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馬丁伊登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那我來告訴她好啦,」他自告奮勇地說。「我知道你母親不喜歡我,可是我能使她回心轉意。一個人贏得到你,就什麼都贏得到。要是我們得不到——」

「那麼?」

「啊,那我們還不是一樣地相親相愛!可是,實在不用擔心不能使你母親同意我們結婚。她疼你疼得厲害呢。」

「我可不願傷她的心,」羅絲憂慮地說。

他真想安慰她說,做母親的不會那麼容易傷心的,然而說出口的卻是:「愛情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東西哪。」

「你知道,馬丁,有時候你叫我害怕。我現在一想到你,一想到過去的你,就不由得害怕。你必須待我非常非常地好。記住了,我到底不過是個孩子。我從沒戀愛過。」

「我也沒有。我們倆都是孩子。而且我們比大多數人都幸運,因為我們彼此之間發生了初戀。」

「那怎麼可能呢!」她叫起來,倏地使勁一掙,掙出了他的懷抱。「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你當過水手,說起水手,我聽到過,是——是——」

她言語支吾,說不下去了。

「是慣常每個碼頭都有個老婆的,對嗎?」他提醒說。「你是這個意思嗎?」

「嗯,」她小聲地回答。

「可那又不是愛情。」他振振有詞地說。「我到過不少碼頭,可在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晚以前,我從沒嚐到過一丁點兒愛情的滋味。你知道,我道了晚安,離開了你的家,差一點給逮去。」

「逮去?」

「對。警察當我喝醉了,我實在真是醉了——對你的愛情使我陶醉了。」

「可你剛才說我們倆都是孩子,我就說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們扯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剛才說我從沒愛過誰,只有你,」他回答。「你是我第一個愛人,實實在在是第一個。」

「然而你當過水手,」她不同意。

「這又有什麼關係,你總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呀。」

「以前還有過女人——別的女人——哇!」

叫馬丁·伊登大吃一驚的是,她竟嚎啕大哭起來,要連連地親吻,連連地愛撫,才止得住。這會兒,他頭腦裡儘想著吉卜林的那句詩:「上校太太和裘蒂·奧格萊迪,骨子裡原是親姐妹。」他認為這說得真對;儘管他看過的那些小說使他相信不是這麼回事。他受到了那些小說的影響,一向以為在上層階級只有正式的求婚方式才行得通。在他出身的下層,小夥子跟姑娘靠接觸交往來贏得彼此的心,原是挺無所謂的;可是高高地住在上層的那些高貴的人物,竟也用同樣的方式戀愛,那似乎是不可想象的。實在錯的是小說。這兒就有個證明。同樣的一套愛撫擁抱,不用說話來幫忙,對工人階級的姑娘有效,對工人階級以上的姑娘也同樣有效。她們全是一樣的女人,說到頭來,骨子裡原是親姐妹;如果他記得看過的斯賓塞的作品,他原會知道這些事的。他一邊把羅絲抱在懷裡,安慰著她,一邊想到上校太太和裘蒂·奧格萊迪骨子裡原是簡直不相上下的,心裡得到莫大的安慰。這使羅絲跟他自己更接近了,使她成為可以親近的了。她可愛的肉體跟任何人的一樣,跟他自己的也一樣。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礙他們的結合。階級差別是唯一的差別,然而階級是外在的。這是可以擺脫的。他在書上看到過,有個奴隸爬到了羅馬顯貴的地位。既然如此,那他也可以爬到羅絲身邊啦。除了她的清白、聖潔、教養和超凡脫俗的靈魂美以外,她在基本上屬於人性的種種地方,實在跟麗茜·康諾萊和所有屬於麗茜·康諾萊那一路的女人是一模一樣的。她們可能幹的一切,她也全可能幹。她會愛,會恨,說不定也會發歇斯底里;再說,她當然也會忌妒,她現在就在忌妒,在他懷裡發出最後的一陣抽泣。

「再說,我比你年紀大,」她張開眼睛,抬眼望著他,突然說,「大三歲呢。」

他的回答是:「別多說,你還是個孩子,我在經驗方面要比你大四十歲。」

實在,就愛情方面來說,他們倆都還是孩子,他們吐露起愛意來,也像一對孩子那麼天真幼稚,儘管她塞滿了一腦袋的大學教育,他腦袋裡滿是科學的哲學思想和確確實實的生活經歷,還是如此。

白天的光輝在迅速消逝,他們一直坐著,談著情侶們慣常談的那套話,想到愛情的神妙以及把他們如此奇異地投身在一起的命運,感到驚奇,並且一廂情願地認為,他們倆相親相愛的程度,從來沒有哪對情侶達到過。他們還偏喜歡盡講著對彼此第一面的印象,講了一遍又一遍,並且老是想分析他們對彼此的感情到底是什麼、到底有多深,結果是白費心思。

西方地平線上的雲堆吞沒了落日,天邊變成一片玫瑰色,天頂也閃亮著這同樣的給人溫暖感覺的色彩。他們四下全是一片玫瑰色的光輝,沐照著他們,這時候,她唱著「再會吧,甜蜜的一天」。她輕柔地唱著,靠在他搖籃似的臂彎裡,一雙手給握在他的手裡,兩個人心心相印。

塔馬爾派斯山,位於舊金山西北,從山頂俯瞰,一面是太平洋,一面是舊金山灣,風景絕佳。

金門海峽,舊金山北,舊金山灣通太平洋的一條狹長海峽。

見詩篇《女士們》(1896)末兩行,意為「女人總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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