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叮鈴鈴地響起來,使馬丁陡地從睡夢中一躍而醒,換了一個體格沒這麼出色的人,準會鬧頭痛。雖然他睡得很沉,他還是像貓兒般馬上醒過來,並且他很興奮,慶幸那五個不省人事的鐘點已經過去了。他痛恨無知無覺的睡眠。要做的事情太多,要體驗的生活也太多啦。他捨不得被睡眠剝奪去的每一秒,鬧鐘的叮鈴聲還沒停,他已經連頭帶耳地浸在臉盆裡,被冷水刺激得直打戰了。
可是他並不遵照他經常的工作計劃行事。沒有未完成的小說等著他繼續去寫,也沒有新的小說需要他用文字來表達。他上一晚一直用功到深夜,現在已經是快吃早飯的時候了。他想把那本費斯克的作品讀上一章,可是腦子安靜不下來,只得把書合上。今天是這場新的戰鬥的起點,在這場戰鬥裡,他將有好一段時期不能寫什麼東西。他感到一陣哀愁,跟人們離家別親時的感覺差不多。他望望屋角里的那堆稿件。正是這麼回事。他就要離開它們,離開他這些可憐巴巴、丟盡了臉的什麼地方都不歡迎的孩子了。他走過去,動手翻閱這些稿件,這篇讀一段,那篇讀一段,挑他心愛的段落讀。他特別看重《罐子》那一篇,把它朗讀了一遍,他把《冒險》也讀了一遍。他的新作《歡樂》,還是上一天完成的,因為沒有郵票,就被丟在屋角里,現在博得他最熱烈的讚美。
「我真弄不懂,」他喃喃地說。「要不,也許弄不懂的是那批編輯先生。這篇東西有什麼不好?他們每個月刊載的東西越來越不像話了。他們刊載的每篇東西都比這要來得糟糕——反正,差不多每一篇都這樣。」
吃罷了早飯,他把打字機裝在匣子裡,帶到奧克蘭去。
「我欠了一個月租費,」他對那家商行的職員說。「可你跟經理說一聲,我去工作了,一個月光景以後準會回來,了清賬目。」
他搭渡船到舊金山,直往一家職業介紹所去。「我不會手藝,什麼活兒都行,」他對辦事員說,說到這裡,就被剛進來的一位客人打斷了,只見此人穿著花哨,就像有些生性喜歡講究衣著的工人的打扮。辦事員垂頭喪氣地搖搖頭。
「一點沒辦法,呃?」客人說。「可是,我今兒非找到個人不可。」
他掉過頭來,盯著馬丁,馬丁呢,也朝他盯著,留意到那張浮腫、慘白的臉,臉長得俊,可就是沒精神,他看出對方喝了一夜酒,通宵沒睡。
「要找活兒幹嗎?」對方問。「你會幹些什麼?」
回答是:「重活,當水手,給人打字,速記可不會,還會騎馬,什麼事都願幹,都願試。」
對方點點頭。
「聽上去挺不錯。我叫道生,喬埃·道生,我要物色一個洗衣匠。」
「這活兒我可受不了。」馬丁心裡看到一幕滑稽可笑的場面:他自己在燙娘兒們穿的那種毛茸茸、軟綿綿的白衣裳。但他對那人產生了好感,就接下去說:「我可以光洗衣服。那是我航海的時候學會的。」
喬埃·道生一時不做聲,顯然在思索。
「你聽著,我們來一塊兒合計一下。想聽嗎?」
馬丁點點頭。
「那是家小規模的洗衣作,在北方,是屬於雪萊溫泉館的——那是家旅館,你知道。兩個人一起幹,一個老闆,一個夥計。我是老闆。你不算替我幹活,你是在我手下幹活。想想看,可願意試試?」
馬丁不做聲,顧自思量著。這前景是誘人的。只消幹幾個月,他就可以有時間顧自用功啦。他可以苦幹、苦學。
「伙食不壞,你自個兒還可以有一間屋子,」喬埃說。
這一下叫他打定了主意。自個兒有間屋子,他可以在裡頭不受干擾地點亮著燈,一直用功到夜深。
「可是活兒辛苦得要命,」對方加上了一句。
馬丁意味深長地摸摸自己肩頭上鼓鼓囊囊的肌肉。「這就是幹了重活的成績。」
「那我們來談正經的吧。」喬埃伸手到頭上,按了一會兒。「唉,我真頭疼得不行。眼睛也花了,簡直看不清楚。我昨兒喝了一整晚酒——錢都花光了——都花光了。我跟你說,辦法是這樣的。兩個人的工錢一起是一百塊錢,外加管飯。我一向拿六十塊,我的幫手拿四十塊。可他是內行。你卻是生手。要是由我來帶你,那開頭的時候我得替你幹不少活。你開頭的時候暫先拿三十塊,幹了一陣再加到四十塊吧。我跟你公平交易。等你能幹自己的份兒了,就可以拿四十塊。」
「一言為定,」馬丁說,一邊伸出手來,對方握了一下。「可以預支點錢嗎?——買火車票和其他額外支出,成嗎?」
「我花得精光啦,」喬埃愁眉苦臉地回答,又摸摸自己那發痛的腦袋。「我身邊只有一張來回票。」
「我呢,一付掉伙食費——就一個子兒也沒啦。」
「拔腳溜吧,」喬埃出主意道。
「不成。是欠我親姐姐的。」
喬埃為難地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拚命開動腦筋想辦法,沒有用。
「我身邊還有些錢,剛夠買杯酒喝,」他不顧死活地說。「來吧,也許我們可以想點什麼辦法出來。」
馬丁搖頭拒絕。
「戒掉了?」
這一回馬丁點點頭,於是喬埃感嘆地說:「但願我也一樣。」
「可是不知怎麼著,我就是戒不掉,」他為自己辯解道。「我做牛做馬地幹了整整一個星期活,就非喝一個飽不可。要是不喝的話,我真怕會割破自己的喉管,或者把房子放一把火。話說回來,你戒掉了酒,真叫我高興。堅持下去吧。」
馬丁知道在他自己和這個人之間橫著一道偌大的鴻溝——這是那些書本造成的;可是要他跨過這道鴻溝,回到那一邊去,也沒什麼困難。他過去一輩子生活在工人階級的天地裡,因此勞動人民之間的階級友愛精神是他的第二天性。對方那發痛的頭腦解決不了路費的困難,他倒想出了一個辦法。喬埃乘火車到雪萊溫泉館,他可以託他把衣箱帶去。至於他自己,好在有輛腳踏車。路程是七十英里,他可以在星期日動身,那麼星期一早上就可以幹活啦。現在,他要回家去打行李。不用跟誰說再會。羅絲跟她全家都在內華達山裡,在太滹湖濱度這漫長的夏季。
星期日晚上,他到達雪萊溫泉館,筋疲力盡、風塵僕僕。喬埃卻興致勃勃地歡迎他。發痛的頭上繞著一條溼毛巾,他已經幹了一整天活了。
「我出門去找你,上星期的一部分髒衣服積了起來,」他解釋道。「你的箱子到了。在你屋子裡。可是,叫它衣箱也太沉啦。裡頭是什麼呀?金磚吧?」
喬埃坐在床上,看馬丁開啟行李。這箱子是隻裝早點的貨箱,希金波森先生問他要了半塊錢才給他的呢。馬丁在上面釘了兩個繩子做的拎襻,把它變成一隻可以上行李車的衣箱。喬埃鼓起了眼珠,看見幾件襯衫和幾套替換的內衣被從箱子裡拿出來,接下來是書籍,書籍之外還是書籍。
「一直到底淨是書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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