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舒賓忽然叫了一聲,「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是要給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來上一堂關於謝林的講座呀?饒了她吧!」
「一點兒也不是講課,」伯爾森涅夫嘟嘟噥噥地說著,漲紅了臉,「我是想……」
「講課又怎樣呢?」葉琳娜插嘴道;「您和我,巴威爾·雅可夫列維奇,我們全都大大地需要講課呢。」
舒賓瞪眼望著她,忽地迸出一聲大笑來。
「您笑什麼?」她冷冷地、幾乎是嚴厲地說。
舒賓呆住了。
「得啦,別生氣吧,」他停頓了一下,終於說。「是我的不是。可是,老實說,這是什麼癮頭啊,我的天,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天氣裡,在這樣的樹下,怎麼還有心談哲學呢?不如談談夜鶯,談談玫瑰,談談美麗的眼睛和青春的笑顏吧。」
「嗯,還有法國小說,和女人的打扮,」葉琳娜接了下去。
「那可不,」舒賓回答說,「要是打扮得漂亮,有什麼不可以談?」
「那可不!可是,萬一別人不高興談女人的打扮呢?您一向自命為自由藝術家,那麼,為什麼要來妨害別人的自由呢?讓我問問您:您的趣味既然是這些,那您為什麼還攻擊卓婭呢?跟她去談打扮,談玫瑰,難道不是特別合適?」
轉眼之間,舒賓變得滿臉通紅,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啊,是這樣的嗎?」他開始說,聲音顫抖著。「我明白您的用意;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是要把我攆到她那兒去。換一句話說,我在這兒是多餘的?」
「我可沒想攆您走。」
「您可是說,」舒賓激動地繼續說,「我不配跟別人攀交情,我只配跟她比高低,我也跟那個膩人的德國姑娘一樣空虛、一樣愚蠢、一樣淺薄。是不是呀,小姐?」
葉琳娜皺眉了。
「您往常可不是像這樣說她的,巴威爾·雅可夫列維奇,」她說。
「啊,您責罵吧,只管責罵!」舒賓叫道。「是的,我不隱瞞,曾有那麼一剎那,的的確確,不過是一剎那,她那鮮豔庸俗的臉龐兒……可是,如果我回敬您兩句,也給您提醒提醒……回頭見,」他突然加了一句,「我怕我會胡說八道起來啦。」
於是,他把已經塑成一個腦袋的黏土狠命打了一拳以後,就跑出花亭,一直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了。
「真是小孩子,」葉琳娜說著,目送著他。
「一位藝術家呢,」伯爾森涅夫默默含笑地說,「所有的藝術家都是這樣的。人們得原諒他們的任性。那是他們的特權。」
「是的,」葉琳娜回答,「可是,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巴威爾還不能說就有權利享受這種特權。直到此刻,他做出了什麼成績來呢?讓我挽著您的手,我們沿著這林蔭道走下去吧。他把我們的談話都擾亂了。我們剛才談的,是您父親的著作。」
伯爾森涅夫挽住葉琳娜的手臂,傍著她走過花園,可是,那中途夭折的談話卻再也不能復活了;伯爾森涅夫於是又從頭開始敘述他對於教授的事業和自己的前途的意見。他傍著葉琳娜緩緩走著,笨拙地移動著自己的身體,笨拙地挽著她的手臂,有時自己的肩甚至碰上了她的肩頭,可是,卻一次也不曾望她;他的話,如果還不能說完全自由地,至少也可以說是比較流暢地湧動著,談得簡單、明確,而他的眼睛,當它們徐緩地掠過樹幹、沙路和草葉的時候,也閃爍著從崇高的心情所生出的寧謐的感動;而他的沉靜的聲音,也顯示著一種終於在所愛的人面前傾吐了自己的積愫的喜悅。葉琳娜非常關切地聽著他,微微側身向他,眼睛一直注視著他的面孔,這張面孔此刻已經稍顯蒼白;她也注視著他的眼睛,這眼睛,現在也變得溫柔而且親切了,雖然它們卻閃避著她的視線。她的心靈漸漸敞開了;一種溫柔、公正、善良的情感,似乎沉入了她的深心,又好像正從她的心底萌芽。
卓婭的法語變體。
巴威爾的法語變體。
原文為法文。——原注
韋伯(1786—1826),德國作曲家。著有歌劇《魔彈射手》、《優蘭蒂》、《奧伯龍》,這些作品確定了德意志民族浪漫派歌劇的方向。
指格朗諾夫斯基教授(1813—1855),俄國曆史學家和教育家,在19世紀40年代任莫斯科大學世界史(主要是中世紀史)教授,公開傳播進步思想和人道主義,揭露農奴制,與當時進步思想家如別林斯基、赫爾岑等均有交往,亦為屠格涅夫的好友。
謝林(1775—1854),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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