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2頁,共2頁

安德雷沃拉與加布里奧託秘密地結了婚,都做了個噩夢。他們的噩夢都很快應驗了。

小姐們認為菲羅美娜的故事非常令人滿意,因為她們無數次聽過那支歌,儘管問過很多人,但從未弄清楚那支歌是怎麼創作出來的。國王聽到故事講完了,就吩咐潘菲洛接著講下一個故事:

上個故事中講到的夢給我一個提示,我想給大家講一個涉及兩個夢的故事,這兩個夢都是預言性的,後來變成了事實;而上個故事的夢是關於過去已經發生的事兒。在我的故事中,做夢的人一講完他們的夢,這兩個夢立刻應驗。當然,大家知道,人在睡覺時他總覺得他是在真的經歷著夢中所發生的各種事情;但對於正睡覺時的做夢者來說,不論這些事情看上去有多麼真實,他醒來後都會認為夢中有些事是可信的,有些事是可半信半疑的,而其他的則是完全不可信的;不論怎樣,許多夢證明是預言性的,後來成了事實。許多人像絕對相信他們醒著的時候所看到的任何事物一樣,絕對相信每一個夢,因此暗示恐懼的夢使他們憂鬱不安,而暗示希望的夢則使他們歡欣鼓舞。有些人則完全相反,他們不相信任何夢,直到發現自己身陷夢所警告他們的危險中才相信。這兩種人我都不贊成,因為夢既不全是真的,也不全是假的。夢並不永遠證明是真的,這一點我們都可根據多次經驗得知;它們又並非總是假的,這一點菲羅美娜已經在她的故事中證明,我說過,我要在我的故事中向大家再次證明。我認為,一個人只有追求道德生活,永遠也不應該被指向反面的夢所幹擾,或洩氣或膽怯;任何人也不應該相信那種看上去是慫恿人走向邪路的夢。然而,那種指引人們追求道德生活的夢,還是應該全信的。現在,請大家聽我的故事吧。

從前,布里西亞有一個名叫內格羅·達·彭特·卡拉羅的紳士。他有好幾個孩子,其中有個非常年輕漂亮的女兒,名叫安德雷沃拉,尚未出嫁,碰巧愛上了另一位布里西亞人,名叫加布里奧託,一個英俊迷人的小夥子,他雖出身低微,但品行端正。安德雷沃拉在女僕的積極幫助下,不僅使加布里奧託知道她愛他,而且讓他進入屬於她父親的美麗花園,他們在這裡多次幽會,相互滿足對方的慾望。為了避免除死亡外任何事物會切斷他們之間美好愛情的可能性,他們秘密地做了夫妻。

他們就這樣進行著偷偷摸摸的結合。一天夜裡,姑娘碰巧做了一個夢:她與加布里奧託一起在花園裡幽會,緊緊摟抱著他,兩人感到無限的快樂;正當他們如此親親熱熱時,她看見從加布里奧託身體裡出來一個可怕的、黑乎乎的、看不清的東西;那東西抓住加布里奧託,雖然她使勁抱住加布里奧託,但那東西用驚人的力量把加布里奧託從她懷中搶了去,帶著他消失在地下了,從此她再也沒有見到他們中任何一個。她難以形容的痛苦使她從睡夢中醒來。儘管她醒來後高興地發現,那並非發生在現實中,而是在夢裡,但她仍然覺得那個夢令人驚恐。因此,當加布里奧託想要在第二天夜裡來與她幽會時,她竭力勸阻他;但由於他執意要來,為了不使他生疑,她只好在那天夜裡去花園裡迎候他。當時正是百花盛開的季節,她採了許多玫瑰花,有紅的也有白的,在花園裡一個美麗、清澈的噴水池邊與加布里奧託相會。他們在這裡盡情地相互愛撫、尋歡作樂之後,加布里奧託問她為什麼早些時候告訴他不要來。她解釋說,原因就是她前天夜裡做的那個夢,以及那個夢留給她的恐懼。

加布里奧託聽了她的解釋後,嘲笑她對夢如此相信,對她說相信夢是非常愚蠢的;做夢是因為人吃得過多或者沒有吃飽,夢絕對沒有任何意義,這一點在日常生活中是很顯然的。「如果我也相信夢的話,」他接著說,「不是你的夢,而是我自己在昨天夜裡做的那個夢,我就不會來了。在我的夢中,我在一片美麗的森林裡打獵,我捉了一頭非常漂亮、可愛的小雌鹿。它比雪還要白,不一會兒它就變得非常溫順,永遠也不願意離開我的身邊。我也非常喜愛它,為了防止它跑掉,我給它脖子上戴了個金頸圈,繫上一條金鍊子,我時刻牽著它。正當這頭小鹿將頭靠在我膝上休息時,不知從什麼地方竄出一條餓狗,那條狗像炭一樣黑,樣子非常可怕;它向我撲來,我無力抵抗它。它用尖牙利齒撕破我的左胸,咬進我的心臟,把我的心臟撕扯出來,叼著它跑了。我感覺到的疼痛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完全醒來之後,趕快去摸我的左胸部,看看那兒是否有傷口,結果發現自己安然無恙,我稱自己是本能行為的傻瓜。所以,夢能把我們怎麼樣呢?我做過這樣的夢,甚至做過更可怕的夢,可是它們與我們實際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毫無關係。所以,別理會它們,讓我們過得更快活些吧。」

安德雷沃拉已經受了她自己的夢的嚴重驚嚇,聽了加布里奧託的夢之後,她感到更加害怕,但為了不使加布里奧託擔心,她盡力掩飾自己的恐懼。雖然他們緊密擁抱,不時地相互親吻,歡快地做愛,但她不知什麼原因總是警惕著,比平時更頻繁地看著他的臉,偶爾環顧一下花園四周,看看是否有黑東西從某處向他們走來。

他們就這樣親密地相互愛撫著,忽然加布里奧託長嘆一口氣,緊抱著她,說:「唉喲,我的寶貝,救命啊,我要死了!」說完這句話,他身子向後一仰,倒在草地上。

安德雷沃拉見他倒下,趕緊把他扶在自己的膝上。「親愛的,」她幾乎嗚咽著說,「你怎麼了?」

加布里奧託沒有回答,只是全身冒汗,呼吸急促;過了一會兒,他就辭別了人世。

大家可想而知,姑娘會是多麼的痛苦和悲傷,因為她愛他勝過愛她自己。她為他悲痛欲絕,多少遍地喊他的名字,可是都沒有用!她撫摸他的全身,發現他已經像石頭一樣冰涼,這才終於意識到他的確是死了,她頓時茫然,不知所措;她一邊哭著,一邊去找她的貼身女僕。那女僕瞭解他們的私情,安德雷沃拉向她哭訴了她為之悲傷的災難。

她們兩人看著已死去的年輕人的臉,一起痛哭了一會兒,然後安德雷沃拉對女僕說:「既然天主已把他從我身邊奪走,我也不打算繼續活了。但在我自殺之前,我們必須找到合適的辦法,保護我的清白名聲,不使我們的私情洩露出去,還要想辦法把他那勇敢的靈魂所留下的屍體埋葬好。」

「孩子,別說自殺的話,」女僕說,「你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失去了他,如果你自殺了,你還將在來世失去他,因為自殺是要下地獄的,我相信他的靈魂沒有去地獄,因為他生前是個善良的小夥子。你最好振作起來,一心一意地用你的祈禱和其他善事來幫助他,也許他因生前犯下某種罪過,需要有人替他祈禱贖罪。我們可以很快地就把他埋葬在這個花園裡,誰也不知道,因為沒人知道他曾來過這裡。如果你不願意這樣做,那咱們就把他的屍體移到花園外面去,明天早晨他就會被人發現,運回家中,由他家人埋葬他。」

哭哭啼啼的姑娘不論怎樣悲痛不已,還是仔細傾聽著女僕的建議。她不同意女僕的第一個建議,但對她的第二個建議回答說:「他是一個非常可愛的青年,我又這麼愛他,他就是我的丈夫:天主不允許我把他像狗一樣埋了,或者把他扔在馬路邊!我已哀悼過他,我將盡力想辦法讓他的家人也哀悼他;我想我知道我們該做什麼了。」

她吩咐女僕立即去她房間,把她存在衣箱裡的一塊綢緞拿來。女僕拿著那匹綢緞回來,她們把它鋪在地上,將加布里奧託的屍體移到上面,在他的頭下放了一個枕頭,她又哭了很長時間,才把他的眼睛和嘴唇合上。然後,她們編了個玫瑰花環給他戴在頭上,在他屍體周圍撒了很多他們採來的玫瑰花。做完了這些事兒,她對女僕說:「從這兒到他家門口不遠。你和我就像我們現在做的這樣,把他抬走,放在他的家門口。天快亮了,他會被抬進自己家裡的。雖然這樣做對他的家人來說,不算多大安慰,但會使我心安的,因為他是死在我的懷抱裡的。」

說完這些話,她又俯身將頭靠在他臉上,哭了很長時間,直到天快亮了,女僕一再催促她,她才站起身來,從自己手指上摘下加布里奧託送給他的訂婚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哭著說:「親愛的,如果你的靈魂看到我為你哭泣,你的靈魂留下的軀體已無半點兒知覺,請收下你生前最喜愛的女人送給你的最後一件禮物吧。」剛說完這句話,她就暈倒在他的屍體上。

過了一小會兒她甦醒過來,站起身;她和女僕抓起上面放著加布里奧託屍體的那塊綢緞,把他抬出花園,向他家門口走去。正當她們抬著屍體走在去加布里奧託家的途中,碰上了幾個主要行政官衛隊計程車兵,他們碰巧此時出去辦別的事情。安德雷沃拉認出了他們的身份,此時她不想活只想死,非常坦率地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我知道我想逃也逃不掉。我願意和你們一起去主要行政官的辦公大廈,我自己向他說明情況。但是,如果我跟你們走,你們中任何人都不許碰我,也不得拿走這屍體上的任何東西,否則我會控告你們。」於是,她和女僕抬著加布里奧託的屍體去了主要行政官的辦公大廈,沒有人冒犯她。

那位主要行政官聽了報告,立即起床,將安德雷沃拉傳進辦公室,詢問事情發生的經過。不僅如此,他還找來幾位醫生驗屍,以查明這位善良的小夥子是否是被毒死或遭到其他方法的謀殺,但他們都說不是,發現是他心臟附近的一個囊腫破裂,造成他窒息而死。主要行政官聽了醫生們的報告,立刻意識到安德雷沃拉只不過犯了一個最小的罪過,但他卻裝出一副要送給她一個人情的樣子:如果她願意滿足他的慾望,他說,他就釋放她。安德雷沃拉不從,他就採取非常不體面的暴力手段;安德雷沃拉義憤填膺,因而產生了一種特殊的力量,勇敢地將他推開,嚴詞譴責他的無恥行為。

天大亮以後,訊息傳到了安德雷沃拉父親那裡,他憂心忡忡,帶著幾個朋友來到了主要行政官的辦公大廈。主要行政官告訴了他事情的全部經過,他焦急地要求把女兒還給他。主要行政官因為擔心安德雷沃拉會指控他企圖強姦,所以搶在她提出指控前,對她父親說了許多關於姑娘的好話,讚揚她的堅貞,說他對姑娘採取的非禮舉動是為了試探她。見她意志非常堅定,他就深深地愛上了她;如果他當父親的同意,而且她也願意,他將非常高興地娶她為妻,儘管她已經和一個無足輕重的男人結過婚。

正當兩人這樣交談時,安德雷沃拉來到父親的面前,跪了下來,哭著說:「爸爸,我想我沒必要再告訴您我有多麼厚顏無恥,我遭到了什麼樣的打擊,因為我相信您已經從別人那裡知道了全部情況。所以,我衷心地懇求您原諒我的過失,我指的是我瞞著您與我最愛的人秘密結成夫妻。我懇求您的原諒,不是為了使我的生命得以饒恕,而是為了我始終做您的女兒,不是您的敵人。」她說完就撲在父親的腳下大哭起來。

她父親這時已是一位老人,秉性善良,她的這番話感動得他流下了眼淚;他一邊哭著,一邊親切地把她扶起來,說:「我的最大願望是你能嫁給一個在我看來適合你的男人,如果你已經選擇了你愛的男人,我也會感到很高興的。你對我不信任,瞞著我與他秘密結婚使我難過,現在看到你在我對此事一無所知之前就失去了他,更使我難過。但既然事情已經如此,就讓我來為他做我本應為了你的緣故而願意做的事情,即他活著的時候,我本應把他當作女婿對待,現在他死了,我要把他當作我的女婿為他舉行隆重的葬禮。」他向其他子女和家人轉過身來,吩咐他們為加布里奧託準備葬禮,那將是一個豪華而隆重的葬禮。

同時,那小夥子的親戚們,有男的有女的,聽到訊息也都趕來了,實際上全城的人都來了,參加加布里奧託的葬禮。加布里奧託的屍體被擺放在主要行政官辦公大廈院子中間,身體下面鋪著安德雷沃拉的那塊綢緞,周圍放著她採來的玫瑰花,在這裡,他不僅受到這姑娘和他的女親戚們的哀悼,而且全城的婦女都來公開地為他哀悼,許多男人也為他流淚。然後,他不是作為一個平民,而是作為一個高貴出身的人,被抬出主要行政官的大院;他是由城裡最高貴的人抬著,一直抬到墓地,受到了最隆重的安葬。

幾天後,那位主要行政官繼續來向安德雷沃拉求親。父親來和她商議此事,但她連聽都不想聽,父親也願意遷就她的願望。於是,安德雷沃拉和她的女僕進了一家以聖潔著稱的修道院,她們在這裡當了修女,過了很多年貞潔的生活。

故事第七

帕斯奎諾因為摘了一片鼠尾草葉並用它擦牙致死後,他心愛的西蒙娜被指控毒死了他。她為了證明自己無辜,也用一片鼠尾草葉擦牙,去與情人做伴。

潘菲洛講完了故事,國王顯然完全不為安德雷沃拉的悲慘命運所動,看著艾米莉亞,示意如果她接著講下去他會很高興。於是,她立刻開始:

潘菲洛的故事使我想起另一個故事,除了一個細節不同外,其他地方都很類似:安德雷沃拉在花園裡失去了她的情人,我故事中的姑娘也是如此。像安德雷沃拉一樣,她也被拘捕,但她不是憑藉力量,也不是憑藉品德,是憑藉突然死亡逃脫了法律的控制。我們當中已有人講過,無論愛神怎樣樂於光顧貴族家的深宅大院,他也願意在窮人家的簡陋寒舍裡行使職權;的確,愛神的力量有時非常強大,使最富有的人害怕。這一點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將在我的故事裡顯得非常明顯。今天我們講過的幾個故事通過一個又一個線索,把我們帶到一個又一個地方,偏偏遠離了自己的家鄉,因此我想讓我的故事回到我們自己的城市裡來。

不久以前,佛羅倫薩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輕姑娘,名叫西蒙娜;她出身低微,但舉止文雅。她父親是個窮人,她得靠自己雙手勞動來謀生,她的職業是坐在紡車前紡織羊毛,但這並不是說她就缺乏感情,或者不敢追求美好的愛情。愛神早已通過一位小夥子的令人愉快的言行表示了他對那位貧窮姑娘的興趣。小夥子的名字叫帕斯奎諾,他的社會地位並不比西蒙娜高,他的工作是代表他的主人,一位羊毛商,給紡織女工送羊毛。西蒙娜歡迎向她求愛的那位小夥子以他可愛的舉止表示的愛情。但是,無論她怎樣愛慕他,也不敢做出必要的表示;她紡線時,因為心裡總是想著給她送羊毛的那個小夥子,所以她每紡完一個紡錘的毛線,總是要發出上千個熾烈的嘆息。至於帕斯奎諾,他經常來監督她,讓她保證把他主人的毛線紡得盡善盡美,好像只有西蒙娜的紡線才被用來織布似的,所以他主要關心她的紡線質量,常到她這兒來,而不關心別的女工。就這樣,小夥子監督姑娘,姑娘樂於被監督,前者變得越來越大膽,後者也大大地克服了她習慣的膽怯和害羞,結果兩人在一起做愛了,而且都發現這是一件使他們兩人都感到快樂的事情,因此,誰也不用對方邀請,互相爭著第一個要做這件事兒。

他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在一起尋歡作樂,他們之間的感情也越來越深。有一次帕斯奎諾對西蒙娜說,她真應該想個辦法與他一起去一個他想去的花園遊玩,那樣他們就能更自在、更放心地待在一起,不會使人懷疑。西蒙娜高興地接受了他的建議。一個禮拜天午飯後,西蒙娜對父親說她想要去參加聖加洛教堂舉行的免罪儀式,於是與一個名叫拉吉娜的女友去了帕斯奎諾約定的公園裡。她在公園裡找到了帕斯奎諾,他與一個名叫普齊諾,外號叫克雷克巴特的好友在一起,克雷克巴特很快就與拉吉娜柔情似水地眉來眼去了。然後,帕斯奎諾和西蒙娜退隱到公園的一角去享受愛情的快樂,讓拉吉娜和克雷克巴特在公園另一角,以便自由自在地談情說愛。

在帕斯奎諾和西蒙娜去的那個角落裡,長著一大叢茂盛、漂亮的鼠尾草,他們就在那叢鼠尾草邊坐了下來,久久地相互擁抱著;然後又商量了好大一會兒怎樣悠然自得地按計劃在公園裡進行野餐。帕斯奎諾轉回身,從那一大叢鼠尾草中摘了一片草葉,用它在自己的牙齒和牙齦上擦來擦去,他說他們吃完野餐後可以用鼠尾草葉來清洗牙齒上的存留物。他繼續用鼠尾草擦了一會兒牙齒,然後又回頭與她商議野餐的安排,但他剛說了幾句話就臉色驟變;緊接著,他看不見東西,說不出話來,再過不一會兒,他就倒地而死了。

西蒙娜見此情景,放聲大哭,喊克雷克巴特和拉吉娜快過來。他們聽見喊聲,趕緊跑了過來,但見帕斯奎諾不僅已死,而且屍體也全都腫脹起來,臉上和身上出現了很多黑斑,於是克雷克巴特突然大聲叫喊:「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把他毒死了!」住宅俯瞰花園的鄰居們聽到他的大喊大叫,都急匆匆趕來,發現那小夥子已死,且全身腫脹;他們聽著克雷克巴特的控訴,說西蒙娜狡猾地毒死了帕斯奎諾;而西蒙娜因情人突然死去正悲傷得不知所措,連一句申明自己無罪的話都說不出來,因此大家就都對克雷克巴特的話信以為真。

大家把只是痛哭不已的西蒙娜抓住,扭送到主要行政官的辦公大廈。克雷克巴特在此時出現的兩個朋友——一個叫阿培曼,另一個叫克倫西·歐弗的支援下,堅持他對西蒙娜的指控,法官立刻盤問西蒙娜。但是,因為他不能理解西蒙娜怎麼會做出有預謀的邪惡舉動或犯罪,而且對她的無罪證明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所以決定帶她去出事現場,檢視屍體,看看那裡的一切是否與她的描述相吻合。於是,他不再囉唆,立即讓西蒙娜帶路,來到帕斯奎諾屍體所在之處,只見那屍體腫脹得像個圓桶。法官走近屍體,驚訝地檢視一番,又詳細問她事情發生的經過。她對法官講述了導致那一事件發生的一切事實之後,為使他完全清楚事情的經過,她走近那叢鼠尾草,模仿帕斯奎諾,摘了一片葉子,用它在自己的牙齒上擦來擦去。克雷克巴特、阿培曼和帕斯奎諾的其他好友,譏笑她的舉動,說她這樣向法官證明自己無罪是徒勞無益的;他們更強烈地堅持對西蒙娜的犯罪指控,因為只有把犯下了她這種罪過的人判火刑燒死,才能使他們稱心如意。可憐的西蒙娜,本來就為失去了情人而悲痛萬分,現在又因為克雷克巴特要求法官將她燒死而感到極度惶恐,於是也用一片鼠尾草葉擦自己的牙齒,突然倒地而死,成為奪去帕斯奎諾性命的同一事故的受害者。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啊,幸福的人們哪,你們熾烈的愛情和塵世的生命都結束在這同一天裡!如果你們的靈魂一起去了同一個目的地,你們會更加幸福!如果在來世也有愛情,你們在那裡也像在塵世一樣相愛,你們會更加幸福!如果你問我們這些仍留在人世上的人的看法,那麼我們認為,西蒙娜以死擺脫了遭受克雷克巴特、阿培曼和克倫西·歐弗那些羊毛梳理工,甚至更卑鄙的傢伙們汙衊的命運,保持了自己的清白,因此她是最幸福的人!她因為主動地像情人一樣死去,所以就走上了一條更光榮的道路:既逃脫了他們的強烈指責,又追隨她熱愛的帕斯奎諾的靈魂而去。

法官完全驚呆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也都如此;他半天不知說什麼好,沉思好一會兒才恢復了鎮靜。「很清楚,」他說,「這種鼠尾草有毒,普通的鼠尾草是無毒的。為了確保它不再毒害他人,速派人把它砍倒,連根帶梢,扔進火裡燒掉。」

公園的管理人立刻當著法官的面,執行這個命令;他們把這叢鼠尾草一砍倒,那對不幸情人的死因就真相大白了。原來在鼠尾草叢下面有一隻巨大的癩蛤蟆,大家意識到,那一大叢鼠尾草受到了那隻癩蛤蟆撥出的有毒氣體的汙染。誰也不敢接近那隻癩蛤蟆,因此大家用巨大的柴堆將它圍起來,將它與那叢鼠尾草一起燒掉。法官對帕斯奎諾死亡案件的調查就此結束。帕斯奎諾和西蒙娜腫脹的屍體一起被克雷克巴特、阿培曼、馬基·帕普和克倫西·歐弗埋葬在聖保羅教堂,因為他們碰巧屬於這個教區。

故事第八

吉羅拉摩被迫去巴黎期間,他心愛的人嫁了人。年輕人回來時發現,他心愛的人已將他忘記。

艾米莉亞的故事講完了,內菲勒遵照國王的吩咐,這樣開始了她的故事:

依我看,世上有一些自命萬事通而事實上並非萬事通的人。他們固執己見,不僅反對別人的意見,而且與自然規律作對。這種自以為是的做法總是導致最壞的結果,從未產生一點好處。在我們所有的自然規律中,最不容勸告或反對的是愛情;愛情的本質決定,它只能自然而然地燃盡,而不能被任何人的影響所消滅。所以,我想給大家講一個女人的故事,這個女人根本不那麼聰明,但她仍要自作聰明;凡事只要她不能容忍,她就試圖干預,她以為她能夠從一顆被愛情所打動的心裡將愛情根除,儘管它可能被牢牢地栽種在那裡。結果,她在消滅兒子心中愛情的同時,毀掉了兒子的性命。

據傳說,我們城裡有一個有錢有勢的商人,名叫列奧納爾多·西吉耶裡。他妻子給他生了個兒子,取名為吉羅拉摩。但兒子出生後不久,列奧納爾多就把自己的商務往來做了妥善安排,離開了人世。孩子的母親與監護人小心地照管並忠心耿耿地替他從事商務管理,這孩子漸漸地與鄰居家的孩子們一起長大了。在這條街所有的孩子中,一個與他同齡的小女孩成為他最親密的朋友。這小女孩是一個裁縫的女兒。隨著他們漸漸長大,友誼變成了愛情。吉羅拉摩愛女孩愛得非常深,只有與女孩在一起時他才高興;女孩對吉羅拉摩的愛像吉羅拉摩對她的愛一樣深切。

吉羅拉摩的母親發現他們相愛後,多次申斥、責備他,但他就是不能放棄他對那女孩的愛。夫人只好向孩子的監護人抱怨此事,她認為孩子的鉅額財產應該給他贏得與孔雀相媲美的地位,而不是使他與麻雀為伴。「我們這孩子,」她對他們說,「還不到十四歲,就被我們當地裁縫的女兒弄得神魂顛倒,她名字叫薩爾維斯特拉,如果我們不把他們拆開,他會繼續與那女孩兒熱戀,總有一天會揹著我們偷娶那女孩為妻,那時我就永遠不會再微笑了;如果他看到那女孩兒嫁給了別人,他也會因為對她的愛而傷心憔悴。所以,我認為,如果我們想避免這事發生,你們應該把他送到遠遠的外地去經商:一旦那女孩遠離他的視野,他就會漸漸把她忘掉;那時我們就能給他娶一個出身高貴的姑娘為妻。」

那幾位監護人一致認為,孩子的母親說得有道理,並表示他們會盡力而為。於是,他們把孩子叫到辦公室裡,其中一人最充滿深情地對他說:「孩子,你現在真的長大了,如果你開始經商,那將是一件不錯的事情。如果你去巴黎住上一段時間,看一看你的大部分財產是怎樣用於投資的,我們將會感到非常高興。此外,你待在巴黎會比待在家裡變得更加聰明、更有修養,因為在那裡你會一邊觀察所有那些出身高貴且有良好教養的人的言談舉止,一邊學會如何做到溫文爾雅。然後你就可以回家了。」

那孩子聚精會神地聽完了他們的話,卻乾脆地回答說他不想去巴黎,因為他認為,作為一個生活的地方,佛羅倫薩對他來說就像對其他人一樣,是很適宜的。這好心的監護人又說了很多勸說他的話,但都不能使他改變主意,只好把這個結果報告給他的母親。母親聽了不禁勃然大怒,不是因為他拒絕去巴黎,而是因為他害了相思病,如此著迷那個女孩,便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但後來她又改為用甜言蜜語哄他、騙他,懇求他做一個乖孩子,按監護人要求他的去做。母親獲得了巨大成功,那孩子終於同意去巴黎住上一年,但只一年絕不多住。他說去就去了。

如果說吉羅拉摩去巴黎時是一個害相思病的小情郎,那麼他被困在那裡兩年(母親一再遷延他的歸期:「只再待一個星期……」「只再待兩個星期……」)後回家時,他的相思病比以前更嚴重了。他回到佛羅倫薩後,發現薩爾維斯特拉已經嫁給了一個做帳篷的好小夥子,他心裡痛苦極了。但是,他見事已至此,無法挽回,就設法安慰自己。他打聽到薩爾維斯特拉的住址,就像年輕的情人那樣在她的門前徘徊,以為那姑娘會像他迷戀她一樣深深地記著他。然而,情況遠非如此:儘管她還記得他,但她卻看上去好像從未見過他似的。即使她還保留對他一點微弱的記憶,但她也不表現出還記得他的樣子。吉羅拉摩很快意識到了她的這種態度,這使他心裡非常難過。他儘自己所能,想方設法地使她想起自己。因為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奏效,他決定當面跟她談一次,即使那樣做會使他有生命危險。

吉羅拉摩從鄰居那裡打聽出薩爾維斯特拉房屋內部的建築格局。一天晚上,他趁薩爾維斯特拉與丈夫到鄰居家玩兒的機會,偷偷地溜進她家,進入她的臥室,藏在懸掛在臥室裡的一些帳篷帆布條後面。他等待著,直到他們回來上床休息,並聽到那位丈夫睡著了;然後,他輕輕地溜出來,走到薩爾維斯特拉身邊,將手放在她胸脯上,小聲地說:「親愛的,你還沒睡著,是嗎?」

薩爾維斯特拉的確還沒有入睡,剛要喊叫,小夥子立刻脫口說出:「看在天主面上,可千萬別喊:我是你的吉羅拉摩呀。」

她嚇得渾身發抖,趕緊回答說:「吉羅拉摩,看在天主面上,請你走吧!我們是孩子的時候相互愛戀,那種感覺的確不錯,可是那段日子已成久遠的過去。你看,如今我已是結了婚的女人,除了我的丈夫,我不能再和別的男人相好。所以,我懇求你,看在天主的面上,快走吧:如果我丈夫聽到了你的話,即使我並未做任何更糟糕的事情,那仍然意味著我與他寧靜的生活結束了,而他現在很愛我,我們過著愉快、舒適的生活。」

吉羅拉摩聽著她的話,心裡感到非常痛苦;他提醒她,他們過去是多麼的相親相愛,多遠距離也未能使他對她的愛減少一分;他再三懇求她,向她做出最慷慨的許諾,但他就是說不動她的心。於是,他只想一死了之,他向薩爾維斯特拉提出最後一個請求,作為對她如此深情的獎賞,請她允許他在她身邊躺一會兒,暖暖身子,因為他等她等得快凍僵了;他向她保證說,他既不再跟她說一句話,也不會碰她一下,等身子暖和過來時,他就離開她。薩爾維斯特拉有點可憐他了,就決定滿足他的願望,條件是他必須說到做到——身子暖和了就走。吉羅拉摩考慮到他多年來對她的摯愛,而她如今對他卻是何等的冷淡,他的諸多希望全部化為泡影,於是下定決心不再活下去了。於是,他屏住呼吸,攥緊拳頭,一言不發,在她的身邊氣絕身亡。

過了一會兒,薩爾維斯特拉見他無聲無息,就仔細看看吉羅拉摩的面容,又擔心丈夫醒來,十分焦急,就對吉羅拉摩說:「喂,吉羅拉摩,你為什麼還不走啊?」薩爾維斯特拉見他不回答,以為他睡著了,就伸手要將他推醒,她這一碰,便發現吉羅拉摩已渾身冰涼。她感到非常奇怪,就更加用力地推他,發現他一動不動;她將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之後才知道他已經死了。這使她悲傷極了,她久久地躺在那裡,完全不知所措。最後,她想聽聽丈夫的意見,假如這種事發生在別人家裡,人們該怎麼辦,於是她喚醒丈夫,對他講述了她剛才實際發生的一切,卻把這件事說得像是發生在別人家裡似的。「假如那種事發生在我的身上,」她問,「你認為我該怎麼做?」那位心地善良的人回答說,他認為應該把死者悄悄地抬回到他自己的家門前,放在那裡,不必責備那作為妻子的女人,因為她沒做錯任何事情。

「你說得對,」薩爾維斯特拉說,「那正是我們必須做的。」她抓住丈夫的手,讓他摸摸那死去了的年輕人的屍體。他大吃一驚,趕緊爬起來,點亮了燈,不再跟妻子多說什麼,給死者穿上衣服,然後迅速把死者的屍體扛到肩上。因為他是無辜的,所以他無所畏懼,毫不遲疑地把那個死去的小夥子扛到他自己家門前,放在地上,轉身就走。

天亮時,人們發現吉羅拉摩的屍體躺在他家門外面,立刻喊聲、哭聲響成一片,小夥子的母親更是哭得死去活來。幾位醫生仔細檢查了屍體,沒發現任何傷痕或青腫。他們下結論說,小夥子是悲傷至極而死,情況的確如此。於是,人們把屍體抬到教堂裡,小夥子的母親和幾位鄰居、親戚家的婦女來到教堂,按照我們的傳統習俗,哀悼死者,痛哭不已。

正當大家還在為死去的小夥子揮淚如雨時,薩爾維斯特拉的丈夫,就是發現小夥子死在自己家裡,又把小夥子的屍體扛到他家門前的那個善良的人,對她說:「你快戴上一塊麵紗,去吉羅拉摩停屍的教堂,混入婦女們中間,聽聽她們對此說些什麼,我也混入男人們中間,看看他們對此有什麼反應。那樣,我們就能聽到人們是否會說些對我們不利的話。」薩爾維斯特拉同意丈夫的建議,因為她已經在小夥子懇求她的最後時刻心腸變軟,雖然他活著的時候她連一個吻都不願回報給深愛她的小夥子,此時她非常想去看看已死去的小夥子。於是她戴上面紗,去了教堂。

愛情的力量是多麼的難以琢磨啊!當你想起它來,你就覺得它是那樣令人驚訝地難以理解。薩爾維斯特拉這顆心,吉羅拉摩在命運之神垂青他時未能打動,而在不幸中卻靠近了它,先前的愛情被重新點燃並又化成一股突如其來的憐憫的巨浪。薩爾維斯特拉身披斗篷,擠過一群婦女,來到吉羅拉摩的屍體旁,看見了他的面孔,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叫,撲倒在已死的年輕人身上;如果說她僅僅為他流下了幾滴眼淚,那是因為她還未來得及觸碰到他,她的生命就像吉羅拉摩的生命一樣喪失了悲哀的能力。那些婦女們還沒有認出她是誰,就都竭力地安慰她,勸她起來;見她不起來,她們就用力拉她,卻發現她一動不動;把她扶起來後,她們才認出她是薩爾維斯特拉,人已死去。這一情景使所有在場的婦女被雙重的悲哀所壓倒,她們爆發出一陣又一陣更加令人心碎的哭聲。

薩爾維斯特拉死在吉羅拉摩屍體旁的訊息傳到教堂外的男人們中間,因此也傳到了正在男人群中薩爾維斯特拉丈夫的耳朵裡。他哭了很久很久,誰勸他也不聽。然後,他對集合在那裡的許多男人,把頭天夜裡發生在他妻子和那位年輕人之間的事情講了出來,於是人們就完全明白了吉羅拉摩和薩爾維斯特拉的死因,人人為之悲痛不已。然後,大家把死去的姑娘抬到一旁,為她做殯葬準備,給她為葬禮穿戴、裝殮好後,把她放回到小夥子的旁邊,把他們放在同一棺材架上。人們為她哭了很久,然後把他們兩人合葬在一個墓穴裡。

這一對真心相愛的年輕人,活著的時候愛神未能使他們結合,而現在死神卻使他們成為永不分離的伴侶。

故事第九

加比斯坦成為魯西永妻子的情人,魯西永請加比斯坦吃晚飯,結果悲劇發生了。

內菲勒的故事結束了,小姐們都被她的故事所打動,國王見別人都已講過故事了,不想侵犯迪奧內奧的特權,於是開始了他的故事:

心腸軟的小姐們,既然情人們的不幸使你們如此悲傷,我想到的一個故事會使你們產生與剛才一樣的同情,因為我要講的故事中的人物地位更高,而他們的遭遇卻比前一個故事中的人物更加悲慘。

眾所周知,據普羅旺斯人的地方傳說,從前有兩個高貴的騎士,各自有自己的城堡和僚屬,一個名叫圭利埃爾莫·德·魯西永,另一個叫圭利埃爾莫·德·加比斯坦。他們兩人都是一流的武士,因此也成了最親密的朋友,經常身著同樣的盔甲,一起參加比武、競賽和類似的武裝衝突。圭利埃爾莫·德·魯西永的妻子非常美麗迷人,雖然兩位騎士住在各自的城堡裡,兩座城堡相距十餘英里,圭利埃爾莫·德·加比斯坦竟不顧兩人的友誼,深深地愛上了她,並想方設法向夫人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夫人認為他是一位最英勇的騎士,對他也頗有好感;她開始回報他的愛情,使他成為自己愛情和慾望的唯一目標,她只等待著他的召喚。不久,他們就一次又一次地幽會,在一起熱烈地做愛。

他們這樣經常地私下來往,時間長了,就不那麼謹慎了,結果她丈夫發現了他們的私情,不禁勃然大怒,他對加比斯坦的深厚情誼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恨,但他像那對情人隱藏自己的私情那樣,更加嚴密地隱藏自己的仇恨。他下決心一定要殺死加比斯坦。正當魯西永做出這個決定時,法國傳來訊息說將要舉辦一個比武大會。他立刻派人通知加比斯坦,並送去一份請帖,如果他願意,就請他過來,一起商議他們是否去參加比賽等事宜。加比斯坦非常高興,並回復說第二天他一定來與他共進晚餐。

魯西永得到他的回覆後,認為殺死他的時機到了。第二天他全副武裝,騎著馬,帶著幾個侍從,埋伏在離他城堡一英里樹林裡的灌木叢中,那是加比斯坦的必經之路。等了一段時間後,他見加比斯坦帶著幾個僕人來到了,誰也沒攜帶武器,因為他沒有料到會在魯西永這裡遭遇危險。魯西永見來訪者已到達他的設伏地點,猛然跳出灌木叢,揮舞著長槍,直逼加比斯坦,帶著殺死仇人的決心,向他大喝:「叛徒,你死到臨頭了!」話音未落,他的長槍已穿透加比斯坦的胸膛。

加比斯坦未能來得及保護自己,也未能來得及說出一句話,被槍刺中後,翻身落馬,頃刻斃命。他的僕人也不看是誰刺死了主人,掉轉馬頭,拼命逃回他們主人的城堡。魯西永下了馬,抽出匕首,剖開加比斯坦的胸部,親手掏出他的心臟,用長槍尖上的三角旗包好,交給一個侍從拿著,命令他的侍從們不得走漏一點兒風聲。然後,他跳上馬,回到城堡時,夜色已經降臨。

他的妻子聽說加比斯坦今晚來吃晚飯,正焦急地等待著他。因為沒見到加比斯坦到來,她感到很奇怪,就問丈夫:「加比斯坦怎麼沒來呀?」

「他送來口信說,他明天晚上才能來。」這個訊息使夫人有些不高興。

魯西永下了馬,派人叫來廚師,吩咐他:「這是一顆野豬心,拿去,盡你所能做一道最芳香開胃、最美味可口的菜來。等我吃飯時,用銀碗盛好,端給我。」廚師拿走心臟,把它切成薄片,適量地新增最好的作料,使出他的全部本事,精心做出了一道最精美的菜餚。

晚飯時,魯西永與妻子一起在餐桌旁坐下來。飯菜端了上來,他卻毫無胃口,因為他滿腦子想的是他所犯下的這樁罪行。廚師把那盤美味佳餚端了進來,魯西永吩咐把那盤菜放在妻子的面前;為了讓夫人多吃些這盤好菜,極力讚揚這盤菜,但聲稱今天晚上自己沒有食慾。但他夫人胃口很好,先少嚐了一點兒,覺得很香,就把整個一盤菜全吃了下去。

魯西永見妻子吃完了那盤菜後,「好啊,」他問,「你覺得這盤菜怎麼樣?」

「非常香,」她回答。

「感謝天主,我完全相信你的話,因為這顆心臟活著的時候你就渴望得到它,現在它死了你也覺得很合你的口味,對此我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

這句話令夫人停頓片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問,「你剛才讓我吃的是什麼東西?」

「跟你說實話吧,你這個不忠實的妻子,你剛才吃下去的是與你相愛的圭利埃爾莫·德·加比斯坦的心臟。你可以放心,那的確是他的心臟,因為那是在我回來之前不久,親手從他的胸膛裡掏出來的。」

夫人聽說她吃了她最心愛的男人的心臟之後,她是如何的悲痛,大家可想而知。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的行為,只有卑鄙邪惡的騎士才幹得出來。是我愛上他的,他並沒有強迫我這樣做,因此是我而不是他應該受到懲罰。我吃下了圭利埃爾莫·德·加比斯坦這位英勇、高貴騎士的心臟,天主不允許我再吃別的東西了!」

她身後是一扇窗戶;她站起身來,毫不遲疑地仰身跌出窗外。那扇窗戶離地面很高,所以她不僅命喪黃泉,而且粉身碎骨。魯西永見此情景大吃一驚,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兒。因懼怕當地百姓和普魯旺斯伯爵的責罰,他命人備馬,逃得不知去向了。

第二天早晨,全城的人都得知了這件事兒。圭利埃爾莫·德·加比斯坦的僕人和夫人城堡裡的人裝殮好那兩具屍體,一邊痛哭哀悼,一邊把他們埋葬在夫人城堡小教堂裡的同一個墓穴裡。人們在他們的墳墓上刻下了幾行詩文,記載下埋葬在這裡的一對情人的姓名、他們是怎麼死的和他們的死因。

故事第十

兩個年輕人在外面的大街上偷了個木箱,不知道箱子裡面有一個人正在酣睡。那人醒來後被當成竊賊抓了起來。

國王講完了故事,現在是迪奧尼奧面對接下來講故事的任務了。他知道輪到自己講了,得到國王的吩咐後就開始了:

小姐們,剛才大家講述的有關愛情的悲慘故事不僅使你們而且使我們傷心落淚,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希望這些故事早點結束。感謝天主,這些故事終於結束了(除非我想給這種悲哀的話題加上一些令人心碎的東西,但願這類故事不再發生!),我將開始講些好聽些的令人愉快的東西,不再講那種令人痛苦的主題,這或許能給明天要講的故事指引方向。

你們應該知道,不久以前,在薩萊諾曾經有一個外科醫生,名叫馬澤奧·德拉·蒙塔格納,他在醫生行業中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位。他雖年事已高,卻娶了本市一個出身高貴且年輕貌美的姑娘為妻,給她買來華麗的衣服、昂貴的首飾和任何一定能博取夫人歡心的東西。她在這方面受到的對待比薩萊諾城裡其他任何女人都好。但是,說真的,她卻長年累月忍受著寒冷之苦,因為丈夫在床上不能給她足夠的溫暖。恰如我們前面講到的裡恰爾多·迪·金齊卡教他的妻子遵守各種神聖節日一樣,這位醫生也向他的妻子論證說,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只睡一次覺,就需要幾天時間才能恢復體力等等諸如此類的胡說八道。這種生活一點兒也不適合她。作為一個既生氣勃勃又深明事理的女人,她決定省下家裡的男人,到外面大街上尋找她可以耗盡其體力的其他男人。她留意了許多年輕男人,但都沒有看中;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託付自己全部身心的男人。那位年輕人覺察到她的情意後,高興極了,也堅定不移地愛上了她。他的名字叫魯傑裡·達耶羅利,貴族出身,卻生活放蕩,無惡不作,他沒有說他一句好話或願意看看他的朋友或親戚,在薩萊諾全城,他因偷盜和類似的惡行而臭名昭著。可是這位夫人卻並不大在意他的壞名聲,而且在他身上發現了其他吸引力,她安排女僕牽線搭橋,與他勾搭上了。他們幾次在一起共享愛的快樂之後,夫人開始責備他過去的荒唐生活,請求他為了她而改過自新,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夫人開始偶爾給他一些錢來資助他幹正事兒。

正當他們儘可能謹慎地暗中往來時,一天,外科醫生家裡碰巧來了一位病人,他的一條腿患了病,醫生給病人檢查完腿疾對他的家屬說,他得從那條病腿中摘除一根患了壞疽病的骨頭,否則以後他就得截掉整條腿或者只有讓他等死。醫生說,如果允許他摘除那根骨頭,他可能會成功地治癒病人,但即使病人已病入膏肓,只有病人對自己的死負責他才肯接收病人。對病人負責的家屬們商議後,同意把病人交給醫生按他的意見做手術。醫生知道,如果不給病人施麻醉劑,病人就會感到疼痛難忍,就不會配合手術,因此他在上午按自己的處方配製了一劑麻醉藥,病人一旦喝了,這種麻醉藥會使病人在手術過程中昏睡到醫生所希望的足夠長的時間,而不使病人遭受痛苦。手術將在晚上進行。他把一些麻醉藥帶回房中,放在自己臥室的窗臺上,沒告訴任何人那是什麼東西。可是那天晚上,正當醫生給病人做手術時,接到他在阿馬爾菲的幾個親密朋友捎來的口信,請他務必立刻趕到那裡,因為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搏鬥,有許多人受了傷。因此,醫生只好把病人的腿部手術推遲到第二天進行,立刻搭乘一葉輕舟,趕往阿馬爾菲。夫人知道,那天夜晚丈夫會像通常那樣,不可能趕回家來,於是悄悄地把魯傑裡叫來,把他留在臥室裡,鎖上房門,等家裡人都去睡覺時再來和他玩樂。

魯傑裡在房間裡等待夫人時,發現了窗臺上那個裝有醫生給病人準備的麻醉藥的小藥瓶,不知是因為白天過於勞累,還是因為吃了鹹東西,或者只是因為想要喝點兒水,一時感到渴得要命,他以為那瓶子裡裝的是普通的水,拿起瓶子送到唇邊,一飲而盡。不一會兒,他就感到昏昏沉沉,很快睡著了。夫人儘可能早地回到臥室裡,發現魯傑裡睡著了,就去推他,小聲叫他:「喂,快醒來!」但毫無效果,他既不回答也不動一下。夫人大為惱火,於是使勁兒推了他一下,並說:「醒來,你這懶骨頭!如果你想睡覺,最好回家睡去,別在這兒睡。」魯傑裡原來躺在一個箱子上,她這一推使他滾落到地上;他看上去像一具死屍一樣毫無生氣。這時,夫人有些慌神兒了,她使勁拉他,想把他拉起來;她更加用力地搖晃他、捏他的鼻子、扯他的鬍子,但全都沒用,他像一塊木頭似的睡得死死的。這時夫人非常擔心他已經死了;儘管她不停地擰他,用蠟燭的火苗燒他,但都無濟於事。她丈夫也許是個醫生,可她不是,所以就確信魯傑裡已經死了。夫人不顧一切地愛他,她有多麼悲傷就可想而知了。因不敢放聲痛哭,她只好悄悄地為他流淚,為事情的災難性突變而傷心。

過了一會兒,因擔心她失去情人一事若被人發覺,她就會喪失名聲,所以她想她應趕快設法把屍體從家裡弄出去。可她一時又想不出辦法來,只好悄悄地喚來女僕,把自己的不幸遭遇說給她聽,請她給出個主意。那女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用力擰他、扯他,直到她確信他已毫無生氣並同意女主人的看法,認為他的確是死了。她建議說,必須把他的屍體從家裡弄出去。

「可是,我們把他放在什麼地方呢?」夫人問,「明天早晨人們發現他的屍體時,在什麼地方人們才不會懷疑屍體是從這家拖出去的呢?」

「夫人,今天晚上很晚時,我見街對面鄰居木匠鋪門口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如果他還沒收進去,我們正好可以把他塞進那箱子裡,再捅上幾刀,把他扔在那兒就行了。我看誰在箱子裡發現他,也不會以為他從這兒會比從別處來得更快些。事實上,他是一個非常壞的傢伙,人們一定會以為他做了壞事被某個仇人殺了,扔進了這個箱子裡。」

女主人覺得女僕的主意不錯,但她不肯在情人身上捅刀子,因為她說她絕不能親手幹這樣的事情。她派女僕去看看那個箱子是否還在原處,女僕回來說箱子還在那裡。於是這位年輕體壯的女僕在女主人的幫助下,把魯傑裡扛在肩上,走了出去,夫人走在前面,見沒有被人看見的危險,便來到箱子跟前,把魯傑裡放了進去,蓋好蓋兒,把他扔在那兒就回家了。

不久前,兩個年輕人剛住進一幢離木匠家稍遠一點兒的房子裡;他們是放高利貸的,只想著多賺錢、少支出。他們正好缺少傢俱,在那天白天也發現了那個箱子,兩人商議如果天黑後那個箱子還在那兒,他們就把它搬回自己家裡。到了半夜時分,他們走出家門,看見箱子還在那裡,也不仔細看一看就把它迅速地抬回家裡,雖然他們也覺得箱子很重,但未想到裡面會有什麼東西,把它放在女人們睡覺的臥室外面。他們也不再費事去給箱子安排個最終的妥當位置,只是把它扔在那兒就去睡覺了。

魯傑裡睡了長長的一覺,當麻醉藥被他的身體吸收並失去藥性時,他醒了過來。這時天快亮了。但儘管他那一大覺已經結束,他已恢復了知覺,但他仍然感到頭昏眼花,不僅那天晚上而且好幾天他的腦子都將是迷迷糊糊的。他睜開眼睛,但什麼也看不見,伸手在四周摸摸,發現他是在一個箱子裡,然後,他開始琢磨了,自言自語說:「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哪兒?我是在做夢還是醒著?我記得今天夜裡去了我情人的臥室了,而現在我好像是在一個箱子裡。這會意味著什麼呢?難道是那醫生回來了,或發生了別的什麼事情,在我睡著的時候我情人將我藏在這裡的?我想一定是這麼回事,肯定是這樣的。」

於是,他靜靜地待在箱子裡,盡力傾聽外面的動靜。他就以這個姿勢待了很長時間,感到在這個箱子裡是太不舒服了,因為箱子不夠寬敞。由於他背靠躺著的那一面使他疼痛難忍,他試著轉過身背靠另一面,但他努力的結果卻是他用力將後背緊靠箱子的一面,使整個箱子失去平衡,翻了個,因為那箱子原本就沒有放平。箱子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把睡在隔壁的女人們驚醒了,她們一片恐慌,都嚇壞了,真的,害怕得連聲都不敢出。箱子倒下時,魯傑裡也被嚇了一跳,但他感到箱子蓋兒被摔開了,於是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也要從箱子裡出去而不繼續待在裡面。一方面由於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一方面由於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開始在這幢房子裡四處摸索,想找到他可以出去的樓梯或門。被驚醒的女人們聽到他四處摸索的聲音,就大聲問:「是誰呀?」但魯傑裡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就沒有回答,於是女人們又大聲呼叫那兩個年輕人;因昨天夜裡睡得很晚,兩個年輕人此時睡得正香,什麼也沒聽見。女人們更加害怕了;她們從床上爬起來,跑到視窗,向外面尖聲喊叫:「抓賊呀!」幾個鄰居聞聲從四面八方跑來,有的從房頂上跳進院子,其他人則以不同途徑進入房子裡,那兩個年輕人也終於被喧鬧聲驚醒,也從床上爬起來。

魯傑裡發現自己身在異處,本已驚慌失措,又不知道從哪兒能逃出去,只好被他們抓住了。他被交給了聞聲迅速趕來的夜間巡邏隊,又被帶到了法官面前。因魯傑裡素來被認為是最邪惡的壞蛋,法官立刻對他用刑審問。結果他供認他夜間進入高利貸者家裡是為了盜竊,因此法官決定將他絞死,越快越好。

第二天早晨,魯傑裡在高利貸者家裡盜竊時被捕的訊息傳遍了薩萊諾全城。那位外科醫生的妻子和她的女僕聽到這個訊息後,既大為震驚又非常困惑,她們幾乎想使自己相信她們從未真正幹過昨天夜晚裡乾的事情,而只不過是做了一場夢。此外,夫人為魯傑裡身陷困境、性命難保而痛苦萬分,幾乎要把她急瘋了。

上午快過半時,醫生從阿馬爾菲趕回來了,因為要去給病人做手術,吩咐妻子把那瓶麻醉藥拿來;但當他發現那個小藥瓶空了時,不禁大發雷霆:家裡人為什麼就不能不動他放的東西!

夫人因有其他問題在煩擾著她,就生氣地反駁說:「為碰灑了一瓶水你就這樣大驚小怪,如果是真正重要的東西你還會說出什麼來?難道那是世界上被浪費掉的最後一滴水嗎?」

「你以為那是普通的水,可那不是,那是一瓶引起睡眠的特殊藥劑。」醫生告訴了她配製那瓶藥水的原因。

夫人立刻明白了,魯傑裡一定是喝了這瓶藥水,昏睡過去,所以看上去跟死了一樣。「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是藥水啊,」她說,「你不得不再配製一瓶了。」醫生見實際上也沒有別的藥可替代,只好又重新配製一瓶。

過了不一會兒,被吩咐去外邊探聽關於魯傑里人們在說些什麼的女僕回來了,向女主人報告說:「夫人,沒人為他說一句好話呀。據我瞭解,他親戚或朋友中沒有一個人出面或想要出面來救他。人們都認為明天法官就要把他送上絞刑架了。另外,還有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必須告訴您:我想我弄明白了他是怎麼跑到高利貸者家裡的。聽我告訴您。您認識住在街對面,也就是那個箱子——我們把魯傑裡放進去的那個箱子——原來所在之處的那個木匠吧?他剛才與一個人,顯然是那個箱子的主人,言辭激烈地大吵了一頓,那人想要回他已經給了木匠的箱子錢,那木匠反覆說他沒有把箱子賣掉,那箱子是在夜裡被人偷去了。那箱子主人說:‘你說的不是實情。你去了那兩個高利貸者家裡並把箱子賣給了他們;昨天夜裡魯傑裡被抓住時,我在他們家裡看見了那個箱子,他們就是這樣告訴我的。’木匠說:‘他們在說謊,我從來沒有把箱子賣給他們;一定是他們昨天夜裡從我這兒把箱子偷去的。讓我們去見見他們吧。’於是,他們同意一起去高利貸者家,我就回家來了,那麼,您自己想想看:我能明白魯傑裡是怎樣被帶到他被發現的地方的。但他是怎樣活過來的,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此時,夫人完全明白了所發生的一切。她把從醫生那兒得到的情況告訴了女僕,然後請求女僕幫助解救魯傑裡。「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一舉兩得,既能解救魯傑裡,又能保住我的好名聲。」

「夫人,快告訴我該怎麼做,我會很高興去做的。」

夫人感覺魔鬼緊跟在後面,刻不容緩,趕緊想出一個計劃,立刻對女僕做了詳細的指點。

首先,女僕哭著去見醫生,對他說:「先生,我幹了一件對不起您的事情,請求您原諒。」

「什麼事情?」

「先生,」她說,依舊哭得淚人似的,「您知道魯傑裡·達耶羅利是一個什麼樣的年輕人。唉,他看上了我,我最近也就成了他的情人。我害怕他,但也愛他。昨天晚上,他知道您不在家,再三懇求我,要我帶他到您家,在我的房間裡與我睡覺,我只好答應了他。他覺得口渴得很厲害,我一時沒有最快的辦法給他弄來水或酒,當時夫人正在客廳裡,我不想讓她看見,我想起我曾在您的房間裡見到一瓶水,於是我就跑去把它拿來給他喝了,然後又把瓶子放回了原處。好像您為此大發了脾氣。當然我承認做錯了事情;可是誰從來不做錯事兒呢?做了這件錯事兒,我感到非常難過。但是,一半因那件事兒、一半因後來發生的事兒,魯傑裡的性命危在旦夕,我請求您原諒我,並允許我去盡我一切所能,搭救他的生命。」

醫生雖然生氣,但還是以開玩笑的語氣說:「好啦,你自己已經原諒你自己了!你本打算與一個生性活潑的小夥子共度良宵,指望他滿足你那騷勁兒,沒想到卻弄來一個睡鼠!去吧,快去救你的情人吧。下一次,你要記住,不要把他領到我家來,否則我將與你新賬、舊賬一起算。」

女僕感到第一步進行得非常順利,就儘快趕到關押魯傑裡的監獄裡,甜言蜜語地哄那看守,那看守終於允許她進去與犯人說幾句話。她告訴魯傑裡,如果他想活命,他就應該如何、如何回法官的話。然後她離開監獄,又設法求見法官本人。

法官見她是一個富有魅力的可愛尤物,非要先把他的「五爪小錨」放在她的身上,摟著她與她親熱一番,才肯聽她的陳述,而對她來說,如果那樣能吸引法官的注意,她很樂意。當法官終於放開她時,她說:「先生,您把魯傑裡·達耶羅利當成盜賊關押在這裡,可是他不是盜賊呀。」於是她原原本本、從頭至尾,把事先編好的故事給法官講了一遍:她怎樣成為他的女朋友,把他領到醫生家裡,把麻醉藥當成普通的水給他喝了,怎樣以為他死了把他裝進了箱子裡。然後她又把她聽到的木匠與箱子主人的爭吵講給法官聽了,於是解釋清楚了魯傑裡是怎樣跑到高利貸者家裡的。

法官認為,她講的情況是否屬實很容易得到證明,他先問醫生關於藥水的情況,確認她講的是實情。然後,他傳來木匠、箱子主人和高利貸者,經過許多旁敲側擊,法官查明真相,認定是那兩個高利貸者昨天夜裡偷了箱子,把箱子抬回自己家的。最後他請來魯傑裡,問他昨天夜裡在哪兒度過的。他說他不知道;他所能記起的只是他去了馬澤奧醫生家與那女僕過夜,在她的臥室裡,因感到十分口渴而喝了一些水。但是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他只知道當他在高利貸者家中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是在一個箱子裡。法官從這些敘述中得到了很大的快樂,讓那女僕、魯傑裡、木匠、高利貸者把他們的證言講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法官宣判魯傑裡無罪,因高利貸者盜竊箱子罰了他們十個金幣,釋放了魯傑裡。他有多麼高興就不必說了;至於他的情人,她簡直是欣喜若狂。從那以後,她許多次與魯傑裡和她那可愛的(曾想在魯傑裡身上捅幾刀的)女僕就這件事開懷大笑,他們之間相愛的快樂與日俱增。如果這事發生在我的身上我也願意,儘管我不喜歡被塞進箱子裡。

如果說前面的幾個故事使小姐們心情沉重的話,那麼迪奧內奧最後講的這個故事使她們哈哈大笑——特別是關於法官和他的「五爪小錨」那一段——完全恢復了他們的快樂情緒。國王見太陽正變成橘黃色,他的統治也即將結束,他為自己誤導大家講述關於不幸情人的悲慘故事,使大家傷心了,向美麗的小姐們致以非常雅緻的道歉。致歉後,他站起身來,摘下頭上的桂冠;當小姐們都期待地看著他將把桂冠授予誰時,他親切地把桂冠戴在了菲亞美塔的披著金髮的頭上。「我把這頂王冠傳到你的頭上,」他說,「因為你最善於鼓舞姐妹們的情緒,保證明天用快樂的故事排解今天的憂傷。」

菲亞美塔一頭長長的金黃色的捲髮,披在她潔白漂亮的肩上;她長著一張小而可愛的圓臉,百合花般潔白的面部膚色襯托著玫瑰紅色的面頰,顯得神采奕奕,一雙眼睛像遊隼的眼睛一樣明亮,她那可愛的小口長著兩片紅寶石般的嘴唇。她微笑著回答說:「菲洛斯特拉託,我非常高興地接受這頂王冠。為了使大家深切地反思大家今天干的事情,我希望並要求大家,現在就開始準備,明天我們要講有情人遭到最令人悲痛的不幸但最後獲得幸福結局的故事。」她的提議贏得一致贊同。她把總管叫來,做了必要的安排之後,與同伴們一起站起身來,允許大家晚飯前自由活動。

於是,晚飯前大家都四散開來,縱情享受不同的愛好:一些人留在花園裡,花園的魅力在一段時間內還不可能使他們厭倦;其他人去花園外觀賞水磨,另有幾個人隨意遊玩。然後,他們像往常一樣都聚集在噴水池旁,非常愉快地共享精美的晚餐。晚飯後,他們按照習慣,離開餐桌,開始唱歌、跳舞。菲羅美娜帶頭跳舞,女王對菲洛斯特拉託說:「我不想違反慣例。既然我的前任們都號召唱歌,那麼我也請你唱一支歌。但因為我相信你的歌曲將與你的故事一樣哀傷,我不想讓你用你的沮喪毀損更多的時光,所以我就請你唱一支你自選的歌曲吧。」

「遵命,」菲洛斯特拉託回答說,立即唱起了他喜歡的這支歌:

愛神啊,我的心受到欺騙,山盟海誓已化作雲煙,我怎能不痛心流淚?

愛神啊,當初她使我的心落入圈套時,在我的眼裡她是多麼的光彩照人!因此我向她敞開心扉,一吐衷腸。我高興地將苦惱輕拂一邊。愛神啊,我為什麼如此痛苦,既然我已心碎,我還會得到什麼?看看我吧,你的惡意的受害者。

發現自己被她的愛情所排斥,我只好強抑悲哀和淚水。我詛咒那一天,啊,我清楚看到我的心將不再寧靜:從她那紅光滿面中射出的愛情,完全消失了,不留一絲痕跡。要是她的愛從未入侵我的心田有多好。

愛神啊,您看得出我如今無人憐愛,我不追求也不渴望您的禮物;讓我在安靜的墓穴裡歇息吧。生命,可憐的生命啊,經歷了所有的痛苦,被邪惡與嚴酷奪走:我終於得到救贖,脾氣不再暴躁,我將永遠不再冒落入愛情圈套的危險。

悲哀中我沒有安慰,無從快樂,留給我的只有死亡。愛神啊,把我的生命拿去吧:這樣我的痛苦就得到了解脫,我終於又快樂起來。天主啊,把死亡的訊息帶給她吧——這樣她在新愛中的快樂就會增加。我一旦離去,欺騙也就由此結束了。

我可愛的歌啊,如果大家都唾棄你怎麼辦?如果他們都唾棄你怎麼辦?不,我不在乎!唱出你的曲調,我唱得最好。有一個任務我必須求你去完成。請把我的口信帶給愛神,轉達我的請求:「救救我吧,別讓我再受折磨,幫助我逃離——愛神啊,我的感激定會贏得您的仁慈。」

這支歌的歌詞清楚地表達了菲洛斯特拉託的心情和這種心情背後的東西。如果不是夜幕降臨,黑暗掩蓋了正在跳舞的一位小姐臉上的紅潤,那麼她的面部表情就會進一步清楚地解釋,菲洛斯特拉託為什麼會有如此心情。他的歌曲結束後,大家又唱了很多歌曲,一直唱到該上床休息的時刻,然後遵照女王的吩咐,回各自的房間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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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這些中篇小說在《十日談》彙整合書之前就已經流傳開了。

佛羅倫薩和威尼斯之間傳統上的敵對,表明佛羅倫薩人對威尼斯人沒什麼好話可講。

固利埃莫二世(1153—1189),1166年至1189年間西西里國王。魯傑(魯傑裡)和康斯坦斯(戈斯坦察)是他的叔父和姑母。本故事內容是虛構的,與歷史不符。

北非的馬格里布(西北非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摩洛哥王國的總稱)。

一個時代錯誤,正如摩爾王國不是一個世紀後才建立的一樣。

騎士制度時代牢不可破的保證的象徵。

揭露性的夢幻是中世紀小說中一個常用的敘述手法。

傳說中的復活象徵物,所以用在葬禮上:薄伽丘在這裡暗示這個中篇小說的結局。

佛羅倫薩每月舉行免罪儀式的地點,經常去參加這個儀式的人們主要祈求肉體的免罪,而不是精神的免罪。

意為「古怪的人」。

薄伽丘的這個故事是以對有關12世紀行吟詩人圭勒姆·德·加比斯坦對勳爵妻子的愛的普羅旺斯傳說,添油加醋展開的。

中世紀初最著名的醫學院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