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史提要

危險的關係 拉克洛 第1頁,共2頁

這部小說的命運具有非凡的戲劇性:它一問世就被扣上了一頂「褻瀆宗教」的帽子;整個十九世紀,它都是一本見不得光的禁書;在二十世紀中葉以前,它一直命運多舛,文學史對它隻字不提,用冷漠不屑的態度活埋它;二十世紀中期,終於有文學評論對這顆委身暗處的明珠投去了青眼。自從法國導演羅歇·瓦迪姆在一九六〇年將它搬上銀幕後,它就成了電影導演情有獨鍾的題材。正因為此,任何對這本小說的視覺藝術改編都幾乎註定會成為對其複雜性的消減。可是它又有如此生動迷人、可移植性極強的故事,使眾多影視戲劇界人士經不住誘惑而頻頻出手,粗略算起來有:一九八八年經典的《孽戀焚情》(dangerousliaisons,英美合拍)、一九八九年別具匠心的《瓦爾蒙》(valmont,美國)、誕生於新世紀被置換成現代故事的《殘酷的意圖》(也譯作《危險性遊戲》)三部曲(cruelintentions,美國)、二〇〇三年轟動亞洲的《醜聞》(韓國)。這一路上,《危險的關係》小說本身在法國知識界的地位也扶搖直上,據說甚至超過了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

1.《風月箋》(lesliaisonsdangereuses,1960年,法國,導演:羅歇·瓦迪姆)

法國導演羅歇·瓦迪姆改編的這個版本很值得注意。這是一個將故事移植到當下的改編。讓娜·莫羅飾演的德·梅爾特伊夫人和錢拉·菲利普飾演的德·瓦爾蒙是一對無所事事的中產階級夫妻,他們最大的樂趣就是各自在外邊尋花問柳,然後在家中交流獵豔成果(這很像在影射薩特和波伏瓦)。瓦迪姆當時的妻子、丹麥美女安妮特飾演德·都爾維爾夫人;剛剛在《上帝創造女人》中與碧姬·巴鐸配過戲的讓——路易·特蘭蒂尼昂則出演了愛上塞西爾的當瑟尼。也就在這唯一的一個版本中,是他而不是德·都爾維爾夫人的親屬因為嫉妒而非榮譽殺死了德·瓦爾蒙。

2.《孽戀焚情》:一對魔鬼情人的迷人探戈舞

(dangerousliaisons,1988年,英美合拍,編劇:克里斯托弗·漢普頓,導演:斯蒂芬·弗里爾斯)

這個電影劇本是由英國劇作家克里斯托弗·漢普頓從自己根據拉克洛小說寫成的舞臺劇本改就的。根據戲劇集中矛盾衝突、清晰主要人物關係線索的原則,突出塑造了一對魔鬼情人:德·瓦爾蒙子爵vs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在感情這樣一個最複雜的領域,德·瓦爾蒙可謂是最危險的獵手;德·梅爾特伊夫人堪稱最狡猾的狐狸。最終,狡猾的獵手沒能鬥過更狡猾的狐狸;而那狐狸所遭到的,是在大多數時間縱容邪惡恣意執行於人間的「上天」降下的「報應」。

在《孽戀焚情》裡,德·瓦爾蒙和德·梅爾特伊夫人說的某些話,是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講不出來的;有些行為是把你打碎重造過你也做不出來的。他們兩位的邪惡之所以具有獨立於其他藝術作品所呈現的邪惡,而享有最獨立的精神、最致命的品質,恰恰在於他們不像其他人一樣不夠自信地為自身的邪惡披上「偽善」的外衣,恰恰在於他們對自己的邪惡有異常清醒的自知之明。他們不斷向對方傾吐自己的陰險計劃和為了實現這些計劃設計的卑鄙手段,偏偏那一次又一次的「天時、地利、人和」讓二人的雙重陰謀一步接一步地得逞,讓看官們寒心地見識到一個至少在區域性成立的真理:只要能夠做到徹頭徹尾的「厚顏無恥」,就可以貨真價實的「無往不利」了。

這對從魔鬼身邊下凡的伴侶,在精心設計「危險關係」的連環套時,互相把對方也列入算計之中,相互使著絆子,那澎湃的激情與審慎的剋制,那充沛的感性與精明的理性,調配、融合得恰如其分。兩個人以邪惡為起點,居然做到了:信念堅定、行為隨機應變,而且絕對的「敬業」,真誠地樂在其中,自我陶醉和互相欣賞,向一個人人偽善的時代做了一個獨特的回應,具有「毒藥經手也會變得香甜」的高智商與致命的魅力。

3.《瓦爾蒙》:調侃名著、遊戲人生

(valmont,1989年,美國,導演:米洛斯·福曼)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年輕的米洛斯·福曼進入布拉格電影學院學習。米蘭·昆德拉是他的老師之一,昆德拉當時在詩作方面已經成名,頗受學生愛戴,歲數又比學生們大不了多少,教學氣氛活躍。正是昆德拉這位著名作家讓福曼閱讀了小說《危險的關係》,多年後他的這位好學生將它拍成了電影。

福曼本人喜愛卓別林和義大利新現實主義影片,而他自己的電影也受其影響,戲謔與情感完美地相互支撐、交融著,在調侃中隱藏著深厚的人情味。從影片以男主角的名字命名來看,福曼側重的是一個叫做「瓦爾蒙」的男人的經歷。應提及的是,福曼非常鍾情傳記片的樣式,他的其他重要作品,如《飛越瘋人院》、《莫札特之死》、《性書大亨》、《月亮上的男人》,都是側重描寫一個男人的生命歷史。在一場又一場的性冒險以後,除了這位男主角在一次近乎滑稽的決鬥中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世界並無絲毫改變,在福曼電影的最後,德·瓦爾蒙以一座墓碑的形式對世界做著冷眼旁觀,其他角色毫髮無損地繼續人間生活,繼續行樂與受難、繼續自欺與欺人,玩著危險又充滿樂趣的遊戲。

說這個片子「調侃」名著也許不太恰當,它只是把小說中本身就存在的諷刺精神:利用信件往返造成的必然的「時差」作為重要手段,找到了影像化的最恰當的表達:通過人物的言行,弱化了陰謀和陰毒,加強了機緣與趣味;修道院、聖經都成了為人慾所利用的「障眼法」。又把小說隱藏起來的非分析不得見的「信仰虛無」精神貫穿到底,加重了德·羅斯蒙德夫人(德·瓦爾蒙的姑媽)的戲份,老太太超然地目睹著各種情感的生、長、消、滅,也是個不相信什麼神仙、救世主的聰明主兒,她提倡的是換個角度思考、處理問題,以此與世界妥協,然後徹底放鬆,盡情享受人生。

4.《危險的關係》:不拘一格,又最忠實於原著

(lesliaisonsdangereuses,2003年,法國,導演:約塞·達揚)

這是一套在二〇〇三年由約塞·達揚導演的總長度二百七十分鐘的迷你三集的電視電影。越老越會演戲,越老韻味越足的卡特琳·德納芙遊刃有餘地主演了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娜塔莎·金斯基飾演德·都爾維爾夫人。

說這套片子「最忠實於原著」,是因為它享受著放映時間比一般影像版本要長出一倍的優勢,重要情節都與原著小說吻合;說這套片子「不拘一格」,是因為編導把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虛化了:拘謹的德·都爾維爾夫人成了非洲外交官的妻子;德·瓦爾蒙是一個業務成就非凡的攝影師,開豪華轎車,出入飼養著老虎的夜總會,讀「費加羅報」,去海濱鄉村度假;德·梅爾特伊夫人作為聞名巴黎的藝術捐助人,過著風流又有錢的寡婦所能夠享用的最奢侈的幸福生活——從她漫不經心地收藏一萬八千雙名牌鞋子可見一斑。

編導新增了好幾場或模仿古典或新潮時尚的宴會或舞會貫穿影片,起著支撐結構的作用。一開場,德·瓦爾蒙駕駛著轎車奔赴那可以漁獵美色的激烈如戰場的大型宴會,他歪著嘴唇,露出邪惡的微笑,自言自語道:「有的人是出於善意聚在一起;而我們,是出於惡意聚在一起。」他比小說、比其他的影像版本中的形象更無恥了些,當德·梅爾特伊夫人反問他:「你不覺得人是有尊嚴的嗎?」他露出漫不經心的微笑,一句「沒有」,因為不帶情緒就顯得異常肯定、無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