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有點異常——儘管不喜歡在爐邊談論我自己和我的身世——一種很想說說自己身世的情緒在我一生中竟然兩次讓我違反意願,在公眾面前開了口。第一次是三四年前發生的,那次我講給讀者聽——沒法原諒,也沒有世俗的理由,遷就的讀者想象不到,冒昧的作者也想象不出來——把我在一所「老宅」極為清靜的生活方式講了出來。現在呢——因為,承蒙錯愛,我很高興發現了一兩個過去聽過我講身世的讀者——我再次主動與公眾攀談,把我在海關的三年經歷講一講。《本教區牧師》這樣著名的例子,再也沒有人亦步亦趨地效仿了。不過,真實情況好像是,在作者把他所寫的東西交付社會公論時,他交談的物件不是把他的書擱置一旁,或者從來不動它的多數人,而是理解他的少數人,甚至比多數他的同學或者同伴還理解他。有些作者,確實,比這做得更多,就是要把適合寫出來的東西寫到交心的暴露深度,哪怕只是專門寫給一顆完全共鳴的心靈都會樂此不疲;彷彿印製出來的書,完全灑脫地交付廣大的世界,自然應該看得見作者自己本性的支離破碎的部分,等拿他和書中的內容融會貫通後,才能把他生活的圓圈再畫圓了。然而,說實話,這很難做得禮數周到,哪怕我們講述得不偏不倚的地方也難做到。但是,因為思想凍結,語言麻木,只有講話者和他的聽眾處於某種真實的關係,才可以理所當然地想象一個朋友,一個友善而聰穎的朋友,儘管算不上莫逆之交,卻會一直在聆聽我們的談話;這時候,因為這種親切的意識在化解我們天生的矜持,我們便可以把我們周圍的環境娓娓道來,甚至談起我們自己也如數家珍,不過還是繼續把那個最隱秘的「我」藏在面紗後邊。到了這一步,在這些界限內,我認為,一個作家才能講述自己的經歷,而不會侵犯讀者的權利和自己的權利。
同樣,人們還會看到,《海關》這篇速寫遵循了某種常規,一種在文學作品中屢見不鮮的東西,比如談一談以下書頁的素材是怎樣來到了我的筆下,又比如提供一些讓敘述內容具備確切性的證據。這點,事實上——一種讓自己處於編者的真正地位的願望,或者再多一點點,一種構成我的書卷的故事中最冗長部分的願望——這點,也是唯一的一點,是我與公眾確立個人關係的真正原因。在達到這個主要目的的同時,看起來只要多少新增些色彩,便不難對此前還不曾描寫過的生活模式輕描淡寫地表現出來,包括生活於其中的一些人物,因為作者碰巧是這些人物中間的一個。
我的故鄉小鎮塞勒姆,半個世紀以前,正值老船王德比走紅的日子,堪稱一個忙忙碌碌的停船碼頭——不過現在到處都是朽木搭建的倉庫,而且展示不出什麼商業生活的跡象;也許,一隻三桅船或者雙桅船在了無生氣的碼頭當不當正不正的地方往下卸毛皮;也許,在更近的地方,一艘新斯科舍縱帆船在往下扔船艙裡的木柴——我要說的是,就在這個敗跡斑斑的停船碼頭的上首,海潮經常漫溢過來,沿岸而行,到達海陸交界處,就是一排建築物的後邊了,從一溜稀稀疏疏的野草中可以看出呆滯的歲月的痕跡——這裡,從建築物前窗看過去,眼前是一派沒有生氣的景象,而從這個角度隔水相望,迎面聳立著一座很有氣派的磚建大廈。在大廈屋頂最高點,每日上午不多不少三個半小時之內,合眾國的旗幟或者迎風飄揚,或者在微風不興中垂落;不過旗幟上的十三道條文是上下垂直,而非橫向貫通,從此看得出這裡坐落的是山姆大叔政府的民政機構,不是軍事基地。大廈的前面配置了一個前廊,六根木頭柱子撐起一個陽臺,陽臺下邊是花崗岩臺階,順級而下,一直通向大街。在大廈的大門上方,懸浮著一隻美國禿鷹的巨大徽標,舒展雙翅,胸前有一盾牌,而且,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每隻鷹爪裡都緊緊抓著雷電和倒鉤箭。這隻猛禽,生來就有習慣性的急脾氣,利喙尖眼,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一向好勇鬥狠的態度,對循規蹈矩的芸芸眾生威嚇震懾;尤其警告所有的市民,仔細他們自身的安全,別在它翼下陰影所及的地方隨便走動。然而,儘管它看上去氣勢洶洶的樣子,許多人在這個時刻卻在這隻聯邦禿鷹的翼下尋求庇護呢;我推測,人們以為她的胸脯一定柔軟而舒適,像一隻鴨絨枕頭。可是,她並沒有多麼了不起的溫柔,哪怕在她情緒最好的時候也一樣,而且,或遲或早——往往早比遲多——動不動就飛離她的巢穴,用利爪抓一下,用尖喙啄一下,或者用她那些倒鉤箭劃出斑斑傷痕。
在上述交待的大廈周遭鋪砌的地面——我們不妨統稱為港口的海關地界——那些縫隙裡生長出密密匝匝的野草,一看便知道近些日子沒有大批的人來辦事情,沒有遭到踩踏。但是,在一年中的某些月份,上午經常辦公繁忙,人來人往,踩踏也就更加頻繁。這樣的時刻也許能讓上年紀的市民,想起最近那次與英國打仗的歲月,那時塞勒姆本身就是一個港口;與現在的情形不一樣,當時它自己的商人和船主並不嘲笑它,只是後來他們聽任這裡的碼頭坍塌毀壞,而他們卻一趟又一趟,越來越頻繁,毫無必要而不知不覺,促進了紐約或者波士頓的商業流動,形成大勢。在前邊交待過的那樣一個上午,三四隻船碰巧同時來到了這裡——通常都是來自非洲或者南美——也許在這裡稍許停留後前往他處,頻繁的腳步聲響起,在那些花崗岩臺階上上上下下。在這裡,你也許會趕在飽經海浪之苦的船長沒有見到妻子之前,在這個港口裡碰見他們,看到他們腋下夾著船上的檔案,裝在一個汙跡斑駁的鐵盒子裡。在這裡,也很容易碰見那些船主,或者興高采烈,或者一臉陰沉,或者彬彬有禮,或者怒氣衝衝,全看眼下這趟已經完成的航行,是不是實施了商業計劃,隨時可以把貨物轉手變成黃金,還是一下子把他置於種種不利的重壓之下,誰見了他都儘量迴避,唯恐沾惹上什麼。在這裡,同樣,我們碰得見一身朝氣的年輕職員——那些滿臉皺紋、鬍鬚花白、愁眉苦臉的商人的胚芽兒——他們對海上運輸興趣正濃,如同狼崽兒聞到了血腥氣,已經把種種歷險交給了船主的船隻,這時候他們其實在一汪池水裡駕馭模擬小舟倒是更加得心應手。在這種場合,另一種身影則是初次出海的水手,在忙著辦理一張通行證;或者是剛剛到岸的水手,臉色煞白,身子軟軟的,在設法弄一張去醫院的證件。我們也切不可忘記那些鏽跡斑斑的小型縱帆船的船長,他們從不列顛的屬地運來了木柴;他們穿一身防水油布衣,沒有美國佬的那種機靈樣兒,卻對我們日漸衰落的生意做出了一份不小的貢獻呢。
所有這些身份不同的人物聚集在一起,這也是他們常有的,與另一些雜七雜八的人攪和在一起,於是,一時間,把海關烘托成了一個鬧鬧鬨鬨的去處。但是,更常見的是,在那些花崗岩臺階上,你會看出來——如果是夏天,在大廈的進出口,如果是冬季或者天氣惡劣的季節,則在相應的屋子裡——一溜老資格的人物,坐在老式的椅子裡,把椅子後腿向後傾斜,椅背抵在牆上。通常,他們沉沉入睡,不過有時候可以聽見他們一起交談,聲音像講話也像打鼾,沒有一點精神頭,聽起來像濟貧院裡收留的人,也像所有別的依靠接濟的人,比如吃慈善,又比如吃壟斷勞力,以及別的什麼,但就是不靠他們自己幹活兒生活。這些老先生——像馬太一樣坐在海關的接待處,不過不像馬太那樣容易聽使喚,使徒的使命從不推諉——便是海關的官員了。
再向裡去,靠左手走進前門,是一間屋子或者辦公室,約有十五英尺見方,高高的屋頂;屋子裡的兩面拱頂窗戶,展眼望去可見前邊說到過的破敗碼頭,而第三面窗戶則面臨一條窄窄的小巷,以及一段德比大街。通過這三面窗戶,都能看見一家家雜貨店,木匠鋪,廉價服裝店,以及船具店;這些店鋪的門口周圍,通常可以看見三五成群的老水手,或哈哈大笑,或嘀嘀咕咕,還有諸如此類的專吃碼頭飯的人逛來逛去。這屋子本身掛滿了蜘蛛網,老漆已經剝落;屋子的地上鋪了灰砂,這種鋪地方式在別的地方早已經不用了;這屋子總體上邋遢不整的樣子,人們很容易認定這是一處聖所,只是使慣掃帚和拖把這些魔術般工具的女人絕少光顧。傢俱擺設的樣子呢,有一個附頻寬大煙囪的火爐;一張松木桌子,桌子後面是一把三條腿凳子;兩三把木頭座椅,搖搖晃晃隨時散架的樣子;還有——可不能把藏書忘了——幾個書架上堆放著一二十本《國會法案大全》,以及一部厚厚的《稅收法》選本。一根鐵皮管穿過天花板向上伸去,組成了一個傳聲系統,與大廈別的房間聯絡起來。在這裡,大約六個月之前——要麼在角落間踱來踱去,要麼懶洋洋地坐在那把長腿凳子上,胳膊肘依託在桌子上,眼睛在早晨報紙的字裡行間溜來溜去——尊敬的讀者,你也許能夠認出來那同一個人,他曾經歡迎你進入他那間生氣勃勃的小書房,陽光穿過柳枝,活活潑潑地照射在那座老宅的西牆上。可是,現在呢,如果你到那裡去找他,你就打聽不到那個民主黨的海關稽查員了。改革的大掃帚已經把他清掃出了辦公室;一個更有潛質的後繼人穿上了他的那身威嚴的制服,口袋裡揣上了他的薪水。
這座塞勒姆古鎮——我的故里,儘管兒時和成年時都離開多年寄居他鄉——留住,或者曾經留住,我的種種戀情,那種掛念之情在我實際居住在那裡的歲月裡卻是從來沒有認識到的。的確,就鎮子的地理環境而言,表面看去平淡而無奇,主要由木結構房子佔據著,簡直沒有一座房子堪稱建築上的美麗——房屋沒有規則可循,沒有如畫的景緻,也沒有精緻的設計,有的只是千篇一律——長長的懶散的街道不厭其煩地把半島的所有區域都貫穿起來,一端是絞刑架山和新幾內亞灣,另一端望去便是濟貧院了——這些就是我的故鎮的風貌,如果對一個散亂的棋盤懷有依戀之情,那麼對我的故鎮戀戀不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但是,儘管在別的地方我也照樣會生活得無比幸福,可我內心深處對老塞勒姆懷有一種感情,既然沒有更合適的叫法,我也只好權且稱之為愛戀吧。這種感情也許歸結於那些我的家族扎入土壤的縱深而久遠的根鬚。現在算來,兩個世紀又四分之一過去了,當初那個純粹的大不列顛人,也就是叫我的姓氏的那個最早的移民,在這蠻荒的林地居住地安家落戶,後來這裡便漸漸演變成了一個城市。在這裡,大不列顛的後人有生有死,已經把他們的塵世肉身和這塊土地混合在一起,每一小片土壤都和這凡人的身架無不息息相關,我只有憑藉這身架才能在這大街上短暫地散步。因此,我說到的部分愛戀情懷只是塵土對塵土的感官上的共鳴而已。我的父老鄉親幾乎無人明白這到底是什麼;由於頻繁的搬遷對家族來說也許更可取,他們也沒有必要考慮弄明白這點有什麼打緊的。
但是,這種感情也有其道德上的性質。那位最早的祖先身影,家族傳統賦予他一種模糊的暗淡的魁偉,就我的記憶所及,在我童年的想象中便出現了。這身影如今依然纏繞著我,引誘出一種懷念過去的鄉情,我很難認為這種感情和鎮子的現有形勢有什麼關係。我好像更為強烈地認為與這裡的一所住宅有關係,因為宅主是一個莊重、大鬍子、身穿黑色外套、頭戴高帽的先人——他來得很早,帶著《聖經》和腰刀,一派威嚴十足的樣子走在未經踩踏的街道上,身影格外偉岸,如同一個戰爭與和平集於一身的人物——遠比我自己更有資格為人所知,因為我的名字很少有人聽說過,我的面孔也鮮為人見。他是一個士兵,一個議員,一個法官;他是教會的一個統治者;他具備清教徒的一切品質,有善良一面也有邪惡一面。他同時也是一個心狠手辣的迫害者,如同貴格會教徒見證的,他們已經把他記入到他們的歷史中,講述他如何嚴厲懲辦他們教會的一個女子的事件,這一筆恐怕將會流傳更久遠,超過任何關於他的善行的紀錄,儘管他做過許多好事。他的兒子,也繼承了那種迫害人的精神,在驅逐巫士活動中讓自己露了臉,巫士們的血可以公道地說在他身上留下了汙跡。那一汙跡確實滲透很深很深,他那埋葬在憲章街的乾枯的老骨頭上一定還殘留著,如果它們還沒有徹底化作泥土的話!我不知道我的兩位先人是不是想到自己應該懺悔,請求上蒼寬恕他們的種種殘忍行徑;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轉生成另一種形態後,眼下在沉重的後果重壓下痛苦呻吟。不管怎樣,我,目前身為作家,作為他們的代表,在這裡為他們承受恥辱,請求他們招惹的任何詛咒——如同我聽說過的,也如同那個種族淒涼而不發達的境況許多年後證實其存在的——現在和以後都可以得以消除。
但是,毫無疑問,這兩位嚴厲的不苟言笑的清教徒都應該想得到,他們犯下的罪過會得到足夠的報應,悠悠歲月過去很久之後,這棵家族樹的老樹幹,長滿了太多的古老的青苔,會在它的末梢的枝兒上,生長出我本人這樣一個現世報。我一貫珍愛的目標,沒有一個是他們認為值得稱道的;我取得的成功——如果我的生活,在家庭的圈子之外,曾經因為成功而風光一時的話——沒有一點是他們看得上眼的,不認為是丟人敗興就算燒高香了。「他究竟是個什麼人呢?」我的先人們的一個灰色影子對另一個嘀咕說。「一個寫故事的作家!人生什麼樣的正經事兒不好——不管活一個人還是活一輩人,為上帝爭光或者為人類服務,這算什麼方式——非要幹這營生呢?哎呀,這個不求上進的傢伙,到底成了一個遊手好閒的人啦!」這樣的恭維話,隔著時間的鴻溝,傳遞在我的遠祖和我本人之間。但是,他們想挖苦我,隨他們去吧,反正他們本性裡那些強壯的品質,已經和我的生性攪和在一塊兒了。
這小鎮子還處在嬰兒和童年時期,這兩個誠摯而精力充沛的男人便深深地紮了下來,這個家族從此以後在這裡生存下去;還總是受人尊敬;就我所知道的,從來也沒有一個不爭氣的家族成員丟過臉;不過,另一方面,最初的一兩輩人過去後,也很少有人或者再也沒有人做出過什麼令人難忘的業績,或者至少令公眾刮目相看的壯舉。一步步,他們差不多退出了人們的視野;如同老宅,街上這裡那裡還有幾處,因為堆積了新的塵土,掩埋得離屋簷也就一半了。從父親到兒子,一百多年來,他們都跟隨大海活動;每一輩人,都有一位頭髮灰白的船長,從甲板上引退回老宅,同時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又會在桅杆前佔據那個一代傳一代的位置,面對鹹澀的浪花和颶風,而這些都是他的先人和遠祖飽嘗過的。這男孩,熬到了年頭,也會從水手艙過渡到駕駛艙,度過一個風風雨雨的男人歲月,從世界漫遊的活動中榮歸故里,衰老,死去,把自己的泥身和故鄉的泥土摻和在一起。一個家族這種長長的聯絡,安居一地,既是出生地,也是葬身地,在人類和地理方位上創造出了一種親情,相當獨立,不為他周遭的景觀和道德環境的魅力所動。這不是愛,只是本能。這種新的居民——或者本人來自異國他鄉,或者其父輩或祖輩來自外域——幾乎沒有資格被稱作塞勒姆人;他沒有牡蠣那樣蝸居一地的概念,一個響噹噹的老住戶,第三個世紀正在悄悄向他走來,他祖祖輩輩繁衍生息的地點,自然老死也不肯離去的。這個地方對他沒有歡樂,那沒有關係;他厭煩老舊的木頭房子、泥與土、位置和感情死氣沉沉、凜冽的東風以及冰冷的社會氛圍,那也沒有關係——所有這些,還有他在身邊所見所想的隨便什麼差錯,和蝸居一地的目的沒有任何關係。魔力長生不息,而且強大有力,好像那片故土就是人間天堂。我的情況就是這樣的。我覺得把塞勒姆當作我的家,幾乎是命中註定的;所以呢,這裡習以為常的那些風土人情和生活習性——一個家族的代表躺進了墳墓,另一個代表便接著在大街上大步流星地走動——也許仍然存留在小時候在老鎮上所見所聞的日子裡。不管怎樣,這種感情證明這樣的聯絡變成不健康的東西時,最終應該被割斷。人類本性不會一直葳蕤茂盛,好比一個土豆,在同一塊種乏的土地上,種了又種,一茬又一茬,總歸要斷代的。我的孩子是在別的地方出生的,即便我能左右了他們的福祉,他們仍會在不熟悉的土壤裡生根發芽。
從這座「老宅」出頭露面,正是我對故鎮的這種奇怪的、呆滯的、沒有快樂的依戀之情,讓我到山姆大叔的磚建大廈裡佔據了一個位置,可我也許可以到別的地方去謀生,沒準兒活得更好也未可知。我起身離去,不是第一次,也不只第二次——看樣子一去不復返——可還是返回來了,好似那種糟糕的半便士鋼鏰兒;或者好像塞勒姆於我就是宇宙的中心,怎麼也轉不出去。就這樣,一個明朗的早上,我走上了那截兒花崗岩臺階,口袋裡裝著總統的委任狀,被人引見給一夥紳士,而他們今後將協助我承擔大任,也就是海關的總稽查。
我特別懷疑——或者換個說法,我毫不懷疑——美國的公職人員,不管文職還是行伍,都會像我本人管轄下有這樣一個家族式的團體。我打量過他們,那種「最老的居民」的去向便確定下來。這個時代上溯二十年,「收稅官」這種獨立的地位,讓塞勒姆海關遠離了政治沉浮的漩渦,而這漩渦一般情況下會把官職的保有權衝擊得不堪一擊。一名軍人——新英格蘭大名鼎鼎的軍人——堅定不移地守住了他勇擔職責的基座;而且,他因為數屆連任的明智磊落態度保全了自己,從而守住了這一職位,在許多危險和震撼的時刻才能讓他的下屬安然無恙。米勒將軍是激進的保守派;這個人生性善良,這一品質輕易不會受到影響;他自己對熟悉的面孔非常依戀,很難隨變化而變化,哪怕變化已經帶來了毫無疑問的改進。因此,我接手我的管轄範圍時,發現了幾個上年紀的老人。他們差不多都是飽經滄桑的船長,在各大洋歷盡顛簸之後,毫不退縮地頂住了生活的暴風雨的吹打,最後隨波逐流漂進了這個安靜的小港灣;在這裡,沒有什麼事情干擾他們,只有總統的定期選舉帶來一些恐懼,他們全都獲得了嶄新的生活節奏。儘管比起他們的同胞,他們也沒有辦法避開老邁年高,不過他們顯然有這樣那樣的法寶延年益壽。他們中間的兩三位,我可以肯定,得了痛風症和風溼病,或者也許就長臥病榻,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從來沒有夢想過在海關打個照面;不過,捱過一個冬眠的冬季後,他們還會慢騰騰地走進五六月的暖洋洋的太陽下,懶散地履行他們所認定的職責,而且,他們一有自己的悠閒和方便,就再次躺在床上安歇。我必須承擔罪責,是我讓這些共和國的老資格公務員縮短了公職壽命。他們全都獲准,在我的請求下,擺脫繁重的操勞,休息下來,而且沒有過多久——彷彿他們唯一的生活原則一直是為國效力的那種熱情,我對這點非常相信——就到那另一個更好的世界去了。這於我是一種虔誠的安慰,因為,由於我的干預,他們才有了足夠的空間進行懺悔,反省那些邪惡的腐敗的慣例,而且理所當然,每一個海關官員都會照例陷進去。海關的前門也好,後門也罷,都沒有通往天堂的大道。
我手下的官員們大部分都是輝格黨。對他們由來已久的老哥兒們氛圍,這位新來的總稽查不是政治家,真是三生有幸,而且儘管原則上是一個真誠的民主黨,卻公事公辦,對政治服務的偏向既不接受也不遷就。如果做不到這點——倘若一個活躍的政治家受命擔當這個有影響的崗位,輕而易舉地和一個輝格黨收稅官處處作對,攻擊他體弱多病難以履行本職工作——那麼這群老夥計中就難有一個人能夠呼吸公職生活的空氣,鐵腕天使踏上海關臺階一個月後便會紛紛離去。在這樣的事務上若按照既定的準則辦事,對一個政治家來說,把那些滿頭白髮的官員逐一送到斷頭臺的利刃下,一點算不上瀆職。顯而易見,那些老傢伙們很害怕我手下無情,做出這樣一些無禮的事情。看到他們一見我到來就誠惶誠恐的樣子;看到飽經半個世紀暴風雨的吹打,一張溝壑分明的臉瞅見我本人這樣一個好好先生竟會變得鐵青;看到一個接一個官員和我交談,聲音瑟瑟發抖,而這聲音曾經通過喇叭高門大嗓地發號施令,讓北風之神喪膽;這些都讓我感到心疼,同時也覺得好笑啊。這些傑出的老人,他們知道根據早已定下來的規定——而且,其中一些人因為自己缺乏辦公能力而心事很重——他們應該把位置讓給更年輕的人,年輕人政治上更熱衷,比起他們自己更適合為我們共同的山姆大叔效力。我也明白這點,不過從內心深處從來沒有想到按照常識辦事。因此,我自己的聲譽理所當然地大受傷害,我擔任公職的良心也相當難受,他們在我任職期間繼續在碼頭上出出進進,在海關的臺階上上上下下。他們也花費了大量時間,在他們習慣的角落裡,把他們的椅子傾靠在牆壁上,昏昏欲睡;不過,在中午以前他們也會清醒一兩次,互相之間不煩打擾,成千上萬次地嘮叨那些老掉牙的海上故事和老套的笑話,這些已經成了他們中間的口令和暗號。
可以想見,他們很快發現,這個新來的總稽查不是一個頭上長角身上有刺的人。所以,心情輕鬆起來,意識到繼續被起用倍感高興——至少為了他們自身利益,如果不是為了我們可愛的國家的話——這些老邁的好好先生承辦各種職務上的正式手續。感官敏銳,戴著眼鏡,他們窺視船隻裡的貨物!他們總是小題大做,咋咋唬唬,可有時候卻異常呆鈍,允許更大的紕漏從指間漏過!一旦這樣的疏漏發生了——比如滿載的貴重的貨物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許就在他們毫無疑慮的鼻子下邊,偷運上岸——他們才倍加警惕,機敏異常,開始給貨物上鎖,而且上雙道鎖,為了保險還加上封條和封蠟,把那條失察的船隻的通道統統封鎖。這樣的惡作劇發生後,他們先前的失察便無法嚴責,看情形對他們值得表揚的謹慎做法倒應該美言幾句;既然任何補救的時刻不復存在,那麼也只好對他們反應敏捷的熱情加以認可,表示感激了。
只要人們不違反常情,不那麼討厭,我這方面便會屢犯糊塗,總看得見他們和睦的一面。我的夥伴的性格上這種更可取的一面,只要有更好的成分,通常總是我視野裡最表層的東西,構成那種我據此認可的人品型別。由於這些海關老官員多數都有良好的品質,我的位置在他們看來具有家長式與保護性質,有利於增進友好的情感,我於是很快喜歡上了他們大家。夏天的上午,令人開心——酷熱把多數人家的其他人幾乎烤化了,卻只是給他們半麻木的體質帶來溫吞的暖意——令人開心的事兒便是聆聽他們在後門旁邊瞎扯,一如往常,他們齊刷刷一排仰起椅子,靠在牆上;你就聽吧,過去數代人冷凍起來的俏皮話被暖化了,伴著笑聲從他們的嘴唇邊淙淙流了出來。外表上看,老年人的歡樂和孩子們的快活頗有共同之處;智力呢,充其量也就是一種深沉的幽默感,很難稱得上智力了;這兩樣東西都有了,那就是一縷在表面跳躍的光束,把陽光和歡快兼而有之的東西賦予綠色的樹枝和灰色老殘的樹樁。但是,在一種情況裡,那是真正的陽光;在另一種情況裡,那就更像朽木的磷火了。
讀者一定要理解,把我的一干傑出的老朋友老態龍鍾的樣兒講出來,這不公道,讓人難受。首先,我的下屬並不是清一色的老人;其中一些人年富力強,能力出眾,精力過人,和那種惡煞星籠罩的懶散而依賴的生活模式根本兩碼事兒。再說,年齡的縷縷白髮,有時候就是一所維修良好的智慧屋的茅草屋頂呢。但是,就我這個團隊的多數人來說,我要是把他們大體上說成一夥令人厭倦的老傢伙,從他們多種多樣的生活經歷中沒有積攢下什麼值得儲存的東西,這話也沒有什麼大錯。他們好像把實踐智慧的所有金谷子隨手拋灑了,他們本來享有太多的收穫機會,卻存心視而不見,一味往記憶裡儲藏穀糠。他們興趣盎然地談論他們早上的早餐,或者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晚餐,卻避而不談四五十年前發生的船難,也避而不談他們親眼看見過的世界奇蹟。
這地方的海關之父——那位鼻祖,不僅是這一小群官員的頭兒,而且,我敢說,也是全美國這個令人尊敬的海上稽查員團體的創始人——是一個常務的收稅官。他完全稱得上稅收系統的嫡系兒子,在羊毛裡浸染,或者更確切地說,在紫色中出生;因為他的先人,一位革命時期的上校,這個海港的前稽查官,已經為他專門謀下了一個職位,然後任命他填補這個空缺,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兒了,如今活著的人很難有誰還記得。這位稽查官,我第一次看見他時,已經是一位八十來歲的老人了,而且毫無疑問是冬青樹中最奇妙的標本之一,你一輩子苦苦尋找,能發現這樣一個都心甘情願。他面色紅潤,身板結實,穿著一件亮晶晶紐扣的藍色外衣,乾淨利落,他步子敏捷而活泛,還有他那種老當益壯的開心樣兒,橫豎看上去——確實算不上年輕了——就是「母親大地」孕育出來的一個嶄新人胚兒,絲毫沒有年老體衰的跡象。他的話語和笑聲,在海關裡迴音嫋嫋,一點沒有老年人說話時的那種瑟瑟顫抖和呼哧帶喘的老態;它們都是從肺腔深處發出來的,如同雄雞打鳴兒,或者好似號角吹起。把他僅僅看作一隻動物——看作別的什麼還不那麼容易呢——那倒是一個百看不厭的目標呢,瞧他那一副無比健康和格外矯健的體格,瞧他到了如此高齡而能力不減,仍可享受十足的樂趣,或者說八九不離十的樂趣,都是他早已瞄準或者早已設計好的。對自己在海關的生活聽之任之,領一份定期的薪水,多少有點擔心撤職卻不必時時掛在心上,這毫無疑問有利於他輕鬆地打發時光。但是,原始的更潛在的原因,還在於他的動物本性難得的完美,在於智力湊合夠用,還在於道德和精神的成分很少摻合在一起;的確,後邊這兩項品性,勉強到達一定程度,使得老紳士不至於四肢著地行走。他沒有思想的力量,沒有感覺的深度,沒有討厭的感傷情調;一句話,什麼都沒有,只有為數不多的平凡的本能,再有就是強健的體格必然會產生的快樂的脾性,不用怎麼費心,就把本職工作幹得頗受人尊重,得到了普遍的認可。他曾是三任妻子的丈夫,她們都早早去世了;他是二十個孩子的父親,他們多數在童年或者成年的各個年齡段也同樣迴歸塵土了。有人也許推測,這點會引起足夠的憂愁,瀰漫在那最燦爛的脾氣裡,層層滲入,弄出一種黑色來。我們的老稽查官卻全然不是這樣的!一聲短暫的嘆息,足以打發掉這些悲哀的回憶的全部重負。嘆息聲剛落,他立馬會像光屁股的嬰兒一樣嬉戲玩鬧起來;情緒轉換之快,遠勝於這位稽查官的下屬職員,後者雖然只有十九歲,卻是兩個人中間更老成更莊重的。
我過去觀察和捉摸過這位元老級人物,那種好奇心,我認為,比引起我的注意的任何其他人性表現都更強烈。一點沒錯,他是一種罕見的現象;從某一點審視,他完美無缺;從所有別的視點看,他則非常膚淺,非常易變,非常費解,一個全然可有可無的人物。我的結論是,他沒有靈魂,沒有心靈,沒有腦子;如同我早說過的,什麼都沒有,只有幾許本能;可是,同時呢,他性格的寥寥幾樣材料非常狡猾地拼湊在一起,缺陷應有的痛苦感覺竟然沒有,不過,在我這方面,我所發現的東西已經讓我感到十分滿足了。也許很難的是——確實很難——想象他在來世會怎麼生存,因他看樣子太入世,太沉湎於聲色享受了;但是他在這現世沒有枉活,看得出他會壽終正寢,活到最後一口氣;比起田地裡的動物,他沒有更高的道德責任感,但是比動物享受的範圍卻要廣泛得多,可又有動物所具備的天生免疫力,不受老年帶來的淒涼和灰暗。
在一點上,比他那些四條腿兄弟,他具有很大的優勢,那就是他能夠回味一頓頓美好的餐飯,這在他吃喝生活的幸福中佔有不小比例呢。他的美食主義算得上一種令人愉快的高品位;聽他談論烤肉如同醃菜和牡蠣一樣讓人饞涎欲滴,胃口大開。由於他沒有更高階的品性,他把全部精力和才智都用來促進他胃口的樂趣和益處,也不會犧牲和毀壞他的任何精神天賦,因此聽他開口就談吃魚、吃雞、吃肉鋪的肉,談論把這些美味擺上餐桌的各種最佳方法,對我來說總是十分開心,深感滿足。他回憶起那種可口的美味,不管實際的宴席過去多少年了,都似乎能把豬或火雞的香味帶到你的鼻子底下。他味覺享受到的美味,六七十年過去了都遲遲不去,仍然活靈活現,如同他早餐剛剛吞食過的羊排一樣新鮮。我聽到過他在餐桌上咂嘴響舌地用餐,宴席上的每位客人,除他之外,都早已成為蟲豸的美味了。想見那些已成蟲豸美味的幽靈在他面前不停地站起來,真有些不可思議;它們在他面前不生氣,不懲罰,倒好像在感激他過去對美味的鑑賞,設法把一層層沒完沒了的享受複製出來,既有虛無的,又有感官的。一塊鮮嫩的牛排,一塊牛犢的後腿,一塊豬排骨,一塊特色雞肉,或者一隻值得讚美的火雞,也許在老亞當斯的時代就成為他餐桌上的當家菜了,如今仍念念不忘;我們民族後來所有的經歷,以及所有給他個人生涯帶來的光明與黑暗,都與他擦肩而過,如同吹過的微風,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微小的長久的影響。這位老人一生的主要悲劇,就我所能判斷的,是一隻與他相處的大鵝帶來的不幸,大鵝在二十或四十年前死掉;大鵝的樣子令人嘴饞,可是到了餐桌上,卻表現得堅不可摧,動刀動叉都沒有撼動皮肉,最後動了斧和鋸才分割開來。
不過,按說這篇速寫是告一段落的時候了;可是,我又樂意接著再拉長一些篇幅,因為,在我所認識的所有人中,這位仁兄是最適合做海關官員的人。多數人,出於篇幅所限我不想再多說的種種原因,都會因為這種生活的特殊模式而遭受道德上的傷害。這位老稽查官卻對此毫無反應,而且,如果他繼續呆在他的崗位上直到最後時刻,那他也如當初一樣感覺良好,坐在餐桌前照樣有一副好胃口。
有一幅肖像,要是缺了,我的海關人物畫像畫廊就會不可思議地顯得不完整;可是,對這幅肖像我相對少有機會觀察,我因此只能勾勒出寥寥幾筆輪廓。那就是對收稅官的一些交代,我們威武的老將軍,他的軍旅生涯非常輝煌,他因此曾統治過西部一片蠻荒之地,二十年前來到這裡,度過了他豐富而輝煌的生命的尾聲階段。這位勇敢的戰士,已經打發走了差不多七十個年頭,目前只是在繼續完成他的世俗征程的剩餘路途,年老體衰,不堪重負,就是他自己精神活躍的各種回憶的軍旅樂章,也不能幫他輕鬆多少了。他那曾經衝鋒陷陣的腳步如今顫顫巍巍。只有在一個僕人的攙扶下,而且用手吃力地扶著鐵欄杆,他才能緩慢而痛苦地走上海關的臺階,而且,一步一挪地走過地板,好不容易坐到壁爐邊他習慣的椅子上。他習慣坐在那裡,帶著幾分矇矓的寧靜凝視著來來去去的人影;他身邊的檔案翻閱得沙沙作響,處理政務大呼小叫,討論事情高一聲低一聲,說起職位多一句少一句;所有這些聲響和環境都好像只是若有若無地觸壓他的感官,很難開通路線,到達他沉思的內心。他的臉,一派寧靜,充滿溫和與善意。如果有什麼東西引起他的注意,他的五官間便會閃現出禮貌的興趣的表情;這表明他內心尚存光明,只是智慧燈的外部導體在傳達過程中把那些光束阻隔了。你越深入他腦海的腹地,便越能感覺到它的健全。倘若沒有什麼東西引發他講話,或者聆聽,他的臉很快會恢復以前不乏愉悅的寧靜,因為這兩樣活動顯然會讓他勞神費力。審視這種表情,倒也不覺痛苦;因為,儘管影影綽綽的,這種表情還沒有風燭殘年的那種痴呆樣兒。他生就的身架,本來就強壯而魁偉,目前還沒有潰散到散架子的地步。
但是,在這樣不利的條件下,觀察和界定他的性格,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如同憑藉想象力尋跡並建造一座古堡,比如泰孔德羅加,看見的只是其灰色的破碎的廢墟。這裡那裡,牆壁也許保留得基本完整,但是別的地方卻僅僅是沒有形狀的土丘,一種使狠勁兒的笨樣兒,經歷長年累月的和平和荒廢,上面長滿了野草和少見的雜草。
然而,帶著愛慕之心觀看這位老武士——因為,我們兩個之間交流雖然有限,可我對他懷有的情愫,如同所有認識他的兩足動物和四足動物一樣,說有感情也許沒有什麼不恰當的——我能夠看出他肖像上的主要特點。他肖像上的那種高貴的英雄品質十分顯眼,看得出那不是純屬偶然而是理所當然的東西,他已經因此贏得了赫赫名聲。我認為,他的精神從來不是由一種不安的行動表明的;他的精神在他生活的任何時期都一定需要一種衝動,讓他行動起來;不過,一旦活動起來,遇到障礙就能克服,樹立的目標就要達到,放棄和失敗都不屬於這個人。以往在他本性中漫溢的熱情,至今還沒有熄滅,從來就不是那種在火焰中閃閃爍爍的東西;那根本就是一種燃燒得通紅的烈焰,宛如煉鐵爐裡的鐵水。沉重,堅固,實在;這就是描述他處於靜態的措辭,即使在我所說的那個時期,這樣的衰老過早地悄然侵蝕他也一樣。但是,即使在那個時候,我也想象得出,一旦某種興奮情緒深深地進入他的意識中——一種足夠響亮的號角聲把他沒有死掉、只是沉睡的所有能量喚醒——那他還能夠把他那病人袍子一樣的老殘軀甩掉,丟開老年的柺杖,握住一把戰刀,又像一個武士那樣上陣去。而且,就是在如此緊張的時刻,他的樣子還是不動聲色。然而,這樣一種表現,只是想象中描繪的情景;這不是預測的,也不是要求的。我在他身上所看到的——顯而易見,如同泰孔德羅加堅不可摧的古堡,前邊已經作了再恰當不過的比喻——是他面相上那種執著的沉穩的耐力,這在他早年也許就積少成多,固定下來了;是那種凜然正氣,如同多數天賦一樣,沉穩闊大不可撼動,恰似一噸鐵礦一樣不易鍛打和不好處置;是那種慈悲為懷,如同他在奇珀瓦河或者伊利堡率軍打仗一樣勇往直前,我認為這種仁慈和那個時代所有喜歡爭吵的慈善家的愛心完全一樣,堪稱真正的印記。他曾親手砍殺過人,不過我不大知道——敵人當然紛紛倒下,如同大彎鐮刀掃過,野草葉子齊刷刷躺下一般,因為他的精神散發出了所向披靡的能量,衝鋒的銳氣勢不可擋;然而,儘管在戰場上這般殺氣騰騰,可他內心從來沒有那麼多殘忍,連一隻蝴蝶翅膀都不忍心信手扯下。我還沒有遇見第二個人,會像他的內在的慈悲一樣,讓我這般信心滿懷地大聲疾呼。
許多稜角分明的性格特徵——還有那些在一幅素描中構成相同外表一點不可或缺的東西——在我見到這位將軍之前,一定消失了,或者模糊了。所有純粹的高雅的品質,一般說來都是極其短暫的,轉眼即逝;造化對待人類的廢墟沒有格外垂憐,不曾栽種那些在敗隙朽縫中紮根並汲取養分的嶄新美麗的花卉,不像它在泰孔德羅加古堡遺址上播撒攀牆花那般慷慨。然而,就優雅和美麗而言,還是有些值得注意的看點。一縷幽默的光彩,時不時地,會穿過面紗隱隱約約的遮擋閃現出來,令人愉快地對映在我們的臉上。一樣與生俱來的優雅,歷經童年和少年之後,在成年男人性格中雖然少見,卻在這位將軍對花朵的亮麗和雅緻喜愛情調中體現出來。一位老軍人,在世人眼裡也許只以頭戴濺血的桂冠為榮耀;然而,這裡這位老軍人卻像少女一樣,對花簇格外偏愛。
在那邊,這位英勇的老將軍習慣坐在壁爐旁;而我這個總稽查呢——但凡可以避免,便很少主動和他交談,招惹這種困難的差事——喜歡站在遠處,從旁觀看他安靜甚至近乎麻木的面容。他似乎躲開了我們,儘管我們就在幾碼之外察看他;相距很遠,儘管我們就從他的椅子旁邊走過;遙不可及,儘管我們伸出手去就可以夠到他。也許,他在自己的思想裡過著真實的生活,比在收稅官辦公室這樣不適宜的環境中真實得多。列隊的隊形變換啦;戰鬥的廝殺啦;三十年前響徹耳際的古老軍樂的嘯鳴聲啦——這樣的場景和聲音,也許,仍舊活躍在他的智力世界裡。與此同時,商人和船長,整潔的職員和粗魯的水手,出出進進;這種商業的海關生活吵吵嚷嚷,在他周遭變成連續不斷的竊竊私語;無論人與事,這位老將軍看樣子都維持了最疏遠的關係。他在海關這地方,如同一柄老劍——眼下鏽跡斑斑,可是在戰場前線曾經寒光閃閃,劍刃兒上也仍然有光閃亮——置身副收稅官辦公桌的墨水臺、資料夾和胡桃木尺之間,真是難以物盡其用啊。
在新寫和重塑這位尼亞加拉前線的偉岸軍人——能量真實而簡單的人——的過程中,有一件事情幫了我的忙。那就是回味他那句難忘的話——「我來吧,長官!」這話總是在孤注一擲的英勇事業的危急關頭脫口而出,一下子道出了新英格蘭不畏艱險的靈魂和精神,千難萬險不在話下,一切困苦迎刃而上。在我們國家,如果勇武精神可以報以授勳的榮耀,這句話——看似好像很容易說出口,卻是他面臨危險而光榮的任務時才會講的——則是這位將軍盾牌紋章上最恰當的最佳銘文。
對一個人的道德和智力健康大有裨益的做法,便是主動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相處,感受他們的生活習慣,儘管他們很少在意他的苦心經營,而且他也只有跳出自己的視界才能欣賞他們的領域和能力。我生活中的種種事件經常為我提供這樣的好處,但是從來沒有我連續擔任海關公職期間這般豐盈完整,這般五花八門。特別有那麼一個人,我觀察他的性格,讓我得到了有關天才的全新觀念。他的天賦偏重於生意人的那種果斷,精明,頭腦清楚;眼光能把所有疑難問題看透,而且具備把所有疑難問題理順澄清的能力,好比魔術師舞動手中的魔棍一樣輕而易舉。從小在海關長大,這裡是他施展身手的天地;許多棘手的生意,對門外漢來說無從下手,一到了他面前便會變得丁是丁,卯是卯。在我看來,他就是他那個階層的典範。一點沒錯,他就是海關本身;或者,不管怎樣,他就是驅動各種各樣的齒輪不停地運轉的主發條;因為,在海關這樣一個機構裡,被任命的官員都緊盯自己的利益和便利,卻很少考慮他們是否適合履行職責,也必定不肯到別處去尋找他們身上缺乏的本事。這樣,一種必要性在所難免,如同磁鐵吸引鐵末子,我們這位生意人主動承擔了大家遇到的種種困難。一副輕鬆的屈尊態度,寬宏大量地對待我們的愚蠢——對他有序的頭腦來說,這與犯罪相距不遠了——他一齣面,只需稍稍動一動手指,便會把難題處理得像日光一樣明白無誤。人們對他的評價一點不亞於我們,他的同行朋友。他為人正直,無可挑剔那在他來說是自然法則,而非一種選擇或原則;他的正直就是像他一樣無比清晰無比準確的智力的主要條件,在管理事物時能做到誠實,守時。他良心上的汙點,如同進入他職業範圍的任何事情一樣,會以同樣方式讓這個人苦惱,遠比賬目平衡的一個錯誤更不可饒恕,或者記錄本頁子上的一個墨點更難以容忍。這裡,一句話——這在我的生活中是少見的情況——我遇到了一個完全適應他所面臨的環境的人。
就是這樣一些人,我如今在和他們打交道。既然掌握在老天爺的手中,我就往好的方面想我被硬性安排在一個與我過去的習慣格格不入的位置上,那我當認真對待,這個位置上不論有什麼利益,我都要悉數收拾起來。與布魯克農場的那些喜歡夢想的同道共同實施過艱苦而不切實際的計劃;在愛默生這樣一位知識人士機敏的影響下生活過三年;與埃勒裡·錢寧一起,在阿薩白思的落枝燃起的篝火旁度過了那些無拘無束的日子,包括奇妙的高談闊論;在瓦爾登湖旁的小茅屋裡,和梭羅談起過鬆樹和印第安人遺蹟;先是對希拉德文化的高尚情操發生共鳴,隨後變得挑剔起來;坐在朗費羅的壁爐邊,感受了詩歌情感的薰陶——這些生活過去之後,終於是我發揮我本性裡其他功能的時候了,我得用我至今沒有一點胃口的食物餵養一下自己。對一個認識阿爾科特的人,為了換一換胃口,即使是老稽查官也求之不得呢。在某種程度上,我把這視為一種自然平衡的系統的證明,一種不缺乏基本成分的完善的組織的證明,那就是,有這樣值得記住的同事,我能很快與完全不同的品質的人融洽在一起,永遠不會為這樣的變化嘀嘀咕咕了。
文學,不管它的運作還是它的目標,如今很少在我的考慮之內了。在這一時期,我連書都不在意了;它們都離我而去了。造化——除了人性中的造化成分——天地間拓展出來的造化,在一種意義上,躲避我了;所有想象力的愉快,已經上升到精神的境界,從我的腦子裡溜掉了。一種天賦,一種才能,如果還沒有離去,那也在我的內心擱置起來,沒有精神氣兒。如果不是我還明白,我自己完全可以隨意回憶過去隨便什麼值得的東西,那麼,所有這一切都有一些令人酸楚的味道,說不出來的淒涼。確實,一點沒錯,這樣一種生活,不可能處之泰然地一直過下去;要不然,用不著把我改造成任何值得我花工夫轉變的樣子,這種生活就會把我永遠弄得面目全非了。但是,我從來沒有認為這只是一種暫時的生活。我耳邊總有一種預言的本能,一種低聲的悄語,那就是,在不長的時間裡,只要習慣的新改變對我真有好處,變化是一定要到來的。
與此同時,我在那裡做稅收稽查官,而且,就我所能認識到的,還是一個很稱職的稽查官呢。一個有思想、有想象、有理智的人(不妨說他比這種稽查官應有的這些素質高出去十倍),而且只要他願意給自己攬麻煩,隨時可以成為一個事務纏身的人。我的同僚,還有我因為公職在身需要打交道的生意人和船長,都沒有另眼看我,也許還沒有把我看成另一種人。我估計,他們誰都沒有讀過我寫的一頁東西,而且就是讀過所有的作品,也不會把我當棵蔥看;就算那些無利可圖的書頁是出自彭斯和喬叟那樣的手筆,也同樣於事無補,儘管他們兩位和我一樣,當時曾做過海關官員。這是一個很好的教訓——不過也許往往算得上嚴厲的教訓——這讓一個夢想文學名望、靠文學躋身世界名人的人明白,一旦跨出那個他在其中被認可的窄小的圈子,圈外人多麼不把他所取得的和所瞄準的那點名氣當回事兒。我知道,我不是特別需要這個教訓,不論是警告的方式還是譴責的方式,都不需要;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徹底汲取了這個教訓;真相擺在了我的眼前,讓我深感疼痛,或者長嘆一聲才能排解,回想起來毫無快活可言。稱得上文學談話的,沒錯,是有一個海軍軍官——一個出色的傢伙,與我一道進入海關,出去卻比我稍晚一些——經常拉著我討論一兩個他喜歡的題目,比如拿破崙或莎士比亞。還有那個收稅官的下屬職員——一個年輕的紳士,有人私下傳言,時不時會在山姆大叔的信紙上寫下(幾步遠的地方看過去)看起來像詩歌的東西——瞅準時機就和我談論圖書,當作我可能精通的正事交換看法。這就是我所有的文人間的交往;這對我的需求足夠了。
我的名字是否在書皮上用大號燙金字印上,我也不再尋求,不再關心,只是面帶笑容地想到,這名字成為另一種時尚了。海關打戳員用模板和油墨在辣椒袋、燃料籃、香菸盒子以及各種徵稅商品上蓋下我的名字,證明這些物品已經付了關稅,按常規通過了海關。攀附在了這樣少有的著名車輛上,承認我的存在,就名字能夠帶到的地方,被帶到了過去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而且,我希望,今後再也不會去的地方。
然而,過去並沒有死去。一旦閒得時間長了,那些曾經似乎十分旺盛和活躍的思想,儘管曾被安置得那麼安靜,還是再次抬頭了。過去歲月形成的習慣在我內心復甦的最明顯的一次,便是把過去帶入了文學寫作的法則之內,促成了這篇我眼下正在寫作的奉獻給公眾的速寫。
在海關的二層樓上,有一間大屋子,裡邊的磚牆和裸露的椽子一直沒有用護牆板和泥灰覆蓋上。這所大廈——原先是按照港口老式的商業開拓規劃設計的,以為後來會生意興隆,卻一直沒有成為現實——內部空間很大,佔用者很難弄清楚怎樣才可物盡其用。因此,這間寬敞的大廳,正好在收稅部門的上方,如今都沒有裝修完畢,而且,儘管陳舊的椽檁上到處都是絲絲縷縷的蜘蛛網,可看起來卻仍在等待木石匠工來完工。屋子的一端,凹進去一塊,堆放著若干木桶,一個摞一個,裝滿了一捆捆官方檔案。大量的比較小一些的廢物散亂地攤在地板上。想來令人心酸,多少個日子、星期和月份的辛苦勞作都白白用來處理這些陳舊的檔案,現在堆在地上成了累贅,藏在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人們再也不屑多看一眼了。可是,再一想,大量其他手稿——上面倒不是這些枯燥的官方文牘,而是創造性頭腦的思考和深邃心靈的豐富內涵——也同樣埋沒了;更要緊的是,那些手稿在它們走時的日子都沒有派上用場,不像這些成堆的檔案還物盡其用了,而且——最令人心酸的是——它們沒有為它們的作者換來一點舒適的生活,而海關的職員只要用筆胡亂劃拉幾下就衣食無憂了!然而,作為區域性歷史的材料,也許並非完全沒有價值。毫無疑問,塞勒姆過去的商業統計方面,也許可以尋找得到,順便還能領略一下這地方的諸侯一般的商人——老船王德比啦——老比利·格雷啦——老西蒙·弗里斯特啦——瀏覽一下諸多昔日的重量級人物的回憶性檔案;不過,在他們堆積如山的財富沒有開始萎縮之前,他們撲粉的頭還沒有進入墳墓呢。現在構成塞勒姆貴族階層的那些家族,大部分創始人在這些檔案中可以尋蹤覓跡,看得見他們一路走來的微小而模糊的始端,一般說來都起始於大革命以後的各個時期,隨後漸漸成勢,興旺發達,他們的子孫便據此認定家族就已建立的地位。
大革命之前,各種記載是很缺乏的;海關早期的檔案和檔案,在國王的官員們一起隨著英國軍隊逃往波士頓時,也許攜帶到了哈利法克斯。這一直是一件讓我遺憾的事情;因為,回溯到攝政時期,那些檔案中一定有許多參考材料,從中窺得見被遺忘或被記住的人物以及古老的習俗,讓我分享其中的快活,正如同當初我在「老宅」附近的田地裡撿到那些印第安人的箭頭一樣歡喜。
不過,一個悠閒的雨天,我來了運氣,發現了一些小有興趣的東西。翻騰堆在那個角落的廢物;開啟一份檔案又一份檔案,辨認那些早已沉沒在大海或腐爛在碼頭的船隻的名字和那些商人的名字,後者不僅眼下在交易所從來沒有聽說過,就是在他們長滿青苔的墓碑上也很難辨認了;瀏覽這些東西,心情頗感悲哀,淒涼,興趣可有可無,如同我們端詳一具死氣沉沉的殭屍——盡力調動我那懶得使用的想象,利用這些乾枯的骨頭拼湊成一座古鎮比較光明一面的形象,因那時印度還是一個全新的地方,只有塞勒姆這地方通往那裡——我無意中把手放在了一個小包上,卻見它仔細地包在一張古老的發黃的羊皮紙裡。這個包裹皮看樣子是一份官方檔案,很有些年代了,那時候職員們都用筆挺而正規的字型,寫在比現在更厚實的材料上。這物件有些東西很快引起了一種本能的好奇心,我不由得解開了那捆綁包裹皮的褪色的紅帶子,覺得一樣寶貝立刻要展現在眼前了。展開羊皮紙一道道硬褶子,我看見原來是一份委任狀,上有射利總督的手跡和印章,任命一個名叫喬納森·皮尤做塞勒姆英王陛下海關的稽查官,管轄範圍是馬薩諸塞海灣地區。我記得看到過(也許在《費爾特年鑑》上)稽查官皮尤先生的訃告,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情;同樣,在近年的一份報紙上,我又讀到聖彼得教堂這所建築物修繕期間,在小墓地挖掘他的遺骸的報道。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我這位可敬的前任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只是一具殘缺的屍骨,一些壽衣碎片,以及一個像模像樣的拳曲的假髮;它不像它曾經裝飾過的那個腦袋,儲存得非常令人滿意。可是,在檢查那張羊皮紙委任狀包裹起來的那些檔案時,我發現了皮尤先生的精神部分以及他腦子裡的運作情況,倒真比那個拳曲的假髮裝飾過的那個可尊敬的頭顱本身有些意思。
簡單說來,那些都是檔案,不是官方的,卻具有一種私人性質的,或者,至少是他的私人能力所為,一看就知道是他親手寫出來的。我估算,這些東西隱沒在海關的故紙堆裡,唯一可靠的事實是皮尤先生死得很突然;這些檔案也許儲存在他的辦公桌裡,他的後任從來不知道是些什麼東西,或者認為與收稅業務有什麼關係。在把那些檔案轉移到哈利法克斯時,這個紙包經檢查與公務無關,留了下來,此後再也沒有人開啟過。
這位古老的稽查官——我推測,他職務範圍內的事情也沒有多少煩擾他——似乎把他的一些閒暇時間花費在了各種調研上,比如一件當地的古董,或者其他類似性質的事件。這些可以為腦子提供一些小小不言的活動的材料,要不然腦子就會漸漸生鏽的。他的部分材料不久為我所用,在那篇名為《主街》的文章裡派上用場,收入本版的第三卷裡。剩餘的那部分呢,以後也許會物盡其用,體現同等的價值;或者,如果我出於對故土的敬仰而要完成一件非常虔誠的使命,也有可能把它們利用起來,編寫成一部塞勒姆的正史。同時,任何有識之士都可以利用它們,只要有心又不乏能力,儘可以從我手中接過這個無利可圖的苦差事。最後實在不行,我還考慮把它們交付埃塞克斯歷史學會呢。
不過,這個神秘的包裹最吸引我的注意力的東西,是一樣細紅布做的物件,儘管紅布用舊了,褪色了。那上邊有金絲刺繡的痕跡,不過磨損得很厲害,很難看出原來的樣子;因此,金色絲線幾乎不剩什麼,色澤零星可見。很容易看出來,它是用精妙的針線功夫縫製出來的;上面的針腳(我也是通過精通這些神秘手藝的女士們確認的)表明那是一門如今失傳的藝術,即使把那些絲線一根根拆下來,也難以恢復這門手藝了。這塊紅布片兒——時間久遠,磨損厲害,褻瀆的蛾子侵害,它已經萎縮成一小塊布片兒了——仔細察看,認得出是一個字母的樣子。它是那個大寫的字母a。精確地量一下,每一筆畫正好是三又四分之一英寸長。毫無疑問,它是用來做服裝上的飾物的;但是,它如何佩戴,有什麼級別和榮譽,它能帶來什麼尊嚴,卻是一個謎了(這方面的標新立異,這個世界流行的時尚可謂瞬息萬變呢),我看不出破解的希望。然而,它令我莫名其妙地產生了興趣。我的兩隻眼睛緊緊盯在那個古老的紅字上,無法轉移視線。可以肯定,那紅字裡有些深層的意義,非常值得翻譯出來,而且那意義彷彿是從這個神秘的象徵物傾瀉出來的,不知不覺間傳達給我的情感世界,卻不讓我用心去分析。
這般迷惑不解之際——在各種假說中苦思冥想,這個字母是不是那些白人過去設計的一種裝飾物,引起印第安人的注意——我不經意地把它放在了我胸口上。這下我似乎感覺出——讀者也許會笑話,可千萬別懷疑我的話——我好像覺得,當時我的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不只是肉體上的,幾乎就像內心燃燒起來了;彷彿那個字母不是紅布片兒,而是紅烙鐵。我渾身一陣抖動,不由自主地鬆開手,任它掉落在地上了。
一味出神地注視著那個紅字,我此前一直沒顧上檢視一小卷兒陳舊的紙,也在紅布里掖著。我這時展開它,欣喜地發現是那個老稽查官的筆跡,相當完整地解釋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幾張大頁紙上寫滿了一個叫赫斯特·普林的生平和談話,這人在我們的先人看來是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人物。在馬薩諸塞這地方的早期歲月,即十七世紀末葉,她活出了樣兒。稽查官皮尤先生時代在世的老年人,他記下了他們口頭傳說的許多事情,他們小時候都記得赫斯特·普林,她已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女人,卻算不上老邁,一副端莊與穩重的樣子。她養就的習慣是,幾乎說不清從什麼時候起,以一個義務保姆的身份,在鄉間四處走動,各種各樣的好事兒,只要幹得了,她無所不為;另外,她主動在一切事情上為人排解,尤其心靈方面的麻煩;因為這些付出,一如這樣一個為人著想的人的必然結果,她贏得了眾多人的尊重,如同對待天使一般,然而我設想,在另一些人看來則是一個闖入者,一個煩人的人。順著那份手稿再往下看,我發現了有關這個非凡的女人別的作為和苦難的記錄,其中大部分讀者儘可在取名為《紅字》的故事中領略;應該牢記在心的是,那個故事中的主要事實都在稽查官皮尤先生的記載中有根有據。那些原始的檔案以及那個紅字本身——一種難得一見的文物——仍然在我手中,不管誰被這篇記敘文引起濃厚的興趣,要求先睹為快,我都會毫無保留地出示。我也一定會讓人們明白,既然我對這個故事進行了藝術加工,對其中塑造的人物所受影響的動機和感情方式加入了想象成分,那我就不會讓自己只是在那個老稽查官的六七張大頁紙的範圍裡打轉轉。恰恰相反,我為自己鬆綁,隨意或恣意發揮想象力,越豐富越好,彷彿那些事實全部是我自己發明出來的。我所要爭取的是,故事的輪廓要真實可靠。
這件事情在某種程度上,把我的心思引回到了舊軌道上。這裡好像具備了一個故事的基本成分。我深深地感覺到,那位古老的稽查官,身著一百多年前的服飾,頭戴那頂不朽的假髮——與他一道葬入墳墓,卻沒有爛掉——彷彿在海關這間棄用的屋子裡與我相遇了。他神態自若,威嚴,肩負國王陛下的使命,國王寶座格外耀眼的光輝令他神采奕奕。天吶,多麼不一樣啊!一個共和國官員一副吊死狗的樣子,身為人民的僕人,只覺得自己微不足道,比主子們的最低下的人都低著一等呢。老稽查官伸出幽靈一樣的手,他那模糊而威嚴的身影,把那個紅色標誌交給我,並把那一小卷解釋的手稿也交給我。用他那幽靈一樣的聲音,鄭重地告訴我,出於對我忠於職守以及尊他為上的態度的鄭重考慮——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我公職上的前輩——務必把他那件陳舊的蟲蛀的苦心經營製作,告訴世人。「把這事兒做了吧,」稽查官皮尤先生的幽靈說,使勁點了點他的頭,那因為那個難忘的假髮而看上去很有威儀的頭——「把這事兒做了吧,好處全都是你自己的!你短期內會需要它的;因為你的時代和我的時代不一樣了,那時候一個人的公職是一份終生契約,往往可以傳後。可是,在老普林夫人這件事兒上,我告誡你要相信你的前任的記憶,這是毋庸置疑的!」於是,我對稽查官皮尤先生的幽靈說:「我會的!」
因此,關於赫斯特·普林的故事,我費了不少思量。一連數小時,這個故事都是我沉思冥想的題目,我在屋子裡踱來踱去,或者成百次地從海關前門一直走到側門,再返回來,不厭其煩。老稽查員、驗秤員和計量員一定倍感煩惱和痛苦,因為他們昏昏欲睡的狀態讓我來來回回的腳步打擾了,嗵嗵的踩踏一點不為人著想。回想起他們過去的習慣,他們總說,稽查官在後甲板上散步呢。他們也許以為,我唯一的目標——確實,一個健全的人心甘情願行動起來是為了這唯一的目標——就是為午餐練出一個好胃口。不過說實話,胃口呢,沿著過道吹拂的東風不停地刺激,這樣不知疲倦地活動對它真的好處多多。海關的氛圍對想象和感受的微妙收穫,簡直難以成就,因此,如果我在這個位置上呆夠十屆總統的任期,那我懷疑《紅字》的故事到頭來是不是還能交到公眾面前了。我的想象力成了一面失去光澤的鏡子。它失去了映照效果,或者只有可憐的模糊映照作用,我盡心盡意放進去的人物怎麼也折射不出來。我在我的智慧鍛鍊爐裡燃燒出來的熱量,怎麼也不能把敘述中的人物加熱了,鍛打成型。他們既沒有激情的烈焰,也沒有感情的溫馨,依然保持了那種殭屍般的生硬,盯著我的臉不放,露出一種死板的猙獰的乾笑,分明是在挑釁。「你能把我們怎麼樣呢?」那種表情好像在說,「你也許有過一點能耐,左右過一夥虛構的人物,可惜那點能耐一去不復返了!為了區區一隻公職金飯碗,你都把那點能耐出賣了。那麼,去吧,去掙你的薪水吧!」長話短說吧,我自己想象中的那些死氣沉沉的人物,在嘲弄我的愚笨,倒也不是沒有公正的理由。
不僅僅在這三個半小時之內,也就是山姆大叔理當佔用我每天生命的那段時間,這種要命的麻木狀態牢牢控制著我。它還控制我在海邊的散步,而且在鄉間走動也不放過——這種活動不多,也不是很情願——這時候我調動自己去尋求大自然心曠神怡的魅力,只要我一走出那所「老宅」的門坎兒,那種魅力便會讓我的思緒為之一振,充滿活力。還是這種麻木狀態,對我智力的能量也不放過,在家中糾纏我,在我那間幾乎毫無緣由稱之為書房的房間裡沉沉地壓迫我。即便深夜我坐在淒涼的客廳裡,這種麻木狀態也仍驅之不去,只有柴火和月亮在閃爍,我努力虛構著想象中的場景,期待第二天也許會在明亮的紙頁上涓涓流出,呈現五彩繽紛的描述。
如果想象的才能在這樣的時刻都拒絕活動的話,那它真可以說是沒有希望了。在一間熟悉的屋子裡,月光格外煞白地降落在地毯上,把地毯上的圖案清晰地照射出來——雖然把所有物體都映照得畢露無遺,卻和早上或者中午的能見度大不一樣——此時的月光對一個浪漫作家是再合適不過的靈媒,正好和他的虛構客人寒暄一番。這裡具備眾所周知的活動場所的那種小型家庭氛圍;每把椅子都有各自的特徵;那張中心桌子,上面擺了針線筐,一兩本書,以及一盞熄滅的燈;沙發;書架;牆上的畫兒——所有這些區域性物體,看得一清二楚,在這種不同尋常的光照下靈光閃現,好像失卻了它們的實體,變成了空靈的東西。沒有哪樣東西太小或者太微不足道,可以避免這樣的變化,全都獲得了應有的尊嚴。一隻孩子的鞋;安坐在小小柳條車裡的玩具娃娃;蹺蹺馬兒——一句話,凡是白天用來玩耍的東西,現在都多出來一種陌生感和遙遠感,儘管仍然像白天光照下那樣栩栩如生。這樣一來,我們這間熟悉的房間的地板上成了一塊中立地帶,像是真實的世界,也像是縹緲的仙境,「真實」和「虛幻」在這裡不期而遇,彼此又滲透著對方的性質。幽靈可以來到這裡,與我們和睦相處。一直保持這樣驚現意外的場景,那是求之不得的,只因我們打量周遭,可以發現一個已然離去卻可親可愛的身影,看見它靜靜地坐在這樣魔幻般的月光下,那神態讓我們懷疑它是否遠道而來,抑或就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的壁爐邊。
若隱若現的炭火具有不可或缺的影響,產生了我描寫場景的效果。它把平淡的光亮映照在屋子各處,牆壁和天花板上可見淡淡的紅色,在傢俱的光亮上折射出粼粼碎光。這種溫暖的光和寒冷的月光的空靈混合在一起,彷彿把人類溫情的心靈和情感傳導給了想象力虛構出來的各種形態。它把各種形態從雪白的映像轉變成了男人和女人。瞅一眼鏡子,我們能看見——映象反覆往來的視界內——半燃半滅的硬煤燒乏的紅光、地板上煞白的月光以及畫兒上亮點與陰影的反覆轉換,一幅畫兒從現實中漸漸遠去,卻距離想象力越來越近。隨後,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場景就在眼前,倘若一個人形單影隻地坐著,還不能夢見各種奇怪的事情,把它們製作得像真的一樣,那他永遠不需要嘗試寫作浪漫故事了。
可是,就我自己而言,海關的全部經歷,月光和陽光,爐邊的火光,在我的視界裡是完全一樣的;它們沒有一樣比跳動的燭光更有用處。整個情感層面以及與情感聯絡的天賦——雖然不是很豐富很有價值,卻是我最後的東西——都離我而去了。
然而,我相信,如果我嘗試一種截然不同的寫作秩序,那麼我的才能也許不會如此沒有頭緒,無法施展。比如說,我也許很滿意地寫寫一個老船長的身世,如今做了稽查官,我要是不寫一寫簡直不知好歹,因為差不多每過一天他都會展示一番他講故事的非凡天賦,逗得我哈哈大笑,深為欽佩。如果我能留住他講述風格的活靈活現的力量,以及本性教給他如何轉換敘述的幽默渲染,那麼我從心裡相信,那結果會給文學帶來一些嶄新的東西。或者,我隨時都可以找到一個更加正經的差事。每天生活的物質形態把我逼迫得暈頭轉向,卻試圖把自己拋向另一個時代,這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或者,我那肥皂泡般的難以捕捉的美麗因為實際環境的魯莽觸動而破滅,時時刻刻都在發生,我還堅持創造空中樓閣一樣的世界,同樣是犯傻的行為啊。更可取的努力,是把思想和想象力滲入今日那渾濁的實體,從而讓它變成晶瑩的透明體;是把那種開始變得不堪重負的負擔轉化為精神;是堅定地尋求藏於微小而瑣碎的小事間以及我現在交往的尋常百姓的背後的真正牢固的價值。錯誤是我犯下的。展現在我面前的生活篇章似乎枯燥,平庸,那只是因為我沒有探尋到它的深層的意義。一部我即將寫出來的書就在那裡呢;一頁接一頁呈現在我眼前,彷彿書頁上面寫滿了轉眼即逝的現實,而且如同寫下來的東西一樣迅速消失,這只是因為我頭腦缺乏洞察力,我的手又沒有落筆生花的靈巧。未來的某天,也許,我會記起來零星的碎片和不連貫的段落,隨後把它們寫下來,發現它們在書頁上變成了黃金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