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教區牧師和教區居民

紅字 納撒尼爾·霍桑 第2頁,共2頁

突然的孤注一擲的溫情油然而生,她張開兩臂把牧師緊緊抱住,把他的頭攬在自己的胸脯上;儘管他的頭正好依靠在那個紅字上,可她一點顧及不了。牧師倒是想掙脫出來,但是他白費力氣。赫斯特不會放開他,生怕他嚴厲地打量她的臉。整個世界過去都在對她橫眉冷對——對這個孤單的女人橫眉冷對了七年之久——而且現在她還在承受這一切,不曾有一次她扭開她那堅定的悲傷的眼睛。同時,老天爺也在對她皺緊眉頭,可她沒有死掉。然而,這個蒼白、虛弱、有罪、被憂傷擊倒的男人的厭惡,卻是赫斯特承受不了,活不下去的!

「你還沒有寬恕我呢!」她重複說,一遍又一遍地說。「難道你不能不厭惡我嗎?你不會寬恕我嗎?」

「我寬恕你了,赫斯特,」牧師終於回答說,深深地出了一口氣,那是發自悲傷的深淵,而不是憤怒。「我現在真心地寬恕你了。但願上帝寬恕我們兩個人!赫斯特,我們不是這個世界上萬惡不赦的罪人。有一個人比起我這個道德敗壞的牧師更壞!那個老人的報復比我的罪過更邪惡。他用心險惡,蹂躪了人類心靈的聖潔。你和我,赫斯特,從來沒有幹過這樣的事情!」

「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她小聲附和道。「我們倆所做的事情,有它自身的神聖性。我們感覺到這點了!我們彼此說過這樣的話!你忘掉了嗎?」

「靜靜,赫斯特!」阿瑟·迪梅斯戴爾說著,從地上站了起來。「沒有;我沒有忘記!」

他們再次坐下來,肩並肩,手握著手,坐在那倒伏的樹那長滿青苔的軀幹上。生命從來沒有帶給他們比眼下更陰鬱的時刻;這就是他們的道路長久以來延伸的那個點,悄悄延伸著,從未有過的幽暗;可是,它攏住了一種魅力,讓他們留戀,讓他們延宕一刻又一刻,一刻又一刻,而且,到頭來還會延宕一刻。他們周遭的林木影影綽綽,一陣疾風從樹木間刮過,吱吱扭扭的聲音響起。他們頭上的樹枝在沉甸甸地搖擺;一棵莊重的老樹在對著另一棵老樹嗚嗚咽咽地呻吟,彷彿在講述坐在下邊的一對苦命人的故事,或者勉強地預告邪惡就要到來了。

然而,他們還在延宕。多麼難熬啊,望著那條通向居住區的森林小徑,回到那裡後赫斯特必須再次承擔她的恥辱的重負,而牧師必須擔起他的英名的空殼兒!所以,他們延宕一會兒是一會兒。沒有任何金色的陽光比這幽暗的森林的陰鬱氛圍更加珍貴。在這裡,只有牧師的兩隻眼睛看得見,那個紅字不需要燃燒起來,一直燒到這個墮落的女人的胸膛裡!在這裡,只有赫斯特的兩隻眼睛看著,阿瑟·迪梅斯戴爾,在上帝和人類面前都表現虛假,卻會在瞬間表現得真實!

他突然想到一個念頭,不由得一驚。

「赫斯特,」他驚叫道。「新的恐懼又來了!羅傑·奇林沃思知道你決意暴露他的真實身份了。那麼,他還會繼續保守我們的秘密嗎?這下他報復的渠道會是什麼呢?」

「他的天性中有一種奇怪的保密能力,」赫斯特想了想說;「他暗中復仇的種種實踐在他身上已經根深蒂固了。我認為他不可能把秘密揭露出去。他無疑會尋找別的招數,滿足他見不得人的慾望。」

「可我呢!我如何再活下去,和這個不共戴天的敵人呼吸同樣的空氣?」阿瑟·迪梅斯戴爾大聲說,身子直往回縮,把手痙攣地放在他的心上,這已成了一個他不由自主的動作了。「為我想想吧,赫斯特!你強大有力!為我拿拿主意吧!」

「你一定不能再和這個人住在一起了!」赫斯特說,一字一頓而堅定有力。「你的心一定不能再受到他那邪惡的眼神的監視了!」

「那樣的話還不如一死了之!」牧師回答說。「可是,怎樣才能躲開呢?我還會有什麼選擇嗎?我再一次躺倒在這些枯萎的葉子上,就像你剛才告訴我他的身份時我躺倒下去的樣子嗎?我必須倒在那裡,立即死掉嗎?」

「啊呀,什麼樣的毀滅降落在你身上了!」赫斯特說,兩眼裡湧出了眼淚。「僅僅因為軟弱你就願意死掉嗎?真的就沒有別的理由了啊!」

「上帝的審判降臨在我頭上,」良心不堪承受的牧師說。「這種審判太強大,我無力抗爭啊!」

「老天爺會發慈悲的,」赫斯特趕緊說。「只要你還有力量去承受它。」

「你給我撐撐腰吧!」他回答說。「教教我幹些什麼。」

「這個世界難道真的如此狹窄嗎?」赫斯特·普林大聲說,兩隻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牧師的眼睛,本能地發出一種磁鐵般的力量,吸引著牧師因為打壓太沉重而簡直無法振作的精神。「難道這宇宙就侷限在這個城鎮的地盤上嗎?這城鎮不久之前不還是一片敗葉滿地的荒地,就如同我們身邊的情景一樣嗎?那邊的森林小徑通向哪裡呢?你說過,是通向居住區的!是的;可是,也還在往前邊延伸啊!再往深處走啊,再往深處走,每走一步就看得更不清楚了;索性再走出幾英里,黃葉子上面就看不見白種人的腳印了。那裡,你就自由了!短短的一截旅程,就可以把你帶出一個你已經吃盡苦頭的世界,到了一個你仍然可以幸福生活的世界!在這無邊無界的森林裡,不是就有足夠的陰影,讓你的心躲開羅傑·奇林沃思的窺探嗎?」

「是的,赫斯特;可是隻能呆在這些敗落的樹葉下啊!」牧師回答說,悽楚地微笑起來。

「那麼,海上的路途十分寬闊呀!」赫斯特接著說。「就是大海把你帶到這裡的。如果你做出選擇,大海還能把你帶回去。在我們的故土上,不管是在遙遠的鄉村還是在龐大的倫敦,或者,在德國,在法國,在愉快的義大利,你就可以躲開他的力量和了解!你和所有這些鐵打的人以及他們的看法有什麼相干?他們已經把你更優秀的部分束縛得太久太久啦!」

「不能啊!」牧師回答說,聆聽的樣子彷彿是他響應號召去實現一場夢。「我沒有力量離開!我這樣不幸和有罪,我別無想法,只有在上帝安置我的地方了卻我塵世的生活。我的靈魂已經喪失了,可我仍然要盡我所能,為別人的靈魂服務!我不敢擅離我的崗位,儘管是一個沒有忠於職守的哨兵,可在疲憊的守望結束時,死亡和名譽掃地是我肯定的報酬!」

「你讓這七年的痛苦重負壓垮了,」赫斯特回答說,熱情洋溢,決心用她自己的精力讓牧師振作起來。「可是你應該把這一切統統拋在身後!你順著這森林小徑走下去,它無法阻擋你的步子;如果你願意跨越大海,你不必把重負裝在船上。把這樣的不幸和毀滅留在它們發生的地方吧。別再和這種東西糾纏不清!一切都重新開始吧!一次嘗試失敗,你就要放棄所有的可能性嗎?不能這樣啊!未來還充滿考驗和成功。幸福還等著你去享受!善事還等著你去做!把你這種虛假的生活換成一種真實的生活。如果你的精神召喚你承擔這樣的使命,也不妨去做紅種人的教師和使徒。或者,更適合你的天性,在文明世界裡做一個學者和聖人,和那些最智慧最負盛名的人交往吧。傳教吧!寫作吧!行動起來吧!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倒下,死掉!放棄阿瑟·迪梅斯戴爾這個名字,為你自己換一個名字,換一個更高貴的名字,這樣你就不再懼怕,不再受辱。你為什麼還要逗留在以往消耗了你太多生命的各種折磨裡,不肯挪動啊!那種生活讓你軟弱,喪失意志,無所作為!那種生活讓你連懺悔的力量都沒有了啊!站起來,離去吧!」

「,赫斯特!」阿瑟·迪梅斯戴爾叫道,被赫斯特的熱情所感染,為之一振卻很快消失了。「你告訴一個人進行一場比賽,可他的膝蓋在發抖啊!我只有死在這裡了!我身上已經沒有力量和勇氣,到廣闊、陌生、困難的世界裡去闖蕩,獨自一個人不行啊!」

這是一種垮掉的精神萎靡不振後的最後表達。他沒有精力抓住更好的命運,哪怕看起來就在手邊。

他重複了說過的話。

「獨自一個不行啊,赫斯特!」

「你不會獨自一個人去的!」赫斯特回答道,一種深沉的耳語。

這樣,要說的話都講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