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會見

紅字 納撒尼爾·霍桑 第1頁,共2頁

赫斯特·普林返回牢裡,一下子進入一種神經興奮的狀態,需要一刻不停的看護,否則她會對自己亂掐亂打,或者會對那個可憐的嬰兒做出一些喪失神智的行徑。夜晚到來的時候,看樣子不可能僅靠呵斥和威脅的懲罰讓她平靜下來,乖乖聽話,獄吏布拉克特先生認為請一位醫生來看看比較穩妥。他把醫生看作是一個具備技術的人,對所有基督教的醫學科目精通,對野蠻人關於森林裡生長的藥草和根莖那些知識也得了解。說句實話,不僅是赫斯特·普林本人,更當緊的是那個孩子,非常需要職業醫生的醫治;那個嬰兒一直從母親的乳房裡吮吸養分,好像連同所有的混亂、痛苦和絕望也一併吮吸下去了。小東西現在遭受著痛苦的痙攣的折磨,她那小小軀殼兒,成了赫斯特·普林一整天經受過的精神痛苦的活生生的版本。

緊跟在那個獄吏身後走進陰暗的牢房,露面的是那個樣子非常個別的人,他當時擠在人群中,讓佩戴紅字的人一直對他懷有很大的興趣。他被安置在牢獄裡住下,不是因為懷疑他犯下了什麼罪過,只是這樣處置他最方便,最合適,單等行政長官們和印第安的部落酋長對他的贖身有個說法。他的名字據說叫羅傑·奇林沃思。獄吏把他領進牢房,逗留一會兒,對他進來後牢房裡出現的相對安靜感到驚奇;因為赫斯特·普林立即變得死一般平靜,只有那個孩子還在不停地呻吟。

「朋友,請把病人單獨交給我吧,」醫生說。「相信我,好心的獄吏,你這牢房裡很快就會相安無事的;而且,我向你保證,普林夫人從此以後會完全服從監獄裡的公正的管制,一定不會再有你先前看見她的那種表現了。」

「好啊,要是閣下能做到這一步,」布拉克特獄長回答說,「那我肯定會把你看作道行很深的人!一點沒錯,這個女人完全像一箇中邪的人;能用的手段都用過了,只差叫人來用鞭子把她身上的邪氣抽出來了。」

這個外鄉人走進牢房時帶著職業應有的那種冷靜,與他自稱醫生的身份很相稱。獄吏退出牢房後,他和那女人面對面相見,樣子依然沒有變化,因為她當時對人群中的他格外注意,已經暗示他與她之間有過非同尋常的關係。他首先對孩子進行檢查;不用說,那個孩子躺在腳輪矮床上扭來扭去,哭聲吵人,也無法讓人斷然扔下別的事情,專心來安慰普林。他細心地檢查那個嬰兒,接著從他的衣服下邊取出一個皮夾子,開啟。那裡邊看樣子裝著藥物,他取出一些和水攪拌在一起。

「我過去鑽研過鍊金術,」他說。「後來在對各種藥用植物的效能很有研究的民族中間呆過一年多,這讓我成了一個更有造詣的醫生,比許多有學位的醫生強許多。看看,女人家!這孩子是你的——她可不是我的——她也不會把我的聲音當成一個父親的聲音。所以,你親自動手把這藥喂下去吧。」

赫斯特·普林推開遞過來的藥,同時帶著強烈的焦慮之色注視著醫生的臉。

「難道你要拿這個無辜的孩子進行報復嗎?」她小聲說。

「糊塗的女人家!」醫生回答說,一種不冷不熱的口吻。「我怎麼會對這個錯誤出生的可憐孩子進行傷害呢?這藥品很靈;要是這是我的孩子——沒錯,我自己的,也是你自己的——我也只能給孩子吃這種藥。」

她仍然在猶豫,實際上,此刻正處於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心境,他把嬰兒抱在自己懷裡,親手把藥餵了下去。很快,藥見效了,醫生的話是真的。小病人的呻吟聲平息了;她的痙攣抽動也漸漸地停止了;而且,幾分鐘過去,如同小孩子家疼痛過後常有的習慣,小傢伙進入一種深沉而舒服的睡眠。這位醫生呢,這下可謂名副其實了,接著開始照料那位母親。他平靜地極為仔細地給她號脈,端詳她的眼睛——這一打量讓她心沉,心顫,因為這種打量是那麼熟悉,又是那麼陌生和冰冷——最後,對這番審查感到心滿意足了,才著手調變另一副藥劑。

「我不知道‘忘河’,也不知道‘忘憂藥’,」他說;「可是我在蠻荒之地學到了許多新的秘密,這裡用的就是一種——印第安人教給我的一種配方,是我用自己的一些學問,比如帕拉切爾蘇斯傳授的古老的知識,換得的。喝下去吧!這藥比起一顆無罪的良心,也許醫治效果不夠明顯。可是我無法給你一顆無罪的良心。不管怎樣,這藥可以讓你起伏不定的情緒平靜下來,好比把油潑在大風暴的大海的浪濤上。」

他把杯子遞給赫斯特,她接了過去,眼睛緩緩地誠摯地看著他的臉;確切地說不是一種害怕的眼神,但是充滿了懷疑與詢問,對他到底是什麼用意一時看不明白。她又看了看自己熟睡的孩子。

「我想到過死,」她說——「希望一死了之——甚至祈禱過死,如果我還可以像祈禱其他任何事情的話。但是,如果死亡就在這杯子裡,我請你再想一想,然後你看著我一口喝下去。看見了吧!這杯子現在就在我的嘴邊了。」

「那就喝吧,」他回答說,仍然像剛才一樣冷靜,不為所動。「你對我瞭解得太少了吧,赫斯特·普林?我的用意會如此淺薄嗎?就算我想出了一套報復計劃,還有比讓你活著更能達到目的嗎?——給你藥吃,消除傷害,避免生命危險,不是更好嗎?——這樣一來,這個火燒火燎的恥辱就可以一直在你胸前燃燒了吧?」他說話當兒,把長長的食指放在那個紅字上,這下那個字母,彷彿它就已經燒得通紅,好像會把赫斯特的胸口烤焦。他注意到她不由自主的樣子,微笑起來。「所以,好好活著,承受你的命運吧,面對男男女女的目光——面對你稱之為丈夫的目光——面對那個孩子的目光!為了你可以活下去,把這劑藥喝下去吧。」

沒有更多的忠告,沒有延宕,赫斯特·普林把杯子裡的藥喝下去,在那個有醫術的人的示意下,她坐在了那個孩子正在睡覺的床上;隨後,他把牢房裡唯一一把椅子拉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來。在這些準備活動進行時,她不由得渾身哆嗦起來;因為,她覺得——現在把應有的人道,或者原則,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加工過的殘忍,為了減輕肉體上的痛苦,他不得不一一履行——他接下來要以一個受她傷害最深、深得難以治癒的男人的身份,好好對待她了。

「赫斯特,」他說。「你掉進這個深坑,或者可以說走上恥辱的絞刑架臺上,我不會追問你究竟怎麼回事兒,到底怎麼發生的。理由是不用深究的。那是我犯了糊塗,你又有軟弱之處。我呢——一個有思想的人——一隻鑽在書堆裡的書蟲子——一個已經腐朽的人,花費了我的大好年華去滿足對知識的渴求——像你那樣的青春和美麗,我哪能消受得了啊!從我出生的時刻起,我就不該想入非非,以為知識的天賦可以在年輕姑娘的幻想中遮掩肉體上的缺陷!人們說我很有智慧。如果智慧的人料理自己的事情有過什麼先見之明,那我早已應該看透這一切了。我本該知道,我走出那遼闊的可怕的森林,走進這基督教徒居住的殖民地,我兩眼首先看到的東西就是你本人,赫斯特·普林,一個恥辱的雕像,正站在眾人面前。是的,我們,一對新婚夫婦,一起走下古老的教堂的臺階,從那個時刻起,我就應該看到我們通道的盡頭,那個紅字的大火焰在熊熊燃燒!」

「你知道,」赫斯特開口了——因為她雖然壓抑到這種地步,可是她還是不能忍受向她的恥辱的標誌悄悄刺來的這一刀——「你知道我對你毫無保留。我沒有感覺到愛情,也沒有假裝樣子。」

「沒錯,」他回答說。「都是我糊塗啊!我說過這話了。不過,直到我生活的那個難忘時期,我都是白活在人世間的。這世界原來這麼了無生氣!我的心是一塊偌大的棲居地,容得下很多客人,可是又孤獨又寒冷,沒有一眼居家的火爐。我渴望燃燒起一眼爐火!這似乎算不上一個不著邊際的夢吧——我已有一把年紀,生性也鬱鬱寡歡,生得又體形不整——這種簡單的幸福,到處都有,伸手可得,全人類都可以獲得,當然也可以成為我的呀。所以,赫斯特,我把你吸入我的心裡,吸入心胸的最深處,由於你在內心存在就能產生溫暖,我憑藉這種溫暖就可以傾盡全力讓你溫暖。」

「我讓你飽受痛苦了,」赫斯特咕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