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在正確的英語裡是根本沒有意義的,」她不同意地說。
他心急慌忙地想再來一句。
「我要說的是,我在開始弄清(getthelayof)這形勢啦。」
她看他可憐,不忍心再插嘴了,他就說下去:
「我覺得,知識的領域真像一間海圖室。我每次走進圖書館,總有這種感覺。教師的任務是有系統地教給學生這間海圖室裡有些什麼。教師不過是海圖室的嚮導罷了。知識可不是什麼他們自己腦袋裡的東西。知識不是他們編排出來的,也不是他們創造的。一切全在這間海圖室裡,他們認得裡頭的道路,他們的任務也就是給陌生人在裡頭帶路,不然的話,這些陌生人也許會迷路。說起來,我可不會輕易地就迷路。我有善於辨認地方的能耐。我通常明白我自己的方位(wherei'mat)——這回又是什麼毛病呢?」
「別說wherei'mat。」
「好,」他感激地說,「whereiam。可是whereamiat——我是說,我說到哪兒啦?啊,對,在海圖室裡。對啦,有些人們(people)——」
「persons,」她矯正道。
「有些人們(persons)需要嚮導,大多數的人都需要的;可是我以為我沒有嚮導也行。我在海圖室裡已經待了好久,我就快要認得裡頭的道路,知道我要參看哪些海圖,踏勘什麼海岸了。根據我自己的看法,我一個人來踏勘要快得多。一個艦隊的速度,你知道,正是其中一艘速度最低的軍艦的速度,而教師們的速度,也同樣會受到這樣的影響。他們絕對不可能比他們那幫落後的門生跑得快一步,可是我給自己規定的速度,可以比他們給整個教室的學生所規定的速度來得高。」
「‘獨行者行最速,’」她針對他引用了一句詩句。
可是我跟你一塊兒趕路,還是可以比別人快,他真想脫口而出地這麼說,一邊看到一幕幻景:一個無邊無際的世界,下面是陽光普照的大地,上面是滿綴繁星的太空,他跟她在這天地之間飄蕩,胳膊摟著她,她那一頭淺金色的頭髮拂上他的臉。這一眨眼工夫,他感到言語真是貧乏得可憐。天!要是他會把字眼兒組織起來,把他當時看到的情景用話傳達給她,那多好啊!他感到心裡有股慾望在蠢動,像劇烈的懷念般叫人痛楚,真想把這些不召自來地閃現在他心靈裡的明鏡上的幻景描繪出來。啊,這就是啦!他觸及了這秘密的邊緣啦。這就是那班大作家和大詩人所達到的境界。這就是他們為什麼是大人物的緣故。他們懂得怎樣表達他們自己想到、感到和看到的事。狗睡在陽光裡,往往會咕嚕、吠叫,可是它們就說不上來,究竟看到了什麼才忍不住咕嚕、吠叫。他時常覺得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說起來,他就跟這麼一條睡在陽光裡的狗一樣。他看到了崇高而美麗的幻景,可是隻會對羅絲咕嚕、吠叫。然而,他不想再睡在陽光裡啦。他要站起來,睜開眼睛來,他還要奮鬥、苦幹、學習,直到眼睛不再視而不見,舌頭不再結結巴巴,他就可以把自己在夢幻裡看到的勝景跟她分享了。有些人找到了表達思想的竅門,會把字眼兒變成服服帖帖的奴隸,使連在一起的字眼兒的含義比它們各自的意義的總和要來得豐富。他對這秘密倉猝地瞥了一眼,給深深地打動了,於是他又被那下有陽光普照的大地、上有滿綴繁星的太空的幻景迷住了——直到他猛然覺得四下寂靜異常,才發覺羅絲帶著感到有趣的表情,眼睛裡含著笑意,正在打量著他。
「我目睹了一幕宏偉的幻景,」他說,耳朵裡一聽到自己的聲音,心裡就蹦了一下。這幾個字是打哪兒來的呀?他剛才看到了幻景,把話頭打斷了,現在的這句話可把這回事恰當地表達出來啦。這是一個奇蹟。他從沒把一個崇高的念頭用這麼崇高的方式表達出來過。可是他就從沒嘗試過把這種崇高的念頭用話表達出來。這就是啦。這就明白啦。他從沒嘗試過。可是史文朋嘗試過,還有丁尼生、吉卜林和所有的別的詩人,他們全都嘗試過。他的思想一閃,想到他那篇《潛水採珠記》。他過去從來不敢寫偉大的事物,不敢寫那種在自己心裡像一團烈火般焚燒的美的精神。等他完成這篇文章的時候,它會是另外一副面目了。他想到這篇文章一定會美得不得了,簡直嚇壞了,於是他的思想又是一閃,放膽責問自己,幹嗎不能像那許多大詩人一樣,用崇高的詩歌形式來把這種美謳歌一番呢。再說,還有他對羅絲的愛情中那一切神秘的喜悅和心底的驚歎呢。他幹嗎不能像詩人們一樣,把這些事物也謳歌一番呢?他們唱過愛情之歌。他一定也要這麼幹。上帝哪!——
他耳朵裡聽到自己這一聲感嘆語的迴響,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情恍恍惚惚的,他剛才竟說出聲來啦。血液一陣陣地湧上他的臉,掩沒了臉上的紫膛色,使這陣羞愧的紅潮打硬領邊一直漫到頭髮根。
「我——我——請你原諒,」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在轉念頭。」
「聽上去你好像在禱告呢,」她大膽地說,心裡可覺得涼了,洩了氣。她從她認識的男人嘴裡聽到詛咒聲,這還是第一回,她給嚇壞了,這可不僅僅是由於原則和教養的問題,而是因為這陣生活裡的狂風颳進她這隱蔽的處女園地,使她心裡嚇得怔住了。
然而她原諒他,心裡可覺得奇怪,自己竟這麼輕易地原諒人家。不知怎麼著,要原諒他的任何過失,都不是太困難的事。他沒有機會變成跟旁人一樣的人,他正在拚命改造自己,而且幹得挺成功。她壓根兒想不到,自己對他如此寬大仁慈,也許還有別的原因。她對他溫柔體貼,可是她自個兒不知道。她沒法知道。二十四年來,一直過著平靜如水的生活,從來沒有鬧過戀愛,弄得她知覺遲鈍,無從辨別自己的感情,而從來沒有被真正的愛情激起過熱情來的她,這會兒就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激起熱情來啦。
按momentum一字是物理學上的名詞,馬丁以前沒有用過。
馬丁改不掉講俚語的習慣。sizeup,getalineon,getthelayof(在今天已被廣泛應用)都是「看清、瞭解」的意思。可惜譯文內沒法表達。
海圖室,船上的舵手室,內藏海圖。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whereami,可是馬丁一時改不過來,又說錯了。
當時一般把people當作複合名詞,「人」的多數用persons,但今天people通常也用來指「人們」。
引自吉卜林的詩篇《勝利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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