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馬丁伊登 傑克·倫敦 第1頁,共1頁

馬丁·伊登跟他姐夫衝突以後,血管裡的鮮血還在熱辣辣地蠕動,在沒點燈的後過道上摸索著走,走進自己的房間,這間房小得像鴿子籠,只夠擱一張床、一個臉盆架和一把椅子。希金波森先生很會精打細算,不用用人,因為老婆能幹家務。再說,這用人房間使他們可以多招一個房客。馬丁把史文朋和勃朗寧那兩本書放在椅子上,脫下上衣,在床上坐下。他身子的重量一壓上去,彈簧床墊就像氣喘病患者般發出一陣吱吱聲,可是他毫不在意。他動手脫鞋子,結果卻目不轉睛地瞪著面前那堵白粉牆,牆上有著被屋漏弄髒的一長條一長條棕色條紋,使它破了相。在這被弄髒的背景上,一幕幕幻景開始流動、發亮。他忘了脫鞋,瞪了好半晌,瞪著瞪著,嘴唇動起來了,他喃喃地說了一聲「羅絲!」

「羅絲!」他想不到一個簡單的音節竟會如此動聽。這音節叫他聽著喜歡,他一遍遍地念著,漸漸陶醉了。「羅絲!」這如同一件法寶,一個用來呼召的有魔法的字眼兒。他每念一次,她的臉蛋兒就閃閃爍爍地出現在他面前,把那堵骯髒的粉牆佈滿一片金光。這片光輝並不侷限在這堵牆上。它伸展到無窮盡的遠方,他的心靈就在這片深邃的金光裡四處找尋她的心靈。他身子裡最美好的品質像壯大的浪潮般傾瀉出來。一想到她,就使他變得崇高、純潔,使他變得更好,使他想變成一個更好的人。這對他是新奇的事。他從沒碰到過使他變得更好的女人。她們老是起著那種反作用:使他獸性畢露。他不知道,雖然成績這麼糟,可是她們中間有不少人已經盡了全力啦。他一向不認識自己,不知道自己有著一種叫娘兒們不由得不拿出愛情來的品質,這品質就是叫她們來追求他的青春的原因。雖然她們時常來打擾他,他可從來不為她們操心;他也壓根兒想不到,竟會有些女人,為了他變得更好。他一向極端糊里糊塗地過日子,到如今,他才發覺她們過去一直伸出了討厭的手來拖他。這對她們是不合宜的,對他自己也是不合宜的。可是他,現在才第一次認識了自己,覺得實在沒有資格來判斷誰是誰非,因此眼睜睜地望著這幕自己出醜的場景,羞愧得臉上熱辣辣的。

他陡地站起身來,想在臉盆架頂上那面齷齪的鏡子裡照照自己。他用毛巾把鏡子抹了一下,一看再看,仔細看了好半晌。他生平第一次真正看到了自己。他長了眼睛原是為了觀看的,可是在這一剎那以前,它們卻老是隻觀看著世界上一幅幅千變萬化的場景,他一向忙著觀看這些場景,忙得從沒對自己觀看過。他看到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的頭顱和臉蛋,可是,一向不習慣這麼評頭論足,他不知道怎樣來作評價。他看到方方正正的高額頭上面是一簇棕色的、栗殼色的、波浪式的頭髮,微微的打著卷兒,這會叫任何女人瞧著都喜歡,叫她巴不得把手伸上去摸摸,把指頭伸進去撫弄一番。可是他對這頭髮只看了一眼就算了,以為這在她的心目中是沒有價值的,卻若有所思地對那四方的高額頭打量了好半晌——拚命想把目光透過它,弄清楚裡頭的腦子的好壞。那裡頭擱著的是怎麼樣的腦子呀?他一再地這樣問自己。這腦子有些什麼能耐呢?它能夠使他發跡到什麼地步?它會把他帶到她身邊嗎?

他揣摩著,這雙鐵灰色的眼睛裡頭,到底有沒有靈魂,這雙眼睛時常會變得極藍極藍,被陽光普照的海洋上帶鹹味的海風鍛鍊得銳利異常。他還揣摩著,他這雙眼睛在她看起來怎麼樣。他竭力把自己想象是她,緊瞅著自己這雙眼睛,可是這法術失敗了。他能夠成功地把自己放進別人的心靈,不過必須熟悉對方的生活方式才成。他可不熟悉她的生活方式。她是一個奇妙的謎,他怎樣猜得出她的念頭呢?哪怕一個也不成。哦,他認為,這雙眼睛是正直的,裡頭既沒有微賤也沒有卑鄙的神情。他那被太陽曬黑的臉色叫他驚訝。他想不到自己竟這麼黑。他捲起襯衫袖子,把胳膊下面的白皮膚跟自己的臉色作比較。是啊,他究竟是個白種人。可是這兩條胳膊也被太陽曬得黑黑的了。他把胳膊扭過去,用另一隻手把二頭肌推向一旁,望著胳膊下面他身上最曬不到陽光的地方。那塊地方很白皙。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紫膛色的臉蛋,想到它本來也跟他胳膊下面的皮膚一般白皙,不禁笑起來了;他也萬萬想不到,世間能自稱皮膚比他更細、更白——比他身上沒有被太陽曬黑的地方更白的蒼白的、天仙般的女人,是絕無僅有的。

他的嘴,要不是這兩片富有美感的厚嘴唇在情緒緊張的當兒老是會緊緊地抿起來,鎖住了牙關,很可以說是一個小天使的嘴。有時候,它們抿得那麼緊,這張嘴看上去又嚴峻又冷酷,簡直像一個苦行者的嘴。那是一個戰士的嘴唇,又是一個戀人的。這兩片嘴唇能夠津津有味地飽嘗生活的甜蜜,也能夠不去嘗這種甜蜜,而來支配生活。他的下巴和牙床也挺堅強,帶著一丁點兒堅決的咄咄逼人的樣子,使這兩片嘴唇能更好地支配生活。力量和美感保持了平衡,產生了一種鼓舞的影響,驅使他去愛健康的美,使他對有益身心的感情起共鳴。在兩片嘴唇之間,有副從沒得到牙醫生照料而且也不需要牙醫生照料的牙齒。他看著這副牙齒,心想,它們生得真潔白、堅硬、齊整。可是他一邊看,一邊開始煩惱起來啦。他腦子的某個角落裡藏著這一個模糊的印象:有些人是每天刷牙的。他們是上流社會的人——跟她同階級的人。她一定也是每天刷牙的。要是她知道了他一輩子沒刷過一次牙,她會怎樣想呢?他打定主意去買一把牙刷,養成刷牙的習慣。他要馬上開始,明天就開始。他不能指望單靠成就來贏得她。他必須把自己來一次全面的改造,連刷牙和戴硬領都在內,儘管漿硬的領圈給他不自由的感覺。

他抬起手來,用拇指球擦擦長著老繭的手心,望著深印在皮膚裡的汙垢,那是用任何刷子刷也刷不掉的。她的手心可多麼不同呀!他一想起來,就樂得心裡卜卜跳。真像一瓣玫瑰花,他想;又涼又軟,像一朵雪花。他萬萬想不到一隻女人的手竟會軟得如此叫人心醉。他發覺自己在想象這隻手愛撫起來的美妙味兒,就像幹了虧心事似的紅起了臉。這個念頭對她未免太下流了。就某些方面說起來,這似乎褻瀆了她那崇高的神性。她是個蒼白、纖弱的天仙,崇高得超脫在肉身之上;雖然如此,他還是盡惦念著她那柔軟的手心。他一向摸慣的是女工和勞動婦女們的扎手的老繭。他明知道她們的手為什麼粗糙;可是她這隻手……它是柔軟的,因為她從沒用它勞動過。想到一個人不需要勞動就可以活命,想到這樁可怕的事實,她跟他之間的那道鴻溝就猛的張開了大口。他突然看到那種不勞動的貴族。只見這貴族就聳立在他面前的牆上,一個傲慢自大、威風凜凜的黃銅鑄就的形象。他自己可一向勞動;彷彿他最早的記憶就是跟勞動分不開的,再說,他一家人全勞動。譬如說葛特露。她那雙手,不是給永遠幹不完的家務弄得又粗又硬,就是為了洗衣裳,給弄得又紅又腫,活像煮熟的牛肉。還有他妹妹瑪麗安。她上一年夏天在罐頭廠裡幹過,一雙纖巧、漂亮的手被切番茄的刀弄得滿是傷疤。還有,上一年冬天,她被紙盒廠的切紙機軋掉了兩個指尖。他想起他母親躺在棺材裡的光景,她的手掌是僵硬的。他父親幹活一直幹到最末了的一口氣;他去世時,手上的老繭準有半英寸厚。可是,她的手是柔軟的,她母親的手、她弟弟們的手也一樣。這末了的一點叫他吃了一驚;這充分說明了他們的社會地位是多麼崇高,說明了伸展在她和他之間的距離是多麼大。

他帶著苦笑,又坐在床上,把皮鞋脫掉。他是個傻瓜;他剛才被一個女人的臉蛋兒,被一個女人的柔軟、白皙的手弄得心醉神迷。跟著,他眼前那堵骯髒的粉牆上一下子出現了一幕幻景。他站在一幢悽慘的租房前面。那是晚上,在倫敦的東區,他面前站著瑪吉,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工。一年一度老闆請客吃飯後,他送她回家來。她就住在這幢悽慘的租房裡,這地方真比豬圈還不如。他一邊說再會,一邊伸手去握她的手。她噘起了嘴唇,等他親吻,可是他不打算親她。不知怎麼著,他見她怕。跟著,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狂熱地握著。他感到她的老繭摩擦著他自己的老繭,於是一陣深沉的憐憫湧上心頭。他看著她飢渴的眼睛、營養不足的女兒家的身子,這身子從童年時期匆匆地進入叫人心驚的殘酷的成熟時期;於是他伸出胳膊,懷著寬大為懷的心情摟住了她,低下頭去親她的嘴唇。她樂得小聲叫嚷起來,這聲音在他耳朵裡震響著,他感到她像頭貓似的偎在自己身上。這可憐的挨著餓的孩子呀!他這會兒還是眼睜睜地望著這幕許久以前所發生的事的幻景。他皮膚起著雞皮疙瘩,跟那天晚上她偎依著他時一樣,他心裡呢,懷著憐憫,感到激動。這是一幕陰暗的場面,灰暗而油膩膩的,連落在人行道石板上的毛毛雨也是油膩膩的。接著,一片燦爛的榮光照耀在牆上,於是穿過那一幕幻景,代之而來地閃現著她那張蒼白的臉蛋,一頭皇冠似的金髮,遙遠非凡,高不可攀,像一顆明星。

他把椅子上那兩本勃朗寧和史文朋的詩集拿起來,親了一下。他想,反正她不是跟我說過,叫我下次再去的嗎?他朝鏡子裡自己的影子再看了一眼,十分嚴肅地出聲說:

「馬丁·伊登啊,你明兒一起來就上公共圖書館去,好好兒看些講禮節的書。懂吧!」

他扭熄了煤氣燈,彈簧床墊被他身子壓得吱吱叫。

「可是你得不再詛咒才行,馬丁老弟呀;你得不再詛咒才行,」他出聲地說。

跟著,他就睡著了,夢到的夢,就瘋狂和大膽的程度來講,跟抽大煙的人的夢不相上下。

東區,倫敦的貧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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