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土耳其人那兒去哪!」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喊著,就暈過去了。
葉琳娜急忙跑到母親身邊。
「走開!」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怒吼著,抓住女兒的手臂,「你給我出去,不要臉的丫頭!」
可是,正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一張嵌著閃光的眼睛的蒼白的臉,出現了:那正是舒賓。
「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他盡著嗓子高喊道,「奧古斯汀娜·赫利斯奇安諾芙娜來啦,她叫您去呀!」
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怒不可遏地轉過身來,把拳頭對著舒賓威嚇了一通,於是,靜立了一會兒之後,就急忙溜出去了。
葉琳娜伏到母親腳前,抱著她的膝蓋。
烏髮爾·伊凡諾維奇正躺在自己床上,一件無領襯衫,由一顆大紐扣扣在他肥胖的頸上,堆成許多松闊的褶皺耷拉在他的女人似的乳房面前,剛好露出一個杉木的大十字架和一個避邪的護身香囊。一條薄毛毯蓋住他肥碩的肢體。床邊的小桌上,一支蠟燭在一杯克瓦斯旁邊暗淡地點燃著,在床上,在烏髮爾·伊凡諾維奇的腳邊上,非常頹喪地坐著舒賓。
「是的,」他沉思地說,「她結了婚,就準備走啦。您那好侄兒,嚷著,叫著,鬧得個滿屋皆知;他把自己關在他妻子的臥室裡,原是為了保密,可是,不只是小廝們、丫頭們,就是馬伕們也全聽得一清二楚啦!他現在還在那兒橫衝直撞,鬧著,咒著,差點扇我幾個耳刮子;他是在那兒發他的家長的威風啦,就像一頭發了瘋的狗熊;可是,他是鬧不出什麼名堂來的。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可真給毀啦,可是,女兒要走開倒比女兒結婚更叫她傷心。」
烏髮爾·伊凡諾維奇扭了扭手指。
「做母親的,」他說道,「唔……當然……」
「您那好侄兒,」舒賓繼續說道,「揚言要到大主教、總督和部長那兒去告狀,可是,結局總不外女兒一走了事。毀掉親生的女兒,好意思呢!他汪汪地叫過一陣,自然就會把尾巴搭拉下來的。」
「他們……也沒有權利,」烏髮爾·伊凡諾維奇說著,從壺裡呷了一口啤酒。
「是呀,是呀。可是,在莫斯科,會掀起怎樣的謠言、蜚語和閒話的大波啊!她可不怕這些……況且,她原是超乎這一切之上的。她要走了——走到怎樣的地方去?連想一想也可怕!走到怎樣的遠方,怎樣的荒野啊!是怎樣的未來等待著她呢?我好像就看見她,在大風雪的夜晚,零下三十度的氣候裡,從冷清的驛站出發。她要離開她的祖國,離開她的家人了;可是,我是瞭解她的心情的。她丟在背後的盡是些什麼人呢?她在這兒看見的盡是些什麼人呢?庫爾納托夫斯基,伯爾森涅夫和我們這一輩:這還是這一批裡最最優秀的呢。有什麼可以遺憾的呢?只有一件卻是糟糕的,聽說她的丈夫——鬼知道,我這舌頭好像怎麼也卷不出這麼個字眼兒來——聽說英沙羅夫吐血;那可真糟糕透啦。前不久我見過他,那面孔,可以活脫塑出個布魯圖來……您可知道布魯圖是誰嗎,烏髮爾·伊凡諾維奇?」
「有什麼知道不知道?總歸是個人罷了。」
「一點兒也不錯,一個‘人’。是的,他有一張了不起的面孔,可是不健康,很不健康。」
「對於打仗……那也沒有關係,」烏髮爾·伊凡諾維奇說。
「對於打仗,那沒有關係,一點兒也不錯:您今兒說話可特別公平起來啦;可是,對於生活,那可大有關係呀!並且,您知道,她和他是想著生活在一塊兒的。」
「年輕人的事情呢,」烏髮爾·伊凡諾維奇回答。
「對呀,年輕、光榮、勇敢的事情。死、生、鬥爭、敗北、勝利、愛情、自由、祖國……好極啦,好極啦。仁慈的上帝呀,請您也把這些同樣地賜給我們每一個人吧!這比把大半個身子困在齊頸的泥沼裡,裝作滿不在乎——而實際上也的確滿不在乎——是不大相同的呀。可是,在那裡——弦是緊緊地繃著的啦:要響,就響得全世界都能聽見,不然,就乾脆繃斷吧!」
舒賓把頭垂到胸前。
「是的,」長久沉默之後,他又繼續說,「英沙羅夫是配得上她的。可是,這是多麼荒誕無稽呀!誰也配不上她。英沙羅夫……英沙羅夫……幹嗎來這麼一套虛偽的自謙呢?是的,我們承認,他是個好青年,他站穩了自己的腳步,雖然直到目前,他也不見得比我們這班可憐的罪人們多做出一些什麼事來;況且,難道說,我們就真是那種百無一用的廢物嗎?比方,就說我吧,烏髮爾·伊凡諾維奇,難道我就是那種廢物?難道上帝在各方面對我都是這麼吝嗇?難道上帝就沒有賦予我任何能力、任何才能?誰知道,也許,在時間的程式裡,巴威爾·舒賓的名字有一天也將成為光榮的名字吧?您瞧,那兒,在您的桌上擱著一枚銅幣。誰知道,有一天,也許,一世紀以後,那枚銅幣也許會成為那些感恩的後代為紀念巴威爾·舒賓而立的銅像的一部分呢?」
烏髮爾·伊凡諾維奇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注視了好一會已經興奮起來的藝術家。
「那還遠著呢,」他終於說,照例扭了扭手指;「我們原是說著別人,可是你……你瞧……倒把自己扯進去了。」
「哦,俄羅斯國土的偉大的哲人!」舒賓叫道,「您的每一個字都有著純金般的重量,銅像,不該給我,卻該給您建立呀,我自己就來擔任這個工程。哪,就照您現在躺著的這樣子,就照著這個姿勢,這叫人不明白主題到底是什麼——是懶惰呢,或者是力量——我就把您這樣塑出來。您是照準我的自私心和虛榮心作了一個公平的襲擊了!是的!是的!談自己是沒有用的,吹牛是沒有用的。在我們中間,還沒有一個人;任憑您朝哪兒看去,都找不出一個真正的人來。到處——不是小氣鬼,就是胡混混,不是小哈姆萊特,就是自我陶醉的英雄,或者,就是地底下的黑暗和混沌,不然,就是懶惰的空談家,和木頭木腦的鼓槌!也還有像這樣的人呢:他們可恥地不厭其煩地研究著自己,永遠感覺著自己的情感的悸動,不斷給自己報告道:‘這,是我所感的哪;這,是我所想的哪。’好個有用的、聰明的事業!不!如果我們中間真有什麼像樣的人,那麼,那個年輕的姑娘,那個敏感的靈魂,也就不至於把我們扔在腦後,不至於從我們這兒魚一樣地溜到水裡去了!這是怎麼回事呢,烏髮爾·伊凡諾維奇?我們的時代什麼時候才能來?在我們中間,什麼時候才能有人呢?」
「給我們一些時間,」烏髮爾·伊凡諾維奇回答道,「自然會有。」
「會有?哦,你俄羅斯的土壤!哦,你擁有強大威力的人民!可是你說:會有?您瞧——我會把您的話記錄下來的!可是,您為什麼吹滅了蠟燭呢?」
「我要睡了。再見吧。」
1853年9月27日,土耳其政府要求俄國最高統帥部在兩星期內從多瑙河諸公國撤兵。要求未得滿足。同年10月,土耳其對俄宣戰。11月18日,俄國艦隊在納希莫夫將軍率領下,殲土耳其艦隊於黑海南岸的錫諾普。
原文為法文。——原注
原文為法文。——原注
原文為法文。——原注
原文為法文。——原注
一種用麥芽或黑麥麵包等製成的清涼飲料。
布魯圖(前85—前42),羅馬政治家,反愷撒陰謀的領導者之一。
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萊特》的主人公。依屠格涅夫的意見,哈姆萊特是沒有行動力的懷疑主義者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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