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馬丁伊登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於是他們交起手來,像兩頭年輕的公牛,懷著年輕人的那股生龍活虎的勁兒,赤手空拳地打,心裡懷著仇恨,恨不得傷害、殘殺、毀滅對方。人類在生命發展的過程中,向上爬了幾千年,辛辛苦苦地得到了些收穫,這一來全喪失了。留下的只有電燈,那是人類這段偉大的冒險歷程中的一塊里程碑。馬丁和盤兒臉是兩個生番,屬於石器時代、蹲坐地帶和樹上避難所。他們在泥濘的深淵裡愈陷愈深,回到生命起源的矇昧時期的糟粕裡,像原子、像太空中的星塵那樣,盲目而無意識地折騰著,相互衝擊、反跳、再一次次地衝擊,直到永遠。

「上帝呀!我們真是畜生!野獸!」馬丁看著這場打架在進行,不禁喃喃地說出聲來。他眼光出奇地銳利,這幕情景在他看來,就像湊著活動電影放映機在觀看一樣。他既是旁觀者又是參加者。他接受了好多個月的文化教養,再看到這幕情景,不禁嚇得直哆嗦;跟著,「現在」在他意識中被抹掉了,「過去」的幽靈又附上了他,於是他又是那個剛從海上歸來的馬丁·伊登,在八馬路橋上跟盤兒臉打架啦。他苦捱苦磨,流血流汗,每當光緻緻的拳頭狠狠地打中了對方,總是得意非凡。

他們是兩股雙生的仇恨的旋風,窮兇極惡地盡繞著對方打旋。過了一些時候,這敵對的兩幫人變得鴉雀無聲了。他們從沒見過如此兇狠殘暴的情景,被嚇得怔住了。這兩個打架的人是比他們自己更厲害的野獸。青春和健康的身子裡那第一股出色的銳氣漸漸消耗盡了,他們打得愈來愈小心謹慎了。雙方都沒有進展。馬丁聽見有人在說:「這一仗誰勝誰負可真說不準。」跟著,他使了一個假動作,緊接著左一拳來右一下,捱到對方猛烈的還擊,覺得自己的腮幫被打破了,骨頭也露了出來。光用拳頭是做不到這一點的。他聽見人們看到了這可怕的傷口吃驚地咕噥著,覺得被自己的鮮血弄溼了腮幫。可是他絲毫不動聲色。他變得分外小心,因為他明知道這號人是多麼詭計多端而卑鄙下流。他密切注視著,等待著,終於假裝發狂似的撲過去,可是衝了一半就頓住了,因為他看見了金屬的閃光。

「舉起手來!」他放聲大叫。「那是黃銅的指節套,你竟用它來打我!」

兩幫人都湧上前來,咆哮的咆哮,嗥叫的嗥叫。眼看就要來一場混戰,他就要被剝奪報仇的機會啦。他發狂了。

「你們這幫傢伙別插進來!」他嗄聲嗄氣地嚷道。「懂嗎?嗨,你們懂嗎?」

大夥兒畏畏縮縮地退回去。他們全是野獸,可是他才是那頭兒腦兒的野獸,一頭叫人恐怖的生物,高高地聳立在他們面前,支配著他們。

「這場架要由我來打,誰也甭想插進來。把指節套給我。」

盤兒臉清醒過來了,有點兒驚慌,把那犯規的兇器交了出來。

「你這個紅髮鬼,鬼鬼祟祟地躲在人堆後面,是你遞給他的,」馬丁把指節套啪的扔在河裡,往下說道。「我看見你的,原奇怪你在搗什麼鬼。你要是再這麼幹,我不揍死你才怪。懂了嗎?」

他們繼續打架,直打得筋疲力盡了還不停手,簡直筋疲力盡得無法衡量,無法想象,直到那幫野獸,血腥的慾望得到了饜足,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才不偏不倚地勸他們停手。盤兒臉眼看隨時會倒在地上死去,要不,就這麼直僵僵地站著死去,活像一頭猙獰可怕的怪物,臉上的五官被揍得一點兒不像盤兒臉原來的樣子了,他這會兒拿不定主意,遲疑起來啦;可是馬丁跳上前去,又一下下地揍他。

接著,彷彿隔了一個世紀,盤兒臉的力氣眼看快耗盡了,只聽見在一陣拳擊的混戰中傳來響亮的啪的一聲,馬丁的右臂垂下去啦。一根骨頭斷了。大夥兒全聽見了,明白是怎麼回事;盤兒臉也明白,就乘對方極度危急的當兒,像老虎般直撲過去,拳頭像雨點般打下去。馬丁的那幫人湧上前來干預。馬丁被這一陣接二連三的拳擊打得頭昏眼花,一個勁地臭罵著,警告他們別上來,在這悽慘絕望的最後關頭,嗚咽哼唧著。

他一拳拳地打,如今只用一隻左手,他一邊頑強而迷迷糊糊地打著,一邊聽到兩幫人裡的恐慌的喃喃聲,像從遠處傳來似的,其中有個人聲音發抖地說:「這不是打架啦,夥伴們。這是謀殺啦,我們該制止它才是。」

可是沒有誰來制止它,他很是高興,用一條胳膊疲乏地直揍,連連揍著面前那一團血淋淋的東西,這東西不是一張臉,而是一個可怖的東西,一個搖搖晃晃、面目可怕、咕噥不清、難以名狀的東西,它偏生待在他那晃盪不定的眼光前,不肯跑開。於是他一拳拳地揍著,動作一點點地慢下來,最後一絲氣力好像經過了千年萬代的漫長時期,在打他身子裡滲出來,他終於迷迷糊糊地覺察到,這個難以名狀的東西正在坍下去,慢慢地坍倒在鋪著粗糙的板條的橋面上。一轉眼工夫,他就聳立在它面前,兩腿站立不穩,身子搖搖晃晃,雙手在空中亂抓一通,想抓住什麼東西來穩住自己,一邊說著話,自己也認不出來這聲音了:

「你挨夠了沒有?說呀,你挨夠了沒有?」

他覺得自己幫裡有人伸手來扶他,拍拍他的背,動手給他穿上衣,這時候,他還在說這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一忽兒責問、一忽兒請求、一忽兒恫嚇,要知道對方挨夠了沒有。跟著,陡的眼前一陣黑,他失去了知覺。

桌上的白鐵鬧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可是馬丁·伊登,臉埋在臂彎裡,沒有聽見。他什麼都聽不見。他也不在思索。他重新體驗著過去的生活,體驗得那麼深刻,竟然昏了過去,就像幾年前他昏倒在八馬路橋上一般。整整一分鐘,眼前還是一片漆黑,腦中還是一片空白。接著,像死人復活似的,他跳起身來,站得筆直,眼睛裡冒著火,汗水打臉上掛下來,叫嚷道:

「我打垮了你,盤兒臉!我等了十一年,可終究打垮了你!」

他膝蓋直打戰,他感到有氣無力,於是搖搖擺擺地回到床邊,身子往下一沉,坐在床沿上。他還是被過去的生活所掌握著。他對屋子裡四下望望,感到困惑、驚慌,弄不懂自己在什麼地方,直到看到了屋角里那堆稿件才明白過來。於是,回憶的輪子朝前滾過了四個年頭,他才意識到「現在」,意識到他所看過的書、從書中見到的天地、他的夢想和雄心,以及他對一個蒼白的精靈般的姑娘的愛情,這姑娘生性敏感、嬌生慣養、空氣般輕靈,她只消看到一眼他剛才經歷過的場景——看到一眼他跋涉過的骯髒生活——就準會給活活嚇死。

他站起身來,跟鏡子裡自己的影子打了個照面。

「原來你打泥沼裡爬起來了,馬丁·伊登呀,」他一本正經地說。「你在萬丈光芒裡擦乾淨自己的眼睛,把身子探進星空,跟一切有生命的東西一樣,‘擺脫了殘暴的獸性’,並且從一切強有力的權威手裡奪取最好的命運。」

他更仔細地打量自己的影子,不禁笑起來了。

「有點兒歇斯底里,有點兒戲劇腔,呃?」他問。「啊,別在意。他打垮了盤兒臉,你也會打垮那批編輯老爺的,哪怕得花上兩個十一年才辦得到。你現在不能住手。你只好幹下去。必須打到底,你明白。」

保鏢,劇場、飯店、酒館等地的老闆所僱用的孔武有力的大漢,其工作為把擾亂秩序的人攆出去。

木屐舞,美國黑人的一種舞蹈。

指人類尚是類人猿時,集體蹲坐的地方和躲避野獸侵襲或夜間睡覺的樹上寓所。

原文為kinetoscope,這是本世紀初流行的早期電影放映裝置,形似立櫃,觀者需湊在目鏡上觀看機中旋轉圓筒上的影片。

指節套,打架時套在指頭上,用來保護指節,並加強打擊力。

原文為「lettheapeandtigerdie」——見丁尼生的長詩《紀念》第118節末一行。詩人在這裡描寫人類在進化過程中,終於克服了獸性,達到崇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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