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前夜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我想的什麼,我自己都不清楚。」

「那麼,就更應該和別人談談,」舒賓插嘴說。「可是,還是讓我告訴您真的為了什麼吧。您就瞧我不起。」

「我?」

「是的,您。您想象著,我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帶半分兒戲,因為我是個藝術家;您想象著,我不能什麼事都不能做——這一點,也許您想得正對吧——甚至連一點兒真的、深的感情都沒有;您甚至想著連我的眼淚也不會是真心的,我不過是個話匣子、造謠專家而已——所有這些,都不過因為我是個藝術家。啊,這麼說起來,我們這班藝術家們,該是多麼不幸的、天殺的倒霉鬼啊!譬如說,您,我敢打賭,您就甚至不相信我的懺悔。」

「不,巴威爾·雅可夫列維奇,我相信您的懺悔,我也相信您的眼淚。可是,照我看,甚至您的懺悔,也只是您自己跟自己鬧著玩兒的,還有您的眼淚,也是。」

舒賓戰慄了。

「唔,我看這就是像醫生們所說的:不治之症,casusincurabilis。我只能低頭,屈服。可是同時,啊,上帝呀,難道說,有這樣一個高貴的靈魂住在我的身邊,我當真還能永遠只是自己跟自己鬧著玩兒嗎?這難道會是真的嗎?我也知道誰也不會看得透那個高貴的靈魂,誰也不會了解它為什麼憂,為什麼喜,它是怎樣在騷動,它有些什麼願望,它是往哪兒去……告訴我,」他沉默了片刻之後,又問道:「您是永遠不會、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也不會愛上一個藝術家的嗎?」

葉琳娜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

「我想我不會的,巴威爾·雅可夫列維奇;不會。」

「這就是我要證明的,」舒賓說著,帶著一種滑稽的沮喪。「那麼,我看我還是不要妨害了您的孤寂的漫步吧。要是一位大學教授,他就會問您:‘根據什麼論點,您說不會?’可是,我不是教授,依您的意見,我不過是個小孩子;可是,記著,就是對小孩子,也不能轉身就跑啊。再見!願我的白骨安寧!」

葉琳娜本想留住他,可是,想了一想,也說道:

「再見。」

舒賓走出了前院。在離開斯塔霍夫家的別墅不遠的地方,他碰到了伯爾森涅夫。他正匆匆地走著,低著頭,帽子推在腦後。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舒賓喊道。

他停了下來。

「走吧,走吧,」舒賓繼續喊道,「我不過是叫叫,並不想留下你——你最好一直往花園裡溜吧,——葉琳娜正在那兒。我看,她正等著你……總之,是在等一個人吧……你可知道這句話的力量嗎:她正在等著你!好兄弟,你可知道這種驚人的奇事?你想想,我跟她在一幢房子裡同住了兩年了,一直在愛著她,可是,只在剛才,只在一分鐘以前,我這才——不是瞭解了她——而是真的看清了她啦。我看清了她,那麼,我就只有愕然撒手了。別那麼望著我,我求你,別跟我裝出那種瞧不起人的假笑,那跟你的老成持重的風姿是不相稱的。啊,我明白啦,也許,你是想向我提起安奴什卡嗎?這又算什麼?我並不否認。像我這樣的可憐蟲,當然只好去配安奴什卡們呀。安奴什卡們萬歲!卓婭們萬歲!甚至於奧古斯汀娜·赫利斯奇安諾芙娜們,也萬歲!你這是到葉琳娜那兒去吧,我可要到……你以為是到安奴什卡那兒去?不呢,我的老兄,比那還糟:我到契庫拉索夫公爵那兒去。他是喀山韃靼人裡的米岑納特,伏爾金一流的人物。你可看見這請帖,這些字母:r.s.v.p.?就是在鄉下,我也難得過個安靜日子!再見!」

伯爾森涅夫默默地聽著舒賓嘮叨,一言不發,好像有點兒替他害羞的樣子,隨後,他進了斯塔霍夫家別墅的前院。而舒賓,則果真到契庫拉索夫公爵那兒去了,而且對著公爵以最有禮貌的態度說了些極無禮貌的話。那位喀山韃靼人裡的米岑納特哈哈大笑了,米岑納特的客人們也都笑了,然而卻沒有一個人感覺愉快,而一當散場之後,各人就去大發各人的脾氣去了。同樣,我們可以看見:在涅瓦大街,如果有兩位似曾相識的老爺碰了面,陡然之間,兩人就都露露牙齒,擠擠眼睛,皺皺鼻頭,鼓鼓腮幫子,做出要笑的樣子,可是,一經互相走過之後,各人馬上又恢復了原先的冷漠的、或者陰鬱的、多半則是像痔瘡發作了似的表情。

原文為法文。——原注

米岑納特(前74?—前4),古羅馬政治家、作家,曾保護一個詩人團體,利用該團體有利於帝國的詩作,並給以物質援助。後米岑納特的名字成了科學與藝術衛護者的代名詞。

法語répondezs’ilvousplait的縮寫,意思是「盼復」。——原注

原文為義大利文。——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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