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金波森受不住了。要他老婆不再幹家務,那簡直是存心跟他的節儉精神作對。這份出色非凡的禮物活像一顆藥丸上的糖衣,這是顆苦得不得了的藥丸啊。要他老婆不幹活!這可叫他一時語塞啦。
「那好吧,」馬丁說。「這每個月三十五塊錢由我來付,這張——」
他隔著桌子伸手去拿支票。可是伯納德·希金波森搶先一把抓了去,叫道:
「我同意!我同意!」
馬丁上了電車,心裡厭煩得要命,疲乏得緊。他抬頭望望那塊鋒芒畢露的招牌。
「這頭畜生,」他哼哼唧唧地說。「這頭畜生,這頭畜生!」
等到《麥金託許氏雜誌》刊出了《手相專家》,附著白蒂埃作的裝飾畫和兩張威恩作的插圖,赫爾曼·馮·施米特竟忘了自己曾經說過這首詩是下流的。他公然宣稱這首詩的靈感是他老婆給的,特意讓這訊息傳到一個記者的耳朵裡,並甘心讓一個報館編輯帶了一個編輯部的攝影記者和一個編輯部的畫家來訪問他。結果在星期增刊上佔了整整一版,刊出不少相片和瑪麗安的美化的畫像,還有不少關於馬丁·伊登和他家庭私事的詳情,以及大號鉛字排印的《手相專家》的全文,那是《麥金託許氏雜誌》特許轉載的。這篇訪問記在這一帶地方著實引起了轟動,那些認識這位偉大作家的妹妹的安分守己的主婦們,都感到驕傲,那些不認識的呢,趕忙跟她培養起交情來。赫爾曼·馮·施米特在他那家小修理鋪子裡暗自笑著,打定主意去定一架新車床。「比登廣告還好,」他跟瑪麗安說,「而且一個子兒也不用花。」
「我們還是請他來吃飯吧,」她提議說。
於是馬丁來吃飯了,對一位胖胖的批發肉商和他那更胖的老婆很客氣——他們是重要人物,對赫爾曼·馮·施米特那樣一個正在走運的青年也許有用的呢。然而,多虧他這位了不起的大舅子,才叫他們上了鉤,上他屋子裡來。飯桌上還有一個人,也是這樣上鉤的,那是阿薩腳踏車廠太平洋沿岸經銷處的總負責人。馮·施米特極想巴結討好他,因為從他那裡可以取得這種腳踏車在奧克蘭的經銷權。因此,赫爾曼·馮·施米特覺得有馬丁這樣一位大舅子真是筆好財產,然而,他心坎裡可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在靜悄悄的深夜裡,乘他老婆睡著了,他吃力地翻閱著馬丁的短篇集和詩篇,心想世上的人真傻,去買這種東西。
馬丁在心坎裡對這一切情形全清清楚楚,這會兒,他靠在椅背上,幸災樂禍地望著馮·施米特的腦瓜,在想象裡,伸手朝他這腦瓜一拳拳地揍個正著,差一點把它給打下來——這個呆頭呆腦的荷蘭佬!話說回來,有一點他可贊成。雖然赫爾曼人窮,打定主意往上爬,他還是僱了個僕人,叫瑪麗安不用親手幹繁重的家務。馬丁跟那個阿薩經銷處的總負責人談了話,吃罷了晚飯,他把總負責人和赫爾曼拉到一邊,說願意出錢給赫爾曼在奧克蘭弄一家最出色的、裝置齊全的腳踏車行。這還不算,他在跟赫爾曼私下談話時,叫他留心物色一家帶修理房的汽車經銷處,因為憑什麼可以說他不能夠一手經營這兩行,都乾得很成功呢!
在分手的時候,瑪麗安眼睛裡噙著淚水,胳臂鉤住馬丁的脖子,跟他說她多麼愛他,而且始終愛著他。不錯,她這段振振有詞的話講到一半,頓住了好一會兒,她就又是淌眼淚啦,又是親吻啦,前言不對後語而結結巴巴地說了一陣,想掩飾過去,可是馬丁推想起來,這是因為她當初也對他失掉過信心,硬勸他找份工作,這會兒在求他原諒了。
「他永遠積不起錢來,這是沒問題的,」赫爾曼·馮·施米特對他老婆說心腹話了。「我一提到利息,他就發脾氣,他說真該死,什麼本金不本金,要是我再提起利息的話,他要把我這荷蘭腦瓜打爛。他是這麼說的——我的荷蘭腦瓜。可是,他實在不壞,儘管他不是個生意人。他給了我機會,他實在不壞。」
請馬丁吃飯的請帖源源而來;請帖來得愈多,他就愈想不通。他以貴賓的身份參加亞登俱樂部的一次盛筵,在座的是他過去時常聽人提到的、在報上看到的名人;他們對他說,一看到《橫貫大陸月刊》上的《嘹亮的鐘聲》和《大黃蜂》上的《仙女與珍珠》,就看出他一定會成名。我的天!他心想,我當時正餓著肚子,穿著破衣裳哪。你們幹嗎當時不請我吃飯呢?那才是時候呀。那是早就完工的作品。如果你們如今為了早就完工的作品請我吃飯,那幹嗎不在當初我需要的時候請我吃呢?《嘹亮的鐘聲》沒有改動過半個字,《仙女與珍珠》也一樣。不,你們如今請我吃飯,可不是為了早就完工的作品。你們請我吃飯,是因為別人都在請我吃飯,是因為請我吃飯是樁光榮的事兒。你們如今請我吃飯,是因為你們是合群的動物;是因為你們是大眾當中的一分子;是因為在眼前,大眾的頭腦裡只有一個盲目而機械的念頭,那就是請我吃飯。他傷心地問自己,馬丁·伊登和馬丁·伊登所完成的作品跟這一切又有什麼相干呢?跟著,就站起身來,機智俏皮地答謝人家講的機智俏皮的祝酒詞。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不管他在什麼地方——在記者俱樂部也罷,在紅木俱樂部也罷,在時髦的茶會和文藝集會上也罷——總聽人提起最早刊出的《嘹亮的鐘聲》和《仙女與珍珠》。馬丁總是發狂似的在心裡提出責問:那你們幹嗎當時不就請我吃飯呢?這是早就完工的作品呀。《嘹亮的鐘聲》和《仙女與珍珠》沒有改動過一絲一毫。它們在當時,就跟如今一樣地藝術性高,一樣地有價值。可是你們請我吃飯,不是因為這兩篇作品,也不是因為我寫過的別的作品。你們請我吃飯,是因為這是眼前時髦的玩意兒,是因為大夥兒全發狂似的要請馬丁·伊登吃飯。
在這種場合,他時常會突然看見人堆裡懶懶散散地走著一個身穿方下襬上衣、頭戴史特遜硬邊帽的年輕流氓。有一天下午,他在奧克蘭加利納協會又碰到了這個人。馬丁從椅子上站起來,在講臺上走到臺前去的時候,看見這個身穿方下襬上衣、頭戴硬邊帽的年輕流氓大模大樣地從這間大屋子後方的寬闊的大門裡走進來。馬丁全神貫注、目不轉睛地望著,使五百位穿著入時的女客都掉過頭去,看他在看些什麼。可是她們只看見一條沒人影兒的中央走道。他卻看見這個年輕的粗人在走道上東歪西倒地走過來,心想不知道他會不會把硬邊帽脫下來,他到如今還沒有見他脫掉過呢。這粗人順著走道筆直走過來,走上講臺。馬丁想起這年輕人後來得經歷的種種事情,真想為這自己年輕時期的幻影痛哭一番。只見他大搖大擺地在講臺上走過來,一直走到馬丁面前,走到馬丁的感覺裡,失蹤了。五百位女客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鼓著掌,想給她們的來賓,這個怕難為情的偉人打氣。於是馬丁打消了這腦海裡的幻景,笑了一笑,開口演講了。
那個老好人,學校總監在大街上攔住了馬丁,向他問好,想起了當初馬丁因為打架被學校開除時在他辦公室裡開過的那幾次會議的情景。
「好久以前,我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你的《嘹亮的鐘聲》,」他說。「真跟坡的作品一般出色。真了不起,我當時就說,真了不起!」
是啊,接下來的那幾個月裡,有兩回,你在大街上走過我的身邊,睬也不睬我——馬丁差一點這麼說出聲來。那兩回,我都餓著肚子,在往當鋪跑呢。然而這是早就完工的作品呀。你當時睬也不睬我。幹嗎如今睬起我來了呀?
「還是不多幾天以前,我跟我妻子說,」對方說,「過天請你來吃飯,不是挺好嗎?她完全同意我的話。是啊,她完全同意我的話。」
「吃飯?」馬丁口氣那樣激烈,簡直像是一聲嗥叫。
「啊,對,對,吃飯,你知道——只是跟我們吃頓便飯罷了,跟你過去的總監,你這調皮蛋,」他心情緊張地說,一邊怯生生地用手戳了馬丁一下,想用打趣來表示親熱。
馬丁恍恍惚惚地順著大街走去。他在街角上站住了,茫茫然地朝四下望著。
「嘿,真是活見鬼!」他臨了咕噥道。「這老傢伙見我怕呢。」
愛倫·坡(1809—1849),美國短篇小說家兼詩人,以神秘、怪誕、恐怖的題材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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