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認出

紅字 納撒尼爾·霍桑 第2頁,共2頁

「赫斯特·普林,」牧師說,「我已經和我這位年輕的兄弟費了不少口舌,你過去有幸一直在他那裡聽他講道,」說到這裡,威爾遜先生把手放在了身邊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的肩膀上——「我費了不少口舌,聽著啊,才讓這個虔誠的年輕人明白他應該來應對你,對著老天爺的面,當著這些智慧的正直的長官面,在全體市民監聽下,把你罪孽的可惡和黑暗之處指出來。他比我更瞭解你與生俱來的性情,應該更清楚使用什麼樣的詞句,不管軟言細語還是咄咄逼人,反正是要攻克你的死硬和固執;這樣一來,你才能不再隱瞞那個勾引你墮落到這個地步的男人的名字。可是,他卻和我唱反調(儘管他這個年齡智慧欠缺,卻具備一個年輕人的心軟之態),說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庭廣眾面前,強迫一個女人公開說出她自己心中的秘密,是有悖於女人的本性的。真的,我費盡口舌讓他明白,丟醜是因為犯下了罪孽,而不是因為把罪孽說出來。迪梅斯戴爾兄弟,你對這樣說有什麼看法,再說說行嗎?不是你就是我,反正得有人來觸及這個可憐的罪人的靈魂吧?」

露臺上那些嚴陣以待的可敬的人物中間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總督貝林厄姆把他們私下議論的意思轉達出來,口氣雖然居高臨下,但是對那位正在聽他說話的年輕牧師還有分寸,不乏尊重。

「好心的迪梅斯戴爾牧師,」他說。「對這個女人的靈魂,你責任重大呀。所以,你應該努力說服她幡然悔悟,坦率開口,也算你的努力有個交待,有個結果。」

這話一齣口,立刻把全體聽眾的眼睛都吸引到了迪梅斯戴爾先生的身上;他是一個年輕的牧師,來自英格蘭一所名聲顯赫的大學,把時代的所有學問都帶到了我們這荒蠻的森林地帶。他能說會道,對宗教充滿熱忱,已經讓他在自己的職業裡得到回報,贏得很高的名聲。他生得一表人才,令人矚目,白皙的前額又直又闊很帥氣,兩隻棕色的大眼睛滿含憂鬱,嘴呢,除了緊緊地閉上,動不動就會抖動起來,表明既有神經質的敏感,也有自我剋制的巨大力量。儘管他天賦很高,學術成就斐然,可是這個年輕的牧師身上卻有一種氣象——看上去很憂鬱,很緊張,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好像一個人自己覺得找不著北,在人類生存道路上迷失了方向,只有在他自己某個隱居的地方才感覺輕鬆自如。因此,只要他的種種責任允許,他便會在人行小道的陰影裡行走,保住自身的單純和稚氣;一旦場合相宜,思想不乏朝露般的純潔、清新和芳香,正如許多人說的,天使般的辭令便會打動他們。

就是這樣一個年輕人,牧師威爾遜先生和總督在眾目睽睽之下公開引見,要他開口講話,讓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楚,引匯出一個女人的靈魂深處的秘密,可這顆靈魂即便陷入汙泥也依然聖潔。他的處境異常尷尬,他的臉頰因此失去血色,嘴唇不由得抖動起來。

「和這個女人說說話吧,我的兄弟,」威爾遜先生說。「這是她靈魂覺醒的時刻,所以,如同可敬的總督說過的,對你自己的靈魂也是重要時刻,因為你的靈魂要對她的靈魂負責啊。」

牧師迪梅斯戴爾低下頭,看上去像是在默默祈禱,隨後向前走去。

「赫斯特·普林,」他說,傾身靠在露臺上,向下緊緊盯著普林的眼睛。「你要仔細聽著這個好人兒說些什麼,弄明白我不堪承受的重負。如果你覺得通過對話可以讓你的靈魂得到平靜,覺得塵世的懲罰可以讓拯救更加有效果,那麼我定要你講出你那個一同作孽的罪人和一同受罪人的名字!務必不可對那個人心懷錯誤的憐憫和仁慈,不肯開口說話;因為,相信我好了,赫斯特,儘管他將會從高位走下來,和你一起站在那裡,站在你羞恥的臺座上,可是那總比一輩子遮掩一顆犯罪的心,要好得多。你不肯開口,除了引誘他錯上加錯——是的,簡直是助紂為虐——還會在罪孽上多一層虛偽,其他還會有什麼好處嗎?老天爺已經讓你受到公開的恥辱,你就應該乘機當眾克服你內心的罪惡以及外表的憂愁。你要明白,現在送到你唇邊的酒,苦是苦,可益處多多——他也許沒有勇氣拿起來一口吞下——你卻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拒絕啊!」

這位青年牧師的聲音,悅耳,豐富,深沉,時續時斷,讓人心顫。如此明白無誤表達出來的感情,要比言辭中的直接含義更能在眾人的心中引發迴響,讓聽眾產生一致的同情。就連赫斯特懷裡的小嬰兒也受到了同樣的感染;因為小傢伙向來茫然的目光這時轉向了迪梅斯戴爾先生,小胳膊抬起來一些,發出半喜半憂的咿呀聲。這位牧師的規勸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人們不能不相信赫斯特·普林一定會說出那個罪人的名字;要不然,那個罪人本人不管處在高位還是低位,也一定會出於內心難以遏止的需要而迫不得已,來到這個絞刑架臺邊。

赫斯特搖了搖頭。

「女人哪,切不可越過老天爺慈悲的限度啊!」牧師威爾遜先生喊叫起來,聲音比剛才嚴厲許多。「那個生來就會咿呀學語的小嬰兒,都贊同和肯定你所聽見的規勸了。說出那個名字來吧!只要說出來,你再表示懺悔,就有可能取下你胸前那個紅字了。」

「決不說!」赫斯特·普林回答說,沒有再看威爾遜先生,卻看向那個更年輕的牧師那兩隻深沉而憂慮的眼睛。「這紅字已經深深地烙下了。你們取不掉的。但願我能忍受他的痛苦,也忍受得了我的痛苦!」

「說吧,女人!」又有人喊叫起來,聲音冰冷而無情,是從絞刑臺周圍的人群中發出來的。「說吧;讓你的孩子有個父親吧!」

「我不會說的!」赫斯特回答說,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但是對這個聲音仍然做出回應,因為她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了。「我的孩子一定會找到一個走入天堂的父親;她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人世間的父親了!」

「她不會說出來的!」迪梅斯戴爾牧師嘟噥說,傾靠在露臺上,手放在心臟上,一直在等待他規勸的結果。他現在仰身站起,長長地呼吸一口氣。「女人的心真是充滿了驚人的力量和寬宏啊!她不會說出來的!」

這年紀較長的牧師早已對這個場合做了精心準備,看出來這個可憐的罪人的心靈處在難以開導的狀態,便轉而對群眾發表了一篇關於罪惡的講話,不僅談論到罪惡的種種支脈,而且不斷提及那個恥辱的字母。他不厭其煩地大談特談這個標誌,在一個多小時裡,他的喋喋不休在人們的頭上滾過一遍又一遍,在人們的想象中激起了新的恐懼,好像用地獄深坑的火焰把那標記浸染成了殷紅色。與此同時,赫斯特·普林一直站在那蒙羞的絞刑架臺上,眼睛炯炯有神,一副疲憊的漠然的樣子。那個早上,她承受了造化所能承受的一切;而且因為她的生性不同凡響,沒有一下子昏厥而躲過不堪承受的折磨,她的精神只能在磐石般的無感覺的硬殼下面尋求掩護,而肉體生命的各種機能仍然保持完好。在這種狀態中,那個說教者的聲音在無情地轟隆隆作響,卻在她耳邊沒有什麼作用。那個嬰兒,在普林飽受煎熬的後一段時間,大哭大叫起來,響徹天空;普林機械地努力讓嬰兒停止哭叫,可是看樣子她對嬰兒的哭叫沒有心疼。還是那種寧折不彎的樣子,她被帶回了牢房,從公眾眼裡走出去,關進了牢獄的大頭鐵釘鑲嵌的大門裡。那些目送她的人們竊竊私語,說那個紅字射出一縷火紅的光芒,沿著牢獄裡黑黢黢的通道在閃亮。

《聖經》裡的人物,《舊約》裡有《但以理書》,是他所寫,公道的裁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