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到喜悅,可不在你獲得成就的時候,而是在你創作的時候。你不用跟我說。我明白。你也明白。美叫你痛楚。那是你心裡的一陣沒完沒了的痛苦,一個收不攏口的瘡口,一把火紅的刀子。那你去跟雜誌社斤斤計較幹嗎呀?拿美當你的目的吧。你幹嗎要把美鑄成金洋呢?反正你也辦不到;因此我也不用為了這個這樣慷慨激昂。你看一千年雜誌,得到的好處,還比不上讀濟慈一行詩。別管什麼名聲和金洋啦,明天就去找條船籤個約,回到海上去吧。」
「不是為了名聲,而是為了愛情,」馬丁笑道。「愛情在你的宇宙裡是好像沒有地位的;在我的宇宙裡,美是愛情的使女。」
勃力森登又憐憫又羨慕地望著他。「你真年輕,馬丁好孩子啊,你真年輕。你能振翅高飛,可就是你的翅膀是用最薄的紗做的,上面用最好看的顏料敷的粉。別讓這翅膀給火烤焦了。可是不用說,你已經讓它們給烤焦了。總得有什麼值得讚美的娘兒們,才會有這《情詩一束》,說起來真是可恥。」
「這部作品讚美了這位娘兒們,也讚美了愛情,」馬丁笑道。
「真是狂人的哲學,」對方針鋒相對地說。「我抽了大麻煙,在恍恍惚惚的夢裡,也會跟自己這麼說。可是請留神。這些資產階級的城市會把你害了。拿我跟你會面的那個商人的窩來說吧。說它‘腐敗透頂’還真太客氣了。待在這種氛圍裡,人無法保持神志正常。真是墮落。他們那幫人,男的女的,沒有一個不墮落,全不過是食慾旺盛的胃臟,由介殼類生物的那種高度理性和藝術性的衝動支配著——」
他陡地打斷了話頭,打量著馬丁。跟著,靈機一動,他恍然大悟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又詫異又驚慌。
「原來你那出色非凡的《情詩一束》是寫給她的——那個蒼白、乾癟的女人!」
一眨眼工夫,馬丁刷的伸出右手,一把緊卡住他的脖子,叫他透不過氣來,還把他搖得牙齒格格響。可是馬丁緊盯著他的眼睛,發現裡頭沒有一點懼怕的表情——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有一股詫異而譏誚的神氣。馬丁明白自己錯了,就把抓住勃力森登脖子的手一推,使他打橫地摔倒在床上,這才鬆了手。
勃力森登痛苦地喘了一會兒,然後格格地笑起來了。
「如果你這一下把我送了命,我可會永遠感激不盡了,」他說。
「這一陣,我的脾氣真是一觸即發,」馬丁賠不是了。「希望沒有弄傷你。來,我給你再做一杯糖水酒。」
「啊,你這個棒小子!」勃力森登接著說。「不知道你對自己的身體感不感到自負。你真棒得厲害。你是一隻小豹,一頭小獅子。得了,得了,有了這份力氣,反正你自己受累。」
「你這是什麼意思?」馬丁詫異地問,一邊遞給他一杯酒。「來,喝掉它,放乖些。」
「因為——」勃力森登喝了一口糖水酒,滿意地笑笑。「因為娘兒們不會放過你。她們會纏著你,直到你死為止,她們已經纏過你了,要不,我是個昨天才生下來的不懂事的娃娃。這回你再把我卡得氣都透不過來也不頂用了;我的話一定要說出口。沒問題,這樁戀愛對你是早年初戀;可是看在‘美’的分上,下回眼光放得準些。你到底跟資產階級小姐打交道幹嗎呀?別去理睬她們。挑個頂呱呱的放蕩不羈、熱情如火的女人,她不貪生、不怕死,能愛上你就愛你愛到底。這種女人有的是,她們會樂意地愛上你,就像資產階級嬌生慣養的怯生生的小姐一樣。」
「怯生生的?」馬丁不服氣地問。
「正是這麼回事,怯生生的;把人家嘮嘮叨叨地教給她們的那套微不足道的道德觀念嘮嘮叨叨地搬出來,並且沒有勇氣過真正的生活。她們會愛你的,馬丁,可是她們更愛的是她們那套微不足道的道德觀念。你需要的是放浪形骸的生活、自由自在的精神,是五光十色的大蝴蝶,而不是灰不溜丟的小飛蛾。啊,你也會厭倦她們,厭倦所有的女人的,那是說,要是你走了黴運,活得下去的話。可是你絕對活不下去。你不會回到船上去,回到海上去;因此,你會逗留在這些瘟疫窩般的城市裡,直到一副骨頭都爛掉,然後死去。」
「你儘管跟我講大道理好啦,你可沒法使我跟你辯論,」馬丁說。「說到頭來,你的見地,不過是由你的性情所決定的,而我的性情所決定的見地,跟你的同樣無可指摘。」
他們關於愛情、雜誌和其他不少事意見不一致,可是他們你喜歡我、我喜歡你,拿馬丁這方面來說,這份喜歡是非常深的。他們天天會面,有時候,勃力森登也至多隻在馬丁那不通風的屋子裡待上一個鐘點。勃力森登每次總少不得帶一夸脫威士忌來,有時候,他們上鬧市去一起吃飯,他從頭到尾不停地喝威士忌蘇打。兩人的賬總是由他付的,馬丁通過他吃到了精美的菜餚,第一次喝到了香檳酒,還嚐到了萊茵白葡萄酒。
然而勃力森登始終是個謎。儘管臉蛋看起來像個苦行者,血氣也衰退了,他卻是個明目張膽的縱慾之徒。他不怕死,對種種生活方式都抱著譏誚刻毒而憤世嫉俗的態度;可是,眼看命就要不保了,他卻留戀著生命,一丁點兒都捨不得放掉。他心懷一團狂熱,要活命,要找刺激,「要在我出生的宇宙塵之間好歹佔一席地」,這是有一回他自己說的。他胡亂地服用麻醉品,幹過不少怪事,為了追求新奇的刺激、新奇的感受。他跟馬丁說過,他有一回一連三天不喝水,存心這樣做,為了要體會一旦喝水解渴時的那種妙不可言的快感。他是誰,是幹什麼的,馬丁始終沒弄明白。他是個沒有過去的人,他的將來是眼看就要跨進墳墓,而他的現在呢,是一場痛苦的生之掙扎。
夸脫,一加侖的四分之一。
糖水酒,酒、水、糖和其他香料的混合物。
1873年,比利時神甫達米恩(1840—1889)自願赴夏威夷群島中的莫洛凱島上麻風病人區去,為病人服務。他對改善該區的生活條件做了不少努力,後來也得了麻風病,於1889年死在島上。事後,檀香山一個長老會牧師對達米恩神甫惡意譭謗,史蒂文森曾在神甫逝世後赴該島訪問,對他的功績很是欽佩,遂以義憤填膺的心情,於1890年在澳洲悉尼發表著名的《給海德神學博士的一封公開信》,伸張正義。
理查德·拉爾夫(1834—1878),美國詩人,原籍英國,17歲即出版詩集,頗露鋒芒。到美國後,參加過約翰·勃朗的解放黑奴運動,從過軍,當過多年編輯。他於舊金山自殺。
星塵,天上的無數小星,聚在一起,在望遠鏡中看起來,像一攤攤塵埃,故名。此處指超出凡人之上的天才。
《幽靈》也是首十四行詩,寫作者對史蒂文森的外表及戰鬥精神的印象。
濟慈(1795—1821),英國19世紀著名的浪漫主義詩人。
萊茵白葡萄酒,用萊茵河流域出產的葡萄釀成的美酒。
宇宙塵,從天上掉下來的隕星塵。此處的意義與星塵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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