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點點頭,顧自把這些書排列在一張廚房裡用的小桌上,它在這間屋裡是用來代替臉盆架的。
「乖乖!」喬埃猛的一聲嚷,跟著不做聲了,等待腦子裡悟出個道理來。等了一會兒,總算來啦。
「那你對姑娘們不在意——不太在意,對嗎?」他問。
「對,」對方回答。「我在用功看書以前,也追過不少女人。一看了書,就沒有空啦。」
「這兒也不會有什麼空。你幹活、睡覺都來不及呢。」
馬丁想到自己一夜只睡五個鐘點,不禁微笑了。他那間屋子就在洗衣作樓上,跟那臺抽水、發電、帶動洗衣機的發動機在同一幢房子裡。住在隔壁房裡的技師跑進來跟這新來的人手會面,幫馬丁接長一根電線,裝上一個電燈泡,使它可以在一根繃在桌子上空直通床鋪的繩子上移來移去。
第二天一早,六點一刻,馬丁被人叫醒了,因為六點三刻就要吃早飯。洗衣作所在的房子里正好有一個給僕人用的澡盆,他就洗了個冷水浴,使喬埃大為震驚。
「乖乖,你這人可真有意思!」他們在旅館廚房的一角坐下來吃早飯,喬埃這麼說。
跟他們一起吃的還有那位技師、花匠、花匠助手和馬房裡的兩三個人。他們匆匆地吃著,愁眉苦臉的,簡直不大講話。馬丁吃著,聽著,認識到自己向上爬了好多路,跟他們已經距離很遠了。他們的微不足道的智慧,叫他感到不快,巴不得立刻離開他們。因此,他跟大夥兒一樣,把這頓叫人作嘔的、泥漿般的早飯匆匆地吞了下去,等到走出了廚房門,才寬慰地舒一口氣。
這是家裝置齊全的小規模蒸汽洗衣作,在那裡,凡是機器幹得了的工作,全由最新式的機器來幹。馬丁得到了一點兒指點後,把一大堆一大堆的髒衣服按種類分開,而喬埃呢,開動了洗衣機,現調了一些軟皂,這東西內含腐蝕性的化學藥品,逼得他用浴巾把嘴巴、鼻孔和眼睛團團裹住,弄得像個木乃伊。馬丁分好了類,來幫他弄乾衣服。這工作是這樣的:把衣服丟在一隻旋轉的容器裡,它一分鐘轉上幾千轉,靠離心力把衣服裡的水分撒掉。隨後,馬丁開始在烘乾機和絞衣機之間跑來跑去,抽空還把長襪和短襪「拉挺」。下午,他們乘熨斗在加熱的當兒,把長襪和短襪放進碾壓機,一個放進去,一個拿出來堆好。接著,用熱熨斗燙內衣,一直燙到六點鐘,那時候,喬埃沒把握地搖搖頭。
「差得遠哪,」他說。「吃了晚飯還得幹。」
晚飯後,他們在雪亮的電燈光底下一直幹到十點鐘,直到燙好最後一件內衣,並且摺好了放在分發室內。那是個炎熱的加利福尼亞的夜晚,雖然窗子都大開著,可是屋子裡有著一隻燒得火紅的熱熨斗的爐子,簡直熱得像火坑。馬丁和喬埃只穿著汗衫,光著胳膊,冒著汗水,吁吁地直喘氣。
「活像在熱帶地方裝船貨,」他們上樓的時候,馬丁說。
「你幹得了,」喬埃回答。「你跟得上,真是個好傢伙。照這樣幹下去,你拿三十塊錢只會拿一個月。下個月你就可以拿到四十塊。可是別跟我說什麼你從沒燙過衣裳。我是明眼人。」
「不騙你,直到今天,我一輩子沒燙過一件衣裳,」馬丁表示異議。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弄不懂竟覺得這麼累,全忘了他一直站著幹活,一刻不停地足足幹了十四個鐘點。他把鬧鐘的指標撥在六點鐘上,一算,減掉五個鐘點,是一點鐘。他可以看書看到一點鐘。他脫掉鞋子,舒展一下發腫的腳,在堆滿了書的桌子邊坐下來。他開啟那本費斯克的作品,翻到兩天前看到的地方,就看下去。可是他看了第一段就發現困難,一遍不懂,開始看第二遍。隨後,他醒過來,覺得肌肉僵硬,渾身疼痛,這會兒山風打窗子裡吹進來,叫他發冷。他看看鐘。時針指著兩點。他已經睡了四個鐘點啦。他連忙脫掉衣裳,爬上床去,一頭倒在枕上,就睡熟了。
星期二,還是同樣無休無歇地苦幹。喬埃幹活幹得快,真叫馬丁佩服。喬埃幹起活來精力過人,真像十二個魔鬼在幹。他神經緊張到極點,整整漫長的一天裡,他沒有一秒鐘不在爭取時間。他集中精力幹他的活,一心想怎樣節省時間,還指點馬丁,有些事原來要用五個動作,可以只用三個動作就做好,或者原來要用三個動作,可以只用兩個動作就做好。「消滅浪費的動作,」馬丁一邊看著,學著做,一邊這麼說。他自己也是個幹活的能手,手腳又麻利又靈巧,並且他一向自負的是:不讓別人來替他幹一點兒活,也不讓誰幹起活來勝過他。因此,他也同樣一心一意地集中精力來幹活,凡是這個一起幹活的夥伴提出的提示和建議,他都貪得無厭地一口答應照辦。他用手「擦乾」領子和袖口,把兩重亞麻布之間的漿水擦掉,免得燙的時候起泡,他乾得很快,贏得喬埃的讚美。
從來沒有一刻間歇,手頭會一時沒事幹。喬埃並不等待活兒來找他,也不專門侍候一樁活兒,而是隻顧飛也似的幹了一樁又一樁。他們給兩百件白襯衫上漿,把襯衫一把團起來,抓在手裡,使袖口、領子、抵肩和前胸都突出在這隻緊握著的右手之外。同時,左手把襯衫的前後身托起來,免得沾著漿水,一方面,右手浸進漿水裡——這漿水燙得厲害,他們不得不把手時常放在一桶冷水裡浸浸,才能弄乾這些上過漿的襯衫。那天晚上,他們一直幹到十點半,活兒是給「細漿衣著」上漿——那是太太小姐們穿的那種打褶的、蟬翼般薄的精製衣著。
「俺情願上熱帶去,不用洗衣裳,」馬丁笑道。
「俺可會失業,」喬埃一本正經地答腔。「我什麼都不會,只會洗衣裳。」
「這你可真有一手。」
「我不會才怪哪。我十一歲的時候,在奧克蘭的康特拉·科斯塔就開的頭,把衣裳‘拉挺’了送進碾壓機。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我到如今沒幹過一丁點兒別的事。可這活兒是我幹過的最厲害的了。至少該再加一個人來幹才成。我們明兒晚上得幹活。星期三晚上總少不得要使那碾壓機——碾領子和袖口。」
馬丁撥好鬧鐘,坐到桌子邊,開啟費斯克的作品。他第一段都沒有看完。一行行字模糊起來,擠作一團,他打起瞌睡來啦。他起身走來走去,用拳頭拚命捶自己的腦袋,可還是剋制不了睡魔。他把書豎在面前,用手指撐開了眼皮,就這麼睜大著眼睛,不覺又睡著啦。接著他認輸了,就脫了衣服上了床,自己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他睡了七個鐘點,像畜生般睡得死死的,等到鬧鐘把他弄醒過來,只覺得還沒睡夠。
「看了很多書嗎?」喬埃問。
馬丁搖搖頭。
「沒關係。儘管我們今兒晚上得使碾壓機,可是一到星期四,我們六點鐘就可以歇工的。這樣不是你的機會來了!」
馬丁那天在一隻大桶裡用手洗毛料衣服,用濃濃的軟皂洗,用的工具是一個裝在一根杆子上的大車輪子的車轂,這杆子連著頭頂上的一根彈簧杆。
「我發明的,」喬埃得意洋洋地說。「比用洗衣板和你的指關節來得強,再說,它至少一星期可以節省十五分鐘,在這玩藝裡,十五分鐘是不可小看的。」
把領子和袖口放進碾壓機去碾,也是喬埃想出的主意。那天晚上,他們在電燈下一邊苦幹,他一邊解釋。
「除了這家洗衣作,人家都從沒這麼幹過。如果我要星期六下午三點鐘完工的話,就非這麼做不可。可是我懂得怎樣做,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裡。必須有適當的溫度、適當的壓力,並且把它們碾上三次。看哪!」他把一個袖口舉得老高。「用手燙,或者上燙衣機,都絕對沒這麼好的成績。」
星期四,喬埃發火了。一捆額外的「細漿衣著」給送來了。
「我打算不幹了,」他說。「我再忍不下去啦。我打算乾脆不幹了。整整一個星期,我像奴隸般苦幹,節省一分一秒的時間,可人家跑來了,把額外的細漿衣著堆在我身上,那又有什麼用呢?這是個自由的國家,我要去找那個胖胖的荷蘭佬,把我對他的意見直說出來。我可不想用法國話來跟他講。普通的美國話才合我的心意。他竟然把額外的細漿衣著就這麼送來!
「我們今兒晚上非幹活不可,」他接著說,把意見倒了一個頭,向命運屈服了。
馬丁噹晚沒有看書。他整整一個星期沒看過報紙,並且對他說來也奇怪,竟也不想看報。他對新聞不感興趣。他疲乏不堪,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可是話說回來,如果他們星期六下午三點鐘就幹完的話,他卻打算騎腳踏車上奧克蘭去。路程是七十英里,星期日下午趕回來,又是七十英里,這一來,就壓根兒談不上好好休息,來對付下一個星期的活兒啦。搭火車去要省力得多,可是一來一回的票價是兩塊五毛,而他呢,正一心一意地打算攢錢。
指《宇宙進化論概述》(1874年出版)。美國進化論者兼歷史學家約翰·費斯克(1842—1901)在美國廣為傳佈達爾文和斯賓塞的學說,特別著重介紹斯賓塞的哲學體系。
內華達山,縱斷加利福尼亞州東部的大山脈。
太滹湖,位於加利福尼亞州及內華達州交界處,內華達山東麓,為避暑勝地。
軟皂,半液體狀的肥皂,由碳酸鉀和液體脂肪酸化合而成。
指旅館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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