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冷酷、尖刻、乾脆,他的嘴唇發起音來斬釘截鐵的,像機器上的印模,把每個字蓋上一個印。他老婆嘆了一口氣,可還是不做聲。她是個身材肥大的婦人,老是穿得邋邋遢遢的,被她自己那笨重的肉體、她的家務和她丈夫弄得老是疲乏不堪。
「說真的,這是打他爸爸那兒遺傳來的,」希金波森先生又數落起來。「他也會那麼死在街頭的。這你也明白。」
她點頭,嘆氣,還是隻顧縫著。他們倆一致同意,馬丁喝醉了酒回家來。他們天生不懂得美,不然的話,他們就會明白,這雙亮閃閃的眼睛和這張紅通通的臉蛋,說明了青年人破題兒第一遭嚐到了愛情。
「給孩子們一個好榜樣,」希金波森先生在他老婆一手造成的、自己深惡痛絕的靜默中突然哼著鼻子說。有些時候,他簡直巴不得她肯多頂自己幾句嘴。「要是他下回再喝醉酒,他就得滾蛋。懂嗎!我不願容忍他這一套鬼把戲——灌飽了老酒,‘腐蝕’天真無邪的小孩兒。」希金波森先生喜歡這個字眼兒,這是他詞彙裡頭的一個新詞,還是新近從報上的專欄中物色到的。「正是這麼回事,‘腐蝕’——沒別的說法啦。」
他老婆又嘆了口氣,傷心地搖搖頭,繼續縫著。希金波森先生又看起報來。
「上星期的伙食費,他付了沒有?」他從報紙頂上開了一炮。
她點點頭,接著說:「他還有點兒錢呢。」
「他什麼時候再出海去呀?」
「我看,要等他花光了工錢吧,」她回答。「他昨兒上舊金山去打聽過一條船。可是,他眼下手頭還有錢,因此挑三剔四的,不肯隨便跟哪條船簽約。」
「他這麼個起碼水手,也配擺架子,」希金波森先生哼著說。「挑三剔四!他配!」
「他說起有一條帆船,預備開到什麼稀奇古怪的地方去找寶藏,還說如果他的錢應付得了的話,他要乘那條船去航海。」
「要是他打算安頓下來,我倒可以給他一個差使:駕大車,」她丈夫說,可是聲音裡沒有一絲善意。「湯姆不幹了。」
他老婆露出吃驚和詫異的神氣。
「今兒晚上走的。打算給卡魯塞斯家幹活去。他們出的工錢大,我可出不起。」
「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你會留不住他的,」她叫嚷起來。「他值的錢不止你給的那麼些呢。」
「聽好,老婆子,」希金波森威嚇地說,「我跟你說過不知多少回了,別過問這樁事。下回我可要不客氣啦。」
「我可不怕,」她帶著鼻音說。「湯姆是個好小子。」
她丈夫對她眼睛一瞪。這是不折不扣的反抗呀。
「要是你那個弟弟真有能耐,他可以接手駕大車,」他哼著說。
「不管怎麼樣,他又不短你伙食費,」對方搶白道。「再說,他是我的弟弟,只要他不欠你錢,你就沒權利整天價叱罵他。就算我已經嫁了你七年了,我可還有些兒做姐姐的感情呀。」
「你跟他說過,要是他再在床上看書,你要跟他算煤氣錢了嗎?」他責問道。
希金波森太太一聲也不吭。她的反抗情緒消退了,她的精神在她疲乏的肉體裡萎縮了。她丈夫勝利了。他主宰著她。他懷恨在心,眼睛裡冒著兇光,耳朵裡聽著她發出咻咻的鼻息聲,覺得很高興。他叫她屈服,從中得到極大的愉快,而這些日子來,要叫她屈服是挺容易的,雖然在他們結婚生活的頭幾年裡,當那一大群孩子還沒生下來、他不斷的嘮叨還沒有削弱她的精力的時候,可沒有這麼容易。
「好,沒別的了,你明兒跟他說一聲吧,」他說。「啊,我還有句話,免得一會兒又忘了,你明兒還是去叫瑪麗安來照料孩子們吧。湯姆走了,我得駕大車上外邊去,你呢,別忘了下去上櫃臺侍候顧客。」
「可是明兒是洗衣日呢,」她有氣無力地抗議道。
「那麼早點起來,先洗東西。我要十點鐘才出門呢。」
他惡狠狠地把報紙抖得颯颯地響,繼續看下去。
懺悔座,基督教救世軍集會時前來獲得拯救的人們坐的長凳,在舉行儀式時,他們就地跪下。
伯克利,在舊金山東北,跟舊金山隔一箇舊金山灣遙遙相對。
指加利福尼亞大學,其校本部在伯克利。
奧克蘭,在伯克利南,也跟舊金山隔一箇舊金山灣遙遙相對。
洗衣日,主婦洗滌一家人的髒衣服的日子,通常為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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