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認出

紅字 納撒尼爾·霍桑 第1頁,共2頁

成為眾人嚴厲的關注的目標,這讓她感到內心侷促不安,這個紅字的佩戴者最終緩和下來,是因為她在人群外辨認出來一個人,佔據了她的思緒,揮之不去。一個印第安人,身穿土著服裝,站在那裡;但是紅種人並不是英國殖民地的難得一見的客人,這樣的時刻一個紅種人按說不會引起赫斯特·普林的特別注意;也決不會把她腦海裡的別的目標和念頭擠走多少。可在印第安人的旁邊,顯然看得出還有一個夥伴,一個白人站在一旁,穿著一身文不文野不野的奇怪服裝。

他個頭不高,面孔紋路很深,不過僅從皺紋上看還不算年紀很大。他的眉宇間有一種超出常人的智慧,好像一個人在智力方面具備了相當程度的開發,卻不能左右肉體保持其一致,憑藉種種明顯的徵象讓人一目瞭然。雖然他的服裝半洋半土,用一種貌似隨意的穿戴打掩護,用心良苦地遮掩或者抵消他身上的特質,可是赫斯特·普林很容易就看出來這個男人的肩膀一邊比另一邊高出一些。認出來這個消瘦的面孔的一剎那,看清楚了那個稍稍畸形的身影,普林又一次把嬰兒緊緊地往懷裡抱,不由自主地用猛勁兒,那可憐的嬰兒被擠壓得受不了,哭叫起來。然而,做母親的卻好像沒有聽到似的。

這個陌生人來到市場,在普林注意到他之前,已經用眼睛盯住了赫斯特·普林。一開始,一種漫不經心的樣子,如同一個人主要習慣體察內心活動,外部的方方面面在他看來都沒有多少價值,無關緊要,除非它們和內心的什麼東西產生共鳴。但是,很快,他的眼光變得銳利而有穿透力。眉宇間扭結出一絲苦苦掙扎的恐懼,如同一條蛇在五官間急速遊動,哪怕短暫地停止,整個盤起來的身子便會袒露無遺。他由於情緒變化強烈,臉色陰沉起來,不過同時又依靠意志的力量控制起來,只要瞬間不注意細察,人們還會以為那是一種平靜的神色。過了一會兒,那種陰沉的抽搐漸漸展平了,再難看得出來,最終消融在他本性的深溝厚河裡。他發現赫斯特·普林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看見她已經認出他來,他緩緩地平靜地伸起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個手勢,把手指放在了他的嘴唇上。

隨後,他拍了拍站在他身邊的一個市民的肩膀,做出一副恭敬和客氣的樣子,和市民搭話。

「請問你,尊敬的先生,」他說。「這個女人是誰?——因為什麼讓她站在那裡當眾丟醜?」

「你在這一帶一定是個外鄉人吧,朋友,」市民回答說,好奇地打量著提問題的人以及他身旁的土著夥伴。「要不然,你肯定聽說過赫斯特·普林夫人,也肯定聽說過她的醜行。她在虔誠的迪梅斯戴爾牧師的教區搞出了一樁大丑聞,聽我說沒錯。」

「你說對了,」對方回答說。「我是外鄉人,一直浪跡天涯,實在也是萬不得已。我不管在海上還是陸地上都事事不順,吃盡苦頭,而且在南邊異教徒居民中被拘留了多年;現在這位印第安人把我帶出來找人贖身的。所以,你可不可以把這個女人的罪孽,也就是赫斯特·普林——我把她的名字叫對了嗎?——把她的罪孽跟我說一說,到底什麼大罪竟讓她站在了那個絞刑架旁?」

「一定的,朋友;我想你聽了一定會打心眼兒裡高興的,你過去吃了很多苦,又是在那種蠻荒地區,」市民說。「這下終於來到了一個能把罪孽找出來的地方,而且當著官老爺和老百姓的面進行懲罰,就像我們虔誠的新英格蘭一樣。那邊那個女人,先生,你要知道,原本是一個有學問的男人的老婆,那男人出生在英格蘭,可很久以來一直在阿姆斯特丹生活,多年前他動了念頭,打算漂洋過海,來和我們馬薩諸塞人一起碰運氣。他為此先把自己的老婆打發過來,自個兒在後邊打理一些必要的事情。真是的,好心先生,兩年多來,或者不到兩年時間,這個女人一直在波士頓住著,可那個有學問的先生,也就是普林先生,一直杳無音信;這位年輕的妻子呢,你瞧瞧,就放縱了自個兒,走了邪路——」

「啊!是這樣——我聽明白你的話了,」外鄉人說,乾笑了一聲。「你說的這種有學問的人,早應該在他的書本里弄懂這種事情。不過,先生,你爽快一點,說說那個小嬰兒的父親會是誰呢?普林夫人抱在懷裡,我看那嬰兒只有三四個月大吧?」

「說實話,朋友,這件事情還是一個謎呢;得由但以理這樣的人來破解這個謎團,」市民回答說。「赫斯特夫人絕對不肯開口說明真相,地方長官們憋破腦袋也白搭。也許那個罪人就在這裡看著這個可悲的場面,世人不知道他是誰,可他忘記了上帝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有學問的人,」外鄉人說,又幹笑了一聲。「應該親自來把這個謎團弄清楚才是。」

「要是他還活著,把這件事情弄清楚就是他的本分。」市民回答說。「哎呀,好先生,我們馬薩諸塞的地方長官們一直認為,這個女人年輕漂亮,毫無疑問是受了誘惑才開始墮落的——再說了,明擺著,她的丈夫也許葬身海底了——因此他們一直不忍心嚴懲不貸,用我們公正的法律來制裁她。論罪過應該是死刑。可是,他們下不了狠心,憐香惜玉,只判普林夫人在這個絞刑臺上站夠三個小時就行了,只是體罰完了,普林夫人今後的生活要在她的胸前戴一個丟人敗興的標記。」

「一種高明的判刑啊!」外鄉人說,莊重地點了點頭。「這樣一來,她以後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罪孽訓誡了,那個醜惡的字母會隨她走進墳墓。可是,令我耿耿於懷的是,那個與她一起作奸犯科的傢伙怎麼也應該站在絞刑臺上,一起陪綁才是。不過,他遲早會露出原形的!——盡人皆知!——盡人皆知!」

他向那個喜歡攀談的市民客氣地點點頭,隨後,和他身邊的印第安人耳語了幾句話,他們兩個從人群中走了出去。

這情形進行之際,赫斯特·普林一直站在絞刑臺上,兩眼一刻不停地看著那個外鄉人;因為看得十分專注,時時刻刻繃著神經,她眼前明明白白的世界裡的所有別的目標好像都消失了,只留下了他和她。也許,這樣的見面若換在別的場合,倒比現在她與他見面更不堪設想,畢竟中午火熱的太陽熱辣辣地照在她的臉上,把臉上的恥辱照得明明白白,她的懷裡還抱著犯罪生下的嬰兒,全體市民又都紛紛趕來,好像過節一樣,爭相觀看她的容貌,觀看她那本來應該在爐邊安靜的火光裡、在家裡的溫馨燈影裡、在教堂肅穆的氛圍裡才看得見的容貌。這樣的見面雖然不堪承受,可是她卻感覺到了這些擁擁擠擠的人群在眼前,未嘗不是一種掩護。這樣站在這裡,他與她之間相隔那麼多人,倒比他們單獨相見,面面相覷,要好得多。她好像躲出來尋求庇護,到大庭廣眾面前尋求庇護,害怕一旦這樣的保護從面前消失的時刻會到來。腦海裡翻騰著這些念頭,她很難聽見她身後有人喊叫,她的名字有人一直喊叫了好幾遍她都聽不見,而且喊叫聲又高又重,所有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聽見我叫你了吧,赫斯特·普林!」有人大聲喊道。

早已經交待過,赫斯特·普林所在的絞刑臺正對面,是一個露臺,或者露天的廊子,是從會議室延伸出來的。那時候,這地方就是釋出公告的地方,地方長官來這裡會面,連同公佈這樣的告示的所有儀式一併舉行。我們正說著的這個場景,總督貝林厄姆親自坐鎮,他的椅子周圍是四個警官,手持長戟,很有氣派的樣子。總督在帽子上插了一根黑色的羽毛,大氅上繡有一條花邊,裡邊是一件黑色的天鵝絨緊腰短衣;他是一個上年紀的紳士,皺紋裡寫滿了一段來之不易的經歷。他成為一個社團的帶頭人和代表,沒有任何不相配的缺憾,它的起源和進步,以及目前的發展現狀,不是依賴青年人的衝動,而是依賴成年人冷靜和錘鍊過的精力,依賴老年人的老到的理智;社團完善得這樣有章法,完全是因為它很少想入非非,很少抱有奢望。其他重要人物,把總督大人圍在中間,也都與眾不同,威嚴十足的樣子,隸屬同一個時代,神聖機構的外表需要人們感覺到具備神聖性。毫無疑問,他們都是大好人,公正,賢明。不過,如若從全人類的大家庭選舉出同樣數目的智慧而正直的人,那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因為他們不能草率行事,審判一個犯罪女人的心,也不能顛倒黑白,不分善惡,怎麼也要和赫斯特·普林現在扭過身來面對的聖人們的鐵石心腸打個平手。赫斯特·普林似乎也意識到,的確,不管她或許期望什麼樣的同情,那隻會藏匿在面前眾人的更大更溫暖的心胸裡;因為,這個不幸的女人抬起眼睛向露臺望去,臉色一下子失去血色,渾身不由得打顫。

讓她分神聆聽的聲音,是受人尊重的著名人物約翰·威爾遜喊叫的,他是波士頓最年長的牧師,了不起的學者,在這個行當裡如同同輩人一樣毫不遜色,自然也是一個和善的平易的人。不過話說回來,他的和善與平易的品質,比起他的聰明才智,修煉得顯然不夠悉心周到,而且事實上成了他的羞恥之物,而不是什麼自我慶幸的東西。他站在那裡,便帽下露出一節兒灰白的頭髮;兩隻灰色的眼睛由於習慣了書房暗淡的光線,在晴朗的陽光下不停地眨著,如同赫斯特懷裡的嬰兒的眼睛一樣。他看上去像是我們在陳舊的訓誡書前邊看到的黑乎乎的雕刻畫像;而且與這些雕刻畫像一樣,沒有什麼權利可以挺身站出來,如同他現在站在那裡一樣,對人類的罪過、情慾和痛苦這個問題進行調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