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這次假期使我能用正確的眼光來看問題。我這一陣沒有拼性命幹活,我也沒有寫東西,至少沒有寫什麼打算出版的東西。我乾的事就是跟你戀愛和思考問題。我還看了些書,可那也是屬於思考問題的範圍內的,而且我看的主要是雜誌。關於我自己、這世界、我在世界上的地位以及爭取到一個配得上你的地位的可能性等問題,我都得出了一些結論。我還讀了斯賓塞的《文體論》,發現了我自己的好些毛病——或者不如說,關於我的作品的好些毛病;說起來,也就是雜誌上每月刊載的大多數文章都有的毛病。
「可是這一切——我思考、閱讀和戀愛的結論是,我要走‘煮字療飢’的道路。我要把寫大作品的工作擱一擱,幹筆耕工作——寫些笑話、小品、特寫、打油詩和社交詩——這一套非常受人歡迎的勞什子。再說,還有那些‘報紙稿件供應社’、‘報載短篇小說供應社’和‘星期增刊稿件供應社’呢。我可以著手使勁寫些他們歡迎的玩意兒,靠它掙錢,那也跟拿份好薪水差不多了。你知道,有些自由撰稿人,每個月可以掙到四五百塊錢呢。我可不想像他們一樣;可是我可以掙了錢,舒舒服服過生活,還有不少空閒的時間,要是我擔任任何別的職位,就不可能這樣。
「再說,我可以把空閒時間用來讀書,幹正經的工作。在拚命寫稿的同時,我要抽空試寫大作品,我要用功讀書,充實自己來寫大作品。啊,我已經跑了好長一段路,叫我自己也感到驚奇。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沒有什麼東西好寫,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經歷,那是我自己既不瞭解又不欣賞的。可是我沒有思想。我真的沒有。我連用來思想的字眼兒也沒有。我的經歷是一大堆毫無意義的影像。可是,當我開始充實我的知識、充實我的詞彙的時候,我發覺我的經歷不僅僅是一幅幅影像,裡頭還有些別的東西。我保持著這些影像,我找到了它們的解說。那時候,我開始寫好作品了,我寫了《冒險》、《歡樂》、《罐子》、《生之美酒》、《你推我搡的大街》、《情詩一束》和《海洋抒情詩》。我要寫更多的這一類作品,而且還要寫得更好;可是我要在空閒的時間寫。我有雙腳如今可踩在堅實的大地上啦。筆耕工作和收入最要緊,大作品慢慢兒來。為了對你顯顯身手,我昨晚上特地給那些滑稽週刊寫了六則笑話;這還不算,我正想上床的時候,忽然想到試試看寫一首二韻八行詩——寫首幽默的;可是一個鐘點不到,我竟寫成了四首。它們可以賣一塊錢一首。只消上床的時候開動一忽兒腦筋,就是四塊錢。
「當然啦,這全是毫無價值的,無非全是無聊、下賤的苦差使;可是也不見得比拿六十塊錢一個月給人管賬,把無窮無盡的一行行一無意義的數字加起來,直幹到老死來得更無聊、下賤吧。再說,筆耕工作使我經常跟文學保持接觸,給我時間來寫偉大的東西。」
「可是這些偉大的東西,這些大作品,又有什麼用呢?」羅絲責問道。「你就是一篇也賣不掉。」
「啊,我準賣得掉,」他說到這裡,就被她打斷了。
「你剛才提到的那幾篇東西,你自以為都是好作品——你就是一篇也沒賣掉過。我們可不能靠賣不掉的大作品來結婚呀。」
「那我們就靠賣得掉的二韻八行詩來結婚好啦,」他堅決地說,伸出胳膊摟住她,把一個冷冰冰的情人拖到身邊來。
「聽好這一首,」他裝出一副笑臉,接著說。「這不是藝術品,這是一塊現大洋。
「他進門
我不在,
借幾文
才進門;
他出門
空手回,
我進門
他不在。」
他賦予這首繞口令式的小詩的輕快的韻律,跟他念完後臉上出現的沮喪表情是不相稱的。他沒有引起羅絲一絲笑意。她認真而不安地瞅著他。
「也許這正是一塊錢,」她說,「可這是一塊丑角的錢,一個小花臉所領到的賞錢呀。你難道不明白,馬丁,這是在走下坡路嗎?我希望我愛慕、尊崇的男人總要比一個寫寫笑話的打油詩人更出色、更高尚一點吧。」
「你希望他像——譬如說勃特勒先生,對嗎?」他提她一句。
「我知道你是不喜歡勃特勒先生的,」她說到這裡。
「勃特勒先生沒什麼不好,」他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滿意的僅僅是他的消化不良症。可我實在說不上寫寫笑話或者打油詩,和打打字、記記速記或者做一套套賬冊有什麼分別。這全是達到一個目的的手段。你的意見是要我從管賬著手,預備當上個有成就的律師或者實業家。我的意見是從筆耕工作著手,漸漸變成一個有才幹的作家。」
「兩者之間有點兒分別的,」她堅持道。
「什麼分別?」
「你還不明白,你的那些好作品,那是你自以為好的,你就是賣不掉。你試過了——這你也知道——可就是編輯先生們不要。」
「讓我慢慢兒來吧,親人兒,」他懇求道。「這種筆耕工作至多是權宜之計,我可不把它看得太認真。等我兩年吧。不出兩年,我一定成功,編輯先生們會樂意買我的好作品的。我知道自己不是瞎說;我對自己有信心。我知道自己有什麼能耐;我如今知道文學是怎麼回事;我知道那批小人物所源源不絕地寫出來的那一套勞什子是怎麼回事;我還知道,兩年以後,我會走上成功的康莊大道。說起做生意,我可一輩子不會成功。我跟它不對勁。我覺得那是枯燥、愚蠢、孜孜為利而詭計多端的玩意兒。反正我跟它不適合就是了。我至多做到一個小職員,絕對不可能爬得更高了,那麼靠小職員的那點兒菲薄的薪水,你跟我怎樣過幸福生活呢?我為了你,什麼都要世界上最好的,等到還有更好的東西出現的時候,我就要這更好的。我一定會得到,一切都會得到。一個成功的作家的收入使勃特勒先生變得毫不足道。一部‘暢銷書’可以賺到五萬到十萬金元——有時候還要多一點,有時候少一點;可是,一般說來,差不多有這筆數目。」
她還是不做聲;她顯然感到失望了。
「你怎麼說?」他問。
「我原來的希望和打算可不是這樣的。我一向以為,我如今還這樣以為,你最好的辦法是學會了速記——打字你早會了——進我爸爸的事務所去工作。你頭腦好,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為一個有成就的律師。」
《文體論》為斯賓塞評論當時的幾種修辭學著作而作,著重分析如何使文句嚴謹有力的方法,並討論種種象喻及詩的語言。全文於1852年發表在《威斯敏斯特評論》上,後輯入《論文集》。
社交詩,專供有閒階級消遣的輕鬆、無聊的抒情詩。
供應社(syndicate),專門供給各報館、雜誌社特別新聞材料的機構。最早的供應社成立於1882年,供應澆就鉛版的材料。1900年以來,該事業愈來愈發達,分工也愈來愈精細。
自由撰稿人,專門為報章雜誌寫稿但不屬於哪家報館或雜誌社的作家。
二韻八行詩(triolet):起源於中世紀的法國,第4、第7兩行與第1行重複,第8行與第2行重複,共兩韻,依abaaabab次序押韻。
原詩只有7行,重複句也不完全相同,並非典型的二韻八行詩,現姑改譯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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