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前夜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葉琳娜親切地接待了伯爾森涅夫,可是不在花園裡,卻在客廳裡,而立刻,幾乎迫不及待地,就再一次展開了前天的談話。客廳裡只有她一人: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早已偷偷溜掉了,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正躺在樓上,頭上纏著一塊溼頭巾。卓婭坐在她身旁,裙裾疊得非常齊整,小手按在膝上;烏髮爾·伊凡諾維奇也安息在頂樓上的一張寬大而舒適的、綽號叫做「催眠榻」的躺椅上。伯爾森涅夫又談起他的父親:那記憶,在他,是十分神聖的。那麼,關於這位父親,我們也無妨介紹一下吧。

作為八十二個農奴的所有者(這些農奴,他在死前都解放了),「明燈運動者」,哥丁根的老留學生,遺稿《精神在世界之顯現或現形》的著作者(說起這部著作來,它是謝林主義、斯維登堡主義和共和主義的極奇怪的綜合)——這位父親,在妻子剛剛死去、伯爾森涅夫還只是小孩的時候,就把兒子帶到莫斯科,並且親自從事於他的教育。他親自給兒子準備每一節課,雖然苦心孤詣,然而,卻全無成功:他是一位夢想家、學究、神秘主義者,聲音沉悶而且訥於言辭,用的多是一派模糊不清的、不著邊際的術語,愛用隱喻,對於自己熱愛的兒子甚至也會羞怯起來。因此,兒子在上完功課之後只能幹瞪著眼,毫無進展,那也並非奇怪的事了。老人(那時他已經五十歲,他結婚本來很遲)終於恍惚覺得事情有些不妙,於是,就把他的安德魯沙送進了一所寄宿學校。安德魯沙雖然進了學校,可是,並不曾脫離父親的監督;他父親不斷來看他,並用許多訓誨和談話把校長麻煩得要死;連教師們也被這位不速之客麻煩不堪:他不斷給他們帶來許多在他們看來好像天書的教育名著。甚至學生們,一見到這位老者的微黑的麻臉和他那終年如一地裹在窄小的灰色燕尾服裡的瘦削身材,也全都感覺狼狽。孩子們真想不到,在這道貌岸然、從無笑顏、鶴步、長鼻的長者心裡,其實對於他們每一個,幾乎正和對於自己的兒子一樣,也是懷著滿心關切和無限疼愛的呢。有一次,他曾想對他們講一講關於華盛頓的事情:「年輕的學生們,」他開始道,可是,一聽見他發出那古怪聲音,年輕的學生們就馬上跑掉了。這位忠厚的哥丁根留學生,可並不是躺在薔薇花叢上的:歷史的行進,各種問題和思想,不斷將他壓倒。當年輕的伯爾森涅夫入了大學以後,他也時常和兒子一同前來聽講;可是,他的健康已經開始崩潰。一八四八年的事件使他根本震動(他不得不把他的著作重新寫過),而一八五三年冬,他就死去了,雖然不曾親見自己的兒子在大學卒業,但是,卻能預先祝賀他的學位,並且勖勉他終生致力於科學。「我把火炬傳給你,」在臨死之前兩小時他對他這麼說道,「我已經盡力把它握持過了,而你,願你也不要讓它熄滅,堅持到底。」

伯爾森涅夫對葉琳娜談了許久,關於他的父親。他在她面前所感到的不安已經完全消失了,並且,也不再那麼厲害地口吃。談話又轉到了大學生活。

「請告訴我,」葉琳娜問他,「在您的同學中間,可有什麼出色的人嗎?」

伯爾森涅夫記起舒賓的話來。

「不,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老實跟您說,在我們中間,出色的人一個也沒有。真的,哪裡會有呢?據說,莫斯科大學也曾經有過自己的黃金時代!可是,現在卻不行啦。現在,它已經不像個大學,倒像個小學呢。跟我的同學們在一起,我其實是很苦悶的,」他補充說,聲音低下來。

「苦悶?……」葉琳娜低聲說。

「可是,」伯爾森涅夫又說道,「我也得除開一個例外。我認識一個同學——雖然他不和我同科——他倒的確是個非凡的人。」

「他叫什麼名字?」葉琳娜問著,感到有興趣。

「英沙羅夫,德米特里·尼卡諾雷奇。他是保加利亞人。」

「不是俄國人?」

「不,不是俄國人。」

「那麼,他為什麼住在莫斯科?」

「他到這兒來唸書的。您可知道,他念書的目的是什麼?他只有一個思想:解放自己的祖國。他的身世也是奇特非凡的。他父親是一個相當富裕的商人,原籍是特爾諾沃。特爾諾沃現下不過是一個小城,可是,在往時,當保加利亞還是一個獨立國的時候,它可曾做過保加利亞的首都。他在索菲亞經商,和俄國也有親戚關係;他的妹妹,就是英沙羅夫的姑母,就嫁給基輔中學校裡的歷史科主任教員,現在還住在那邊。在一八三五年,那就是說,十八年前,一件可怕的犯罪發生了:英沙羅夫的母親突然不見了,失蹤了;一星期以後,發現她被人殺掉了。」

葉琳娜顫抖了一下。伯爾森涅夫停住了。

「說下去吧,請說下去吧,」她說。

「據謠傳,她是給一個土耳其的高階軍官糟蹋了,殺掉了;她的丈夫,就是英沙羅夫的父親,查出了實情,要為她報仇,可是,結果只能用匕首刺傷了那個軍官……他給槍斃了。」

「槍斃?沒有經過審判?」

「是的。那時候,英沙羅夫剛剛八歲。他被收留在鄰人家裡。那位妹妹聽到了哥哥家裡的不幸,就要把侄兒接到自己家裡來。他被人送到敖德薩,從那裡,轉到基輔。他在基輔住了整整十二年。所以,他的俄國話說得那麼好。」

「他說俄國話嗎?」

「說得和你我一樣好。當他二十歲的時候(那是一八四八年初),他就想要回到他自己的祖國。他到過索菲亞和特爾諾沃,走遍了整個保加利亞,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他在保加利亞住了兩年,重新學習他祖國的語言。土耳其政府迫害他,當然,在那兩年之間,他受的危險一定夠大的了;有一次,我瞧見他頸上有一條很寬的疤痕,那一定是傷痕;可是,他總不高興談到這些。他有他自己特有的緘默。我設法問過他許多回——他什麼也沒有說。要說,也只說一般的事情。他的固執是驚人的。一八五○年他又回到俄國,來到莫斯科,為了完成他的學業,並且和俄國人多有接近,那麼,等他在大學卒業以後……」

「以後怎樣呢?」葉琳娜插口說。

「那就由上帝安排吧。對於未來,是不容易預測的。」

許久許久,葉琳娜沒有把視線從伯爾森涅夫身上移開。

「您的話叫我很感興趣,」她說。「他長得怎樣,您這位朋友——他叫什麼?……英沙羅夫?」

「我該怎麼跟您說呢?依我看,他長得並不難看。不久以後,您自己會看見他的。」

「那是怎麼回事呢?」

「我會把他帶到這兒來見您的。後天他就會到我們的小村裡來,還跟我同住在一幢房子裡。」

「真的嗎?可是他肯來看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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