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看到司各特向它走近,便習慣性地豎起毛髮,大聲嚎叫。它在前天咬傷了司各特的手,現在,為了防止血流出來,那隻手上纏著繃帶。白牙覺得自己咬傷了神,而且是高貴的神,它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錯,一定會受到嚴懲。
司各特在不遠處坐下了,白牙沒看出什麼危險。過去,人類教訓它時,總是站著,手裡拿著武器。而這個神手裡沒有棍棒、鞭子,也沒有槍。它自己是自由的,沒有被拴起來。只要神站起身,它就可以立即逃跑。它等著,想看看神怎樣對付它。
這個神開口說話了。聽到神的聲音,白牙脖子上的毛又直立起來,嘴裡發出低微的叫聲。但神並沒有採取敵對行動,只是繼續平靜地說著話。過了一陣子,白牙的低嚎聲與神的說話聲形成了一種有趣的節奏,好像是它在與神對話。神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他是在對白牙說話呢!白牙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神的語氣溫和親切,讓白牙產生了一種安全感。不知道為什麼,白牙漸漸地被他感動了,它情不自禁地信任起這個神來。
過了很長時間,司各特站起身走進了小屋。當司各特再次從屋裡出來時,手裡什麼武器都沒拿。接著,司各特又在原地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小塊肉。白牙豎起耳朵,一邊留意著肉,一邊又保持著高度警惕,打算一旦感覺到危險就立即跑開。
司各特將肉移近白牙的鼻子,這本來是挺正常的,可白牙還是在懷疑。肉一次次地被遞過來,白牙根本不吃。白牙覺得人類詭計多端,這塊肉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危險,可誰知道事情的真相呢?以前,那些印第安女人總是先用肉將它引過去,再用棍棒狠狠地打它。
司各特將肉拋到白牙腳邊的雪地上。白牙小心地嗅了嗅,抬起頭緊盯著司各特。看到沒有任何異常的情況,它才叼起肉,含在嘴裡,慢慢地吞下。接著,司各特又扔給它一塊肉,可白牙還是不肯從司各特的手上直接吃肉,司各特只好將肉拋過去。最後一次時,司各特不再把肉丟擲去,而是一直拿在手裡。
肉吃起來可真香,白牙決心要吃那塊肉了。它小心翼翼地向司各特的手靠近,接著,它站在司各特面前,眼睛始終盯著司各特,頭向前伸去,耳朵往後豎著,脖子上的毛直立起來。它低聲嚎叫著,好像在警告司各特:我可不是好惹的。終於,它吃到了司各特手裡的那塊肉。
白牙一小口一小口地將肉全部吃完了。奇怪的是,神仍舊沒有懲罰它。
白牙一邊舔著骨頭,一邊靜靜地等著。神又說話了。神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親切,白牙心中漸漸地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彷彿某種迫切的需要得到了滿足一樣。可是,它又想到人類是那麼精明,經常玩弄花招,可能會出其不意地傷害它。
難道不是嗎?瞧,神正向白牙伸過手來,要摸它的頭。然而神依舊繼續說著話,語氣很溫和,似乎在給白牙安慰。一邊是可能帶來傷害的手,一邊是讓它信任的聲音,這種矛盾的心情攪得它煩亂不安。白牙內心深處不停地掙扎著,幾乎快要崩潰了。
白牙仍在嚎叫,緊張地豎起耳朵,但它既沒有撕咬,也沒有跑開。神的手慢慢靠近,終於觸到了它直立的毛髮。它退縮了。那隻手繼續向下,它渾身都顫抖起來,可仍勉強地支撐著。它以前受過太多的傷害,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就將所有的痛苦徹底忘記。
神的手舉起來又放下,不斷地輕拍它,撫摸它。那隻手一舉起來,它就豎起毛髮,高度警惕;手一放下,它又退縮回去,發出低低的嗚嗚聲。白牙用叫聲警告神:不論受到怎樣的傷害,它都會報復的。白牙想,神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發怒,那溫柔的聲音隨時都會變得粗暴起來,那愛撫的手隨時會牢牢地抓住它,施以無情的懲罰。
可神還在溫和地說話,手輕輕地拍著白牙,毫無敵意。白牙的感覺非常複雜:它的自由受到了限制,這是它一向反感的;但它的身體並不難受,反而還很舒服。神先是輕輕地拍,然後又小心地撫摸它的耳根,它覺得更舒服了。不過,它還是有些擔憂,時刻提防著,以防萬一。這種狀況讓它一會兒難過,一會兒高興。
「哎喲,我的天哪!」
馬特吃驚地叫道。他剛從小屋裡出來,挽著袖子,端著一鍋洗碗水,正要往外倒,看見司各特拍著白牙,他不由得愣住了。
白牙本來已經安靜下來了,聽到馬特的聲音,它趕緊向後一退,對著馬特兇狠地嚎叫起來。
馬特看著自己的老闆,對老闆的行為很不滿。
「司各特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說說心裡話。我覺得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司各特一臉驕傲的神情,微笑著站起來,朝白牙走了過去。他帶著安慰的口吻和白牙談話。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慢慢地放到白牙頭上,又開始輕輕地拍起來。白牙任由司各特拍著,卻用懷疑的眼神緊盯著馬特。
「司各特先生,你是個出色的採礦專家,這倒是真的。」馬特好像在作一個神秘的預言,「不過,我覺得你更應該去參加馬戲團,沒準現在已經是一名優秀的馴獸師了呢!」
白牙一聽到馬特的聲音,便又暴躁地嚎叫起來。可它沒有跑開,而是繼續讓司各特輕柔地撫摸它的頭部和脊背,這讓白牙覺得很安心。
白牙就要告別苦難的日子,開始新的生活了。它還不知道新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但模模糊糊地感覺它會受到很好的對待。為了更好地馴服它,司各特必須大動腦筋,而且要極有耐心。白牙也需要經歷一次徹底的轉變,給自己一個嶄新的定位,除了服從命令、忠於主人,它要做的還有很多。
幾年前,白牙不過是一隻小灰狼,非常弱小,只能任由環境擺佈。後來,它經歷了重重磨難,變得強大起來,卻成了一隻「好戰狼」,乖僻惡毒,殘忍無情。改變這一切,就像使河水倒流一樣困難。但現在,它處於一個非常好的環境。司各特是一個滿懷愛心的人,對白牙溫和寬容。白牙的冷硬逐漸被新主人軟化了,而且它的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溫柔的感情。這種感情激勵著它,將它的種種潛能都激發出來了,這其中的一種潛能就是「愛」。
此時,白牙沒有被繩子拴住,但它沒有逃走,因為它很喜歡自己的新主人。白牙覺得,呆在這裡比呆在史密斯的籠子裡要好。更何況,它也需要一個神,因為它已經習慣接受人類的支配了。與史密斯相比,它更喜歡司各特,因此,它決定留下來。
為了表示對主人的忠誠,白牙主動承擔起保護主人財產的職責。晚上,雪橇狗都睡了,它還獨自在小屋附近轉悠。一天夜裡,一個客人來看望司各特。白牙將客人當成了小偷,撲上去就咬。客人生氣地掄起棍棒打它,幸好司各特及時趕過來救了它。不過沒多久,白牙就能根據腳步聲和走路的姿態來區分小偷和好人了。要是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徑直去敲小屋的門,它就不會進行攻擊;如果一個人偷偷摸摸、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它就會毫不遲疑地發動進攻,嚇得來人落荒而逃。
司各特給自己定了一個任務:徹底解救白牙,消除白牙心裡的陰影。司各特認為白牙曾經受到的虐待,是人類的過錯,人類必須對它有所彌補。因此,司各特精心地呵護著白牙,每天都會輕柔地愛撫它。
剛開始,白牙對這種愛撫滿腹狐疑,心懷敵意,後來就逐漸喜歡上了。然而它總是低聲嚎叫,在愛撫的整個過程中,它都嚎叫不止,只是叫聲中有了一種新的調子。這種調子,陌生人是聽不出來的,還以為這是它原始野性的象徵。白牙好多年來都在兇猛地嚎叫,它已經習慣了。它的嗓子變得很粗,即使它想表達溫柔的情感,也沒有辦法使自己的聲音軟下來。不過,司各特不僅心思細膩,聽覺也非常敏銳,能從它的叫聲中聽出微弱的低吟,那暗示著某種舒適和滿足。也只有他才能聽出這種不同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白牙對司各特的感情飛快地從喜歡演變成愛,它強烈地感覺到了這一點,只不過,它不知道愛是什麼。它覺得愛就像一個空盒子,總希望有東西來填滿。司各特不在眼前,盒子就空了,它會心煩意亂、躁動不安;司各特一齣現,盒子就填滿了,它便覺得安心。滿腔的愛使它既快樂又滿足。
愛讓白牙的自我意識覺醒了。白牙心裡不但萌發出奇異的感覺,而且它的行為也在悄悄地發生變化。以前,它只喜歡舒適,不喜歡困難和麻煩,但現在不一樣了。為了司各特,它可以做任何事情:清晨,它不再到處覓食,也不再懶懶地趴在角落裡,而是在小屋的臺階前耐心地等待主人;晚上,主人回家後,它立刻爬出溫暖的窩,等著他走過來,以便讓主人撫摸它一下;為了和主人在一起,它寧可放棄肉食,跟著主人到鎮上去。
白牙對司各特產生了深深的愛,這種愛像鉛錘一樣,重重地落進它的心裡。對白牙來說,司各特的確是一個仁愛之神,一個熱情閃光的神。在仁慈光芒的照耀下,白牙的生命激情日益強大起來,就像花朵在陽光下絢爛地綻放一樣。
但白牙不善於表露情感。長期以來,它形成了孤僻、冷傲、沉默的個性。它從來沒有溫順地吠叫過,即使司各特走近了,它也不會用輕柔的叫聲表示歡迎。
白牙從不跑過去迎接司各特,總是在遠處等著,目不轉睛地望著司各特。它注視著主人的一舉一動,極力想表達自己的愛意,可又力不從心,常常表現出笨拙忸怩(niǔni)的神態。
白牙努力地調整自己,去適應新的生活方式。它知道,一定不能攻擊主人的狗,但它天生控制慾很強。最後,白牙先打敗了那些狗,使它們不得不承認它的統治地位。
白牙還極力地容忍著馬特,將馬特看作主人的附屬品。司各特很少給白牙餵食,這種工作通常由馬特來做。可白牙覺得自己吃的是主人的食物,是主人吩咐馬特餵它的。馬特給白牙套挽具,總是不成功,當司各特給它套挽具時,它才明白主人要它幹活了。它還覺得馬特驅趕它拉雪橇,也是主人的意願。
這裡的雪橇不同於馬更西河的平底雪橇,下面安裝的是滑板。狗拉雪橇的方式也不一樣,它們不是呈扇形分佈,而是一隻接著一隻,組成兩個縱列。領頭狗必須是最優秀的,能夠管制其他的狗,帶領它們有序地工作。白牙一開始幹活,就為自己選定了領頭狗的職位,比領頭狗稍低一點兒的職位它都不滿意。馬特把它大罵了一通之後,不得不妥協,讓它當上了領頭狗。白牙白天拉雪橇,晚上還堅持保護主人的財產,無時無刻不在工作。
作者「傑克·倫敦」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