第二天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1頁,共2頁

《十日談》第一天到此結束,第二天由此開始;大家在菲羅美娜主持下,講述一個飽受噩運打擊的人如何最後獲得意想不到的圓滿結局的故事。

朝陽的光輝灑滿了大地,小鳥在嫩綠的枝頭唱著美妙的歌曲,彷彿在用它們響亮的歌喉證明:新的一天開始了;小姐們和三位男青年也都起了床,來到了花園裡。他們在露珠晶瑩的草地上漫步,為自己編織美麗的花冠,快快樂樂,優哉遊哉。他們今天的日程與前一天一樣:在戶外吃午飯,飯後跳了一會兒舞,午睡到三點鐘左右,起床,在涼爽的草地上集合,按女王的命令,圍著她坐成一圈兒。女王菲羅美娜的確美麗動人,臉上洋溢著和藹可親的微笑,頭上戴著桂枝王冠。她稍停片刻,先用目光向大家一一致意,然後吩咐內菲勒以她的故事為今天的故事會開個頭。內菲勒並不推辭,愉快地開始了下面這個故事。

故事第一

馬爾特利諾假裝癱瘓,被特雷維索的聖阿里戈治癒。當特雷維索人發現了他的欺騙行為並要嚴厲懲罰他時,他的朋友們前來援救,先把他救出了油鍋,然後又把他推下了火坑。

常有這樣的事兒:那些企圖取笑別人的人結果以愚蠢可笑、自討苦吃而告終——這種事兒也常與宗教感情有關。現在,我奉女王之命,以我的故事來開始我們已選定的話題,給大家講述一位佛羅倫薩同鄉的遭遇:他開始很不幸,但結果卻出人意料地轉危為安。

不久以前,特雷維索城中有一個名叫阿里戈的人。他來自博爾扎諾(那裡的人講德語),為了謀生,他幹著挑夫的行當。人們都認為他是一個為人非常正直、品行非常聖潔的人,所以他死時特雷維索大教堂的所有喪鐘沒人拉繩敲打,竟都自己鳴響起來——此事也許是真,也許是假,但特雷維索人都這麼說。大家認為這是個奇蹟,都說阿里戈是個聖徒。全城的人都湧進停放他屍體的房子裡,把他的屍體當作聖徒的遺體,抬到大教堂裡。他們又去把那些瘸腿的、麻痺的、瞎眼的以及其他身患各種疾病和身體殘疾的人找來,好像他們只要碰一碰聖潔的屍體,就一定會恢復健康似的。

正當特雷維索人都正在非常激動地跑來跑去時,三位佛羅倫薩人出現了,他們的名字是:斯特基、馬爾特利諾、馬爾凱斯。他們打算去拜訪王侯的宮廷,搞化裝表演和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種各樣的人,來取悅這些王公貴族。以前他們從未來過這裡,看見人們忙忙碌碌,東奔西跑,覺得很奇怪。他們弄清楚了混亂的原因後,也都急切地要去看看熱鬧。

他們把行李寄放在一家旅店裡後,馬爾凱斯說:「我們想去瞻仰這位聖徒。但恐怕很難實現這個願望,因為我聽說,廣場上擠滿了日耳曼人和許多當地領主派來維持秩序計程車兵。而且,大教堂里人滿為患,擠得水洩不通,我們根本不可能擠進去。」

雖然如此,馬爾特利諾還是想去看一看,並說:「那擋不住我們。我會想出個辦法,讓我們到聖體跟前。」

「什麼辦法?」馬爾凱斯問。

「告訴你吧:我假裝是一個麻痺病人。你與斯特基一邊一個攙扶著我,彷彿我自己不能行走,你們假裝是在費力地把我攙扶到聖體前,去求得醫治。看到我們這種情景,人人都會給我們讓路,讓我們進去的。」

馬爾凱斯和斯特基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於是他們三人立即離開旅店,來到一個僻靜的地方,馬爾特利諾將自己的手和手指、胳膊和腿都扭曲成畸形,更不必說他的嘴歪眼斜了,整個一張臉看上去十分可怕。凡是看見他這副模樣的人都會肯定地說,他是一個全身殘疾的人。馬爾凱斯和斯特基攙扶著他,直奔大教堂,個個看上去都十分虔誠,低聲下氣地請求擋住他們去路的人群行行好,讓出一條路來。他們的請求很容易地得到了人們的同意,大家不僅滿足他們的要求而且高喊著:「讓開點兒,讓開點兒!」就這樣,他們很快來到了停放聖阿里戈遺體的地方。馬爾特利諾被站在遺體旁的幾位紳士迅速抬起,放在遺體上面,好讓他藉助聖體的神力恢復健康。所有的人都注視著他,看他的病體會發生什麼變化。一兩分鐘之後,優秀的化裝表演者馬爾特利諾先伸直一根手指,然後伸直一隻手、一隻胳膊,最後逐漸伸直了全身。看到馬爾特利諾恢復了健康,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稱讚聖阿里戈的聲音震天動地,就是響雷的聲音也會被這讚美聲淹沒的。

有一位原本認識馬爾特利諾的佛羅倫薩人那天恰巧站在他附近,當馬爾特利諾裝成全身殘疾模樣被攙扶進來時,他並未認出他來。現在馬爾特利諾挺直了全身,那位佛羅倫薩人立刻認出他來,不禁大笑起來。

「哈哈,我真該死!」他大聲說,「看他進來時的那副模樣,誰都會斷言他真是一個殘疾人!」

幾個特雷維索人聽見了他說的話,立即問他:「你說什麼?難道他不是個殘疾人嗎?」

「天哪,不!」那位佛羅倫薩人說,「他的身體跟我一樣柔軟健康,但你們都看到了,他有表演的天賦,能逼真地隨心所欲地裝扮成各種角色。」

他們聽了這話,不需要再問什麼了,一擁而上,大聲喊叫:「抓住那個壞蛋!他竟然取笑天主和他的聖徒!他假裝麻痺,裝扮成殘疾人,來這裡嘲笑我們和我們的聖徒!」他們一邊這樣喊著,一邊抓住他,把他從聖體上拖下來,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衣服撕成碎片,對他拳打腳踢。馬爾特利諾只見人們個個踴躍地上來揍他,急得大喊饒命,盡力保護自己,但全都沒用——擠上來揍他的人越來越多。斯特基和馬爾凱斯看著馬爾特利諾捱打,感到事情弄糟了;他們怕自己也捱打,所以不敢上前去救馬爾特利諾——實際上,他們跟著其他人一起高喊打死他,但同時也在仔細想辦法把他從憤怒的人群中救出來,如果不是馬爾凱斯想出一個緊急辦法,這群人一定早把他打死了。主要行政官的大批警衛隊早已集合在教堂外面。馬爾凱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中尉跟前,大叫道:「請幫助我!那個流氓割開了我的錢包,裡面足有一百個金幣呀。懇請您將他抓起來,幫我把錢弄回來吧!」

那位中尉聽他這麼說,立刻派了十二個警察向不幸的馬爾特利諾正在遭受痛打的地方衝去。他們費力地擠進人群,把他從眾人手中搶了出來;馬爾特利諾被打得頭破血流,渾身青腫,警察們把他拖走,押到了主要行政官那裡。眾人聽說他是被當成小偷抓走的,於是許多認為受了他侮辱的人都跟著他來到那裡,因為他們沒有別的更好的理由使他受到責罰,就都聲稱他也割了他們的錢包。主要行政官手下的地方法官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聽說馬爾特利諾是個小偷,就立刻把他帶到一邊,開始審問。但馬爾特利諾並未把逮捕當回事兒,只是一味地揶揄地方法官。地方法官大怒,使他受到吊墜刑的懲罰,幾次將他吊起和墜下,企圖迫使他承認對他的指控,這樣,他就可以判處他絞刑。

當他又一次被從吊墜刑架上放下來時,法官問他對他的指控是否屬實。馬爾特利諾知道否認也沒用,就說:「先生,我願意承認那是屬實的。但請每一位指控我的人說明我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割了他的錢包,然後我再告訴您我幹了什麼和沒幹什麼。」

法官同意他的請求,傳進來幾位原告:一個人說馬爾特利諾一個星期前割了他的錢包,另一個人說是六天以前,第三個人說是四天以前,而其他人則說是在今天。

「先生,他們都在撒大謊,」馬爾特利諾聽到他們這樣說後,大聲說,「我向您證明我說的是真話:我剛剛來到這座城市,以前從未來過,而且但願我至今也從未來過這裡!我一到這兒,就不幸去瞻仰了聖體,如您所看到的,遭到了一頓毒打。你們負責外國人入境登記的官員可以證明我說的是真話,翻開他的登記簿,一切就都清楚了;我們的旅店老闆也會證明的。這裡的這些惡棍想讓您折磨我,並判處我死刑;但如果您發現了事情的真相果然如我所說,我懇求您不要聽那些惡棍的話。」

馬爾凱斯和斯特基見事情發展到了這一地步,又聽說法官對馬爾特利諾大發雷霆,對他用了吊墜酷刑,大為恐慌,不知如何是好。「我們把事情弄遭了,」他們沮喪地自言自語。「我們把他救出油鍋,卻又把他推下了火坑。」於是,他們想盡辦法營救馬爾特利諾,回去找到旅店老闆,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旅店老闆聽了咧嘴大笑,但他還是帶他們去見一個名叫桑德羅·阿戈蘭蒂的人。這是一位住在特雷維索的佛羅倫薩人,對當地的統治者頗有影響。旅店老闆和他們二人把事情的經過又向他講了一遍,並懇求他關心馬爾特利諾的困境。桑德羅哈哈大笑,但他去見了總督,請求派人去把馬爾特利諾帶到總督這裡。總督立刻派人前往。被派去帶馬爾特利諾的人看見他仍在法官面前受審,神色慌張,不知所措,因為法官拒絕聽他對自己的辯護,實際上,那位法官恰巧有些懷恨佛羅倫薩人,打定主意要絞死他,甚至很不願意把他交給總督,直到最後迫於命令,才很不情願地把人交出來。馬爾特利諾被帶到總督面前,把事情的經過又如實講了一遍,懇求總督大發慈悲,讓他離開這裡,因為除非回到佛羅倫薩,否則他總覺得脖子上套著一根絞索。總督聽了他的不幸遭遇覺得特別好笑,贈送他們每人一件長袍。就這樣,他們三人出人意料地擺脫了困境,安然無恙地回到家中。

故事第二

里納爾多·德斯蒂遭到搶劫後,來到了圭利埃爾莫城堡,得到了一位寡婦的救助——那寡婦將他安全地送上了返鄉之路。

內菲勒關於馬爾特利諾遭遇不幸的故事,逗得小姐們陣陣大笑,那三個青年也是樂得前仰後合,特別是菲洛斯特拉託笑得最厲害。因為他就坐在內菲勒的身邊,女王就命令他接著講故事,於是他毫不遲疑地開始了下面這個故事:

美麗的小姐們,我打算給你們講一個與宗教信仰、不幸遭遇、愛情,以及所有與這些有關的故事,我敢說,你們聽了這個故事後,會感到大受裨益的。它特別適用於那些已踏上征途,試圖走過危險的愛情王國的人。沒有向維納斯——對不起,我的意思是向聖朱利安——做禱告習慣的旅行者,可能會找到一張尚可的床,但還是睡不好覺的。

在阿佐侯爵統治費拉拉時期,有個名叫里納爾多·德斯蒂的商人。有一次他去博洛尼亞辦事兒,事兒辦完後就動身回家。在他剛剛騎馬離開費拉拉境地,正趕往維羅納的時候,碰上了幾個人,他們貌似商人,而實際上是一夥無惡不作的土匪和強盜。里納爾多很不謹慎,與他們搭上了話,並與他們結伴同行。這些強盜看出他是個商人,估計他身上一定帶著很多錢,就決定看準時機搶劫他。他們為了解除他的警惕性,竭力在他面前按他們所知的君子模樣,表現得溫文爾雅,頗像令人尊敬、有良好教養的人,與他談論著誠實經商和有關道德的話題。因此,里納爾多覺得碰上這些人很幸運,因為獨自一人帶著僕人騎馬趕路實在太寂寞。他們一邊趕路,一邊聊天,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最後討論起人們向天主祈禱的話題。

一共有三個強盜,其中之一對里納爾多說:「尊敬的先生,那麼您呢?您旅行時,一般做哪種祈禱啊?」

「說真的,」里納爾多回答說:「說起這類事來,我是一個俗人,不太懂祈禱,實際上我很守舊,不習慣於對事物做瑣細的分析。但在外旅行時,我習慣這樣:早晨離開旅店時,我為朱利安父母(被朱利安成為旅行者保護神之前所誤殺)的在天之靈念一遍《我父在天》和《聖母頌》,然後向天主和聖朱利安祈禱,請求他們保佑,我在當天晚上會有舒適的安歇之處。許多次我在旅途中遇上很大危險,但我總是倖免於難,還在晚上找到了安全的住宿。因此,我深信,因為我向聖朱利安祈禱,他就為我求得天主的這一恩典。如果哪天早晨我未向他祈禱,那個白天趕路就一定不順利,那天晚上也不會有舒適的住處。」

「那麼您今天早晨也向他祈禱了嗎?」那個強盜又問。

「當然祈禱了。」

問話的那個強盜很清楚事情將會怎樣進展,心裡想:「但願你的祈禱會對你有很大好處。如果我們的計劃不出差錯,我想你今晚就不會有舒適的住處了。」然後,他對里納爾多說:「我也經常旅行,但我從不做那種祈禱——儘管我聽到許多人讚揚它——可我總是睡得舒舒服服。也許今天晚上您就能看到誰會睡得更舒服,是做過祈禱的您呢,還是未做過祈禱的我。但我念另外一種祈禱文,如dirupisti或intemerata或deprofundis。我祖母過去經常告訴我,這些祈禱文才是非常重要的。」

他們和里納爾多一邊聊天,一邊趕路,並等待適當的時間和地點來實施他們的罪惡計劃。黃昏時分,他們恰巧來到離圭利埃爾莫城堡不遠的一個渡口,這三個惡棍見時間已是很晚,地點非常僻靜,於是向里納爾多突然襲擊,搶劫了他所有財物和馬匹,只給他留下了一件身上穿的襯衫。「再見了!」他們說,「讓我們看看你的聖朱利安今晚會不會給你安排個好旅店——我們的聖徒可給我們找了好住處啦!」他們這樣道別後,徒步過河,揚長而去。

里納爾多的僕人見主人遭到襲擊,不僅不上前援助,反而掉轉馬頭逃跑。這個膽小鬼一口氣跑到圭利埃爾莫城堡。他進了城堡,見天色已晚,便找了個旅店住下,不再為其他任何事情煩惱。天氣極冷,還下著暴風雪。被扔在城堡外的里納爾多,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衫和一雙襪子,茫然不知所措。黑夜降臨,他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環視四周,想找個住所過夜,以免凍死在雪地裡。可是這個地區剛剛遭到一場戰禍,一切都被燒光了,根本看不見任何住所。他被寒冷所迫,一路小跑奔向圭利埃爾莫城堡(他不知道他的僕人是否逃去了那裡);他想,如果他能進入城堡,天主一定會給予他某種幫助的。當他跑到離城堡還有一英里時,天就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所以,當他來到城堡下面時已經太晚了——城門已經關閉,吊橋已經拉起,他已無法進城了。他痛哭流涕,十分悲傷,向四周張望,看看有沒有一個能躲避風雪的地方。他幸運地發現有一幢房子建在城牆頂部,向牆外凸出一些。因此,他決定在那房簷下避避風雪,等到天亮再說。他來到那幢房子跟前,發現這是一幢用翅託支撐的房子,簷下的牆上有一道門;門是鎖著的,但附近有一些切碎的稻草。於是,他撿了一些乾草放在門口,悶悶不樂地安頓下來,嘴裡不停地抱怨聖朱利安:「這就是你報答我對你信仰的好方式!」但聖朱利安的確把他掛在心中,很快為他安排了舒適的住所。

城堡裡住著一位寡婦,是一個美貌絕倫的女人,阿佐侯爵寵愛她就像珍愛自己的生命,他把這女人安置在這裡供自己享用。那寡婦正巧居住在里納爾多在其簷下躲避風雪的那幢房子裡。那天白天,侯爵恰巧來到圭利埃爾莫城堡,打算那天夜裡與她同床共枕,並且悄悄地吩咐在她自己的房子裡為他準備好一盆熱水和一席奢侈的晚餐。當她把一切準備妥當,專等侯爵來到時,侯爵門口出現一個小聽差,交給他一份緊急公文,侯爵不得不立即上馬起程離開這裡。於是,侯爵派人給那位寡婦送個口信,告訴她不必等候了,然後他就離去了。那位夫人頗感掃興,不知所措;她決定自己跳進為侯爵準備好的熱水浴盆裡洗個澡,然後吃飯、睡覺。於是,她進入了洗澡間。

洗澡間靠近通向牆外的後門,可憐的里納爾多正在門外,蜷縮在那裡躲避風雪。因此,那寡婦洗澡時聽見了里納爾多哭泣和渾身發抖的聲音,很像一隻鸛嘴裡發出來的啪嗒聲。於是,她喚女僕進來,吩咐她說:「上樓去,往牆外瞧瞧,看是誰在這道門外;弄清楚他是誰,他在那兒幹什麼。」女僕來到樓上,在清朗的夜空下,她看見里納爾多坐在那兒,我們剛才說過,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衫和一雙襪子,凍得渾身顫抖。女僕問她是誰。里納爾多抖得很厲害,幾乎說不出話來,但他還是儘可能簡單地告訴了女僕他是誰,他如何來到這裡。然後他可憐巴巴地懇求女僕:她不會把他扔在外面活活凍死吧?女僕可憐他,回去把這一切報告給了女主人,女主人也很同情他,想起來她有那道門的鑰匙,那是侯爵偶爾來暗訪時使用的。「去,放他悄悄進來,」她對女僕說,「反正這裡放著一桌飯菜沒人吃,我們有足夠的地方讓他住一夜的。」

女僕連聲稱讚女主人心地善良,去開了門,把里納爾多領了進來。那寡婦見他幾乎凍僵了,便對他說:「朋友,快進去洗個澡吧,水還熱著呢。」里納爾多不用女主人再次邀請,高興地跳進浴盆裡洗澡了。溫暖的水使他非常振奮,他感到他又回到了活人中間。那寡婦拿出她過世不久的丈夫的衣服給他穿,他穿上非常合身,好像這衣服就是照他的身材製作的。他一邊等待著那位夫人的進一步吩咐,一邊在心裡感謝天主和聖朱利安,果然像他期待的那樣,把他從那可怕的夜裡拯救出來,送進這個他已體會到的舒適的住所。夫人休息了片刻,然後吩咐把客廳壁爐裡的火生旺。她去了客廳,問女僕那誠實的人衣服穿好了沒有。

「夫人,他已穿好了衣服,看上去是個漂亮男人;我應該說,也很有風度。」

「那麼,去把他叫來吧。讓他到這兒來烤火,在這兒吃晚飯,恐怕他還沒吃晚飯吧。」

里納爾多走進這間燒著旺火的客廳。他見夫人像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便向她尊敬地請安,最衷心地感謝夫人對他的慈善之舉。根據他的舉止言談,夫人覺得女僕對他的看法不錯;她親切地歡迎他,不拘禮節地邀請他坐在自己身邊烤火,關心地詢問使他來到這裡的不幸遭遇,里納爾多就把整個經歷原原本本向她述說了一遍。里納爾多的男僕到達城堡後,夫人已經聽到一些關於里納爾多遭到搶劫的傳聞,因此她完全相信他講述的一切;她向里納爾多保證,第二天早晨他會很容易地找到他的男僕,並告訴了他有關他男僕的訊息。晚餐準備好了,他們洗了手,里納爾多應邀與夫人一起坐在餐桌旁吃飯。里納爾多三十四五歲年紀,身材高大,面容俊秀,舉止文雅。夫人不斷地盯著客人看——她對這個男人頗感興趣,主要因為侯爵本應在今夜來這裡與夫人一起過夜,激起了她的春情。晚飯後,收拾完了餐桌,夫人與女僕商議,既然侯爵說來卻沒來,玩弄了她的感情,讓她空歡喜一場,她是否可以享用命運送給她的好機會——用這位美男子來填補這個空缺。

女僕清楚地知道女主人的心事,因此極力慫恿她去滿足自己的慾望。於是,夫人回到剛才她扔下里納爾多自己烤火的火爐旁,開始向他投去含情脈脈的目光。「喂,里納爾多,」她說,「你為什麼這樣悶悶不樂呀?您失去了一匹馬和幾件衣服,難道您以為您就永遠也不會從損失中恢復過來了嗎?鼓起勇氣,振作起來,在這裡就跟在您自己家裡一樣。我能跟您說句心裡話嗎?看您穿著我已故丈夫的衣服,我幾乎把您當成他了,天知道今夜有多少次我感覺到一種衝動,很想摟住您的脖子,吻您。說真的,要不是怕您不高興,我早就那麼幹了。」

里納爾多不是一個不懂風情的笨蛋,聽了她的話,看到她脈脈含情的目光,向她張開雙臂,說:「我一直在想,夫人,多虧了您,我才仍然活著;我將牢記,是您把我從風雪中救出來,如果我不盡力做一切事情滿足您,那我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蛋了。所以,來吧,請您摟住我,吻個夠吧,我也要以這世界上最美好的意願擁抱您、親吻您。」

到了這一步,別的話就不用說了。夫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燃燒著的熊熊慾火,撲向里納爾多懷中,緊緊擁抱他,吻了他有一千遍。她也得到了里納爾多的一千遍回吻和緊緊擁抱。然後,他們進入臥室,迅速寬衣上床;他們充分地、一遍又一遍地安撫他們的激情,痛痛快快地玩到天亮。天剛放亮,夫人決定起床,避免有人生疑。她給了他幾件破舊衣服穿上;把他的錢包塞滿了錢,請求他別把昨夜的事兒講出去,指點了他怎樣進城堡,怎樣找回他的僕人的路徑之後,引領他從他昨晚進來的那道後門出去。

天一大亮,城門開啟時,他就像剛從遠處來的人一樣進入城堡,找到了他的僕人。他從旅行袋裡拿出自己的衣服換上,正要跨上僕人的馬背時,忽然,幾乎奇蹟般地,那三個在昨晚搶劫他的強盜被押進城堡:他們是在剛剛犯下另一樁重罪之後被抓住的。在他們交代後,里納爾多的馬匹、衣服和錢都歸還給了他,只失去了一副吊襪帶,那幾個強盜已記不清他們用它幹什麼了。於是,里納爾多謝過天主和聖朱利安,騎上他的駿馬,一路平安地回到家中,而那三個強盜卻就在第二天都搖搖晃晃地懸屍在絞刑架上了。

故事第三

三個有錢的兄弟揮霍無度,最後傾家蕩產。他們的侄子與英國公主喜結良緣,為他們贖回了家產。

幾位小姐和男青年一邊聽著里納爾多的歷險故事,一邊感嘆不已,並對里納爾多的虔誠表示稱讚;他們感謝天主和聖朱利安在里納爾多的危急時刻幫助了他。他們對那位寡婦接受送上門來的機會的行為,不僅沒有譴責,反而認為她在最充分地享用天主送給她的好運這件事上,表現得非常完美、非常理智。當他們還在繼續玩笑般地談論著那位夫人度過那個快活的夜晚時,坐在菲洛斯特拉託旁邊的潘比妮亞,知道下面輪到她了(她沒有弄錯),一直在心裡琢磨著她該講個什麼故事。一聽到女王吩咐,她就愉快而自信地開始了她的故事:

如果你們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關於命運捉弄人的話題,我們說得越多,有待去說的事情就越多。如果你們對這一說法稍加考慮,就不覺得它奇怪了,因為我們愚蠢地以為一切盡在我們自己的掌握之中,實際上一切盡在命運之神的掌握之中,她以難以捉摸的智慧,以我們看來完全任意的方式,不斷地改變著人們的境遇。我知道,這一點以其最明顯的方式,日復一日地變得不言自明,而且已經在前面的一些故事中得到證明;儘管如此,既然這是我們女王喜歡並指定的話題,那我就再獻上一個這樣的故事。我認為這個故事一定會使我的聽眾快樂——甚至可能給大家帶來教益。

從前我們這座城裡有一位騎士,名叫特巴爾多。有人說他是蘭貝爾蒂家族的後裔,而其他人則僅憑他兒子們所從事的職業——阿戈蘭蒂家族的傳統職業,就認為他是阿戈蘭蒂家族的後裔。但別管他實際上是這兩個家族中哪一個的後裔,我只想說特巴爾多是他那個時代的一位擁有巨大財富的騎士。他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叫蘭貝爾託,二兒子叫小特巴爾多,三兒子叫阿戈蘭特,個個都是英俊的年輕豪俠。但是在大兒子還不滿十八歲時,他們有錢的父親就去世了。他的三個兒子作為他的合法繼承人,得到了他的全部財產,包括動產和不動產。他們一旦發現自己擁有這麼多財富、現金和不動產,就開始了一種隨心所欲、奢侈浪費的生活方式。他們僱了很多僕人,養了十幾匹良種馬,成群的獵鷹、獵狗。他們還敞開房門,大宴賓朋;慷慨饋贈,人人有份;競技比武,立標設獎。總之,他們表現得跟貴族似的,不,比貴族更甚:沉迷於年輕人所特有的任何一種和每一種想入非非的怪念頭。這種豪華的生活沒過多久,父親留下來的金錢就被他們揮霍光了。因為入不敷出,他們開始典當和變賣家產,今天一件,明天一件,不知不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過去是財富矇蔽了他們的雙眼,現在是貧困使他們睜大了眼睛。

有一天,蘭貝爾託把兩位兄弟叫了過來,指出他們的父親在世時在社會上享有何等崇高名望,而他們卻落得這等地步;過去他們家是多麼的有錢,而現在由於他們的奢侈浪費、揮霍無度而變得何等的貧窮。他竭力說服兩個兄弟,在赤貧到來之前,把所剩無幾的家產全都變賣掉,然後跟他到別的地方去生活。兄弟三人就這樣做了。他們既不聲張也不與鄰居們告別,情願離開了佛羅倫薩,一路上馬不停蹄,直接來到英國。他們在倫敦租了間小房子住下,削減經費,刻苦度日,幹起了貪婪的放債者行當。他們在倫敦時來運轉,僅幾年時間,就攢下了大量財產。兄弟三人輪流帶著錢回佛羅倫薩,把過去的大部分財產都贖回來,又添置了很多新的家產。他們在佛羅倫薩結了婚、成了家,但他們在英國的放債業務仍在進行,派去一個名叫阿列山德羅的年輕侄兒照看。這時,兄弟三人完全忘記了過去揮霍無度的下場,舊病復發,又大量揮霍起來,比以前更加糟糕——根本不考慮他們現在都有了妻子兒女需要養活——憑著他們的信譽,全城所有的商號都無限地給他們賒賬。他們的支出連續好幾年都是靠阿列山德羅寄回來的錢解決的。阿列山德羅貸款給貴族,貴族則以城堡和其他收入做抵押——這給了他相當可觀的收入。

兄弟三人就這樣繼續揮霍,錢花光了就借債,他們的希望全寄託在英國方面的接濟上。誰也不曾料到,在英國國王與王子之間暴發了戰爭;戰爭使國家一分為二,有的效忠國王,有的支援王子。結果,阿列山德羅被剝奪了作為貸款抵押的貴族城堡,他的其他收入來源也中斷了。阿列山德羅始終盼望著國王父子有朝一日達成協議,他就能收回全部資產,包括本金和利息,所以他堅持留在英國。同時,佛羅倫薩的兄弟三人絲毫不削減他們的鉅額開支,因此日益陷入更深的債務之中。幾年過去了,阿列山德羅眼看著希望還沒有實現;這兄弟三人已信譽掃地,更糟糕的是,債主們要求當局逮捕他們,又因為他們僅有的剩餘資產已不夠抵債,他們被以拖欠債務罪關進監獄。他們的妻子兒女,四處流浪,靠乞討為生,除了在赤貧中死去,別無出路。

阿列山德羅留在英國好幾年,等待著恢復太平。但他一直沒有看到一點兒太平的跡象,感到繼續住在那裡不僅不會有結果,而且實際上是在拿他的生命冒險,因此決定回義大利,便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途。當他離開布呂赫市時,碰巧看見一位身穿白色的本篤會教派衣服的院長也正在出城,由幾位修士和大隊隨從及行李車陪同。隨行人員中還有兩位年長的騎士,他們是國王的親戚;阿列山德羅認識他們,便過去同他們打招呼,他們歡迎他結伴同行。在他們一起趕路時,阿列山德羅小聲地問他們,騎馬走在前面的、帶著大隊隨從的那幾位修士是誰,他們要到哪裡去。一位騎士告訴他:「騎馬走在我們前面的,是我們的一個年輕親戚。他剛剛被任命為英國一家最大的修道院院長。但根據規章,他因為太年輕,還不能勝任這麼重要的職位,因此,我們陪他去羅馬,請求教皇特許、不拘年齡批准他擔任這個職位。但這件事你一定不要與任何人提起。」

那位新任院長騎著馬,帶著隨從,有時走在隊伍前面,有時走在隊伍後面,就像貴族們出門時那樣。因此,他看見了不遠處同行的阿列山德羅,發現這是一位頗有風度、非常俊秀的年輕小夥子,而且彬彬有禮,舉止大方,非常吸引人。院長一看見他,就覺得特別喜歡他,於是把這小夥子叫到身邊,非常愉快地和他攀談起來,問他是幹什麼的,從哪兒來又往哪兒去。阿列山德羅有問必答,誠實地告訴他有關自己的一切,還表示願意為院長效勞,無論怎樣卑賤的差使,他都可以去幹。阿列山德羅富有魅力,他樸實的話語令院長大喜。院長見他舉止端莊,心中斷定,即使這小夥子幹著卑賤的職業,他也必定出身高貴,因此感到越發喜歡他。院長對小夥子的痛苦遭遇表示深深的同情,並給予他最親切的安慰,告訴他振作起來,只要為人正直,品行端正,天主就會幫他挽回財產損失,甚至使他的情況比以前更好。「既然你是去托斯卡納,」院長說,「就請與我結伴同行吧,因為我也要去那個地方。」阿列山德羅謝過院長對他的安慰,並再次表示:「我完全聽您的吩咐。」

從見到阿列山德羅的那一時刻起,院長的心情就陷入一種非同尋常的混亂之中。就這樣,他們繼續趕了幾天路,來到一個村子,這裡顯然沒有旅店。既然院長要在這兒過夜,阿列山德羅就扶著院長在他的一個老朋友的房子前下了馬,他的這位老朋友是一個共和黨人;他請老朋友在他房子裡收拾好一個最舒適的房間給客人住。阿列山德羅以他幹練的辦事能力,儼然成了院長的管家,他盡最大努力在全村為所有隨行人員找到了住處。院長吃過晚飯後,夜晚已經降臨。直到大家都上床睡覺了,阿列山德羅才問主人他可以睡在什麼地方。

「哎呀,親愛的,」主人說,「我也不知道你可以睡在哪兒。你看,我的房子全住滿了;你看我和我的家人都睡在長板凳上。不過,院長的房間裡有幾個糧櫃子,我可以帶你去那兒,用一個糧櫃子給你搭個鋪,如果你願意,今晚你就在那兒將就著睡一夜吧。」

「我怎麼可以睡在院長的房間裡?」阿列山德羅問,「你知道那個房間很小,所以他的修士一個也沒在那兒睡。如果我早知道情況是這樣,我就會要求院長在他尚未放下床簾休息時,安排修士們睡在那些櫃子上,我就可以睡在修士們現在睡的地方了。」

「嗨,事情已經這樣了,」主人說,「只要你願意,睡在櫃子上面也一樣很舒服的。院長已睡熟了,床簾已經放下來了。我輕輕地給你鋪上一個床墊,你就在那兒睡吧。」

阿列山德羅覺得這樣做不會打擾院長,就同意了,儘可能輕輕地躺下來睡覺了。院長沒有睡著,因為他心裡燃燒著熾烈的慾火。他聽到了阿列山德羅與主人的談話,也能聽得出那小夥子在哪兒躺下了。他非常高興,心裡說:「這是天主賜給我滿足慾望的好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呀。」院長下定決心,抓住這一機會。這時房子裡一切都安靜下來了,他輕聲叫著阿列山德羅的名字,吩咐他過來,叫他躺在自己身邊。阿列山德羅找了各種藉口,再三推辭,但最後還是脫了衣服,上了院長的床。

院長把一隻手放在阿列山德羅的胸膛上,開始像戀愛中的少女撫摸她的情人那樣撫摸他。這使小夥子大吃一驚,懷疑院長這種急切撫摸他的方式預示著一種不正常的愛情。院長很快明白了阿列山德羅心中的疑慮,也許是他猜到的,也許是小夥子自己洩露的。他微笑著,迅速脫下襯衫,抓住阿列山德羅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說:「阿列山德羅,別胡思亂想了,摸摸這兒,你就明白了我這兒藏著什麼東西。」

小夥子把手放在院長的胸膛上,摸到兩個嬌嫩的小乳房,圓圓的,堅實的——像是用象牙雕刻出來的。阿列山德羅明白了,他的同床是個女人;他不等對方進一步邀請,就立刻把她摟在懷裡;他正要和她親吻,她忽然說:「在你和我親熱之前,先聽我告訴你些事情。現在你已明白了,我是個女子,不是男人。我離開家時是個處女,現在正是要去見教皇,請他為我證婚。不知是你的幸運還是我的不幸,那天我一看見你,就著迷地愛上了你——世上沒有第二個女人會像我這樣愛上一個男人。我已經決定,你就是我要嫁給的男人。如果你不願娶我為妻,那麼請你立即下床,回到你自己的床上去。」

阿列山德羅雖然對她的身世還不瞭解,但從她帶著那麼多隨從看,斷定她一定有錢且出身高貴;她長得極其美麗,這是他自己能看得出來的。所以,無須再多想,他回答她說,如果她願意嫁給他,那他更願意娶她為妻。她一聽到這話,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在天主的聖像前面,將一枚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與她訂了婚。然後,她把他摟在懷裡,相互給予對方無限的快樂,他們就這樣恩恩愛愛地度過了那一夜。第二天早晨阿列山德羅起床時,他們已經商定了實行計劃的辦法。他像昨天晚上進來時那樣,悄悄地離開院長臥室,這樣誰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兒過的夜。幸福極了的阿列山德羅與院長和他們的隨從又上路了,幾天後到達了羅馬。

在羅馬休息了幾天後,院長只帶兩位騎士和阿列山德羅去覲見教皇。她按教規向教皇行了屈膝禮之後,對教皇說:「陛下,無論誰想過一種純潔、正直的生活,他都必須盡最大努力去避開一切引誘他背道而馳的事物,這個道理您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追求純潔、正直的生活;為了能實現這一目標,陛下看到,我女扮男裝,帶著我父親的很大一部分金銀財寶逃跑。我父親是英國的國王,他打算把我作為新娘送給蘇格蘭國王,那是一位很年老的紳士,而我,陛下能看得出,還是一個很年輕的姑娘。因此,我離開王宮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請您為我的婚姻大事做主。我逃婚的原因並非像人們擔心的那樣嫌棄蘇格蘭國王年老,而是擔心:如果我嫁給了他,我年輕,意志薄弱,經不起誘惑,會做出違反教規和有損父親皇家血統名譽的事情來。只有天主最清楚一個人的需求是什麼,我深信天主慈悲,發現了我的處境,把一位能做我丈夫的男人送到了我的眼前,就是這位年輕人(她指著阿列山德羅)。陛下看到,他就站在我的身邊。儘管他出身可能低於皇家血統的人,但他的豪俠舉止使他配得上任何尊貴的小姐。所以,不論我父親或其他任何人怎樣看這件事,我選中了他,我要他做我的丈夫,我將永遠不會接受另一個男人。這樣,我離開父王的主要目的就改變了。但我仍想進行這個旅行,一是為了瞻仰這座城裡的諸多聖地,覲見教皇陛下,二是為了當著陛下和眾人的面宣佈我和阿列山德羅私下訂立、但有天主做證的婚約。因此,我懇請陛下接受他,我想天主和我都合意的,也一定合您的意願;我請求您為我們的婚姻祝福,因為您是天主在世間的代表;有了您的祝福,我們就會為了天主和陛下的光榮,白頭偕老,生死與共。」

阿列山德羅聽說自己的新娘是英國國王的女兒,感到十分驚奇;這個訊息又使他心裡充滿了一種奇妙而神秘的快樂。但那兩個騎士卻大為震驚,非常氣憤,如果在其他場合而不是在教皇面前,他們會對阿列山德羅動武,小姐可能也要遭到他們的毒手。教皇本人對小姐女扮男裝,自選丈夫的行為也很吃驚;但見事已至此,無法挽回,只好同意滿足小姐的願望。他知道兩位騎士非常憤怒,便首先勸解他們,努力促成這兩位騎士與那對小夫妻之間的和解。然後,教皇著手婚禮的必要準備。到了指定的日子,教皇舉行了最豪華的宴會,請來了所有的紅衣主教和城裡最重要的人物,然後請出小姐與這些貴賓相見。小姐一身公主打扮,光豔照人,魅力四射,贏得大家一片喝彩;阿列山德羅也身著盛服出現,風度翩翩,一派王子氣概,根本不像一個靠放高利貸謀生的小夥子了,連那兩個騎士也對他肅然起敬。這一對年輕人的訂婚儀式在這裡重新莊嚴地舉行,然後才舉行結婚典禮;在這美好、隆重的婚禮上,教皇當眾為新郎、新娘一一祝福。

阿列山德羅和新娘離開羅馬時,商定旅行到佛羅倫薩去。他們結婚的訊息早就在佛羅倫薩傳開了,因此,他們備受人們的尊敬和歡迎。公主為那兄弟三人,即阿列山德羅的叔叔們,償清了債務,使他們獲得了自由,又為那兄弟三人和他們的妻子們贖回了家產。阿列山德羅和公主接受了大家的美好祝願,帶著阿戈蘭特同行回英國。途經巴黎時,法國國王也對他們表示了隆重的歡迎。那兩位騎士從法國先行回到英國,勸得國王原諒了女兒,並興高采烈地歡迎女兒和女婿的歸來。不久,國王授予阿列山德羅爵士頭銜,封他為康沃爾伯爵。現在,阿列山德羅用自己的聰明和才智,恢復了國王與王子之間的和平,這給全國人民帶來了巨大幸福,因此,阿列山德羅受到了全國人民的愛戴和感激。阿戈蘭特在阿列山德羅封他為爵士之後,全部收回了他們的貸款,滿載而歸地回到佛羅倫薩,過上了比以前更富裕的生活。伯爵與其夫人從此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據說,後來他憑著自己的才智和勇敢,又在岳父的幫助下,征服了蘇格蘭,成為蘇格蘭國王。

故事第四

商人蘭多爾弗·魯弗洛由一個大富翁變成了個窮光蛋,除了身上穿的襯衫,一無所有,後又遇船隻失事,卻得到命運女神的垂青。

當潘比妮亞的故事到了圓滿的結局,坐在她身邊的勞蕾塔不等女王命令,就開始了她的故事:

依我看,命運的力量再大也莫過於使潘比妮亞故事中的阿列山德羅這個地位最卑下的人一下子具有了王子般的地位。我們今天話題範圍內的任何下一個故事,都不可能達到潘比妮亞故事的結局,所以,我也不必為我要講的故事道歉。這個故事講的不幸遭遇更加悲慘,但其結局並不那樣輝煌。當然我知道,聽了潘比妮亞的故事,你們可能不會那樣專心聽我的故事。但我講不出更好的故事來,所以,請大家原諒。

雷焦與加埃塔之間的這段海岸被人們普遍認為是義大利最令人愉快的地方。這兒有一個地段,離薩萊諾很近,在當地以阿馬爾菲海岸著稱,有很多小城鎮、花園、噴泉,住在這些小城鎮的都是非凡的熱情經商的有錢人。其中一個小鎮叫拉維洛,那裡的人甚至在今天仍以他們中間一些極有錢的人而自豪。從前,拉維洛是有極大財富的人蘭多爾弗·魯弗洛的家鄉。蘭多爾弗因不滿足於自己已有的財產,想將其財產再翻一番,但在嘗試的過程中差點傾家蕩產,連命都搭進去。

他像商人們通常做的那樣,算了算成本之後,買了一艘大船,裝滿用他自己的許多錢購來的各種貨物,向塞普勒斯駛去。他到達那裡後發現,很多其他船隻也載著完全同類的貨物,已先他到達,因此他不得不將貨物廉價賣掉,實際上是不得不將它們白白送了人。這樣,他就幾乎破產了。事情的變化使他非常沮喪,不知如何是好,眼看著自己從極其富有變得一貧如洗。他想,他絕不能出來時是個大富翁,而回去時卻是個窮光蛋。於是,他決定通過掠奪來彌補損失,否則就得在這次財產翻一番的嘗試中死去。他找到了買主,賣掉大船,用這筆收入加上賣貨的錢,買了一條做海盜用的快船,按海盜船的用途做了最好的裝備,開始搶劫他人貨物,他通常掠奪土耳其人。

他幹海盜這一行要比經商順利得多。不到一年,他劫掠了很多土耳其船隻,不僅補償了經商的損失,而且使他的財產翻了一番。他因為受到第一次損失的慘痛教訓,而且確信已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一切,為了避免再一次損失,說服自己滿足於已有的財富,洗手不幹了,所以決定帶著他掠奪來的錢財回家。他沒有用這些錢財再做任何投資,因為他已經害怕做生意了,乾脆乘著這條使他發了財的快船向家鄉疾駛。

當他到達愛琴海時,正是黃昏時分,忽然迎頭颳起了一陣猛烈的東南風,頓時波濤洶湧,他的小船支撐不住了。於是,他將船駛進靠近一個小島的海灣裡躲避大風,希望在這裡安然渡過這場風暴。他的小船進入海灣不久,兩艘熱那亞人的大商船也艱難地駛了進來,他們來自君士坦丁堡方向,也是尋求躲避風暴的。熱那亞人看見了這條小船,發現船主是個有錢人,於是就用他們的大船攔住了小船的逃路;這是一群貪得無厭、掠奪成性的傢伙,他們做好了搶劫他的各種準備。他們先派一隊全副武裝的弓弩手登上岸,用武力阻止任何人離開小船逃跑,否則就將被箭射得粉身碎骨。然後,熱那亞人乘小艇,藉助風浪,很快靠近蘭多爾弗的小船,船上的人一個也沒能逃出,而熱那亞人自己未受一點兒損失。他們將小船劫掠一空,將其鑿沉,然後把蘭多爾弗押到一艘大商船上,只給這位俘虜留下了身上穿的一件襯衫。

第二天,風向轉了,那兩艘商船向西駛去。整個白天那兩艘商船航行得很順利,但黃昏時分,風暴驟起,掀起了驚濤駭浪,將兩艘大船分開了。那艘關押可憐的蘭多爾弗的大船砰的一聲被拋到了一個暗礁上,就像一個玻璃杯撞在牆上一樣,碰得粉碎。這場災難發生在凱法倫尼島。像往常發生船隻失事時一樣,海面上漂滿了各種貨物、木箱和木板。漆黑的夜晚降臨了,海面上波濤洶湧,不幸的水手們——會游泳的落海者——拼命抓住任何碰巧漂到他們身邊的東西,以免沉沒。前一天,可憐的蘭多爾弗還幾次祈求一死,因為他覺得死要比他這樣悽慘地回到家裡好些;可是現在他看到死亡近在手邊,又害怕地逃避它,像其他人一樣,也抓住一塊漂到他身邊的木板,免於淹沒,盼望天主設法讓他活下去。他騎在那塊木板上,任憑風吹浪打,盡力保持漂浮在海面,直到天亮。

天亮後,他向四周看了看,除了烏雲、大海和漂浮在波浪中的一隻木箱,什麼也沒有。但那隻木箱離他越近,他就越擔心那隻木箱會撞他,將他撞傷。每當木箱漂近他時,雖然他已經很虛弱了,他還是盡力用手推開它。但是,他擔心的事兒還是發生了,海面上突起一陣風暴,巨浪將木箱狠狠地撞在蘭多爾弗的木板上;木板被打翻了,蘭多爾弗被抖落水中,沉入浪底。他是在恐懼而不是在力氣的幫助下,游出水面,可是眼見那塊木板漂遠了,害怕將永遠也夠不著它了,於是,向漂在附近的木箱游去,爬上木箱,趴在木箱蓋子上,用手划水,使木箱保持直立狀態。他被波浪搖過來、晃過去,沒有一點吃的東西,肚子裡倒是灌飽了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除了茫茫大海,什麼也看不見——他就這樣忍耐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蘭多爾弗已變得像一團真正的海綿,似一個遭水淹的人撈救命稻草一樣,用兩手緊緊抓住那隻木箱的邊緣;不知是天意還是藉助風力,他發現自己被衝到了科弗島的岸邊。這時一個貧窮的女人恰巧在岸邊刷洗鍋盤,用沙子和鹽水把它們擦得亮鋥鋥。當那女人看見他時,因沒看清他的形體,驚恐地後退,大叫起來。蘭多爾弗這時既說不出話,又看不清楚,因此對她什麼也沒說;但當海水把他衝到岸上後,那女人才看出來那隻木箱,再仔細看,才發現有兩隻手緊緊抓在箱子兩側和木箱上面的一張臉,這才恍然大悟是怎麼回事了。這時海面已風平浪靜,那女人由於可憐他,蹚進海水幾步,抓住蘭多爾弗的頭髮,連人帶木箱一起拖上岸來。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他的手指從箱子上鬆開,然後像抱個小孩一樣把他抱到乾地上,同時讓她的一個小女兒把木箱頂在頭上搬回家中。她把蘭多爾弗放進一個浴盆裡,摩擦他的全身,用熱水給他洗澡,直到他的身體回暖,恢復生機。當她認為他已經甦醒過來時,就把他扶出浴盆,給他喝了點葡萄酒,吃了點東西,以增強體力。就這樣她盡最大努力照料了他幾天,使他恢復了體力,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那女人覺得是時候了,她應該把從海水中撈出的木箱還給他,讓他繼續趕路——於是,她這樣做了。

蘭多爾弗已完全忘記了那隻木箱,但當那個善良的女人把木箱還給他時,他還是收下了,心裡想那個木箱一定值幾個錢,夠他一兩天花費的——雖然他並不對它抱有多大指望,因為它的分量很輕。等那個女人不在家時,他用力開啟了箱子,看裡面有什麼東西;他發現箱子裡面全是寶石,有的散著,有的串在一起。他對寶石是有鑑別力的,一看便知這些寶石價值連城,於是他讚美天主,因為天主沒有拋棄他,反而使他精神振奮。但因為命運之箭已經兩次將他射穿,他不想再遭受第三次打擊,所以,他決定十分小心地把這些寶石帶回家。於是,他匆忙用一些破布將寶石包好,告訴那個女人他不再需要那個木箱了,問她能否給他一條袋子?至於那個木箱,她可以留下。

她高興地給了他一個袋子,留下了木箱;衷心地謝過那個女人對他的救命之恩,蘭多爾弗背上那個袋子,辭別了那女人,登上一條開往布林迪西的船。然後,他從一個港口來到了另一個港口,在特拉尼見到了幾位當布商的同鄉。他向他們講述了他所遭遇的不幸(對木箱一事,隻字未提),他們聽了非常同情,出於神聖的慈善之心,送給他一套衣服,借給他一匹馬,還派人送他回到他一心要回的家鄉——拉維洛。

一到家,他終於感到安全了,再次感謝天主把他送回了家。然後,他開啟袋子,把這些寶石比第一次更仔細地再檢查一遍。他發現,他得到的是大量而珍貴的珠寶,如果能把它們賣上合適的價格,或再低一點兒的價格,他的財產就會比第一次出門時多一倍。嘿,他真的成功地出售了這些珠寶;他給那位在科弗島把他從海水中救出來的善良女人寄去一大筆錢,感謝她的幫助,也給在特拉尼送他衣服的人寄去錢表示感謝。其餘的錢他留著自己享用,他再也不想經商了,從此榮華富貴地度過了他的餘生。

故事第五

佩魯賈的安德雷烏喬去那不勒斯買馬。他一夜間竟三次遇險,但這並非是一次無益的旅行。

菲亞美塔開始了她的故事,因為輪到她了:

蘭多爾弗得到的寶石使我想起一個故事,它與勞蕾塔講的那個故事一樣驚險;區別在於,她的故事歷時幾年,而我這個故事,你們將會聽到,卻發生在一夜之間。

聽說從前在佩魯賈有一個名叫安德雷烏喬·迪·皮埃特羅的年輕人。他的職業是一個馬販子。雖然他以前從未走出自己的城市,但當他一聽說在那不勒斯有一個良種馬集市時,他就將五百金幣裝進錢包,與其他幾位商人一塊起程去了那裡。他在禮拜日晚上到達那不勒斯,從旅館老闆那得到一些指教,第二天早晨就去了市場。他看了幾十匹馬,因為有很多匹馬他都喜歡,所以他與很多人進行了談判,但他一次也沒能成交。為了表現他是一個認真的買者,他不時地掏出裝滿金幣的錢包——他真是個年輕、不謹慎的鄉下佬——當著來來往往的人炫耀他有錢。正當他爭論不休並且炫耀他的錢包時,他沒有注意到,一個年輕俊俏的西西里姑娘(為一點小費願意滿足任何男人的女子之一)與他擦肩而過,發現了他的錢包。她心裡想:「如果那些錢是我的,誰還會比我過得更舒服?」她邊想邊走開了。跟她結伴同行的是一個老太太,這位老太太也是西西里人;當她看見安德雷烏喬時,她讓那姑娘先走,然後跑過來充滿深情地擁抱他,而那姑娘此時悄悄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兩人。安德雷烏喬轉過身來,認出了老太太,看到她感到非常高興;她答應到他住的旅館去看望他,但她沒有耽擱他很長時間,談了幾句話就和他分手了,而安德雷烏喬又回到馬市上與人討價還價,但那天上午他一匹馬也沒買成。同時,那個先注意到安德雷烏喬錢包、然後看到老太太與他親熱交談的年輕姑娘,開始謹慎地向她打聽一些情況,試圖找到辦法把安德雷烏喬的錢全部或部分地弄到手裡:那個小夥子是誰?她問。他從哪裡來?他在這裡幹什麼?她是怎麼認識她的?老太太非常詳細地回答了她的問題,很像安德雷烏喬本人在回答有關他自己身世的問題,因為她很久以前在西西里、後來在佩魯賈就認識他的父親。她還告訴那姑娘,安德雷烏喬將回到何處,到這兒來幹什麼。

完全弄清楚了安德雷烏喬的親屬關係及其姓名後,那姑娘根據瞭解到的這些情況制定了一個陰謀,企圖略施小計,達到她的目的。她回到家後,給那老太太安排了很多事情做,讓她忙了一整天,從而阻止了老太太回到安德雷烏喬那兒去。黃昏時,她叫來一個專門訓練出來幹這種差使的女僕,派她去安德雷烏喬住的旅館。當那個女僕到達那兒時,她碰巧在門口遇上了安德雷烏喬本人,因此,她一問就問到了他本人。「我就是。」他說,那女僕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說:「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本城有一位夫人很想和您談談。」

聽了女僕的話,安德雷烏喬把自己上下仔細打量一番。斷定自己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子,那位夫人一定是愛上了他,彷彿在那不勒斯再也找不出其他漂亮小夥子了。「我很樂意,」他立刻說,「她在哪兒?她想在什麼時候見我?」

「任何適合您的時間,她在家裡等著您。」

「太好了。請你前面帶路,我跟你去。」這小夥子性急地說,跟旅店裡的人連個話兒都沒留。

那女僕領著他去了那年輕姑娘的家。她住的那個區名叫惡窩,這個地方恰如其名稱所暗示的,狹小、陰暗、骯髒,來到這樣一個不衛生的地方,安德雷烏喬卻毫不覺察、毫不懷疑,只以為去拜訪一位住在城裡最漂亮地方的尊貴夫人,毫無疑慮地跟女僕走進那姑娘的家。在女僕大聲通報女主人說「安德雷烏喬到了」之後,他跟著女僕,爬上樓梯,在樓梯頂端看見那位夫人正等待著他。

那姑娘正值青春妙齡,身材修長,容貌俊美,她穿戴的衣服和珠寶表明,她很有教養。當安德雷烏喬快走近她時,她張開雙臂,走下三級臺階,去迎接他;她摟住他的脖子,這樣停下一會兒,好像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然後,她流著眼淚吻他的前額,斷斷續續地說:「啊,我的安德雷烏喬!衷心地歡迎你!」

這種親切使安德雷烏喬非常驚訝。

「夫人,很高興見到您。」他說。

她拉著安德雷烏喬的手,把他領進客廳,什麼也沒說,又把他從客廳領進臥室。夫人的臥室裡充滿著玫瑰花和橘花的香味以及其他各種香味,擺著一張最漂亮的有四根帳杆的臥床,按當地風俗,床架杆上懸掛著很多華麗的飾物;安德雷烏喬看到了這一切,並注意到了她衣櫃的壯觀和豪華,便把她當成了貴夫人——因為他還涉世不深,單純得很。他們肩並肩地坐在床邊的一個櫃子上,夫人對他這樣說:

「安德雷烏喬,我深信,我對你的鐘愛和熱情一定使你感到非常驚訝,因為你不認識我,也從來沒聽別人提起過我。而你將要聽到的可能令你更加驚訝:我是你的姐姐。相信我的話,既然天主幫助我,讓我在有生之年看到了我的一位弟弟,儘管我多麼想見到我所有的兄弟,假如我現在真的死了,我也死得高高興興了。現在,如果這是你第一次聽說你有一個姐姐的話,那麼讓我來告訴你這個故事吧。

「我相信你知道,你我的父親皮埃特羅在巴勒莫住了很長時間,凡是認識他的人都認為他是最善良、最令人愉快的人,因此都十分愛戴他——他們今天依然如此。但是沒有人比我母親更愛他,我母親當時是一位寡居的貴婦人;她不顧父兄的反對、不惜喪失名譽,與皮埃特羅交往甚密,結果生下了我——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我!此後,皮埃特羅不得不離開巴勒莫,回到了佩魯賈,撇下了我和媽媽——我當時還只是個小得可憐的孩子。據我所知,他再從未想起過我母親或我。如果他不是我的生父,我就要為此而強烈譴責他——他對我母親是多麼的忘恩負義,且不說對我如何,他本應該把我作為他的女兒來愛:我畢竟不是侍女或妓女所生!我母親並不十分了解他,就把她自己和她所擁有的一切都交給了他,這就是我母親對他的愛與忠誠。當一個人犯了錯誤,而且那錯誤是發生在過去,譴責那個人很容易,而要糾正錯誤卻是十分艱難的了。事情就是那樣了。

「他把我遺棄在巴勒莫時,我還是個年幼的小女孩,我就在巴勒莫長到差不多像我現在這個模樣兒。那時,我有錢的母親把我嫁給一個來自戈爾蒂的男人。他是一個出身高貴、為人正直的人,為我和我母親的原因來巴勒莫定居。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教皇黨支援者,而且與我們的國王查理有秘密聯絡。在他們的計謀未成之前,腓特烈國王就聽到了風聲,因此我們不得不逃離西西里島,當時我本有希望成為西西島前所未有的、高於所有貴族的男爵夫人。我們只攜帶了一點兒(我說一點兒是與我們所有的財富比)可以帶走的東西,拋棄了我們的華麗住宅和莊園,逃到這裡來避難,查理國王非常感激我們,部分補償了我們為他而遭受的損失:他賜給了我們房屋和土地,現在仍然給我丈夫(你姐夫)提供一份可觀的補貼,這你以後會看到。我就是這樣來到了這裡,多虧了天主,而不是多虧了你,我親愛的弟弟,我終於見到了你。」說完了上面這番話,她又擁抱了他,一邊哭泣著,一邊親切地吻他的前額。

安德雷烏喬聽完了她實際上一邊講一邊新增細節、從不支吾、從不缺乏靈感、編得滴水不漏的故事,把她的話當成了《福音書》真理:他想起來了,他父親真的在巴勒莫住過,而且根據自己的經歷,他理解年輕人是多麼容易地彼此相愛;此外,還有那些溫柔的眼淚、那些緊緊的擁抱和純潔的親吻。等她說完了話,安德雷烏喬說:「您能理解,我對此事大為驚奇。事實上,無論我父親怎樣對待過您母親,可他一直隻字未提過您或她;或者,假如他提過你們,但我從未聽到過,因此我一點兒也不瞭解您——就好像您從未存在過。我只身來到這裡,從未想到過會在這裡找到了您——我的姐姐,我真是高興極了。而且,我認為,任何一個男人,不論他的地位有多高,他都會熱愛您,就不用說像我這樣的小商販了。不過,有一件事,請您告訴我: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今天早晨,一個常來我這兒的貧窮老太太告訴我的;她說,她同我們的父親在巴勒莫和佩魯賈一起待過很長時間。我覺得你到這兒就跟在家一樣,所以歡迎你到這兒比我去別人家裡拜訪你更合適,要不我早就去看你了。」

接著,她開始一個個點著名字詢問安德雷烏喬每一家親戚的情況,安德雷烏喬也一個個做了介紹——雖然他本該持懷疑態度,但他認為這位年輕女人是完全可以相信的。

因天氣很熱,他們又談了很久,所以她叫人送來希臘白葡萄酒和點心,給安德雷烏喬端上一杯。安德雷烏喬吃過、喝過後,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因此想要告辭,但她不同意,而且看上去非常生氣。她摟住安德雷烏喬說:「啊,親愛的,很明顯,你不喜歡我!想一想吧,你跟你以前從未見過面的姐姐在一起,你是在她自己的家;你來到那不勒斯本應該住在這裡,而你現在要離開這裡,回你的旅館吃晚飯!你必須跟我一起吃晚飯。我知道,我丈夫不在家,這很遺憾,但我仍然能以女主人的身份好好款待你。」

對此,安德雷烏喬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只好回答說:「我喜歡您就跟喜歡自己的親姐姐一樣,但是,如果我不走,他們就會整個晚上等我吃晚飯,那樣我就不禮貌了。」

「啊,天哪,我可以派人送去口信,告訴他們別等你吃晚飯了。但你如果能派人邀請你的朋友們來這裡,一起吃晚飯,那你就既盡了朋友的義務又幫了我的大忙;晚飯後,如果你還想要回去,那你可以跟他們一起走。」

安德雷烏喬回答說他今晚不想把他的夥伴們請來,但他願意聽她的吩咐留下來。於是,她假裝派人給旅館送去口信不要等安德雷烏喬吃晚飯了;他們又一起談了很久之後,才坐下來吃晚飯,端上來很多道菜,真是一頓豐盛的晚餐。那年輕女人故意把晚餐一直拖到深夜。當他們吃完飯離開餐桌時,安德雷烏喬告辭,但她告訴他,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不勒斯不是一個在夜晚可以閒逛的地方,尤其是一個陌生人,夜行更不安全。而且,她說她在派人去旅館通知他不回去吃晚飯時,也告訴了旅館的人他也不回去過夜了。對她的話,他深信不疑,於是留了下來,因為他的確喜歡和她在一起,完全中了她的奸計。晚飯後,他們繼續天南地北地聊,直到深夜;然後她讓安德雷烏喬睡在她的臥室裡,留下一個小男孩伺候他,而她去了另一個房間與女僕們一起睡。

那天夜裡天氣很熱,安德雷烏喬一看,只剩他自己了,就脫下馬甲和緊身褲,放在床頭。然後,他覺得肚子裡有多餘的東西要排除,就問那小男孩什麼地方可以方便一下。小男孩指著房間牆角的一扇門說:「進那裡邊去。」安德雷烏喬毫不戒備地推門走了進去,不料一腳踏在一塊另一端沒有固定在下面託樑上的木板上,結果那木板另一端翹起,連人帶木板一起掉了下去。多虧天主愛他,他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竟然沒有摔傷。但他發現自己沾了一身落在地上的糞便。為了使各位明白我說的是怎麼回事以及後來的情形會怎樣,我要向大家交代一下這個地方:那是一條人們常見的兩棟房子之間的窄窄的小巷,在兩對面牆壁上安裝兩根託梁,上邊放著幾塊木板,帶有一個什麼東西可以坐著,這就是那個行方便的地方了。安德雷烏喬就是隨著其中的一塊木板掉了下去。

安德雷烏喬發現自己跌入這個小巷,感覺很傷心,大聲呼叫那個小男孩;那小男孩一聽見他掉了下去,就跑去告訴那個年輕女人;她急忙跑進自己的臥室,迅速地檢視安德雷烏喬的衣服是否留在房間裡。她找到了他的衣服和衣袋裡的錢,因為安德雷烏喬很謹慎,怕錢被人偷,卻愚蠢地把錢帶在身邊。那個來自巴勒莫、設下圈套、假裝自己是一個佩魯賈青年的姐姐的女人,一旦把他的錢弄到手,就不再關心他的死活,急忙去把那扇他走出房間突然掉下去的門關上。

安德雷烏喬沒得到那小男孩的回答,就更大聲地喊叫,但那也沒用。他開始起了疑心,終於意識到他上當了。他爬上封堵這條小巷的矮牆,跳了下去,來到大街上,來到他很容易就認出來的那棟房子的門前;他不停地徒勞地喊叫,砰砰地敲,非常猛烈地搖著大門。當意識到這場災難有多大時,他大哭起來。「呵!哎呀!」他說,「一眨眼我就丟了五百個金幣和一個姐姐啊!」

他大聲責罵,胡言亂語。又回去猛烈地敲門。他就這樣不停地大喊著,敲著門,直到幾家鄰居受不了他的吵鬧,從睡夢中醒來,起了床。那女人的一個女僕也來到窗前,假裝還沒睡醒,刻薄地說:「誰在下面那樣地敲門哪?」

「哎,」安德雷烏喬說,「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安德雷烏喬,你女主人費奧爾達梨索夫人的弟弟呀。」

「好心人,你要是喝多了,就快回家睡覺去吧,有事你可以明天早晨再來。我不認識什麼安德雷烏喬,也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快走吧,讓我們睡個安穩覺吧,行行好吧。」

「什麼?你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你當然懂!但如果西西里人就這樣對待親戚,把他們很快忘掉,那麼至少讓我拿回我留在你們房間裡的衣服,然後我會高興地走開。」

「好心人,」她有點嘲弄地回答說,「你是在做夢吧。」她一邊說著話一邊縮回頭,砰地把窗關上。

這使安德雷烏喬完全確信了他的損失。如果說他剛才是痛苦和生氣的話,那麼他現在則是暴怒了,他打算用武力來達到用語言達不到的目的;於是他撿起一塊大石頭,比以前更加猛烈地敲門。許多鄰居都醒了,從床上爬起來;他們把他當成一個愚蠢的討厭鬼,來這裡無理取鬧,騷擾那位夫人,所以他們被他的敲門聲激怒,都從窗子裡探出頭來,就像鄰里的一群狗朝著一個外來的迷路的家畜狂吠那樣,向他大聲呵斥:「半夜三更跑到一位夫人門外胡說八道,那是絕對不可以的!請你像一個好小夥子那樣,快走吧,讓我們睡個安穩覺。如果你真有事兒找那位夫人,明天再來吧,今天夜裡都這個時候了,別再打擾我們了。」

一個安德雷烏喬以前從未見過的男人,也許是受到鄰居們這些話的鼓勵,來到那位夫人房子的窗前;他是為那個女人拉皮條的人,用隆隆聲粗魯地說:「誰在下面那兒胡鬧?」

安德雷烏喬抬頭向那聲音的方向望去,根據他所能分辨出的模糊形象,那個男人很像是一個有權勢的人,臉上長著濃密的黑鬍子——又很像是剛剛從床上爬起來,或剛剛從沉睡中醒來,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揉著眼睛。安德雷烏喬有點驚惶地告訴他:「我是那間屋子裡夫人的弟弟。」

但那個人不等他說完,用比以前更加粗暴的聲音向他咆哮:「好,你就在那兒等著,我下去痛打你一頓,直打得你小命差點兒玩完——你這個討厭的喝醉了的蠢驢!難道你今晚不能讓大家睡覺了嗎?」他說完縮回頭,把窗子砰地關上。

有幾個鄰居知道那個人的稟性,溫和地勸安德雷烏喬:「老兄,看在天主面上,快走吧,否則你就是在這兒找死了。為你自己好,快走吧。」

安德雷烏喬被那個大鬍子的聲音和相貌嚇壞了,接受了鄰居們的好心相勸,走了。他心裡非常痛苦,對要回自己的錢已經絕望,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往哪兒走,但還是走對了方向,沿著前一天那個女僕領他來的路,朝旅館走去。但因受不了自己身上散發出的臭味,他想去海邊洗一洗,卻向左拐,朝通往城裡的魯加·卡塔拉大街走去。在他去往城裡的路上,碰巧看見兩個提著燈籠的人朝他走來。他擔心他們可能是巡警或是其他幹壞事兒的人,為了躲避他們,他趕緊悄悄地溜進附近的一間小屋裡。可是,那兩個人也進了那間小屋,好像那小屋實際上就是他們的目的地;其中一個從脖子上取下好幾件帶來的工具,他們兩人開始一邊檢查這些工具,一邊談論著他們的事情。

他們談著談著,其中一人說:「什麼味兒?我從未聞過這麼臭的味兒。」他把燈籠舉起一點兒,發現了可憐的安德雷烏喬。「你是誰?」他們驚異地問他。安德雷烏喬沒吭聲,但他們提著燈籠走到他身旁,問他在這幹了什麼弄得渾身惡臭。安德雷烏喬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們。他們料想到了會發生這種事的地點,相互說道:「這事兒一定是出在黑幫頭布達弗斯科家裡。」

其中一人轉過身來對安德雷烏喬說:「不錯,你丟了錢,但你得感謝天主,你掉了下去,不能再走進那屋子。你聽著,如果你不是摔了下去,等你一睡著,他們就會殺了你;那樣,你就連錢帶命一起丟了。唉,牛奶灑了,哭也沒有用——那不會給你弄回一個便士的,那就跟你哭天上的月亮一樣。你要知道,如果那個傢伙聽到你把這件事說了出去,你還是得死。」

他們又一起商量了一會兒後,回頭對他說:「喂,我們很同情你。如果你願意跟我們去幹一件事,我們完全相信,你應得的一份將大大超過你遭受的損失。」

安德雷烏喬正身處絕境,走投無路,於是說他願意。

原來那個白天,人們為那不勒斯大主教菲利浦·未努託洛舉行了豪華的葬禮:他們給他穿上整齊的法衣,給他的手指戴上一枚價值五百個金幣以上的紅寶石戒指;那兩個人正要去盜取大主教的這些東西。他們把這個意圖告訴了安德雷烏喬,而安德雷烏喬此時已利令智昏,跟著他們去了。

在去大教堂的路上,因為安德雷烏喬身發臭氣,其中一人說:「我們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在什麼地方洗一洗,免得他這麼臭氣熏天的?」

「能,」另一人說,「這兒附近有一口井,總有一個轆轤和一個大水桶。我們去那兒給他快點兒洗一洗。」

他們來到井邊,發現井繩在,而水桶沒了;他們決定把他系在井繩上,放下井去;他可以在井下洗,一洗乾淨,他就晃動一下井繩,他們再把他拉上來。

但他們把他放下井裡後,有人來了,不是別人,竟是幾名巡警,由於天氣熱,又因為他們剛剛追捕過什麼人而口渴,來井邊喝水。那兩個人一看見巡警,立刻逃之夭夭,沒被發現。雷烏喬在井下洗好後,晃動了一下井繩。那些口渴的巡警們放下了圓盾和武器,脫下緊身短上衣,拉著繩子往上提,期待著最後提上來的是滿滿的一桶水。安德雷烏喬快到井口時,解開井繩,伸出手抓住井沿,縱身跳了上去。巡警們看到上來一個人,大吃一驚,放下井繩,一句話不說,撒腿就跑。安德雷烏喬也嚇了一跳,如果他不是緊緊抓住井沿兒,肯定會掉進井底,後果非常可怕,很可能會丟了性命。

他爬出井來,看見了那些武器,更加感到奇怪了,因為他知道他的夥伴沒帶武器。他對這一切感到困惑,悲嘆自己運氣不好;他什麼都沒碰,儘管不知道去哪兒,他還是決定離開這井邊。事情竟是這樣,他又碰上了那兩個夥伴,他們正趕回來把他從井裡拉上來。他們看到他感到非常驚訝,問他是誰把他從井裡拉上來的。安德雷烏喬說他不知道,但告訴了他們事情的經過,和他在井邊看到了什麼。

那兩個人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哈哈大笑起來,告訴了他,他們為什麼逃走,是誰把他從井裡拉了上來。這時已是半夜了,於是他們不再說話,直奔大教堂。他們沒費事地進入了大教堂,來到大主教的巨大的大理石墳墓前。他們用工具將巨大、沉重的墓蓋兒撬起一道縫,可容一人進去,然後,用東西撐住墓蓋兒。

一切準備妥當,其中一人問:「誰進去?」

「我不進去。」另一個人說。

「我也不進去,」那第一個人說,「安德雷烏喬能進去。」

「不,我不幹。」安德雷烏喬說。

「什麼?你不幹?」那兩個人反駁說,「進去!否則,老天在上,我們就用撬棍敲碎你的腦袋,讓你就死在這兒。」

安德雷烏喬進去了,渾身顫抖著,一邊往墓裡鑽一邊想:「他們讓我進來,是設計欺騙我:一旦我把所有的東西遞出去給他們,自己拼命從墓裡往外爬時,他們就會悄悄溜走,剩下我一無所獲。」所以,他決定第一步先把自己的那一份拿到手,他想起了聽他們提到的那枚寶貴的戒指,就把它從大主教的手指上捋下來,戴到自己手指上,然後才把大主教的權杖、教冠、手套遞了出去,剝下大主教的衣服,只給他剩下一件襯衫;他把衣服一件一件遞給他們後說,所有的東西都拿上去了。那兩個盜賊堅持說那枚戒指一定在大主教身上,讓他仔細找,但他回答說他找不到,讓他們在外面老等著,而他在墓裡假裝在找。可是,那兩個人跟他一樣狡猾。「繼續找。」他們一邊催著他,一邊看是時候了,就撤掉了支撐墓蓋兒的物件兒,揚長而去,把他扔在了封閉的墳墓裡。當安德雷烏喬意識到他被關在墓裡時,感覺如何,請你們去想象吧。

他試了好幾次,想移動墓蓋兒,用頭頂,用肩扛,都無濟於事。他感到一陣絕望,暈倒在大主教的屍體上——誰見了他們都難以分辨哪個是死人,是大主教還是安德雷烏喬。他甦醒過來後,大聲痛哭,因為他看得很清楚,他的故事只有兩個可能的結局:或者沒有人來開啟墓蓋兒,他就會在墓裡死於飢餓和爬滿蛆蟲的腐屍發出的惡臭;或者有人來,發現他在墓裡,在這種情況下他會被當作盜賊絞死。正當他這樣思考、悲傷時,聽到許多人在教堂裡走動和談話的聲音;他立刻想到這些人一定是來幹他和他的夥伴剛才幹過的勾當的——這使他更加驚慌。當他們開啟墳墓,將墓蓋兒支撐好後,就為誰進去的問題爭吵起來,因為他們誰也不想進去。長時間爭執之後,一位神父說:「你們怕什麼?你們以為他會吃掉你們?死人不吃活人。我親自進去吧。」說完,他把胸部靠在墓的邊沿上,身子旋轉一圈,頭朝外,把兩條腿伸進墓裡,這樣他可以落到裡面。安德雷烏喬見此情形,站起身來,抓住神父的一條腿,裝作要把他拖進去的樣子。那個神父感覺到了,大叫一聲,跳出墳墓就跑了——這可把其他人嚇壞了,他們顧不得蓋好墓蓋兒,好像背後有一百個魔鬼追來似的,個個拔腿就跑,倉皇逃竄。

這情景使安德雷烏喬喜出望外,他跳出墳墓,順原路離開教堂。這時天快亮了,他手指上戴著那枚戒指,慌不擇路,一直跑到濱海區,才找到了路,回到旅館。他發現,他的同伴和旅館老闆一整夜都在為他擔心。安德雷烏喬給他們講了自己的全部遭遇,根據旅館老闆的勸告,他們都認為他應該立刻離開那不勒斯。於是,他迅速地回到了佩魯賈。就這樣,他本來是帶著錢出去買馬的,結果馬沒有買成,卻把自己的錢換來了一枚戒指帶回家中。

故事第六

命運剝奪了貝里托拉的丈夫和孩子,使他們淪落天涯海角,把她放逐到一個孤島上,與三隻山羊為伴。但是,她的命運卻逐漸地變得更好了。

菲亞美塔關於安德雷烏喬的歷險故事逗得小夥子們哈哈大笑,小姐們也是樂不可支。艾米莉亞聽菲亞美塔的故事講完了,於是遵照女王的吩咐,開始了她的故事:

命運的捉弄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實際上那是一種折磨。但因為我們的頭腦總是不知不覺地幻想幸福,我們越是關注這個問題,命運的捉弄就越是活躍,所以我認為,我們應該經常聽一聽關於命運的故事,不論它們是幸運的還是悲慘的,因為我們可以從幸運的故事中學到經驗,從悲慘的故事中得到安慰。所以,儘管就這個話題已經講了好幾個故事了,但我還是想講一個關於命運的故事,它既真實又令人心碎。雖然故事的結局很美滿,但它承受著長期經歷的痛苦,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悲慘的故事還能有所緩和並快樂地結束。

你們一定知道,腓特烈二世逝世後,曼弗雷迪被立為西西里國王。他的大臣中,有一位那不勒斯紳士,名叫阿里格託·卡佩切,享有相當高的社會地位,娶了一個美麗的女人為妻。妻子像他一樣,也是一個貴族出身的那不勒斯人,名叫貝里托拉·卡拉喬拉。島國的政府控制在阿里格託的手裡,但當他聽說曼弗雷迪在貝內文託被查理·安茹一世國王戰勝並殺死,整個王國將轉而忠於查理一世時,阿里格託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他不相信西西里人的短暫忠誠,又不願臣服於主人的仇敵。但西西里人發覺了他想出逃的計劃,將他和曼弗雷迪國王的許多朋友和僕人抓起來,把他們作為俘虜連同島國的所有權,一起交給了查理國王。由於命運走向不幸的一面,貝里托拉不知道丈夫阿里格託的情況怎樣,心中充滿無盡的憂慮與擔心。她擔心自己會遭到敵人的侮辱,便拋棄了所有財產,也不顧自己已有身孕而且身無分文,帶著當時年僅八歲的兒子朱斯弗雷迪,乘一隻小船逃到了利帕裡島,她在這裡生下第二個兒子,取名為斯卡恰託。她僱了個奶媽,帶著兩個孩子搭乘一隻小船準備回她在那不勒斯的家。

可事與願違:雖然船是開往那不勒斯的,但一陣狂風把它吹到了彭扎島。他們進入了一個小海灣裡,等待風平浪靜後再啟程。貝里托拉與其他人一起上了岸,為自己找到一個隱蔽偏僻的地方,孤身獨處,為她的阿里格託哭泣。以後,她每天都這樣為丈夫哭一次。有一天,當她正這樣獨自悲傷時,水手或乘客誰也沒有注意到,一艘海盜船來到了小島,把所有的人都擄到了那艘海盜船上,然後就消失了。當貝里托拉完成了對丈夫每日一哭,像往常一樣回到海邊,去和孩子們待在一起時,她發現海邊上一個人也沒有了。她感到很奇怪,但她立刻懷疑是出事了,她向海面遠望,看見那艘海盜船還沒有駛得太遠,後面拖著她乘坐的那隻小船。她再清楚不過地意識到:她不僅失去了丈夫,而且失去了孩子。她明白目前的處境:她一無所有,孤苦伶仃,被拋在這個荒涼的小島上,不知道她今生還能否找到他們,於是呼喚著丈夫和孩子們的名字,然後昏倒在海灘上了。在這荒島上,根本沒有人會來用涼水或別的方法把她救醒,因此,她的靈魂跟隨著幻覺,自由自在地遊蕩。當拋棄了她的氣力伴隨著嘆息和眼淚,又回到她那虛弱的身體時,她又不停地呼喚孩子們的名字,找遍了所有的山洞,直到最後她才明白了:她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夜晚降臨了,但她不放棄希望,儘管不完全知道為什麼,開始考慮自己的生存,便離開海灘,回到她常去發洩痛苦的山洞裡。

那一夜她在恐懼與悲哀的痛苦中度過,新的一天破曉了。前一天晚上她什麼也沒吃,到了上午的中段時間,她覺得飢餓難忍,於是去找些野菜草根充飢。吃了東西后,想到未來渺茫,就又哭泣起來。正在她憂思萬縷的時候,只見一隻山羊走過來,進入附近的一個山洞,不一會兒又從那個山洞裡出來,消失在樹林裡。貝里托拉站起身來走進剛才那隻母山羊離開的山洞,看見裡邊有兩隻小羊羔,可能就是那天剛生下的,這是她見過的最漂亮、最可愛的小東西。她分娩不久,還有乳汁,就溫柔地抱起小羊羔,用自己的奶餵它們。小羊羔也不拒絕,就像吃它們自己媽媽的奶一樣吮吸著她的乳汁;從那以後,它們也不分辨是吃貝里托拉的奶還是吃它們母親的奶。現在,這位夫人認為她在這荒涼的地方終於找到了可愛的伴侶,於是她決定在這荒島上生活下去,最後死在這裡,餓了吃野菜,渴了喝清泉,什麼時候想起丈夫、孩子和她過去的生活,就痛哭一場。她與那隻母山羊和她的兩隻小羊羔一樣友好。

幾個月過去了,這位夫人就這樣過著野人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隻從比薩駛來的小船,也像她一樣,被風暴驅趕到她早些時候上岸的那個海灣,躲避風浪。那隻船也在這裡停泊了好幾天。船上有一位名叫庫拉多·德·馬切西·馬勒斯皮尼的紳士和他的妻子,一個善良、聖潔的女人。他們是在那不勒斯王國朝拜了所有著名聖地後的歸家途中。有一天,為了振作精神,庫拉多與妻子,帶著幾個僕人和幾條獵狗,在島上走一走;離貝里托拉住的地方不遠,那幾條獵狗嗅到了那兩隻正在吃草的小山羊的蹤跡。那兩隻已長大了一點兒的小山羊在那幾條獵狗的追趕下,逃進了貝里托拉住的山洞裡。她看見獵狗追過來,站起身,拿起一根木棍,把狗打跑了。跟在獵狗後面的庫拉多和他的妻子這時出現了,看見了她大吃一驚:她已經變成了一個黝黑、消瘦、披頭散髮的女人。然而,貝里托拉看見了他們更是吃驚。庫拉多應她的要求把獵狗叫開;由於庫拉多再三詢問,她才告訴他們她是誰,她在這裡做什麼;她向他們詳細講述了她的身世、她的不幸遭遇和她的不屈不撓的決定。庫拉多與阿里格託彼此很熟,因此聽了她的不幸遭遇後流下了同情的眼淚;他努力勸說她放棄她那固執的決定,離開荒島,並表示要護送她回家或者把她帶回家當成自己姐姐一樣關照——她可以在他家裡一直待到天主賜予她幸福的時刻。貝里托拉不肯接受他的好意,庫拉多隻好把她交給妻子,說他要去弄些吃的送來,看她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了,要從他妻子的衣服中挑一些給她穿,又吩咐妻子盡最大努力帶著貝里托拉跟他們走。於是,夫人留下來陪伴貝里托拉,為她的不幸遭遇與她一起流了許多眼淚;然後,等食品和衣服送來後,夫人又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說服了她換了衣服,吃些東西。雖然貝里托拉堅持說她將永遠也不去她會被人認出來的地方,但最後,經過庫拉多夫婦再三懇求,貝里托拉才同意帶著那幾只山羊,跟他們一起去他們在盧尼賈納的家裡。與此同時,母山羊也回來了,它對貝里托拉表現出的那種親熱勁,令這位比薩來的善良夫人驚訝不已。

天氣轉好之後,貝里托拉與庫拉多和他的妻子,帶著那隻母山羊和它的孩子一起上了船。船上的人還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稱她為「山羊夫人」。他們一帆風順,很快就駛入了馬格拉河河口,在這裡上了岸,來到庫拉多的莊園裡。貝里托拉身穿寡婦的喪服,以庫拉多夫人女僕的身份住在那裡,為人善良、謙卑、恭順,同時繼續精心照料她那幾只山羊。

那些海盜在彭扎島劫掠了貝里托拉搭乘的船之後,不經意把她一人拋在了荒島上,帶著所有其餘的人來到熱那亞。船東們在這裡分了掠奪來的財物,貝里托拉的兩個孩子連同他們的奶媽分給了一個名叫瓜斯帕裡諾·多里亞的人。他把奶媽和孩子送回家中,作為家奴使用。奶媽為失去了女主人、為她自己和委託給她撫養的兩個孩子的悲慘命運而傷心,哭了很久。但她知道眼淚於事無補,她和孩子們同處被奴役的地位,於是盡力振作起來。她雖然出身貧寒,但深明事理,處事謹慎。她弄清楚了他們被帶到了什麼地方,意識到萬一熱那亞人與查理·安茹一世聯盟,這兩個孩子一旦被人知道來歷,他們就會很容易受到更嚴重的傷害。此外,她盼望有朝一日,時來運轉,只要他們活著,就有可能恢復他們失去的地位;所以,她想,不到她認為必要的時候絕不向任何人暴露他們的身份。不論誰問,她總是回答說那兩個男孩是她的。她稱呼大孩子為賈諾託·迪·普羅奇達,而不是朱斯弗雷迪,但她沒有費事去更改二孩子的名字。她十分耐心地向朱斯弗雷迪解釋為什麼給他更改姓名,他如果被人認出來,他會遇到什麼樣的危險;這件事她不止一次地,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他,大孩子很聰明,認真地按照謹慎的奶媽的教導去做。就這樣,這兩個孩子和他們的奶媽在瓜斯帕裡諾家小心地忍耐了好幾年,他們穿著破舊的衣服和鞋子,幹著各種最粗重的體力活兒。

賈諾託十六歲時,就有了一個奴隸所不應有的崇高志氣,他唾棄被奴役的低賤地位,不再服侍瓜斯帕裡諾,在一個小海灣登上了一艘開往亞歷山大的船。他四處漂泊,但始終未能得到發展自己的機會。離開瓜斯帕裡諾家三四年後,對改變命運已經絕望的賈諾託,在流浪途中來到了盧尼賈納地區,碰巧在庫拉多·德·馬勒斯皮尼家做僕人。他謹小慎微地服侍主人,令主人完全滿意。他如今已是一個高大英俊的小夥子了。他原以為父親已經死了,但後來得到了關於他父親的訊息,大意是他還活著,被查理國王關在監獄裡。他母親經常與庫拉多夫人在一起,他雖然不時地看見她,但他未能認出母親,母親也未能認出他來,因為他們自分手以來已多年沒有相見,兩人的容貌已隨著年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賈諾託在庫拉多家做工時,庫拉多的女兒斯皮娜嫁給尼科洛·達·格里尼亞諾,丈夫死後又回到了父親家裡。她是個非常漂亮、迷人的姑娘,剛滿十六歲。有一天,她偶然瞧了一眼賈諾託,賈諾託也偶然看了看她,於是兩人一見鍾情,強烈地相愛了,不久就使他們的愛情達到極致——發生了關係。好幾個月過去了,沒人發現他們的私通關係,於是他們變得大膽起來,不那麼小心謹慎了,忘記了私通應該是偷偷摸摸進行的。有一天,當斯皮娜和賈諾託走在一片美麗而茂密的樹林中游玩時,他們離開一同遊玩的其他人,徑直往前走,直到以為把其他人遠遠地甩在後面了,就拐進了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那兒花草茂盛,綠樹環繞,兩人便躺在草地上做起愛來。他們雖然男歡女愛了很長時間,但這種快樂卻使他們以為只過了一會兒工夫,結果他們就在做愛時被當場捉住,先是被那姑娘的母親發現,然後被庫拉多發現。這一情景傷透了庫拉多的心,他不容分說,吩咐三個僕人將他們兩人捆綁起來押回他的城堡。他異常氣憤,激動不已,決定讓他們可恥地死去。那姑娘的母親雖然也憤怒已極,認為她女兒的罪過應受各種嚴酷的刑罰,但當她從丈夫的隻言片語中得知丈夫打算怎樣懲治這一對罪犯時,她又忍受不了丈夫的做法。於是,她急忙趕上走在前面的憤怒的丈夫,懇求他別在他的晚年輕率地將女兒處死,別讓一個青年侍從的血玷汙了自己的雙手,讓他想個別的辦法來消除怒氣,如把他們監禁起來,讓他們在監獄中因渴望自由而苦惱、焦慮,從而悔過。這位聖潔的女人再三勸告,直到他表示重新考慮要處死他們的決定。他下令把他們分別監禁在不同的地方,嚴密看守,不給他們吃飽,不讓他們舒服,直到他想出其他處治他們的辦法時為止——手下人遵命而行。

請大家想象一下他們在監獄中的生活吧:他們不停地流淚,長期有損健康地忍飢挨餓。賈諾託和斯皮娜就這樣在監獄中悽慘度日,整整一年過去了,庫拉多還沒有想出其他處治他們的辦法。此時恰巧阿拉貢的彼得羅國王與詹·迪·普羅奇達簽訂盟約,在西西里發動了一場起義,從查理手中奪取了西西里王國。庫拉多原是個皇帝黨成員,聽到這個訊息感到非常高興。

賈諾託從一個看守那裡聽到這個訊息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真可惜呀!」他說,「我一直四處漂泊,艱難地活下去,我苦苦等待著的不是別的,就是這一天:可是這一天來到了,而我卻命該如此被關在監獄裡,直到死也別指望出去了,我是註定沒有機會了!」

「你說什麼?」那看守問,「國王們之間玩弄詭計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跟西西里又有什麼關係?」

賈諾託說:「一想起我父親與西西里的關係,我就非常傷心。我逃出西西里時還是個孩子,但我仍記得在曼弗雷迪國王當政時,是我父親管理著那個島國。」

「你父親?他是誰?」

「我父親?好啦,我現在可以說出他的名字了,我以前可不敢說出這個秘密,怕招來危險;我看現在那種危險不存在了。他的名字是阿里格託·卡佩切。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那麼這就是他的名字。我的名字不是賈諾託,而是朱斯弗雷迪。我相信,如果我能恢復自由回到西西里的話,我一定會成為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那忠於職守的看守不再追問,一有機會就把賈諾託說的話全部報告給了庫拉多。庫拉多聽了看守的報告,對他談的情況表現出不屑理睬的樣子;但他去找了貝里托拉,親切地問她是否跟阿里格託有個兒子叫朱斯弗雷迪。她一邊哭泣,一邊回答說,她有兩個兒子,那就是她大兒子的名字,如果他還活著的話,現在應該是二十二歲了。

庫拉多一聽就明白了,賈諾託就是她的大兒子,於是他立刻想到,他可以通過把女兒嫁給他而做到一舉兩得:一方面完成一件大大的善事,另一方面又可以洗刷女兒和他自己的恥辱。他把賈諾託秘密叫來,詳細地詢問他以前的生活經歷。他找到了清楚、足夠的證據,賈諾託的確就是朱斯弗雷迪——阿里格託·卡佩切的兒子,於是他對小夥子說:「賈諾託,你很清楚你所犯罪過的性質和程度,你很清楚你通過我的女兒對我所做出的傷害有多大。我對你不薄,而你作為我的僕人,你的職責是忠誠地關心和愛護我的名譽、我的財產。如果換了別人,你這樣對待他們,早把你處死了,而且讓你恥辱地死去。但我一直不能狠下心來,做到這一步。現在聽你說,你是貴族出身的紳士和夫人的兒子,我的意思是,我願意按照你的願望,結束你的痛苦,把你從痛苦的監禁中釋放出來,立刻恢復你的名譽和我自家的名聲。雖然這個罪過你們雙方都有責任,但你是斯皮娜的情人。你知道,她是個寡婦,有一大筆豐厚的嫁妝。她的人品、門第,你也都清楚。對於你自己的現狀,我不想說什麼。那麼,如果你同意的話,我願意讓她成為你名正言順的妻子,而不再是你不體面的情婦;你可以像我的獨生子一樣,住在我家,跟斯皮娜和我生活在一起,願住多久就住多久。」

一年的監禁雖然使年輕人的肉體受到折磨,但未能削弱他那貴族教養賦予他的崇高氣質或減少他對小姐的純真愛情。不論他怎樣強烈地渴望得到庫拉多所建議他的東西——他知道,這是一種可實現的建議——但他仍然在他貴族氣質的激勵下,無所畏懼地回答說:「庫拉多,我從未背信棄義,從未陰謀陷害你或企圖得到你的財產,我從未被權欲或對利益的貪婪或其他動機所驅使。我過去愛你的女兒,現在還愛她,我將永遠愛她,因為我認為她值得我愛。如果說我以世俗觀念認為不正派的方式陪伴她,那麼我就犯下了一種永遠與年輕人連結在一起的罪惡;要想消滅這種罪惡,那就一定要消滅年輕人;如果中年以上的人願意回想一下,他們也曾年輕過,犯過錯誤,把別人的錯誤跟自己的比一比,然後再把自己的錯誤跟別人的比一比,那麼這一罪惡就不會像你和許多其他人看得那麼嚴重了。我是作為朋友,而不是作為敵人,犯下這一罪惡的。你建議的事情是我一直盼望的,如果我早相信你會答應的話,我早就向你請求了。當我對此事已不抱有任何希望時,你的建議對我來說就更加珍貴了。如果你說的並非你的本意,請不要用空洞的希望來哄騙我;請把我送回監獄,盡情地折磨我吧,因為我永遠愛斯皮娜,為了她我也同樣愛你,不管你怎樣對待我,我都一如既往地尊敬你。」

庫拉多聽完他這番話,非常驚訝,感覺到了賈諾託崇高的思想感情,確信他對愛情的熾熱和專一。因此他更加喜歡這個小夥子了。他站起身來,擁抱他,親吻他,然後立即吩咐把斯皮娜悄悄地帶到他這裡來。斯皮娜在獄中已變得瘦弱蒼白,就像賈諾託一樣,看上去判若兩人。他們在庫拉多面前,按照我們遵循的習俗,相互表示同意,結為夫妻。

庫拉多沒有透露一點訊息,在幾天內就為這一對新人準備好了他們所需要的一切並讓他們滿意,這才覺得是時候了,該通知兩位母親享受這個快樂的時刻了。於是,他把妻子和「山羊夫人」找來,這樣對「山羊夫人」說:「夫人,如果我把您的長子作為我女兒的丈夫還給您,您覺得怎麼樣?」

「我真的是無話可說,」「山羊夫人」回答說,「但這句話我要說:我現在已經非常感激您了,如果您要還給我比我自己生命更寶貴的東西,那麼我就更加對您感恩戴德了。如果您把它按您說的方式還給我,您就又重新喚起了我早已失去的希望。」她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哭泣起來。

然後,庫拉多又對妻子說:「那麼你,我的夫人,如果我送給你這樣一個女婿,你會怎麼想呢?」

「別說他是一位紳士——即使他是一個流浪乞丐,只要你喜歡,那我也喜歡。」

「很好,我希望在一兩天後讓你們兩位夫人都成為幸福的人。」他看到兩個年輕人已恢復了健康時,就給他們穿上了與他們的豐滿體態和嬌豔容貌般配的華麗服飾,然後問朱斯弗雷迪:「你現在感到非常幸福了,如果你發現你母親也在這兒,你會不會覺得那是福上加福呢?」

「我不敢相信她遭受了那麼多不幸和悲哀,還會活在人世上。但如果她還活著,那麼什麼也沒有比這個更讓我高興的了。有了她的指點,我應該更有信心經過艱苦的努力,恢復我在西西里的財產和地位。」

於是庫拉多把兩位夫人請來,她們都向新娘表示最熱烈的祝賀,但都弄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使庫拉多如此仁慈地把女兒嫁給賈諾託。貝里托拉想起來庫拉多對她說過的話,便仔細打量這個小夥子,一種神秘的力量喚起了她對兒子小時相貌的回憶。不用再等其他的證明了,她張開雙臂,摟住兒子的脖子;強烈的母愛和巨大的幸福使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這對她的震驚實在太大了,她暈倒在兒子的懷裡。朱斯弗雷迪也感到非常驚訝。他回想起以前就在這個家中見過這位夫人許多次,竟然一次也沒認出她來,但現在他憑直覺就知道這位夫人就是他的母親,並責怪自己一直沒留心。他抱著母親,眼淚流入懷中,親切地吻她。庫拉多夫人和女兒同情地過來扶著貝里托拉,用涼水或其他辦法使她甦醒過來後,貝里托拉又把兒子緊緊抱住,流下了許多眼淚,說了許多親切的話。她洋溢著母愛,不停地親吻兒子,兒子也極孝順地、尊敬地回應母親。

他們又三四次這樣表達他們那難以形容的快樂,令在場的人也感到無限欣慰。母子倆相互詳細述說了各自的遭遇。庫拉多已經向所有的朋友們宣告了他締結的新聯姻,大家都很高興,他還要舉辦一場盛大婚宴慶祝喜事。因此,朱斯弗雷迪對他說:「庫拉多,承蒙您為我創造了幸福,多年來,您又給了我母親熱情關懷與照顧。現在,為了使您為我們做的事情完美無缺,我想請您設法讓我的弟弟也來到這裡,使我和母親得到圓滿的幸福,使婚禮得到圓滿的快樂。我弟弟現在仍被扣押在瓜斯帕裡諾·多里亞家做奴僕,我以前跟您說過,我們兄弟倆在一次海盜襲擊中被擄去。同時,您能否也派人去西西里詳細瞭解一下那裡的局勢,打聽我父親阿里格託的情況,弄清楚他是活著還是死了,如果還活著,他現在情況怎樣。派去的人把一切情況都瞭解清楚後,回來向我們報告。」

庫拉多同意朱斯弗雷迪的請求,立即派最謹慎的人去熱那亞和西西里。去熱那亞的使者找到了瓜斯帕裡諾,向他嚴肅地轉達了庫拉多關於歸還斯卡恰託和奶媽的要求,並且向他詳細講述了庫拉多為朱斯弗雷迪和他母親所做的事情。

這訊息使瓜斯帕裡諾非常吃驚,他說:「相信我,我願盡一切力量讓庫拉多滿意。我確實把你要的那小夥子和他的奶媽留在我家裡有十四年;我將高興地送他們去庫拉多家。不過請把我的話轉告他,不要過於相信賈諾託說的話,如你所說他現在稱呼自己朱斯弗雷迪了,這個小夥子實際上要比庫拉多想象的狡猾得多了。」

說完話,他吩咐僕人好好招待這位貴客,暗中把奶媽叫過來,細心地盤問這件事。因為奶媽也聽說了西西里起義和阿里格託還活著的訊息,所以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恐懼,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並說明了她為什麼一直隱瞞真相的原因。瓜斯帕裡諾發現奶媽講的和庫拉多使者講的完全吻合,於是有些相信這件事了。但他是個非常精明的人,又從各個角度調查這件事,獲得了其他有關事實,最後他不得不完全相信此事是真的了。他知道了那孩子的父親阿里格託是什麼人後,為自己曾以令人憎惡的方式對待孩子而感到慚愧,為了賠罪,他把自己十一歲的漂亮女兒許配給那孩子為妻,還給了女兒一大筆嫁妝。瓜斯帕裡諾為他們隆重地舉行了訂婚儀式後,帶著女兒、女婿、奶媽和庫拉多的使者一行人,登上一艘裝備完善的平底小船,駛往萊裡奇。他在萊裡奇受到庫拉多的迎接,然後這一行人來到庫拉多在附近的一個城堡。那裡,豪華的婚禮慶祝活動已經準備就緒。

我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描述母親又看到兒子時對兒子的歡迎、兄弟兩人之間的相互歡迎和母子三人對忠實的奶媽的熱烈歡迎;我也無法描述所有在場的人對瓜斯帕裡諾和他女兒的歡迎,還有所有人——包括庫拉多、他的妻子、孩子和朋友——所感到的快樂,所以小姐們,我只好把這些留給你們去想象吧。為了使他們的快樂圓滿,最慷慨的施主——天主,選擇在這一時刻送來了關於阿里格託·卡佩切的訊息:他還活著而且身體健康。正當盛大的婚宴達到高潮,正當男女賓客們坐在餐桌旁用第一道菜時,被派往西西里的使者趕了回來。他帶回了關於阿里格託的訊息:當島國人民起義反對君主查理國王時,阿里格託還被查理國王關在卡塔尼亞監獄裡,人群憤怒地衝進監獄,殺死看守,把他救了出來;因為他是查理國王的大敵,所以人民選他做領袖,在他的率領下追殺和驅逐法國人。他深得彼得羅國王的器重,國王恢復了他的全部頭銜和財產,所以他的情況很好。他接著說,阿里格託給了他最令人愉快的接待,由於他自從關進監獄一直不知道妻兒的下落,一聽到他們的訊息他喜出望外。他派出了幾位紳士,乘平底小船來迎接他們回去,他們正在途中,隨後就到。

這位信使受到熱烈歡迎,大家愉快地聽他講話。庫拉多立刻帶著幾位朋友去海邊迎接前來接貝里托拉和朱斯弗雷迪回西西里的那幾位紳士,向他們表示熱烈的歡迎,把他們帶到婚宴上,宴席還沒有吃到一半。貝里托拉和朱斯弗雷迪以及所有其他人見到他們時,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快樂;這幾位紳士在就座之前向各位轉達了阿里格託的問候,代表阿里格託最衷心地感謝庫拉多和他的夫人對他的妻兒的關心與照顧;阿里格託通過他的信使們表示,他將盡一切力量為他們效勞。然後他們轉身對瓜斯帕裡諾說,他們原來不知道他對全家團聚的幸福所做的貢獻,一旦阿里格託得知他為斯卡恰託所做出的一切,他會表示同樣的感謝。然後,他們以最快樂的心情,與兩對新郎新娘一起進餐。

庫拉多對女婿和親朋好友的盛情款待持續了好幾天;當貝里托拉、朱斯弗雷迪以及其他人認為該告辭的時候,宴席才結束,他們帶著斯皮娜,登上平底小船,與庫拉多、庫拉多夫人和瓜斯帕裡諾揮淚告別。他們一帆風順,很快就到了西西里,阿里格託在巴勒莫歡迎他的兒子、妻子與兒媳時的快樂又是語言難以描述的。他們從此以後就一直在那裡幸福地生活,深深地感謝友好的天主,因為是天主賜給了他們一切。

故事第七

巴比倫蘇丹送他美麗純潔的女兒去做非洲國王的新娘;她花了四年時間,歷經許多波折,幾經男人之手,才到達非洲國王那裡;當她到達目的地時,已不再是處女了。

如果艾米莉亞的故事再長一點兒,貝里托拉的不幸就會使富於同情心的小姐們掉下淚來。她的故事講完後,女王高興地吩咐潘菲洛接著講故事;潘菲洛立即遵命,開始了下面這個故事:

很難知道什麼事情對我們最有益。我的意思是,人們每隔多久能看到最有益的事情發生一次?人們以為,只要他們有錢,他們就能過上平安的、無憂無慮的生活,所以他們祈禱天主,賜給他們財富,他們四處奔波,不避風險,不遺餘力去獲取財富。他們一旦達到了目的,他們就會發現與他們一起追求財富的某人,為了貪圖他們的財富要謀殺他們,這個人在他們發財之前還曾拼死拼活地去保護他們的性命!另有一些人,他們出身卑微,但經過成百上千次的殊死戰鬥,踏著兄弟和朋友們流出的鮮血,登上了國王的寶座,以為他們會在這個位置上找到終極的幸福,結果卻發現那裡潛伏著無數的憂慮和恐懼,直到臨死時才意識到,他們在國王餐桌上的黃色酒杯中喝到的是毒酒。還有許多人,他們渴望得到強健的體魄和美麗的容貌,或外在的華麗服飾,因為他們愛這些勝過愛一切;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抱負放錯了地方,正是他們所追求的那些目標給他們招來長期的苦難,甚至殺身之禍。我並不想詳細探討我們人類的每一個慾望,但請允許我這樣指出:每一個活著的人所蓄意追求的慾望都不能保證有一個快樂的結局。如果我們想要正確地做各種事情,我們就必須願意接受和珍愛天主賜給我們的一切,因為只有天主才知道並且能夠滿足我們的要求。恰如我們男人受慾望的驅使誤入各種歧途,你們漂亮的小姐們也犯一個你們特有的錯誤:你們渴求美貌。你們不滿足於天賦的容顏,想盡各種巧妙的辦法來增添自己的姿色。因此,我想給你們講一位薩拉遜小姐的不幸:她的美貌在四年之中九次把她送上了婚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