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他留下來吃晚飯,使羅絲十分滿意的是,給她父親很好的印象。他們談起了水手生涯,這話題是馬丁瞭如指掌的。事後,摩斯先生說,他看上去是個頭腦非常清醒的年輕人為了避免用俚語,找適當的字眼,馬丁不得不講得很慢,這一來使他能把心裡最出色的思想發掘出來。他的一舉一動,比差不多一年前第一次來吃晚飯時來得自在,他的羞怯和謙虛的態度甚至使摩斯太太也合心意,她看到他這種顯著的進步,很是高興。
「他是第一個叫羅絲肯多看一眼的男人,」她對她丈夫說。「關於男人,她一向那麼出奇地無動於衷,叫我真是著急。」
摩斯先生詫異地對他妻子望著。
「你打算用這個年輕的水手來叫她覺醒嗎?」他問。
「我的打算是,我總得想法不讓她當一輩子的老處女,」對方回答。「如果這個年輕的伊登能夠叫她對一般人發生興趣,那才是好事呢。」
「真是樁天大的好事,」他發表意見道。「可是,且假定——我們有些時候不得不假定,我親愛的——假定他使她對他本人發生了特別的好感,那怎麼辦呢?」
「不可能,」摩斯太太笑了。「她比他大三歲,再說,這是不可能的。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相信我好啦。」
馬丁的角色就這樣由人家給他派定了,他本人在這時候呢,卻被阿瑟和諾曼慫恿著,正在考慮要不要幹一樁奢侈的事。他們打算星期日早晨騎腳踏車上山裡去,馬丁本來覺得沒什麼,後來知道羅絲也會騎腳踏車,預備一塊兒去,才發生了興趣。他不會騎腳踏車,自己也沒有車,可是既然羅絲會騎,他就該動手學;他說了再會,在回家的路上彎進一家腳踏車行,花四十塊錢買了一輛。這筆數目比一個月辛辛苦苦掙來的工錢要大,這一來叫他的積蓄少得可憐了;可是,他把將從《考察家報》拿到的那一百塊錢,加上《少年之友》至少會付給他的四百二十塊錢,這一算,就自以為把這筆不尋常的開支所引起的困難打消了。因此,他在學著把腳踏車騎回家去的過程中,把自己那套衣裳弄壞了,也不放在心上。他當夜就在希金波森先生的鋪子裡打電話給裁縫,定了一套新衣裳。隨後,他把腳踏車搬上那道像太平梯般緊挨著屋子後牆的狹窄的樓梯,等他把床鋪從牆邊移開,發現這小房間剛好容得下他自己和那輛腳踏車。
他原來打算把星期日用來準備高中入學考試的課程,可是寫那篇關於潛水採珠的文章的興致把他吸引了去,於是整整一天,他像發高熱似地把心裡沸騰著的美和幻想用字句描摹出來。當天早上的《考察家報》上也沒有刊出他那篇寫找寶藏經過的文章,這並沒有叫他洩氣。他這時正好像待在一個高不可攀的山巔上,悠然自得,不會洩氣,由於人家叫了他兩次他都沒聽見,因此錯掉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那是希金波森先生每星期日少不得用來給飯桌增光的。對希金波森先生說來,這麼一頓晚餐說明了他在人世間的成就和富裕,並且為了使這頓晚餐更為體面起見,他發表了一通盡是陳詞濫調的說教,談到美國的種種制度,說什麼這種種制度給予每個克勤克儉的人向上爬的機會——拿他自己來說吧,他總不忘記指出,就是從一家食品店的夥計的地位爬到當上了希金波森零售店的老闆。
星期一早上,馬丁·伊登望望那篇尚未完工的《潛水採珠記》,嘆了口氣,就乘電車上奧克蘭那家中學去。幾天後,他去問考試的結果,知道自己除了語法以外,其他課程都不及格。
「你的語法真出色,」希爾頓老師對他說,一邊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瞪著他,「可是其他幾門課程,你就什麼都不知道,簡直什麼都不知道,而你的美國史真糟糕透頂——沒有別的話可以形容了,真糟糕透頂。我想勸你——」
希爾頓老師頓住了,緊瞅著他,像他的試驗管一般冷漠無情而實事求是。他是這所中學的物理教師,家裡人口眾多,薪水拿得少,腦子裡有一套像鸚鵡學舌般學來的、精挑細選的知識。
「是,先生,」馬丁恭恭敬敬地說,不知怎麼著,巴不得當時處在希爾頓老師地位上的人就是圖書館裡寫字檯邊的那個管理員。
「我想勸你再去進初中,至少再念兩年書。再見吧。」
這次失敗對馬丁可沒有什麼重大的影響,雖然當他把希爾頓老師的勸告跟羅絲說的時候,她的震驚的表情使他吃了一驚。她明顯地流露出大失所望的樣子,使他懊悔自己的失敗,實在他懊悔的原因主要還是為了她。
「你瞧我說對了,」她說。「你比任何進高中的學生要懂得多得多,可是你就考不及格。這是因為你所受的教育是零零碎碎而粗枝大葉的。你需要正規的學習,那只有有本領的教師們才能給你。你必須徹底打下基礎。希爾頓老師說得很對,如果我做了你,我就進夜校。你在夜校裡念一年半書,也許就能趕上念兩年的水平,可以不用再念六個月。再說,這樣你可以把白天留下來用來寫作,萬一你不能靠寫作生活的話,你還可以找個職位,把白天用來工作。」
可是,白天被工作佔了去,晚上還要念書,那我什麼時候來看你呢?——這是馬丁第一念的想法,雖然他忍住了沒有講出來。他說的卻是:
「叫我去唸夜校,那未免太孩子氣啦。話說回來,只要我相信這麼幹頂事,我倒也願意去試試。可是我以為這是不頂什麼事的。我自己學可以比人家教給我來得快。念夜校會是白白浪費時間——」他想到了她,想到了自己想佔有她的慾望——「我可勻不出時間來。說實話,我沒有多餘時間可以浪費。」
「必須學的東西真太多了。」她溫柔地望著他,叫他覺得自己真是頭畜生,竟然違拗她。「物理學和化學——你不做實驗就學不成;你還會發現,代數和幾何沒有人教,也簡直不可能學。你需要有本領的教師,那些善於傳授知識的專家。」
他靜默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想找些最最謙虛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請別以為我是在吹牛,」他開口了。「我壓根兒不想吹牛。可是我有一個感覺:我可以說是一個天生的學生。我可以自己學。我對學問不由得不喜歡,像鴨子對水一樣。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學語法的成績。我還學到了許多別的東西——你萬萬想象不到有多少。說起來,我還不過剛開了個頭兒呢。等我有一天獲得了——」他遲疑了一下,自己肯定了該怎樣發音才說下去,「動量(momentum),你再瞧吧。我如今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局面。我正開始掌握(sizeup)這情況——」
「請別說sizeup,」她打斷了他的話。
「估量(getalineon)這局面,」他連忙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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