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的第一天由此開始。先由作者把立刻就要描寫的十位男女聚集在一起講故事的緣由做出說明,然後他們在潘比妮亞主持下,每人自由選題講述自己喜歡的故事。
美麗文雅的女士們,每當我停下筆思考你們的憐憫天性時,我就意識到,你們會發現這本書的開頭既令人憎惡又使人痛苦,因為它扼要重述了最近發生的那場致人死亡的瘟疫,這場瘟疫給每一個見證它、經歷過它的人造成苦難和悲傷。對瘟疫的追敘是我這本書的引子。但是,如果您感到這痛苦的開頭使您讀不下去,似乎讀下去只會讓您不斷地嘆息和流淚,我會感到遺憾。您要像面對險峻、崎嶇高山的徒步旅行者那樣看待這個可怕的開頭:越過這座高山,就是一片最迷人的平原,您會在先艱難地翻越高山之後,備感平原帶給您的快樂。恰如有樂極生悲,也會有苦盡甜來。這開頭短暫的折磨(我說它短暫,是因為它僅佔幾頁篇幅)將迅速讓位於已許諾給您的愉快的寬慰:如果我不這樣交代,您也許永遠也不會想到在這樣的開頭之後還會有快樂。實際上,如果我能夠找到其他合適的可選擇的道路,把您帶到我想請您去的地方,我是不願意把您領上這條陡峭的山路的;但如果我不先提及瘟疫這一歷史事件,您就無法理解您將要讀到的那些故事為什麼會發生,因此我認為我實際上是被迫這樣寫的。
在聖子成功地化為肉身的1348年,義大利城市中最美麗、最高貴的城市佛羅倫薩,發生了一場可怕的瘟疫。不知是天上星辰的惡作劇,還是我們的邪惡,招致了憤怒的天主用瘟疫懲罰我們。這種瘟疫幾年前開始在東方出現,奪取了無數人的生命,然後不停地從一個地區向另一個地區蔓延,直到它把災難帶到西方。為了對付瘟疫,人們想盡一切辦法,運用各種措施,如政府命令清除市內垃圾,禁止患者進入市內,頒佈許多衛生法令,但這都抵禦不住瘟疫的侵襲;虔誠的人們,或以佇列行進的方式,或以其他方式,無數次地向天主請願,都同樣無濟於事。隨著那年春季的到來,瘟疫開始異常驚人地展示它折磨人的威力。在這裡,瘟疫並不是以它在東方那樣的方式出現。在東方,患者的鼻子流血就是死亡必定來臨的徵兆。而在這裡,不論男女一旦染上瘟疫,就在腹股溝或腋窩下出現腫塊,腫塊或大或小,有的會長到小蘋果那麼大,有的像雞蛋那麼大:人們普遍稱這樣的腫塊為腹股溝腺炎。不久,這種致人死亡的腹股溝腺炎就從這兩處肆無忌憚地蔓延至全身,發展為出現在手臂、大腿上,或其他各處的黑色或青黑色的斑塊。在一些人身上,這些大大小小的斑塊稀疏分佈,而在其他人身上,瘟疫的症狀呈現為密密麻麻的小斑點。對於那些身上出現小斑點的人來說,這些小斑點就像先前出現的腹股溝腺炎是致命疾病的徵兆一樣,也是致命疾病的徵兆。任何醫生的處方,任何藥品,似乎都不能治癒這種疾病。除了那些真正的醫務工作者外,自稱為醫生而實際上根本就沒有學過醫學的男男女女越來越多;但是,不知是因為這種疾病本質上就是不治之症,還是因為醫生們找不到病源而不能對症下藥,不僅無人恢復健康,而且實際上幾乎所有患者都在上述症狀出現後的三天內死去,有的死得早點兒,有的死得晚點兒,大多數人沒有發燒或其他任何症狀。
這種瘟疫就像任何干燥或沾有油脂的東西一旦靠近火就會燃燒起來一樣,隨著它通過人們正常交往從患者傳染到健康人身上,變得更加厲害。這場災難遠不止於此:不僅與病人接近使健康人染上瘟疫,而且與病人談話、與病人親熱都導致大量死亡——他們只要觸碰到病人的衣服,或任何其他被病人接觸過或用過的東西,就能明顯地感染上瘟疫。我這就給您講一件事,它會使您感到更加驚訝:這種瘟疫如果不是許多人目睹,不是我親眼所見,即使是最可信賴的權威人士告訴我,我也不敢相信,更不用說把它記錄下來。瘟疫的傳染力很強,它不僅從一個人傳染到另一個人,而且有多種傳染渠道,如果一個動物而不是一個人碰到一個屬於身患瘟疫或死於瘟疫的人的物件,這個動物就不僅是感染上了瘟疫,而且是馬上倒地而死。我剛才提到,尤其是我有一天親眼見到這樣一件事:一個乞丐死於瘟疫,他的破衣服被扔到了大街上,碰巧被兩頭豬見到了;它們習慣地用鼻子拱,然後用爪子抓,叼著衣服搖頭晃腦;沒過多久,這兩頭豬就倒地抽搐起來,好像是吞了毒藥,然後死在剛才它們叼著的破衣服上了。
這種事兒和許多其他類似的事情使倖存者產生各種恐懼和猜疑,這些恐懼和猜疑導致了一個相同的而且是非常不通情理的解決辦法,那就是:遠離瘟疫受害者,也遠離他們所有的雜物用品,希望這樣就能保護好他們自己的皮膚免受傳染。有些人贊同這樣的觀點:如果他們遵循有節制的生活方式,避免過度,他們就一定能阻止這種流行病迫近。於是,他們自願結伴,住進沒有瘟疫受害者的孤宅獨院裡的小房間;他們在這裡過著快樂的生活,吃著最可口的食品,喝著最香甜的美酒——所有的人都最嚴格地節制飲食——避免狂飲暴食;他們不與外界的人說話,或不從外界蒐集有關死亡或瘟疫受害者的任何訊息——他們寧願自得其樂地聽聽音樂或隨便找點兒其他類似的樂趣。其他人則認為與此相反的觀點更為誘人:對付這種疾病最有效的治療就是吃個夠、喝個夠,玩得痛快,狂舞歡歌,縱情享樂——對正在發生的一切不屑一顧。這就是他們竭力遵循的生活主旨和慣例;他們夜以繼日地在一家又一家酒館裡縱情狂飲,一聽到某個人家裡有樂趣,就闖進去歡鬧。這樣做非常容易,人人放縱自己,揮霍無度,彷彿沒有明天了。所以,大多數人家對所有來客開放,過往的行人就像那家的主人一樣隨便出入。他們雖然行為粗野、放蕩,但仍然小心翼翼地避免與病人接觸。
當時,由於我們的城市處於如此悲慘的狀態中,地方法官也像普通人一樣,有的死於瘟疫,有的臥病在床,無人能夠履行自己的職責。因此,聖紀法規蕩然無存,市民們可以為所欲為。除了上述兩種人,還有不少人採取折中態度:他們既不追隨第一種人清心寡慾、節制飲食,也不像第二種人那樣饕餮無度,放蕩不羈。他們吃飽、喝夠,但不過度;他們並不與世隔絕,而是經常出去走走,手裡拿著鮮花、香草或隨身帶的各種香料,不時地放在鼻子下面聞聞,相信這些香味會為大腦(健康的別墅)創造奇蹟,因為空氣中充滿了屍體的惡臭,散發著病人和藥物的臭味。其他人則採取非常殘忍的態度,毫無疑問他們做了最安全的選擇:他們認為,任何治療都不如遠離瘟疫患者。在這樣的前提下,許多男女拋棄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宅和鄰里、自己的家人和財產,除了自己身上的皮膚什麼都不要了,躲到別人家裡或自己在鄉村的莊園裡,好像以降瘟疫來懲罰人類罪惡的天主的憤怒,永遠不會越出城牆,到達他們所在之處;好像天主只想折磨留在城裡的註定要死的人,好像他們的末日已經來臨。
堅持上述各種主張的人即使沒有個個死去,但也不是人人倖存;在每一個群體中,都有許多人染上瘟疫,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依然健康的人效仿他們過去健康時樹立的榜樣:不照顧他們這些患病的人,而是棄他們而去,留下他們痛苦地等死。市民之間互相迴避,鄰里之間互不關心,親戚之間很少往來,甚至離得遠遠的,乾脆不往來——但還不僅如此:男男女女都一樣被這場瘟疫弄得人心惶惶,各自為了活命,哥哥遺棄自己的弟弟,叔叔拋棄侄子,妹妹不管哥哥,也經常有妻子丟下丈夫。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父母親竟然不探望、不照料自己的孩子,他們甚至否認那染病的孩子是自己的。因此,那些不計其數的患病者無可依賴,偶爾得到極少數朋友的施捨或貪婪僕人的看護,就是這樣的僕人也是很少的。他們被以極豐厚的報酬招來,但都是些粗魯無知的男男女女,多半完全未受過培訓,他們的護理最多就是病人要什麼東西給遞一下或只是看著病人死去。經常有僕人在護理病人期間,失去了性命,白白掙了那麼多錢。病人被鄰居、家人和朋友遺棄,又很難僱到僕人照顧,導致了這裡一種前所未聞的風氣:當一個女人病倒時,她可能是女士中最純潔、最漂亮、最文雅的,但她不再顧忌由男人——任何男人照顧,也不介意他是老是少,只要病情需要,就毫不在乎地把自己身體的各個部分袒露給他看,像她習慣地在另一個女性面前那樣解開衣裙。可想而知,這將導致那些女人病癒後品行就不那麼端正了。許多人死去了,如果他們得到治療或照顧,本可以恢復健康的。隨著瘟疫繼續肆虐,由於缺乏病人所需要的但不能得到的護理,城裡每天每夜都有大批的人死亡,那數字聽起來就非常可怕,更不用說親眼看見了。因此,那些有幸還活著的人實際上是被迫完全不按傳統的佛羅倫薩生活方式行事了。
過去的習俗——我們現在仍可見到——是這樣的:某一家死了人時,女親友和女鄰居們聚集在死者家中,與死者的至近、至親的人一起哀悼;那家的男人則和死者的男親屬、男鄰居,以及前來弔唁的男市民們聚集在門外;這時,適合死者社會地位的教士也來弔唁;然後,死者的朋友們抬著棺材,後邊跟著手持蠟燭、唱著輓歌的送葬隊伍,把死者送到他生前選好的教堂。由於瘟疫的蹂躪越來越殘忍,大多數習俗,就算不是全部,都被廢除了,反被一種前所未聞的新風氣所代替:不僅許多病人死時沒有護理的女人陪伴,更多的人斷氣時連一個見證人都沒有。能有親人為其逝世而悲傷灑淚的死者幾乎沒有了:親人們不再哀悼他們,新的秩序提倡人們聚在一起,相互戲謔,尋歡作樂。為了保證自己能倖免於瘟疫,婦女們大都壓抑她們生來具有的同情心,反而都精通於這種新的輕薄無聊的時尚。有十多個鄰居陪送死者屍體去教堂,已經是很罕見的了。屍體也不是落在那些重要的、傑出的人士肩上了:有一幫專職在葬禮中抬棺材的人,他們是出身最低賤的老百姓,喜歡稱自己為殯儀員,完成任務後得到現金酬報。他們抬著棺材,步履匆忙,不是奔向死者生前指定的教堂,而是走去最近的教堂,經常如此。棺材前面走著五六個教士,手持一支蠟燭——有時一支都不拿。教士們吩咐抬棺材的人把屍體扔進距離最近的、可用的、還有餘地的墓穴,也不再費事去做冗長、隆重的安靈彌撒。如果您細查下層人民,甚至大部分中產階級的人死了以後如何處置,您會發現他們的情形更加悲慘:絕大多數人死了以後被留在家裡,不知是因為心存僥倖還是因為家境赤貧,日復一日,結果造成鄰里數以千計的人染上瘟疫;因為他們根本得不到任何護理,花錢的或不花錢的,實際上患病後就無可救治了。許多人或在白天或在夜裡死在大街上,更有許多人死在家裡,直到他們的屍體腐爛發臭,鄰居們才發現他們死了;城裡到處都有這兩種死去的人和其他死在城內其他各處的人。
鄰居們對死屍感染的懼怕超過對死者的惻隱之心,因此他們都採取同樣的做法:如果他們能找到抬棺材的人,就請抬棺材的人幫助,否則就自己動手,把屍體拖到大街上,放在門外;只要有人出門上街,特別是在早上,他們就會看到許多屍體。然後,他們就會派人去找棺材(如果找不到棺材,就用木板代替)。在很多情況下,一個棺材裡裝著兩三具屍體——常有這種情況,夫妻,父子,或兩三個兄弟等被裝殮在一起。也經常有這種情況,兩個神父舉著一個十字架,引領著一夥抬棺材的人往墓地走,一會兒就發現他們身後跟上來三四夥抬棺材的人,結果原以為去安葬一位死者的神父,發現他們不得不安葬六個甚至更多的死者。這種葬禮沒有眼淚、沒有炫耀、沒有蠟燭、沒有任何陪伴:那時事情已經到了這樣的程度——一個垂死的人所得到的照顧還沒有今天一頭山羊得到的多。顯而易見,如果在正常情況下偶爾發生的小災難,不足以教給智者忍耐,那麼這場大規模的流行病則使頭腦最簡單的人也在某種程度學會了對這一切泰然處之。因為各個教堂都沒有足夠的墳地來安葬每天、每個時刻被大批運來的屍體,根本不可能再按古老習俗給每個死者安排一個他自己享用的墓穴,於是,在墳地裡挖了一些巨大的深坑,把後來的屍體成百地葬進這些大坑裡;這些屍體就像船艙裡堆積的貨物那樣,被分層擺放,每層屍體上面撒一層薄薄的泥土,直到把整個大坑裝滿。
在我更詳細地講述我們這座城市在那些日子裡所經受的苦難之前,我只想補充一句,如果說城裡的市民們遭受了瘟疫毀滅性的襲擊,城外的村民們也未能倖免於這場浩劫。頗像城市的只是規模小點兒的集鎮就不用說了,在偏僻的村莊裡和村外的田野裡,可憐的身無分文的農民及其家人,就像牲畜那樣死去;他們沒有醫生救治,沒有家人護理,隨時離開人世,有的人死在家裡,有的人死在路上,還有的人死在莊稼地裡。結果,他們也像市民們一樣,變得無責任心了,既不關心農活也不關心財產;他們的確不再顧及牲畜的死活、田園的興衰和他們的早期勞動能否得到收穫,只是拼命地把一切揮霍掉,好像他們僅僅在等待著他們能看見自己死去的那一天。因此,牛、驢、羊、豬、雞,甚至忠誠的狗,都被迫離開欄圈,在田野裡亂跑,成熟的莊稼留在地裡,無人收割。許多牲畜的行為就像有理性的人,白天在田野裡吃個夠,黃昏時,雖然沒有牧人驅趕,也會帶著吃飽的肚子自動地回到它們的欄圈過夜。
讓我們把話題從鄉村再轉回到城裡吧。由於天主的盛怒,無疑在某種程度上也由於人們的殘忍,從三月到七月,佛羅倫薩城裡死了十萬多人:一部分是瘟疫橫行的結果,一部分是倖存者們懼怕傳染而不照顧病人所造成的,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震驚的呢?在瘟疫襲來之前,誰會想到城裡竟會有這麼多居民呢?唉,想一想所有那些昔日達官貴婦出入如雲的宏偉的宮殿、漂亮的宅邸、華麗的大廈吧,如今喪失了男女主人,全被拋棄,甚至連一個最卑賤的僕人都見不到了!想象一下,所有那些名門望族的姓氏、那些巨大的莊園和驚人的財富,都沒有了合法繼承人,這是多麼的悲慘啊!多少英俊的男子,多少漂亮的女人,多少歡快的年輕人——甚至像加倫、希波克拉底和阿斯克勒庇俄斯一樣著名的醫生——都宣稱他們是最健康的人,早晨還與家人和朋友們坐在一起吃早點,可是晚上他們卻發現自己在另一個世界裡與祖先們一起進餐!
講述這些令人悲傷的事情使我自己也很難過,所以我打算把那些適於忘記的事情扔在一邊。根據可靠人士講,這時佛羅倫薩城已陷入如此困境,實際上已被人們遺棄了,一個星期二的早晨,七位年輕小姐集合在神聖的聖瑪利亞·諾維拉教堂裡。她們實際上是城裡僅有的能出席聆聽每日禱告的人,身著與那年頭兒相配的喪服。她們相互之間的關係或是親戚,或是朋友,或是鄰居,最年長的不過二十八歲,最年輕的也有十八歲。她們個個出身高貴,容貌美麗,儀態文雅,聰明伶俐,天真可愛。我本應說出她們的真實姓名,但我有正當的理由不這樣做,因為我要轉述她們所說的、所聽到的,我不想讓她們中任何人在將來某一天為書中的敘述而感到尷尬。因為在當時,(由於上面提到的原因)不僅她們這樣的年輕姑娘,就連年長些的女人都很放蕩,而如今嚴肅的生活風氣又盛行起來。此外,我不想給那些喜歡中傷別人、甚至對最純潔無瑕的生活作風也要百般挑剔的人以任何口實,來用誹謗性的語言詆譭這幾位有良好教養的小姐的品行。因此,為了記錄下來她們每個人所講的故事又不引起她們的尷尬,我給她們每一位都另外起了一個或多或少反映她個人性格特徵的名字:我們叫第一位也是最年長的一位潘比妮亞,第二位菲亞美塔,第三位菲羅美娜,第四位艾米莉亞,第五位勞蕾塔,第六位內菲勒,我將正當有理地叫最後一位愛麗莎。這幾位小姐並非事先約定,而是純屬偶然地集合在這座教堂裡的一個角落。她們拉過來椅子圍成一圈,長吁短嘆地發洩一番之後,不再禱告,開始從各個角度討論起人生來。過了一會兒,大家安靜下來,潘比妮亞清楚而響亮地說:「你們和我都可能多次聽人說過,一個人理智地做事是沒有過錯的。既然我們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對我們來說只有盡一切所能保護和促進生命才是明智的。實際上這是被允許的,有時人們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偶爾殺人也被視為無罪。既然維護公共福利的法律允許這種行為,那我們就和所有其他人一樣,都有權利採取一些對他人無害的手段,確保自己的生存。我越是深思今天早晨和以往每天早晨我們的行為,以及我們正在進行的對人生的討論,我就越加意識到,我們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安全焦慮不安——你們也一定意識到了這一點。這並不奇怪。但真正令我驚奇的是,雖然我們都有女人的感受,可竟然沒有一個人採取任何措施防止我們有充分理由懼怕的事情發生。我認為,我們留在這兒,好像我們有責任來證明運來埋葬的屍體有多少,或聽一聽以便確認那所剩無幾的幾個教士是否在合適的時刻為死者舉行葬禮,或以這身喪服向我們見到的每一個人顯示我們所遭遇的各種深深的痛苦。如果我們走出教堂,會看到什麼?到處都是抬著的屍體和病人;或是那些因犯罪被依法判處流放的人,他們現在看到代表法律的人不是病倒就是死去,於是就輕蔑地對待法律,厚顏無恥地在城裡亂竄。我們還看到,那些臭名昭著的社會渣滓自稱為殯儀員,他們異常活躍,騎著馬在城裡四處走動,散發出血腥的氣味,哼唱著庸俗下流的歌曲嘲笑我們的不幸。我們經常聽到的總是「某某死了」或「某某要斷氣了」;如果人死了還有人為他哭泣,那我們就會聽到全城一片哀聲。我不知道你們回家時會是怎樣的情形,我回家只能見到家裡的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和女僕兩人——而我們曾經是那麼一大家人啊。那情景非常可怕,令我毛骨悚然——我能感覺到——因為無論我在房子裡走到哪兒,腳步停在哪兒,我總在幻覺中見到那些死者的鬼魂,他們看上去不是我熟悉的模樣,變得十分可怕,天主知道這是為什麼。所以,不論我是待在這兒,還是待在教堂外面,還是待在家裡,我都感覺心神不寧;更可怕的是,像我們一樣還有一點兒錢和有去處的人,都躲出去了,好像只有我們這幾個人留了下來。至於其他可能留在這裡的人,我經常聽說並親眼見過他們,或單獨一人,或成群結夥,夜以繼日,肆無忌憚地尋歡作樂。不僅那些世俗的人如此,甚至那些受修道院制度約束的修士們也認為,別人可以做的事,他們也同樣可以做;於是他們違背誓言和教規,去追求肉體的快樂,似乎這是一種逃命的方式:他們變得無精打采,荒淫無度。如果情況就是這樣,而且分明就是這樣,我們還待在這兒幹什麼?期待什麼?指望什麼?到了關照我們自己健康的時刻了,是什麼使我們比其他市民更為遲緩、更為漫不經心?難道我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嗎?難道我們以為我們的肉體和靈魂要比其他人結合得更加牢固,因此不必擔心會有災難降臨到我們頭上嗎?如果我們真的這樣以為,那我們就大錯特錯了,這是一個多麼荒唐的信念!只要我們認真地想一想有多少青年男女死於這場瘟疫,我們就會認識到這一點的。
「不知你們是否與我看法一致,如果只是因為我們過於苟安,過於懶散,而不去照顧自己,最痛苦的事情降臨到我們頭上怎麼辦?依我的意見,鑑於我們目前的處境,我們最好也像其他人一樣,離開這個城市,住到我們的鄉間別墅裡——我們每個人在鄉間都有好幾座別墅。我們要像逃避殘忍的死神那樣避開其他人過的那種墮落的生活,在鄉間過一種有道德的生活,盡情地享受快樂,但絕不過分。在那裡,我們能聽見小鳥歌唱,看著小山和平原變綠;那裡有麥浪起伏的田野,各種各樣的樹木,還有美麗遼闊的天空。上天可能在怒視著我們,但它仍然在我們眼前展現出它那永恆的美麗——那要比我們在這座城裡凝視那些空空的房屋美麗得多!那兒的空氣新鮮多了,這年頭人們的生活必需品那兒也是應有盡有,沒有很多要克服的困難。當然,鄉下的農民也像城裡人一樣染上瘟疫,一個個死去;但畢竟那裡的房屋和居民都比城裡少,其情景遠沒有城裡那樣悲慘。此外,如果我沒弄錯,我們不是要拋棄任何人;其實是我們被別人拋棄了——我們的家人不是死去了,就是自己逃命了,扔下我們孤獨地忍受痛苦,就好像我們不是他們的親人。所以,如果大家按我建議的去做,沒有人會譴責我們;如果不,其結果只能是痛苦,甚至死亡。所以,如果你們同意,我們最好帶著女僕去鄉下,找人把我們的生活必需品隨後送去——今天待在這家別墅,明天住在那家別墅,快樂地享受這年頭兒所能提供給我們的最大快樂。讓我們就這樣生活下去,直到我們能看到天主結束這場瘟疫的那一天——除非死神先趕來把我們抓走。請記住,如果我們去鄉下過有道德的生活,我們絕不會像留在城裡生活放蕩的女人們那樣感到羞恥。」
其他小姐們聽完潘比妮亞的議論,不僅贊成而且迫不及待地要馬上採納她的建議,並立刻開始討論實施這個建議的辦法,彷彿她們一旦從座位上站起來就要上路似的。但十分精明的菲羅美娜這時說:「潘比妮亞說得很有道理,但不要像你們這樣倉促行動。請記住,我們都是女人,而且我們也都年紀不小了,不至於不明白女人自己是不知道明智從事的,因此需要男人來指導。看一看吧,我們是多麼的無定見、多麼的倔強、多疑、膽怯、無決斷!因此,我不禁擔心,如果我們沒有男人領導,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我們將會很快各奔東西,更重要的是,大家臉上都不光彩。難道我們不應該在動身前先把這個問題解決好嗎?」
愛麗莎也說:「的確,男人是女人的首領,如果沒有男人做主,我們女人做事很少有圓滿的時候。可是,我們去哪兒能找到男人呢?我們都知道,大多數男人都死了,那些還活著的也像我們現在這樣,已經各自結伴逃命了。我們怎麼會知道他們去了哪裡?隨便找幾個陌生男人吧,那根本就不妥當。因此,如果我們真想關心自己,我們就得設法這樣安排我們的生活:既能享受到快樂和安寧,又不招來誹謗或煩惱。」
正當年輕小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的時候,恰巧有三位男青年走進了教堂,其中最年輕的也有二十五歲了。他們正處於戀愛期間,眼前的災難、親友的喪失、對自己健康的擔心,總之,什麼都不能阻止他們對愛情的追求,更不用說熄滅他們的愛情火焰。第一位名叫潘菲洛,第二位名叫菲洛斯特拉託,最後一位名叫迪奧內奧,個個都是儀表堂堂的年輕紳士。他們是來尋找親人的,因為在這災難的年頭,能與親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安慰。碰巧的是,他們的情人就在我們提到的這七位小姐之中,而其餘四位小姐也與他們有親戚關係。
他們與小姐們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相互看到對方,潘比妮亞微笑著說:「瞧,在我們冒險行動的一開始,好運氣就來了!命運之神給我們派來了三位英俊聰明的青年:如果我們願意僱傭他們,他們一定會非常高興地當我們的首領和僕人。」
內菲勒聽了這話,羞得滿臉通紅,因為這三位青年中有一位正向她求婚,她說:「看在天主的面上,潘比妮亞,想一想你在說些什麼呀!我願意承認,他們都是品行端正、無可挑剔的青年。我相信,他們完全勝任這個任務,而且勝任比這更重要的任務。當然,別說請他們陪伴我們,實際上就是讓他們陪伴比我們更漂亮、更迷人的小姐,他們也是最優秀、最令人滿意的。但大家都知道,他們正與我們中間的幾個人相愛。我擔心,如果我們帶他們一起走,即使男女雙方都沒有什麼過錯,可能也會招來指責和誹謗。」
菲羅美娜接著說:「胡說!只要我行為端正,問心無愧,我就不在乎別人說什麼——天主和真理會為我抵制流言的。但願他們樂意跟我們一起走!正如潘比妮亞所說:好運氣在陪伴我們上路。」
她的這番話說出了姑娘們的心聲,她們紛紛表態贊成把那三位青年叫過來,把她們已擬定好的計劃告訴他們,邀請他們為伴,參加她們去鄉下的遠征。於是,與三位青年之一有親戚關係的潘比妮亞二話不說,站起身來,向正站在那裡觀望的三位青年走去。潘比妮亞向他們愉快地打過招呼,把小姐們的打算告訴他們,代表全體小姐問他們是否願意以純潔的兄弟情誼陪伴她們。起初那三位青年以為小姐們在拿他們取笑,但見潘比妮亞說得那麼鄭重其事,就回答說他們非常高興聽候小姐們吩咐。他們立即開始工作,在離開教堂前就安排了出發前要做的一切準備。第二天(即星期三)早晨破曉時分,一切必要的準備都已就緒,小姐們已事先派人通知那三位青年打算去的地方,於是她們帶著自己的女僕,那三位青年帶著三個男僕,一起出發了。他們走了不到兩英里,就到了他們打算逗留的地方。
這地方與每一條大路都有一定距離,位於一座山崗上;周圍是雜色的灌木和青翠的樹林,景色賞心悅目。山頂上坐落著一處宅第,圍繞一個漂亮寬敞的庭院而建;宅第由過廊、客廳和臥室組成,每間臥室都用漂亮的繪畫裝飾得非常高雅。房子的周圍是美麗的花園和草坪,有幾眼清涼的泉水和幾個藏滿珍貴美酒的酒窖——這酒並非是真給節制飲食和自尊自重的小姐們準備的,實際上是留給善於飲酒的男士們品嚐的。他們到來之後,看到整個宅第已打掃得乾乾淨淨,床鋪已鋪得整整齊齊,到處擺放著這個季節盛開的鮮花,地板上點綴著燈芯草,感到非常高興。
他們立刻坐了下來,就聽年輕男士中最有吸引力的、頗有才智的迪奧內奧說:「各位小姐,是你們的智慧而不是我們的遠見,把大家帶到這裡來了。我不知道你們打算怎樣消除憂慮,至於我的憂慮,剛才與你們一起動身的時候,我已把它扔在城門口了。所以,你們必須樂意跟我一起唱啊,笑啊,狂歡一場——沒有任何偏見,當然不失你們的端莊——否則,你們就必須放我回到那苦難的城裡,再繼續忍受我的悲傷。」
潘比妮亞似乎也已經把她的憂慮都消除了,愉快地回答說:「迪奧內奧,你說得對極了:讓我們快樂起來吧,我們的全部目的就是把所有的痛苦都拋在身後。但是,任何持久的事物都必須有個制度,我是首先發起討論的人,我們這一夥人正是來源於那場討論——依我看,如果我們想要使快樂長久,我們就得推舉我們當中一個人為首領,把他作為我們的統治者來尊敬和服從;那個人要全心全意地想方設法保證讓我們過得快樂。為了保證我們每個人都體驗到執政的責任與特權,我建議把這份負擔與榮譽每天輪流授給一個人,我權衡一下,認為這樣做不會引起嫉妒。第一天的首領由我們大家推選,以後的首領由當天行使統治權的小姐或先生在每天晚上六點鐘指定。統治者將決定他或她執政的持續時間,並確定我們消磨時間的方式和地點。」
潘比妮亞的這番話贏得了大家的讚賞,他們一致選舉她做第一天的女王;然後,菲羅美娜迅速向一個月桂樹叢跑去,摘下幾根小樹枝,用這些樹枝編成一個象徵勝利和榮譽的美麗桂冠,因為她聽人說,桂樹葉代表榮譽,又將尊貴授予了有資格戴上桂冠的人。於是,她將桂冠戴在潘比妮亞頭上。在他們結伴期間,這頂桂冠一直是莊嚴的最高權力的象徵。
被推舉為女王的潘比妮亞,吩咐把三位青年帶來的三個男僕和小姐們帶來的四個女僕也叫來,命令大家安靜下來,然後她說了下面這番話:「為了保證我們的生活能井井有條、非常愉快地進行,以後還要不斷改進,避免招致任何誹謗的玷汙,保證我們這種生活繼續下去,想持續多久就持續多久,我作為第一任首領,先為你們所有人做個榜樣。我開始行使我的職權,委任迪奧內奧的男僕帕爾梅諾作我的總管,負責管理住宅的全部事務,監督餐廳工作。潘菲洛的男僕西里斯科擔任我們的伙食管理員和財務管理員,他聽候帕爾梅諾的支配。當這兩個僕人正在履行自己的職責而不能侍候他們的主人時,丁達羅就在菲洛斯特拉託和另兩位先生的房間侍候。我的女僕米西婭和菲羅美娜的女僕莉齊斯卡在廚房裡工作,認真做好帕爾梅諾要求她們做的每一道菜。勞雷塔的女僕吉美拉和菲亞美塔的女僕斯特拉蒂莉亞負責整理各位小姐的房間,並把我們聚會的那些房間打掃乾淨。此外,我希望並命令你們,如果你們很想得到我們的歡心,請記住——不論你們去哪兒、從哪兒回來,不論你們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只把外邊那些令人愉快的訊息帶回給我們。」
潘比妮亞的這些命令立刻得到大家的一致贊成。她站起身,親切地說:「我們這裡有花園、草坪和其他非常迷人的處所。現在大家可以隨意走走,自娛自樂,九點鐘聲敲響時回來,我們趁天氣涼爽時吃早飯。」
這夥快樂的青年男女聽到他們的新女王一聲令下,立刻四散開來,在一個花園裡漫步閒逛,討論著愉快的話題,用各種樹葉為自己製作漂亮的花冠,唱著愛情歌曲,快樂地度過女王限定的這段時間。然後,他們回到屋子裡,看到帕爾梅諾已開始勤奮地履行自己的職責;大家進入一個餐廳,發現餐桌上已鋪好了雪白的亞麻檯布,玻璃酒杯閃著銀光,整個餐桌點綴著金雀花的嫩枝。他們按女王的命令,先洗了手,然後按帕爾梅諾指定的位置就座。三個僕人為他們端上來最精美的菜餚,斟上最香甜的葡萄酒,謹慎周到地伺候他們的主人。一切都安排得非常漂亮、細緻,使大家興高采烈,一邊飲酒吃飯,一邊談笑風生。因為這些青年男女都會跳舞,其中有幾位還是優秀的歌手和樂師,所以吃過早飯後,女王吩咐把樂器拿來;迪奧內奧遵照女王吩咐,拿來一把琵琶,菲亞美塔拿來一把提琴,兩人合奏起一支優美的舞曲。女王吩咐僕人們去吃飯,她和姐妹們緩緩起步與兩位青年跳起圓舞曲。舞畢,他們又唱起美妙歡樂的歌曲。就這樣,他們一直盡情玩到女王認為應該午睡的時刻;女王吩咐小姐們散去,男士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們的臥室與女士們的臥室是隔開的。男士們發現臥室裡的床已整潔地鋪好,並像餐廳裡一樣擺滿了鮮花;小姐們的臥室也是一樣,大家解衣入睡。
下午三點鐘聲敲過不久,女王首先起床,並吩咐僕人喚醒其他幾位小姐和男士,說白天睡得太多對健康無益。他們走出房間,來到一塊陽光照射不到的繁茂的綠草坪,感到微風輕拂。女王先讓大家圍成一圈兒,坐在草坪上,然後對大家說:「你們看,烈日高照,熱氣襲人,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橄欖樹上蟋蟀的陣陣鳴叫。這時去別的任何地方玩兒都是愚蠢的。這兒既秀麗又涼爽,你們看,那邊的棋桌已經擺上了幾副象棋,你們可以根據自己的愛好自娛自樂。但是如果下棋,有輸有贏,有一方必定感到沮喪,這對於贏的一方和旁觀者來說都不是太大的樂趣。所以,我建議,我們不下棋,而是以講故事來度過這酷熱的下午。這樣一個人講故事,能使大家都得到快樂。等每個人都講完一個故事,太陽就落山了,熱氣也就退了,那時我們喜歡去哪兒玩兒就去哪兒玩兒。如果大家同意我的建議,我們就這樣做——我非常樂意滿足大家的願望。如果大家不喜歡講故事,那我們各自隨心所欲,愛去哪兒就去哪兒,都在六點鐘回來。」
所有的男士和小姐都贊成講故事。
「好吧,」女王說,「如果你們都同意,在這第一天,我允許大家自由選題,喜歡講什麼就講什麼吧。」
她向坐在她右邊的潘菲洛轉過身去,親切地請他用他的故事開個頭兒。聽到女王的命令,潘菲洛立刻向聚精會神的聽眾講述了下面這個故事。
故事第一
一生無惡不作的契帕雷洛·達·普拉託,用虛假的懺悔欺騙神父,死後被尊為「聖恰培萊託」。
我們做任何事情都應該以創造萬物的神聖的天主的名義開始,這才是正確的、恰當的。所以,親愛的小姐們,既然女王安排我為我們的故事會開個頭兒,我就打算以天主的奇蹟之一開始:聽這個故事將使我們更加堅定對天主的信心,永不改變,我們將永遠讚美他的名字。
世俗的東西都註定是短暫的、必將消逝的,因此很清楚,它們都是完全令人難以忍受的、令人厭煩的、使人道德敗壞的,而且容易遭遇各種危險:既然我們被束縛在這樣的人世間,不,我們是被沉浸於其間,我們如何能忍受這種狀況?或者,如果我們沒有天主特別賜給的智慧與力量,我們會得到何種保護?我們不要以為是由於我們自己的功德,天主的恩典才賜予我們並留給我們;它來自於天主固有的仁慈和與我們凡人一樣的聖徒的祈禱。他們活著的時候,完全服從天主的意志,所以現在與天主一起在天國共享永恆的幸福;由於我們不敢直接向最高審判者請願,我們只好把自己對切身需求之物的祈禱告訴那些聖徒,請他們轉告天主,聖徒以其自身的經驗深知我們的弱點。天主對我們的仁慈是慷慨的。我們有時因肉眼凡胎不能識破天意的奧秘,可能被錯誤的先入之見誤導,並在天主面前錯把被天主逐出天庭、永遠流放的人當作我們的代禱者,但洞察一切的天主仍然會考慮請願者的真心誠意,原諒他的無知,或不計較代禱者是被放逐者,並將滿足祈禱者的請求,好像其代禱者就是天庭裡的有福人之一。在這種情況下,天主的仁慈就顯得更加廣大。這一點你們將在我的故事裡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故事將表明,當人們相信自己的判斷而不是天主的智慧時,會發生什麼事情。
聽說法國一個名叫穆夏託·弗蘭澤西的大商人,有鉅額財富,被封為騎士。法國國王的弟弟查爾斯·聖斯特雷,奉教皇卜尼法斯八世的命令,要到托斯卡納去,邀請穆夏託一同前往。這位商人雖然一再受到邀請,但他很清楚,他的商務異常混亂(商人們的事務通常如此),把這些事務料理妥當還需要花很多時間和付出很大努力,一時脫不開身。所以,他決定把這些事務託付給很多人去辦,他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妥當,只有一件事他還猶豫不決:他不知道該委派誰去收取他放給許多勃艮第人的貸款。他聽說勃艮第人全都是些狡猾的好打官司的惡棍,喜歡惡作劇,因此猶豫不決,一時想不出可信賴的、狡詐得足以戰勝勃艮第人的人選。他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一個名叫契帕雷洛的普拉託人,這個人以前經常在他巴黎的寓所裡進進出出。契帕雷洛身材矮小,總是衣冠楚楚。法國人不知道「契帕雷洛」這個詞在義大利語中的意思(「樹樁」)——見他總是衣著入時,以為「契帕雷洛」與「卡培洛」有點關係,「卡培洛」是法國人給一種帽子起的名字——又見他身材矮小,就都稱呼他「恰培萊託」。於是,大家都認識他是恰培萊託,而只有少數幾個人叫他契帕雷洛。
這位恰培萊託何許人也?他的職業是公證人,儘管他給出的文書很少,但一旦某一份文書被人發現不是偽證,那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最大的恥辱:他從不拒絕提供偽證的請求,免費給人出偽證,要比他給人出真證爽快得多,儘管出真證能得到一大筆酬金。不論別人是否要求他做偽證,他都一律做偽證,從中得到一種特殊的樂趣。儘管那時法國人最重視誓言,但當他被請到法庭在講真話的誓言下為人辯護時,他的不誠實卻使他在許多訴訟中獲勝,因為他根本不想當一個有信用的人。真正使他高興的、他真正喜歡乾的事兒就是在朋友之間、親戚之間和不相干的人之間製造不和、挑起敵對、搬弄是非;由此而產生的痛苦越大,他就越高興。如果請他殺人或幹其他任何類似的罪惡勾當,他絕不說個「不」字兒——他甚至急切地要立刻跟你走;他經常親自去給某人以致命的襲擊。他肆意詛咒、謾罵、褻瀆天主——他脾氣暴躁,甚至只因為帽子掉了就立刻破口大罵。他從不走進教堂,但總是用最下流的語言嘲弄和詆譭聖禮、聖事;而小酒店和其他放蕩的場所卻是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他特別喜歡女人,就像狗特別喜歡一頓痛打一樣——沒有比他更喜愛異性的男人了。他搶劫偷竊,心安理得,就像一個善良的人給施捨物一樣。他大吃大喝,有時到出洋相的程度。他玩牌和擲骰子時,專心致志地做手腳騙錢。我還可以繼續歷數他的邪惡,但這些就足以說明,比他更壞的人尚未出生。正是這個傢伙的奸詐鞏固了穆夏託·弗蘭澤西的財產和地位,穆夏託也好多次憑藉財勢把他從深受其害的人手裡、從他一貫藐視的法律的掌握中救出來。
現在穆夏託想起契帕雷洛這個人來,對他的生活方式瞭如指掌,認為他完全能對付得了那些狡猾的勃艮第人。因此,穆夏託差人把他叫來,對他說:「恰培萊託,你知道,我要離開這裡,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來。可是我還沒有了結與一些勃艮第人的生意,這是一幫狡猾的傢伙,我想不出任何比你更合適的人替我去收取債款。因此,既然你眼下無事可做,如果你願意替我料理此事,我會設法使你得到朝廷的獎賞。我還會從你收取的債款中撥給你應得的一份。」
恰培萊託此時正處於失業狀態,手頭拮据,見向來是他的庇護人和主要依靠的穆夏託要走了,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委託,好像他別無選擇:「我很高興替你收取債款。」於是,他們一起稽核了債款賬目。穆夏託走後,恰培萊託帶著委任狀和皇家特許證書去了勃艮第。那裡的人誰也不認識他。他採取一種完全非他特有的親切、溫和的方式履行使命——催收債款,他似乎把暴躁和邪惡儲存起來,準備最後需要時使用。恰培萊託在催收債款期間,寄宿在佛羅倫薩放高利貸的兩兄弟家裡,由於穆夏託的原因,兩兄弟給了他很大幫助,給予他熱情款待。他在勃艮第期間生了病,兩兄弟立刻請醫生和護士照料他,想盡一切辦法使他恢復健康。但是他已不可救藥,因為他上了年紀,而且以前一直生活放蕩;他的病情一天天惡化;醫生說,他患的是晚期疾病,沒救了,兩兄弟為此非常不安。
一天,兩兄弟就在病室隔壁商量起他的後事來。「我們該怎麼打發他呢?」他們相互問,「瞧,他使我們陷入了多麼糟糕的困境啊!他現在病得這麼重,如果我們把他趕出家門,那不通情理,肯定不好。事實上,人們都看見了,我們先是收留了他,然後遇上了麻煩,他生了病,我們請醫生、護士照料他,給他治病,可是現在他生命垂危了,而且再也不可能做出什麼使我們心煩意亂的事兒來,人們又看見我們把他趕出家門,一定會指責我們,說我們精神不正常。更重要的是,像他這樣的惡棍是不肯懺悔認罪或接受教堂聖禮的。所以,他將不會得到赦免而死去,教堂也不會收留他的屍體,他將像死狗一樣被「砰」的一聲扔進陰溝裡。即使他懺悔認罪,但他罪大惡極,結果也將是一樣的:沒有一個神父或牧師願意或能夠赦免他,如果得不到赦免,他還是得給扔進陰溝裡。如果發生了那樣的事情,被那些平時就認為我們放高利貸的行當邪惡、不斷責罵我們、經常跑出來搶劫我們的當地人看到,他們就會沒完沒了地大驚小怪,大喊大叫:‘瞧瞧這些義大利守財奴!他們從不進教堂。我們片刻也不能容忍他們啦!他們會襲擊我們的家,掠奪我們的財產——他們很可能會把我們全殺死。如果我們這個老傢伙死了,不論發生哪種情況,對我們都是很不利的呀。」
剛才說過,兩兄弟的談話就是在恰培萊託躺著的病室隔壁進行的,我們經常看到,病人的聽覺十分靈敏,恰培萊託完全聽到了兩兄弟關於他的談話。他把兩兄弟請進來,告訴他們:「你們一點兒也不必為我擔心,你們也不用害怕因為我你們會遭到傷害。你們剛才關於我的談話,我都聽見了,而且我毫不懷疑,如果事情真的會像你們所預測的那樣發展,結局肯定會是如你們所說的那樣——但是,事情實際上不會那樣發展。我一生幹了許多件有損於天主的壞事,如果我臨死前再幹一件,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務必替我請一位慈善、聖潔的神父來,一位你們所能找到的最慈善、最聖潔的神父,假如世上有這種神父的話,然後,一切就都交給我了——我將為你們和我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非常好,讓你們感到滿意。」
雖然兩兄弟對他的話並不抱什麼希望,但還是去了一所男修道院,請求一位聖潔而且博學的神父去他們家裡,接受一位垂死的義大利銀行家的懺悔。修道院派去了一位聖潔正直、能把《聖經》漂亮地改編成詩歌吟誦、最受人們尊敬、資格很老的神父——當地人民都衷心地愛戴他。兩兄弟把這位神父帶回家,神父來到恰培萊託的病房裡,坐在他的床邊,用親切的話語安慰他,然後問他自上次懺悔至現在有多久了。
一生從未懺悔過的恰培萊託回答說:「神父,我通常每星期至少做一次懺悔,經常兩次以上。但事實上,自從我一星期前生病以來,因為病得很重,我一直未能做懺悔。」
「孩子,你做得很好,堅持下去!既然你經常做懺悔,我看就不必花更多時間聽你懺悔、追問你了。」
「啊!請您別這麼說!不論我做過多少次懺悔,每一次懺悔我都想把我所有的罪過全部講出來,但未能做到;從我出生之日一直到我最近的懺悔,每一個罪過,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因此,我請求您,好神父,就把我當作以前從未做過懺悔一樣,詳細地追問我吧。請不要因為我生病就饒恕了我:我寧願毀滅我的肉體也不願冒著失去靈魂的危險縱容它,因為我的靈魂是我的救世主用他珍貴的鮮血贖回來的。」
這些話給聖潔的神父以莫大地安慰,他認為這是心地善良的證明。他對恰培萊託的懺悔習慣大加讚賞,然後問他是否曾經跟哪個女人犯過通姦罪。
恰培萊託嘆了口氣,說:「神父,關於這件事,我不好意思講真話:我害怕犯自負罪。」
「別擔心,儘管跟我說好了:不論在懺悔時還是做其他任何事情時,任何人講真話都不犯罪。」
「既然您使我對此消除了疑慮,我就告訴您:我是個童男,就像我剛從母親肚子裡出來時那樣。」
「啊,願天主賜福於你!你做得好啊!這使你比我們、比任何受清規戒律約束的人,都更值得天主的賜福,因為你有更多的自由去隨心所欲,可你願意保持清白。」
然後,神父又問他是否因犯暴飲暴食罪而得罪過天主。恰培萊託長嘆一聲,說他犯過,因為除了虔誠的人們全年遵守的固定的齋戒日外,他還習慣於每星期至少齋戒三天,只吃麵包喝清水——他以最惡劣酒鬼的貪婪大口大口地喝水,特別是在做祈禱而筋疲力盡時或在朝聖路上走累了時就這樣暴飲。他好多次很想吃婦女們出城下鄉時經常做的那種綠色涼拌菜!有時候,他覺得他吃的東西似乎比一個像他那樣出於虔誠而齋戒的人應該吃的東西好些,這是不應該的。神父說:「孩子,這些缺點都是人之常情,算不上罪過,你也不必為此讓你的良心承受負擔。一個人不論如何聖潔,他也會發現,長時間齋戒之後吃東西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勞累之後喝水也是如此。」
「啊,神父!您不必用這樣的話來安慰我。您和我都明白,凡是侍奉天主的事,都必須以一顆十分純潔、誠實的心去做。否則,無論誰,都是犯罪。」
神父非常高興,說:「你這樣看,我很高興;你在這件事上表現出的純潔善良的心地使我感到快樂。但你現在告訴我:你犯過貪婪罪嗎?你是否貪圖過不義之財?或者佔有過你不該佔有的財物?」
恰培萊託回答說:「神父,希望您不要在意我寄宿在高利貸者家裡這一事實。我和他們毫無關係,實際上我是來警告他們,懲戒他們,讓他們放棄這種牟取暴利的邪惡勾當。事實上,我確信,如果天主沒有讓我生病,我本可以做到這一點的。讓我告訴您,我父親使我成了一個有錢的人,他去世後我把他留下的大部分遺產都捐給了慈善事業。為了賺錢謀生,為了能夠幫助基督的窮苦人,我做點兒小本生意,我的確有獲利的目的;但我總是與窮人平等分享我的利潤,一半用於我自己的生活需要,把另一半分給窮人。天主使我生意興隆,越來越旺。」
「很好。但你是不是經常發脾氣呢?」
「我坦率地告訴您:很多次。看著人們每天為非作歹,不遵守天主的聖訓,不把他的審判放在眼裡,誰能忍住性子不發脾氣呢?看著年輕人追求享樂、無所事事、詛咒發誓地走出家門,在酒店裡進進出出,卻從來不去教堂,偏好世俗生活,不願走天主指引的道路,我忍無可忍,多次想到去死。」
「孩子,這是一種正義的憤怒,我不要求你為正義的憤怒懺悔。但是,有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憤怒導致你殺人,當面侮辱人,做出非正義的行為?」
「天啊!」恰培萊託回答說,「您是天主的聖徒,怎麼也會想起這樣的事情來!如果我曾有一絲之念,想幹您說的那些罪過的任何一種,天主還會如此偏愛我嗎?那是強盜和惡棍們的行徑;不論什麼時候我見到像他們那種人,總是對他們說:‘願天主使你們改邪歸正吧。’」
「那麼,告訴我,孩子——因此,願天主賜福於你:你是否做過假證陷害人,是否詆譭過他人,或者強佔過別人的財產?」
「我從未做過這種事!」恰培萊託大聲地說,「當然,我說過別人的壞話。從前我有個鄰居,他經常平白無故地打妻子,因此,我跟她孃家人說了我對他的看法——每次他多喝了酒,他就把他妻子打得慘不忍睹(天主知道),我真為那位可憐的女人難過。」
「很好。你告訴我你過去是個商人。你是否曾經像一般商人那樣騙過人呢?」
「說老實話,我騙過。不過,我不知道那吃虧的人是誰,那顧客先賒賬買了我的布,然後又來還錢;我當場沒數就把錢放進了錢匣裡,一個多月以後我才發現錢匣裡多了四分錢。為了把錢還給他,我把這四分錢妥善保管,足有一年,可因為我總是見不到他,我就把這四分錢給慈善團體了。」
「那是件小事,你把那四分錢處置得很妥當。」
這位聖潔的神父又向他提了許多問題,他都這樣一一地做了回答。正當神父要為他念赦罪文時,恰培萊託說:「我還有一件罪過沒有向您懺悔。」
「什麼罪過?」神父問。
「我記得一個禮拜六下午,已經三點多了,我還讓僕人打掃房間。我本應該尊重聖日,可是沒有做到。」他說。
「啊,那沒什麼。」神父說。
「請您別說那沒什麼!聖日是我們的主復活的日子,所以這個日子應備受尊重。」
「你還有別的罪過嗎?」
「有。有一次我在教堂裡心不在焉地吐了一口痰。」
「孩子,」神父微笑著說,「別把這事放在心上——我們這些修士天天都在教堂裡吐痰。」
「啊,那可是大錯特錯了!神聖的教堂應該保持得比任何地方都乾淨,因為那是向天主獻祭的地方。」
總之,恰培萊託說了許多諸如此類的事。後來他開始唉聲嘆氣,接著竟然大哭起來——他深諳如何隨意開啟和關閉哭的閘門。
「孩子,你怎麼了?」聖潔的神父問。
「啊,親愛的神父,」恰培萊託回答說,「我還有一件罪過從未懺悔過,我為犯下這一罪過慚愧極了。每當我想起那件罪過,我就痛哭流涕如您看到的這個樣子,因為我相信由於這一罪過天主永遠不會憐憫我了。」
「別哭,孩子,你說的是什麼話呀?即使全人類犯下的或在世界末日前註定要犯下的每一件罪過都是一人所為,只要他像你這樣悔過自新,痛改前非,天主的仁慈和憐憫也是無限的;如果他向天主懺悔過,他就一定會得到赦免。所以,你就放心地對我說吧。」
恰培萊託一邊哭得淚人兒似的一邊說:「唉,親愛的神父,我的罪過實在是太大了;如果您不為我祈禱,我無論如何不敢相信我會得到天主的寬恕。」
「說吧;不要害怕——我答應一定為你祈禱。」
雖然神父不斷地激勵恰培萊託把罪過講出來,可他還是不停地哭哭啼啼,不願意說。他的哭泣著實令神父焦慮不安,最後他長嘆一聲,說:「神父,既然您答應為我祈禱,那我就告訴您吧:我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曾經罵過我媽媽一次。」說完,他又大哭起來。
「得了,孩子,你把這件事兒看成如此嚴重的罪過嗎?人們整天在咒罵天主,可是一旦他們悔過,天主仍慷慨地饒恕他們。是什麼使你以為天主不會原諒你?別哭了,鼓起勇氣來。即使你是把耶穌釘上十字架的那夥人之一,在你悔過之後,就像我看到的這樣,天主也一定會原諒你的。」
「天哪,神父,你說的是什麼話呀!我親愛的媽媽十月懷胎生了我,日日夜夜地哺育我,千百次地把我抱在懷裡!我罵她,這簡直是十惡不赦呀,我罪大惡極!如果您不替我祈禱,天主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
當神父看恰培萊託再也沒什麼要懺悔的了,就給他念了赦罪文併為他祝福。神父認為他是十分聖潔的人,完全相信恰培萊託告訴他的都是真事兒——他看著他的懺悔者躺在停屍床上,言辭懇切地說出這些事兒來,怎能不相信呢?
最後,神父對恰培萊託說:「有天主的幫助,你會很快恢復健康的。但假如天主把你那聖潔而正直的靈魂召喚到他的身邊,你願意把你的屍體埋葬在我們修道院裡嗎?」
「願意,」恰培萊託回答說,「我還真不希望被葬在別的地方,因為您答應了要為我祈禱。此外,我一直特別崇敬你們的神職。所以,懇請您回修道院後,派人把你們每天早晨供奉在聖壇上的基督真身送到我這兒來。雖然我不配此光榮,但我的意思是借您的光領受聖餐。然後,我願意接受神聖的終敷禮,這樣,即使我活著的時候是個罪人,死的時候至少是個基督徒。」
那位聖潔的神父說,恰培萊託的那些話講得非常好,而且他非常高興讓人立刻把聖餐送來——他說到做到,他回修道院後,果然派人把聖餐給恰培萊託送來了。
那兩兄弟強烈地懷疑恰培萊託是在愚弄他們,於是一直悄悄地躲在把病室和比鄰房間分開的隔牆後,偷聽他和神父的談話。他們很容易地掌握了恰培萊託與神父的談話內容。當他們聽到恰培萊託所懺悔的事情時,有時感到特別好笑,幾乎要笑出聲來。兩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這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啊!對他來說,老年、疾病、對迫近死亡的恐懼、對天主的懼怕,再過一會兒他就要站到天主的審判座前受審,什麼都不能使他改邪歸正,或使他趁還活著重新考慮一下死亡。」但是,既然他們已經聽說他的葬禮將在教堂裡舉行,任何事情對他們來說都沒什麼要緊的了。
此後不久,恰培萊托領了聖餐,由於病情加重,又受了終敷禮。就在他深深懺悔過的當天,晚禱剛過,他斷了氣。那兩兄弟用恰培萊託自己的錢,為他安排了體面的葬禮:他們派人去修道院請神父來,按習俗守靈,第二天早晨出殯。聽恰培萊託懺悔的那位聖潔的神父,得到他的死訊後,去見院長,並敲鐘把全院修士召集到牧師會禮堂裡。他對眾神父們說,恰培萊託是一個非常聖潔的人,這是根據他的懺悔所得出的結論。他希望天主為恰培萊託多多顯靈,並勸告神父們以最大的尊敬和虔誠去把他的遺體迎到修道院來。院長和修士們聽了他的話,完全相信,並一致同意他的建議。於是,那天晚上他們全體去了停放恰培萊託遺體的地方,為他舉行了盛大、莊嚴的守靈儀式。第二天早晨,修士們都穿著白長袍和斗篷式長袍,手持每日祈禱書,前面有列隊行進用的十字架做先導,出發迎接他的遺體。他們以最隆重的儀式、最壯觀的場面將他的遺體抬到教堂,後面跟著全城的居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來送葬。
他們把恰培萊託的靈柩抬進教堂後,聽他懺悔的那位聖潔的神父立刻走上佈道壇,宣講恰培萊託這個人和他的一生,列舉了一系列關於他齋戒、童貞、清白、聖潔的驚人事蹟;還特別描述了恰培萊託怎樣痛哭流涕地向他懺悔他的自以為最深重的罪過和他怎樣艱難地使他的懺悔者相信天主的寬恕。他轉而申斥佈道壇下面的聽眾:「看看你們,這些該受天主詛咒的人!」他大聲說,「你們動不動就對仁慈的天主、聖母和天上所有聖徒罵不絕口!」他又講了許多其他有關恰培萊託正直、純潔的事例。總之,他的話深深地打動了當地人們的心,他們完全相信他的佈道,儀式一完,整個人群蜂擁向前,爭先恐後地親吻死者的手和腳,並把他的衣服從屍體上撕扯下來,誰搶到了他的一小塊破衣服,誰就歡天喜地,好像成了有福之人。恰培萊託的屍體被決定停放在教堂一天,這樣人人都有機會來瞻仰他的遺容。那天晚上,他的遺體被隆重地安葬在一間小教堂的大理石墓裡。第二天,人們開始來到這裡,點燃蠟燭,崇拜他,向他祈禱許願,好心好意地、認認真真地在他墓前擺上還願的蠟像。他聖潔的名聲傳播如此之廣,人們對他的敬仰如此之深,以至於不論遇上什麼災難,人們只向他祈求保佑,而不乞靈於任何其他聖人。他們稱他為「聖恰培萊託」,現在仍使用這個稱呼。據說,天主通過他而且繼續通過他,向那些虔誠的祈求者顯靈。
契帕雷洛·達·普拉託就是這樣活著,這樣死去,這樣變成聖人的。我不想否認他現在正在天主面前享受至福的可能性,因為不論他一生如何邪惡,他仍然可能在臨終時痛心悔過,天主寬恕了他並接納他進了天國。但是,我們沒有辦法知道他是否真的在天國,而只能根據顯而易見的常理來推測。因此,我應該說他現在更可能在地獄裡,與魔鬼們在一起,而不是在天國裡。如情況果真如此,我們就應該認識到天主對我們的仁慈是多麼的廣大。甚至在我們選擇天主的敵人作為代禱者,把他當成天主的朋友時,天主也不計較我們的錯誤——只當我們在祈求一個真正的聖人作為獲得他神聖恩惠的途徑,他只檢視我們的信仰是否純潔,仍然聆聽我們的祈禱。那麼,為了使我們能夠在這場災難中得到天主的恩惠,保佑我們活下來,安然無恙,幸福地歡聚在一起,讓我們在最初集合在一起的地方讚美他的名字吧,在困難的時刻虔誠地向他求救吧,我們完全相信他一定會聽到我們的祈禱的。
潘菲洛講到這裡,他的故事就結束了。
故事第二
賈諾託力勸他的猶太人朋友阿布拉姆成為基督徒。當阿布拉姆堅持要先到羅馬看一看時,賈諾託就擔心他的目的恐怕達不到了。
潘菲洛的故事,有些地方逗得小姐們笑了起來;整個故事贏得大家一致讚賞,人人聽得津津有味。故事講完後,坐在潘菲洛身邊的內菲勒奉女王之命接著講故事,使目前的歡樂繼續下去。內菲勒不僅長得美麗,而且舉止文雅,高高興興地接受命令講起來:
潘菲洛在他的故事中表明,仁慈的天主不計較我們的錯誤,因為這些錯誤產生於我們的無知。我打算在我的故事中證明,天主耐心地容忍人們的過失,那同樣神聖的仁慈是廣大無邊的。對那些本應以其言行證明天主仁慈,但反其道而行之的人,天主仍然容忍他們的罪惡,以此不可辯駁地證明了他的寬大為懷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所以我們必須更堅定地堅持我們的信仰。
我聽人講,從前巴黎有一位可尊敬的大商人,名叫賈諾託·迪·西維尼,為人十分誠實正直,做布匹生意,規模相當大。他有一位好朋友,名叫阿布拉姆,是個非常有錢的猶太人。阿布拉姆跟他一樣,也是一位商人,為人處事也很坦誠。賈諾託見朋友為人正直,深深地感到像他這樣誠實善良、又聰明能幹的人,只因為不信仰基督教死後靈魂就得下地獄,真是太可惜了。於是,他就開始以好友身份力勸阿布拉姆放棄猶太教信仰,改為信仰基督教。他能看到,這是一種正大神聖的正統宗教,而且在繼續發揚光大,日益昌盛,而他自己的宗教——猶太教(他不可能沒注意到),則正在衰落,走向滅亡。那位猶太朋友的回答卻是,他認為,唯一神聖正大的宗教就是猶太教;他既然生為猶太教徒,就打算活著要信奉猶太教,至死也要信奉猶太教;世上任何事物都動搖不了他對猶太教的信仰。阿布拉姆的回答並未能阻止賈諾託幾天後又回到這個問題上來,他還是用類似的話語勸他信仰基督教,用商人通常的率直的語言,對朋友說明我們正統的宗教要比猶太人的宗教優越的理由。雖然阿布拉姆精通猶太教教義,但不知是被他與賈諾託偉大友誼所感動,還是聖靈通過這位未受過教育的人講的話起了作用,這位猶太人真的對賈諾託解釋的基督教教義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但是,他仍然頑固地堅持自己的信仰,不願皈依基督教。
但不管阿布拉姆表現得如何堅定,賈諾託絕不放棄對他的勸導,直到那猶太人被他始終不懈的執拗所折服,阿布拉姆只好這樣說:「那好吧,賈諾託。你想讓我成為一名基督徒,我願意。但我要先去一次羅馬,見識一下你說的那位天主在人間的代理人。我想了解一下他及其兄弟紅衣主教們的生活方式。如果我見到的和你說的使我清楚地認識到,你們的基督教的確如你說的那樣高於我們的猶太教,那我就一定照我說過的話去做。但是,如果情況並非如此,那我將像現在一樣,仍然是一名猶太教徒。」
聽完他的話,賈諾託感到非常沮喪。他心中暗想:「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我本以為我的努力效果很好,使他改變了信仰。如果他真的去羅馬教廷,親眼看到教士們那種邪惡、腐敗、令人作嘔的生活作風,別說他不會從猶太教徒改為基督教徒,即使他已經信了基督教,他也會改回去。」他轉過身來對阿布拉姆說:「得了,朋友,你何必要既費事又花錢地去羅馬呢?像你這樣的有錢人,無論是走陸路還是走水路,一路上都隨時會遇上危險。難道你認為這裡找不到給你洗禮的人嗎?如果你對於我給你解釋的基督教有疑慮,除了我們這兒,哪還能找到更精通基督教教義的學者呢?所以,依我看,你去羅馬的旅行是完全沒必要的。請記住,那裡的主教與你在這裡看到的主教沒什麼不同,不過,因為他們更接近教皇,所以的確顯得更聖潔一些。如果你接受我的勸告,我建議你把這筆錢留作將來做朝聖參拜之用,到那時我也許陪你同去。」
「賈諾託,我完全相信你的話,但是,總之,如果你真的一直勸我,想讓我改信基督教,那我已打定主意要去羅馬看一看,否則,我絕不改變信仰。」
賈諾託見他如此堅決,只好祝他一路平安,但心裡已得出結論:他的朋友一旦看到羅馬教廷裡的種種腐敗情形,就永遠也不會成為基督徒了。他也不再勸阻他的朋友,因為那是不會有效果的。
這位猶太人騎馬上路,直奔羅馬教廷,很快到達了那裡,受到了羅馬猶太朋友們的非常體面的歡迎。在訪問期間,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此行來羅馬的目的,但開始謹慎地察訪教皇、紅衣主教們、其他主教們,以及教皇身邊的那些人的生活作風。他是一個十分細心的人,注意到——也從別人那裡瞭解到——他們中的每一個人,從上到下無不沉湎於最惡劣的好色淫蕩,這不僅發生在男女之間,而且雞姦行為也司空見慣。他們這樣做,是因為他們已毫無顧忌和羞恥之感,於是高階妓女和漂亮孌童們就可以用自己的肉體來換取他們的歡心。他還發現,他們除了淫蕩之外,還個個都是饕餮之徒、酒瓶子不離手的醉漢,像沒有理性的畜生一樣,除了填飽肚子,什麼都不關心。他在進一步考察中發現,他們都非常貪婪,愛錢如命,以至於買賣人的——不,基督徒的——性命,由於同樣的原因,各種聖職和聖物都可以買賣:這種交易的規模大於巴黎的布店,從事這種買賣的商人也多於巴黎的布商。這種公然的聖職買賣被稱為「人員安排」,而貪吃被叫作「供應必需品」,好像天主理解不了這些惡棍的意圖,而且從不介意他們貼在這一詞上的意義;好像天主同人一樣易於被標籤所欺騙。阿布拉姆是一個性情嚴肅、品行端正的人,所有這一切,像許多其他不便明說的事情一樣,令他非常傷心;他認為已經把情況看得足夠了,就決定返回巴黎。賈諾託一聽說他回來了,就趕緊去看望他,但他並不指望他的朋友會皈依基督教;他們又相互見面了,都非常高興。阿布拉姆休息了一兩天後,賈諾託才問他對教皇、紅衣主教,以及教廷其他教士們的印象如何。
「那幫人惡劣得簡直難以形容,天主應該懲罰他們,一個都不饒!」那猶太人立刻回答說,「你聽著,如果我的觀察準確無誤的話,我在那兒沒見到一個教士具有哪怕是最低限度的聖潔或虔誠,他們既不行善也不為人楷模;他們個個好色、貪婪、饕餮、欺騙、嫉妒、傲慢,無惡不作,壞到無以復加的程度——所有這一切醜惡竟受到人們的高度尊重,這足以使我認為我是在魔鬼的鐵匠工場,而不是在天主的造人車間裡。依我看,你那位最高牧師和其他牧師,本應該是基督教的基石和支柱,而結果恰恰相反,他們用盡心血、智慧和才能去毀滅它,使它從人世上消失。但是,我看明白了為什麼他們的所作所為明明是在瘋狂地摧毀基督教,而你們的宗教卻仍繼續發展壯大、日益放出更加燦爛的光彩,那是因為聖靈在起作用,是它充當了基督教的基石和支柱,使它比任何其他宗教都更有真理、更加神聖。所以,雖然我以前一直在頑固地抵制你的勸導,並且拒絕成為基督徒,但我現在要坦率地告訴你,什麼也阻擋不了我成為一名基督徒了。所以,讓我們一起去教堂吧,就請按照你們神聖的宗教儀式,給我行禮吧。」
賈諾託一直在預料,他的猶太人朋友一定會得出一個非常相反的結論,所以這些話使他高興極了。他們一起去了巴黎聖母院,他請那裡的教士為阿布拉姆行洗禮。當教士們聽說是這位猶太人自己請求受禮,就立即為他舉行了施禮儀式。賈諾託做了他的教父,洗禮時給他命名為喬萬尼。洗禮之後,賈諾託又請一些著名學者給他講授我們正統宗教的全部教義,他用心鑽研,很快就成了一個精通基督教教義的弟子,一個生活聖潔、道德高尚的人。
故事第三
薩拉丁設下圈套,企圖陷害猶太人梅爾基塞德,但梅爾基塞德以三個金戒指的故事挫敗了薩拉丁的圈套。
內菲勒的故事贏得了大家的稱讚。她的故事講完後,菲羅美娜奉女王之命,這樣開始了她的故事:
內菲勒的故事使我想起從前一個猶太人的危險遭遇。關於天主和我們宗教的真理,已經講得十分透徹了,如果我轉而談談我們凡人的事件和活動,誰也不會見怪的。你們聽了我的故事後,在回答別人可能提出的問題時,就會變得更加謹慎小心。
你們知道,愚蠢往往使人們從最幸福的境界墮入悲慘的不幸之中,而聰明人卻能憑著智慧逃脫最嚴重的危險,為自己獲得安全。幸運的人因愚蠢而遭到不幸,許多事例可以證明這一點。我們現在的任務不是列舉這些事例——每天我們都能看到無數個這樣的事例。我說過,我想要在一個短短的故事裡簡要證明:一個小小的智慧就能使一個人擺脫困境。
薩拉丁具有非凡的才能,他的才能不僅把他從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變成巴比倫蘇丹,而且使他多次戰勝撒拉遜人和基督教國家的國王。但由於各種戰爭,他把國庫都用空了,而他的財政支出又總是大手大腳。有一天他急需一筆鉅款,但又想不出到哪裡能儘快弄到這筆鉅款以應形勢所需。最後薩拉丁想起一位名叫梅爾基賽德的有錢的猶太人,在亞歷山大地區放高利貸,可能會輕而易舉地幫他擺脫困境。但那猶太人是個吝嗇鬼,從不自願地幫助別人,薩拉丁不想強迫他。儘管他的需要十分迫切,但他還是反覆琢磨如何能得到那猶太人的幫助,終於想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迫使那猶太人出錢救急。
他派人請來梅爾基賽德,親切地歡迎他,讓他坐在自己身邊,這樣對他說:「聰明的先生,我聽許多人說,你博學多才,極其精通宗教教義。因此,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認為在猶太教、伊斯蘭教和基督教這三種宗教中,哪一種是正統宗教,我會很高興的。」
這猶太人確實是個聰明人,他一聽就知道,薩拉丁是在存心找他的過錯,以便懲治他。他想,他絕不稱讚這三種宗教中任何一種而貶低另外兩種,不讓蘇丹的目的得逞。他特別需要一個避免落入薩拉丁圈套的回答,因此他轉動腦筋,很快想出了一個合適的答案。「陛下,」他說,「您給我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如果您想知道我的看法,我必須給您講一個小故事。故事是這樣的: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我常聽人說,從前有一個名望很高的有錢人,在他珍藏的許多珠寶中,有一隻最美麗、最貴重的戒指。他想把這隻無價的戒指挑出來,使它成為家族子孫萬代的傳家寶;於是他在遺囑中規定,不管哪一個兒子,誰得到這隻戒指作為繼承物的一部分,誰就是他的繼承人,其餘的子女就要尊他為一家之長。那得到這隻戒指的兒子,也效仿前輩的榜樣,對他的後代立下同樣的遺囑,誰得到這隻戒指誰就是一家之長。總之,這隻戒指從一代繼承人傳到另一代繼承人,傳了好幾代人,最後傳到一位有三個兒子的繼承人。他的三個兒子都是漂亮、善良的小夥子,對父親都十分恭順,因此,他對三個兒子都同樣疼愛。再說那三個兒子,都熟知那戒指的傳統,人人都渴望得到那家長的榮譽地位,個個都竭力懇求年老的父親,臨死時把戒指留給自己。這位老人是一位極好的父親,他同樣喜愛這三個兒子,一生都不能決定把戒指留給他們中的哪一個;因為他把戒指許諾給了每一個兒子,所以他想出了一個讓三個兒子都高興的辦法:他私下裡讓一個技藝高超的匠人照原樣複製了兩隻,這兩隻與原來那隻造得一模一樣,就連那匠人自己也分辨不清哪一個是真的。老人臨終時,將這三隻戒指私下裡分別給了三個兒子。父親去世後,他們個個聲稱自己是繼承人,要求以家長的身份繼承產業,彼此各不相讓,每個人都拿出各自的戒指作為憑證。他們發現,這三隻戒指是如此相像,根本無法分辨哪一隻是真的,三個兒子中誰是父親的真正繼承人,這問題始終未能解決,直到今天仍是懸案。陛下,那就是我要給您講的小故事。關於天父賜予三個民族的三種宗教,您問我哪一種是正宗,我要說的是:每一個民族都認為只有他們才是天父的繼承人,只有他們的宗教和戒律才是正宗的宗教和戒律——但是,就像三個戒指的問題一樣,三種宗教中哪一種是正宗的問題仍在爭論中,尚未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