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馬丁伊登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那也很出色;那是說,樂隊很出色,話說回來,要是那些跳娃娃肯不做聲,或者乾脆跑下臺去,我會覺得更滿意的。」

羅絲大驚失色。

「難道你是指臺特拉蘭尼或者巴利洛嗎?」她問。

「他們一起都在內——全班人馬。」

「可是他們全是偉大的藝人呀,」她抗議道。

「儘管如此,他們的那一套不真實的滑稽表演還是把音樂給糟蹋了。」

「那難道你不喜歡巴利洛的嗓子嗎?」羅絲問。「人家說,他僅次於卡魯索呢。」

「我哪會不喜歡他,我還更加喜歡臺特拉蘭尼。她的嗓子真是美妙——至少我這麼想。」

「那,那——」羅絲結結巴巴起來啦,「那我真不懂你的話了。你欣賞他們的嗓子,可是又說他們糟蹋了音樂。」

「正是這麼回事。我巴不得聽他們在音樂會上表演,並且更進一步,最好在樂隊演奏的當兒他們別唱。我看哪,我真是個不可救藥的現實主義者。偉大的歌唱家不一定就是偉大的演員。聽巴利洛用天使般的嗓子唱一段情歌,聽臺特拉蘭尼也像個天使般跟他對唱,聽他們這段對唱由一大陣十全十美、五光十色的音樂伴奏著——那才叫人心醉神迷,心醉神迷得不得了呢。這我不但承認。我還肯定這麼說。可是,等到我看著他們——看著臺特拉蘭尼,她不穿鞋身高也達五英尺十英寸,體重一百九十磅,還看著巴利洛,他幾乎還不到五英尺四英寸高,臉上油光光的,胸膛結實得活像個五短身材的鐵匠,看著這一對,裝腔作勢,捧著胸脯,像瘋人院裡的狂人般把胳膊在空中亂揮——這全部效果就給破壞了;再說,要我把這一切當作一個苗條、美麗的公主和一個英俊、浪漫的年輕王子的愛情場面的忠實寫照——啊,那我可做不到,就這麼一句話。這是無聊的;這是荒謬的;這是不真實的。毛病就在這裡。這是不真實的。世界上不見得會有人這樣談情說愛的吧。是啊,要是我用這種方式跟你談情說愛,你不打我嘴巴才怪。」

「可是你錯了,」羅絲抗議道。「每種藝術形式都有它的侷限性。」(她拚命回想著在大學裡聽過的有次關於各種藝術的「傳統手法」的講座。)「拿繪畫來講,畫幅上只有兩個向度,然而畫家的藝術使他在畫幅上造成三個向度的錯覺,這你可認為是正確的。再說,拿寫作來講,作家必須是無所不能的。作家對女主人公內心的念頭的描寫,你認為是完全合理的,然而,你明知道那女主人公轉這些念頭的時候,身邊沒有別人,作家和任何別的人都不可能聽到她的自言自語。戲劇也是一樣,雕刻、歌劇,任何藝術都一樣。我們只得把有些沒法調和的地方看作理所當然。」

「不錯,這我明白,」馬丁回答。「一切藝術都有它們的傳統手法。」(羅絲聽他說出這個名詞來,不禁吃了一驚。好像他自己也念過大學,而不是在圖書館裡雜亂無章地這本書看看,那本書翻翻,沒什麼真才實學。)「可是就算是傳統手法吧,也必須是真實的。一棵棵樹,畫在扁平的硬紙上,豎在舞臺的兩邊,我們就當它做一座樹林子。這種傳統手法是夠逼真的。可是,話說回來,我們就不肯把一幕海景當做一座樹林子。我們就是辦不到。我們就是覺得看起來不對頭。你也不肯,說得更確切一點,你也不該把今兒晚上這兩個瘋子的那一套叫嚷、扭擺和苦惱的折騰認為是叫人信服的愛情表演。」

「你難道自以為比所有的音樂鑑賞家都高明不成?」她抗議道。

「不,不,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不過想保持我個人的意見罷了。我剛才把自己的看法告訴了你,為了要解釋,為什麼對我說來,臺特拉蘭尼太太那笨重的跳跳蹦蹦的表演把樂隊給糟蹋了。世界上的音樂鑑賞家也許全是對的。可是我是我,我不願改變自己的看法來迎合全人類一致的意見。如果我不喜歡一樣東西,我乾脆就是不喜歡,一句話完了;天底下就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叫我學別人的樣來喜歡一樣東西,光因為我的同胞們多半喜歡它,或者假裝喜歡它。關於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的問題,我不會趕時髦。」

「可是你知道,欣賞音樂是一個有關修養的問題,」羅絲據理力爭道,「而歌劇呢,更加是修養問題。可能不可能——」

「我對歌劇沒有修養嗎?」他脫口而出地打斷她的話說。

她點點頭。

「正是這回事,」他同意道。「我可以為總算運氣好,沒有在小時候被它迷住。不然的話,今兒晚上我就會大掉其傷心淚,而那對寶貝的小花臉式的滑稽腔,也只會使他們的嗓子和那伴奏的音樂聽上去更美。你說得對。這多半是個修養問題。我如今可年齡太大啦。我只要真實的東西,不真實幹脆就不要。一個並不叫人信服的假象就顯然是個騙人東西,當個兒矮小的巴利洛發起神經病來,把大阿福般的臺特拉蘭尼一把摟在懷裡(她也在發神經病呢),跟她說自己怎樣發狂似的愛慕她的時候,大歌劇對我說來,就是這種騙人東西。」

羅絲又用外在因素的比較,並且根據自己對正統思想的信仰,來衡量他的意見了。他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呀,竟然可能是他對,而所有有教養的人全錯了嗎?他的話和他的意見對她一點兒也不起作用。她被正統思想束縛得太緊了,對有革命性的思想不會贊同。她一向聽慣了音樂,從小就喜歡歌劇,她那天地裡的人們也都喜歡歌劇。再說,馬丁·伊登剛剛從他那套爵士音樂和工人階級的歌子堆裡探出頭來,憑什麼權利對世界上最傑出的音樂批評一通呢?她對他感到惱火,她一邊在他身旁走著,一邊隱隱約約地感到受了羞辱。就算她拿最寬大的胸懷來對待他,至多也只能認為他的看法是任性的奇想,是稀奇古怪的無理取鬧。可是,當他在大門口把她摟在懷裡、像戀人般溫柔地吻她、說再會的時候,她心頭湧起一陣對他的熱愛,把什麼都給忘了。後來,靠在枕上盡睡不熟,她想啊想的(她近來時常會這樣想),可總是想不透,怎麼一來,自己竟會愛上這麼一個古怪的男人,而且不管家裡人反對,偏要愛他。

第二天,馬丁·伊登把筆耕工作擱下了,一個勁地寫成了一篇論文,題目是《假象論》。貼上一張郵票,它就出門了,它命定在以後的幾個月裡,還要被貼上好多郵票,出門好多趟呢。

聖拉斐爾,位於舊金山北,舊金山灣西北端。

注油器,機器上的一個零件,其功用為供給軸承以潤滑劑。

葛萊特·伯吉斯(1866—1951),美國幽默作家,曾於1907年發表一部題為《你可是個老冬烘?》的諷刺作品。

英國一般虔誠的基督徒,星期日不跑娛樂場所,因此此處借喻那些書評的枯燥乏味。

卡魯索(1873—1921),義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劇演員,1903年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開始演出,至死聲名不衰。

大歌劇,結構跟正式的戲劇一般嚴謹、只有唱詞沒有對白的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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