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危險的關係 拉克洛 第2頁,共2頁

我猜想這封不祥的信是德·瓦爾蒙先生寫來的,但他還敢對她說什麼呢?請原諒,我親愛的朋友;我不表示任何看法。但看到一個在此之前始終那麼幸福,也理應那麼幸福的女子如此可悲地死去,實在令人感到極為痛心。

一七××年十二月二日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充滿柔情的朋友,在等待著跟你見面的幸福之前,我先沉浸在給你寫信的快樂之中。把心思用在你的身上,可以減輕無法呆在你的身邊的惆悵。向你描述我對你的感情,回想你對我的情意,這對我的心靈實在是一番享受。通過這種享受,那不能在你身旁度過的時光也給我提供了無數寶貴的愛情的樂趣。然而,照你說來,我不會從你那兒得到任何回信。我這封信也就會是最後的一封;我們要放棄這種在你看來既危險而又不是我們所需要的交往方式。當然如果你硬要這樣,我就聽你的。因為你有什麼願望會因此而不成為我的願望呢?可是在你完全作出決定之前,你不允許我們在一起談談嗎?

說到危險這個問題,你應當獨自作出判斷;我根本無法估量;我只想請你注意安全,因為只要你感到憂慮,我也就不能安心。至於這個問題,不是我們倆成了一個人,而是你成了我們倆。

至於需要這個問題,情況可不一樣。在這方面我們只能有同樣的想法。如果我們意見分歧,那隻可能是因為我們沒有說清楚各自的看法,或者沒有相互理解。下面就來談談我的看法。

當然,在我們可以自由地往來時,書信似乎並不怎麼需要。一句話,一個眼神,甚至沉默不語,其表達力不是要比書信好得多嗎?我覺得這個道理千真萬確,因此在你談到我們彼此不再通訊的時候,這種看法很容易地就被我的心靈接受。我也許感到有點彆扭,但並不感到難受。那就幾乎像是我想親吻你的胸脯,遇到了一條緞帶或一層薄紗,我只是把它挪開,卻並不覺得遇到什麼障礙。

可是後來我們分手了。你不再呆在我的身邊,我馬上又受到你對寫信的那種看法的折磨。我暗自思量,為什麼我還要遭受這樣的損失呢?怎麼!我們分開了,就再也沒有什麼要說了嗎?我想往後只要情況有利,我們可以在一起度過整整一天;難道要用談話去佔用歡娛的時間嗎?不錯,歡娛的時間,我的充滿柔情的朋友;因為在你身旁,就連休息,也讓我體味到一種美妙的歡娛。總之,無論相會的時間有多長,最後我們總要分開;分開後,我是感到多麼孤獨啊!那會兒信就變得無比寶貴!就算不讀信,至少也可以看著它……啊!當然,我們可以看著一封信,而不去讀它,那就如同夜晚,我摸著你的肖像感到幾分快樂一樣……

你的肖像,我是這樣說的吧?但書信是靈魂的肖像。書信不像冷冰冰的畫像,它沒有那種與愛情毫不相關的呆滯的味道。它能傳達我們內心的各種情緒:先是興奮,接著達到歡娛的頂點,隨後歸於寧靜……你的每一絲感情對我都無比寶貴!難道你要剝奪我採集你的感情的方法嗎?

你能肯定自己心裡絕不會受到給我寫信的需要的折磨嗎?如果你在孤身獨處的時候感到心花怒放或愁腸鬱結,如果有種快樂深入到您的內心,如果你的內心一時為一種不由自主的憂傷所侵擾,難道你不會把你的幸福或痛苦對你的好友傾訴嗎?難道你會有一種不讓他跟你一起分享的感情嗎?難道你會讓他獨自一人、神色迷惘地在離你很遠的地方四處彷徨嗎?我的朋友……我的充滿柔情的朋友!不過這得由你來作出決定。我只是想跟你交換一下意見,而不是想哄騙你。我只對你說了一些理由,我大膽地認為,如果我提出請求,就會更有效果。如果你堅持己見,我也盡力不感到傷心。我會設法對自己說你在信中會對我寫的那些話兒。噢!由你說出口來要比我說的強。能親耳聽到你說這些話,我會特別高興。

再見了,我的迷人的朋友。可以跟你見面的時間終於臨近了。我這就擱筆不寫了,好能早一點見到你。

一七××年十二月三日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一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我發現您今天晚上有約會,您說一種驚人的巧合才導致當瑟尼來到了您的家裡;無疑,您不會認為我缺乏閱歷到這種地步,竟會在這件事上受騙上當!這並不是說您的老練的面部表情不能出色地表現出安詳鎮靜的樣子,也不是您說了什麼話露了馬腳,一個人在心神不安或者感到後悔的時候往往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我甚至還承認您那聽使喚的眼色也幫了您的大忙。如果您的眼色既能使我心領神會,又能使我完全信服,那麼我不但不會產生,或者懷有一點猜疑,而且對那個討厭的第三者給您帶來的莫大的苦惱也不會有片刻的懷疑。可是,為了不白白地展示您的過人的才幹,為了取得您所期望的成功,為了最終讓我產生您力圖造成的那種幻覺,您應當預先多費些心神去培養您那不夠老練的情人。

既然眼下您已開始教育學生,那就應當教他們不要聽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玩笑就面紅耳赤,不知所措;不要為某一個女人否認一些事情的時候口氣那麼激烈,而他們在為所有別的女人否認這些事情的時候卻顯得那麼軟弱無力。您還應當讓他們學會聽到人家讚美他們的情婦時不要覺得自己也得作出這樣的表示。另外如果您允許他們在大家聚會的時候望著您,他們至少應當預先學會掩飾起佔有者的目光。這種目光本來輕易地就能被人識破,而他們還非常笨拙地把這種目光和情意綿綿的目光混在一起。等到他們學會後,您就可以讓他們在公開的操練中露面,他們的行為就不至於讓聰明的老師臉上無光了。我呢,為了使您成為知名人士,十分樂意相助;我答應給您編寫這所新型學校的教學大綱,並將其發表。

但是,坦率地說,直到此刻叫我感到驚訝的是,您仍然試圖把我當作小學生來看待。哦!換了別的女人,我馬上就會加以報復!我會為此而十分高興!我的這種快樂輕易地就會超過她以為會使我失去的那份快樂!是的,也許只有對您一個人,我才寧可要求賠禮道歉,而不進行報復。您可不要以為我心裡還有一點懷疑,還有絲毫拿不準的地方,我對所有的情況都一清二楚。

您來到巴黎已經有四天了。每天您都和當瑟尼見面,而且您只見他一個人。就連今天,您的大門仍然關著;只是因為您的看門人缺少您表現出的那種自信,才沒能阻止我來到您的面前。然而您告訴我說,您回來了,我會頭一個得到通知;我不應當對這一點表示懷疑。儘管您還無法告訴我回來的日期,但您給我寫信的那天,正是您動身的前夕。您究竟是否認這些事實,還是想要請求原諒?這兩者都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倒仍能剋制自己!您可以把這看成您的影響所起的作用。但是,說真的,您試過幾次就該滿足了,別再長期地濫用您的影響。我們倆都瞭解對方的底細,侯爵夫人;這句話就夠使您明白的了。

您不是對我說,明天您要出去一整天嗎?假如您當真出去,那很好。您應當清楚,我是會知道的。說到底,晚上您總要回來;在後天之前,我們不會有很多時間來實現我們艱難的和解。因此請告訴我,究竟是在您家裡,還是在那兒sup/sup開展我們彼此數量眾多的贖罪活動呢?首要的一點,就是不要再有當瑟尼在場。您那不正常的頭腦裡想的都是他。對於您的這種胡思亂想,我可以不嫉妒,但是請想一想,從現在起,原來一時的興致會變成明顯的愛戀。我覺得自己可不是生來蒙受這種恥辱的人,我也沒料到會從您手裡得到這樣的恥辱。

我甚至希望這種犧牲不會在您眼裡成為一種犧牲。但就算您感到有些難受,我覺得我也為您作出了一個相當出色的榜樣!一個容易動感情的美麗的女子如今也許正在為愛情和悔恨而死去,她曾經只為我而活著。這樣一個女子完全可以跟一個年輕的學生匹敵。我同意那個學生的相貌俊美,頭腦也聰明,但他畢竟缺乏社會經驗,意志也薄弱。

再見了,侯爵夫人;我根本不想談我對您的感情。眼下我能做的就是不去探測我的內心。我等待著您的答覆。您在答覆時要想到,仔細地想到,目前您越是輕易地就能使我忘掉您對我的冒犯,那麼您拒絕回信,或者拖延不回,就越會使這種冒犯不可磨滅地銘刻在我的心上。

一七××年十二月三日晚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二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子爵,請您小心點兒,我十分膽怯,請您多多顧念到這一點!是我引起了您的憤怒,我怎麼能經得起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想法呢?特別是您要作出報復,我怎麼能不怕得要死呢?因為,您也知道,您可以對我惡語中傷,我要對您這樣卻是不可能的。我說也是白費口舌,您的生活仍然引人注目,仍然安安穩穩。總之,您有什麼好怕的?也許您怕不得不前往國外,如果您來得及動身的話。可是在國外不是和在這兒一樣生活嗎?歸根到底,只要法蘭西宮廷讓您在您定居的那個國家安心自在,那麼在您看來,到國外只不過是換個地方去奪取您的勝利而已。對您說這些發自內心的思考,是想使您恢復冷靜,現在回過頭來談談咱們的事情吧!

子爵,您可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再嫁人嗎?這當然不是由於我沒有很多合適的物件,而只是為了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有權對我的行為吹毛求疵了。這也壓根兒不是因為我擔心自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因為我總是最終實現自己的意願。但是隻要有一個人有權對我抱怨,我就會覺得不舒服。總之,我只想為了快樂而進行欺騙,而不想迫不得已地進行欺騙。噯!您卻給我寫了一封充滿做丈夫的口氣的信!您在信中只談論我的過錯和您的大度包容!可是我既沒有對您承擔任何義務,又怎會對您有什麼失敬之處呢?我實在無法理解!

得啦!究竟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兒?您在我家裡撞見了當瑟尼,您是不是對此感到不高興?好吧!那您又能從中得出什麼結論呢?要麼這是巧合造成的,正如我對您說的那樣;要麼這體現了我的意願,這一點我可不會對您說。如果是前一種情況,您的信就是不公正的;如果是後一種情況,您的信則顯得荒謬可笑。您真值得費神寫上這麼一封信!您是在嫉妒,而嫉妒的人是無法好好思考問題的。嗨!我來給您思考一下吧。

如今有兩種可能:您或者有一個情敵,或者沒有。如果有一個情敵,您就應當博得我的歡心,以便更加得到我的喜愛;如果沒有,您也應當博得我的歡心,從而避免出現情敵。無論哪種情況,您要作出的都是同樣的表現。因此,您為什麼要心裡苦惱呢?特別是,為什麼要使我感到苦惱呢?難道您已忘了怎樣使自己成為最可愛的人嗎?您已經對成功失去信心了嗎?算了吧!子爵,您在貶損自己。可是,問題並不在這兒;問題是在您的心目中,我不值得您花費這麼大的力氣。其實您不怎麼希望得到我的垂顧,您只是想肆意利用您對我的影響。得啦!您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大概這就是我流露出的感情吧!只要我這樣繼續寫下去,這封信就會成為十足的情書了,但您不配收到這樣的信。

您更不配要我來為自己辯解。為了處罰您對我的猜疑,就該讓您保留這些猜疑。因此,我回來的時間,當瑟尼來拜訪我的次數,這些情況我都對您絕口不提。您花了很多力氣去打聽,不是嗎?噯!那您瞭解到更多的情況嗎?我希望您會從中找到很多樂趣;說到我,這也不妨礙我的快樂。

對於您的那封口氣威脅的信,我能作出的答覆就是:它既沒有使我高興,也沒有把我嚇倒;這會兒我根本不打算答應您的要求。

說真的,依照您如今的表現對您表示接受,那就是對您真正的不忠。這不是跟我從前的情人重修舊好,而是結交一個新的情人,而這個新的情人遠遠及不上從前的那位。我還沒有徹底忘掉從前的那位,因而不會弄錯。我以前所愛的瓦爾蒙是很討人喜歡的。我甚至樂意承認,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可愛的男人。啊!子爵,假如您重新找到他,請您把他帶來見我;他會永遠受到我的歡迎。

不過請您告訴他,無論如何,今明兩天我都不能接待他。他的孿生兄弟對他產生了一點有害的影響;而且倉促行事,我也擔心會認錯人。換句話說,也許這兩天我已經約了當瑟尼呢?您的信告訴我,如果我言而無信,您是不會開玩笑的。因此,您看還是得等待一下。

可是這對您有什麼關係呢?您總能對您的情敵施加報復。他對待您的情婦也不會比您對待他的情婦更糟;而且說到底,這個女人和那個女人不都是一樣的嗎?這便是您的道德原則。您一時心血來潮,生怕受到別人取笑,甚至把那個容易動感情的美麗的女子,那個只為您而活著、最終為了愛情和悔恨而就要死去的女子也一樣捨棄了。您還想要別人感到不好意思嗎?啊!這可不公正。

再見了,子爵。重新變得可愛一點吧!嗨!我巴不得能看到您變得討人喜歡。一旦我確信您有了轉變,我保證向您證明這一點。我的心腸實在太好了。

一七××年十二月四日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三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立刻對您的信作出答覆,並儘量把話說清楚。但要是您打定主意不想聽的話,那是很難做到的。

本來用不著長篇大論就可證明,彼此尊重對雙方都有好處,因為我們都掌握了毀滅對方所需的一切。因此,這一點就不用談了。眼下在我們面前有兩種辦法:一種比較激烈,就是相互毀滅;另一種無疑更好一些,就是像以往那樣團結起來,重修舊好,變得更加情意洽浹。但我說在這兩者之間還有許多別的辦法可以採取。所以我對您說,從今天起,我要麼是您的情人,要麼是您的敵人。以前我這麼說,並不可笑,現在我重複一遍,也並不可笑。

我清楚地意識到這種選擇使您感到為難,支吾搪塞對您更加合適。我知道您一向不喜歡陷入必須表示同意或不同意的境地;但您大概也明白,我不能讓您走出這個窄小的圈子,否則就可能受到您的愚弄。您應當預料到,這一點我是無法忍受的。如今得由您來決定了。我可以讓您作出選擇,但不能心裡覺得把握不定。

我只想告訴您,不要用您的那套道理來愚弄我,不管那些道理是不是站得住腳。您設法說些甜言蜜語來掩飾您對我的拒絕,您也不要這樣來迷惑我了。總之,開誠佈公的時刻已經到了。我巴不得能給您作出榜樣。我很高興地對您宣佈,我是愛好和平與團結的。但如果必須破壞和平或團結,我覺得自己也有這樣的權利和手段。

我再補充一點,您所設定的最微小的障礙都會被我看作真正宣戰的表示。您明白我要求您作出的答覆並不需要洋洋灑灑、美妙動聽的詞句。兩個字就夠了。

一七××年十二月四日於巴黎

寫在上面這封信下方的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的答覆

行!開戰。

第一百五十四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的親愛的朋友,病情報告比我能更清楚地讓您瞭解我們的病人的糟糕的情況。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料病人上面,只是在發生與疾病無關的別的事情時,我才抽出一點時間來給您寫信。這兒就有一件我實在意想不到的事兒。我收到德·瓦爾蒙先生的一封信。他願意把我選作他的知心朋友,甚至要我在德·都爾維爾夫人面前給他說情。他還在給我的信中附了一封給她的信。我給他回了信,並把另一封信退回去。我把他給我的信轉給您看看;我想您會跟我的意見一樣,我既不能夠也不應當對他的要求有一點兒遷就。即便我願意答應他的要求,我們可憐的朋友也無法明白我的話了。她不停地胡言亂語。可是您對德·瓦爾蒙先生這種痛苦絕望的心情是什麼看法呢?首先究竟應當相信他的表示呢,還是他只想把我們大家都欺騙到底?sup/sup如果這一次他是真心誠意的,他應當知道是他給自己造成了不幸。他大概對我的答覆是不會怎麼滿意的。但我承認,我對這樁不幸的私情所瞭解到的一切情況,使我越來越厭惡那個負有罪責的人。

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我要回去做我那傷心的看護工作了。這項工作叫人格外傷心,因為我並不抱有什麼成功的希望。您瞭解我對您的感情。

一七××年十二月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五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當瑟尼騎士

我親愛的騎士,我到您家去過兩次,但自從您丟棄了情人的角色,而扮演一個豔福不淺的風流漢子以後,您就理所當然地變得不見蹤影了。不過您的貼身男僕向我肯定今晚您會回家,他奉命在家中等您。可是我知道您的計劃,十分清楚您只是回來一會兒,好換上一身合適的服裝,隨後馬上重新踏上您的勝利的途程。好極了,我只能熱烈地表示贊同。不過今天晚上,也許您想改換一下方向。您對您的事情還只知道一半,應當把事情的另一半也告訴您,隨後由您自己來作出決定。所以請您花點時間來看看我的信。這不會打擾您的快樂,相反,這封信的目的只是讓您在各種快樂之中作出選擇。

如果我完全得到您的信任,如果我早就從您嘴裡知道了無須我去猜測的那部分秘密,那我本來可以及時地掌握情況;我的熱情也就不至於那麼不合時宜,不會在今天妨礙您的行動了。可是我們還是從目前的情況出發來思考問題。無論您作出什麼決定,您的權宜之計總會使另一個人得到幸福。

您今天夜晚有一個約會,和一個您所愛慕的迷人的女子約會,對不對?因為在您這樣的年紀,是見到哪個女子都會愛的,至少在頭一個星期如此!幽期密約的場所一定還會增添您的快樂。一所專門為您安排的舒適安逸的小公館,一定會以自由和神秘的魅力來為你們的歡愛增色。一切都已商量好了;人家正等著您,而您也渴望前去!這就是我們倆都清楚的情況,儘管您對我守口如瓶。現在說說您所不知道的情況,我該把這些情況告訴您。

自從我回到巴黎以後,我就千方百計地想讓您跟德·沃朗熱小姐接近,因為我答應過幫您跟他接近。況且我上次和您談起這件事的時候,根據您的回答,或者根據您激動的情緒,我也有理由認為我是在為您的幸福出力。要完成這樣一件相當艱難的事兒,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行的。我倒想好了辦法,其餘的事就靠您那個年輕情人的熱情了。她在愛情的啟示下找到了一些我沒使用過的方法。您不走運,她竟然成功了。她今晚對我說,這兩天來,所有的障礙都克服了,您的幸福就看您自己怎麼做了。

這兩天來,她自以為可以親口把這個訊息告訴您。儘管她母親不在家,您也會一樣受到接待,但是您連面也沒有露過!對您都說了吧!不管小姑娘是出於任性,還是頭腦清醒,我覺得她對您的這種缺乏熱情的表現有點兒生氣。最後,她設法也把我叫到她的跟前,要我答應把附在本信中的那封信儘早交給您。看到她的急切的樣子,我十分肯定這是有關今晚約會的事。不管怎樣,我以我的名譽和友誼保證,您會在今天白天收到這封情書。我不能,也不願意言而無信。

現在,年輕人,您打算採取什麼行動呢?一邊是妖媚風騷,另一邊是情竇初開,一邊是快樂,另一邊是幸福,您會怎麼選擇呢?如果我說話的物件是三個月前的當瑟尼,甚至是一個星期前的當瑟尼,我知道他會怎麼做,因為我瞭解他的心。但今天的當瑟尼成了女人奪取的物件,自己四處尋求豔遇,按照習慣,也變得有點輕薄了。他會覺得一個羞答答的姑娘比一個閱歷甚廣、善於賣俏的女子更合他的心意嗎?美貌、淳樸和愛情就是這個姑娘唯一的本錢。

就我來說,我親愛的朋友,我覺得就算依照您那新的處世原則(我承認這些原則跟我的原則也有一點共同之處),面對這種情況,我也會挑選那個年輕的情人。首先,多了一項收穫,其次具有新鮮感,而且您精心栽培的果實要是不注意摘取,就會擔心失去。說到底,在這方面,這實在是錯失時機。這種時機並不總是會重新出現的,特別是在對方初次失身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往往只要一時動怒,起了一點帶有妒意的猜疑,或者更加微小的不快,您就無法取得最輝煌的勝利。快要被水淹沒的德行有時會抓住樹枝;一旦脫險,它就會保持警惕,不再那麼容易被一舉抓獲了。

相反,在另一方面,您有什麼風險呢?根本不會關係破裂,最多是發生一場口角,只要獻上一番殷勤,就會獲得重新和好的快樂。一個已經屈服的女人,除了寬容大度,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她手段嚴厲,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她只會失去快樂,對她的聲譽也毫無益處。

如果像我料想的那樣,您選擇了愛情(在我看來,也就是選擇了理智),那麼我覺得出於謹慎,您不要為了不能赴約而先請求對方同意。就讓她等著好了。如果您大膽提出一個理由,人家也許會設法去加以核實。女人們都很好奇,而且性情固執;一切都會敗露的。最近我自己就成了這方面的一個範例,這您是知道的。可是如果您讓人家抱有希望,那麼這種希望由於得到虛榮心的支援,就會在可以瞭解情況的時間過去很久以後方才消失。於是第二天您就可以選擇那個使您不能脫身的無法克服的障礙;您病了,死了,如果非得這樣說的話,或者所有別的使您感到同樣無可奈何的事兒。於是,一切就都變得和好如初了。

儘管如此,無論您作出什麼決定,我都請您告訴我。我對您的決定根本沒有什麼利害關係,所以始終會覺得您做的都是正確的。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

我再補說幾句,我深切地懷念德·都爾維爾夫人;無法和她在一起,我感到萬分痛心。我願意犧牲自己一半的生命,來換取把自己的另一半生命奉獻給她的幸福。啊!說真的,一個人有了愛情才會感到快樂。

一七××年十二月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六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當瑟尼騎士

(附於前一封信中)

我親愛的朋友,我一直盼望見到您,怎麼卻見不到您了?您不再有跟我一樣見面的願望了嗎?唉!現在我真感到傷心!甚至比我們完全分離的時候還要傷心。以前我感受到的憂傷來自別人,如今憂傷的根源就是您,這使我更加痛苦。

這幾天來,媽媽都不在家,您很清楚這一點。我本來希望您會設法利用這段自由的時間,但您連想都沒有想到我。我是多麼不幸啊!您以前老說我愛得不夠深!我知道情況正好相反,這不就是證明嗎?如果您前來看我,您本來確實會見到我的。因為我可跟您不一樣;我想的只是怎麼使我們歡聚。您根本不配我把為了這個目的我所做的一切告訴您,那花費了我那麼多心血。但我實在太愛您了,實在渴望見到您,因此我忍不住還是對您說了吧。而且說了以後,我也可以看看您是不是真的愛我!

我幹得十分出色,看門人現在站到了我們一邊;他答應我,每次您來,他總裝作沒看見,讓您進來。我們完全可以信任他,因為他是一個相當老實的人。目前的問題只是不要讓別人在房子裡看到您。這也十分容易;您只要在晚上什麼都不用害怕的時候來就行了。比如說,自從媽媽每天都要外出以後,每晚十一點她便上床睡覺了。這樣,我們就有很多的時間。

看門人告訴我,如果您想以這種方式前來,不用敲門,您只要在他的窗戶上敲上一下,他就會馬上給您開門。接著,眼前就會出現小樓梯;您手裡不能拿燈,所以我就讓我的房門半開著,這樣總能給您一點兒光亮。您要留神,千萬不要弄出聲音,特別是在媽媽的房門前經過的時候。至於我的侍女的房門,那不要緊。她向我保證說她不會醒的。她也是一個很好的姑娘!您離開的時候,過程也跟來的時候一樣。眼下就看您來不來了。

天哪!為什麼在給您寫信的時候,我的心跳得這麼厲害?是我要遭到什麼禍事了,還是快要見到您的那種希望使我這樣心神不定?我能清楚感覺到的一點,就是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您,我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把這句話告訴您。來吧,我的朋友,我親愛的朋友。讓我上百次地重複對您說我愛您,我仰慕您,我永遠只愛您一個人。

我設法通知德·瓦爾蒙先生說我有些話要對他說。他是一個很好的朋友,明天肯定會來的。我會請他馬上把我的信交給您。這樣,明天晚上我

就可以等您前來。您一定來吧,如果您不想讓您的塞西爾痛苦的話。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我全心全意地擁抱您。

一七××年十二月四日晚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七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瓦爾蒙子爵

我親愛的子爵,請您不要懷疑我的心,也不要懷疑我的行動。我怎麼會抗拒我的塞西爾的願望呢?我愛的就是她,只是她,我永遠只愛她一個人!她天真純樸,性情溫柔,對我充滿魅力。儘管我可能一度意志薄弱,馳心旁騖,但什麼也無法使這種魅力從我心頭消失。我又陷入了一樁風流豔遇,那可以說是在我不知不覺時發生的,但我還是經常想起塞西爾,甚至在我享受最甜美的快樂時,對她的回憶也總使我心神不安。也許正是在我對她不忠實的時候,我心裡才對她表示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的敬意。然而,我的朋友,我們應當顧及她柔弱的心靈,不要把我的過錯告訴她。這並不是欺騙她,而是為了不使她傷心難受。塞西爾的幸福就是我最強烈的心願;要是她為我的過錯而流下一滴眼淚,那我決不會原諒自己。

您說我有了您所謂的新的處世原則,我覺得您對我的這種取笑並不過分。不過您可以相信我,我目前的行為並沒有依照這些原則。我決心從明天起就來證明這一點。我要在那個使我和她自己都步入歧途的女人面前表示懺悔;我要對她說:「請您洞察我的心思吧,我心裡對您懷有最深切的友誼。友誼加上慾望跟愛情是多麼相似啊!……我們兩個人都弄錯了;但我可能會犯錯誤,卻不能缺乏誠意。」我瞭解我的朋友;她既忠厚老實,又寬容大度。她不僅會原諒我,而且還會贊成我的做法。她本人就常常責備自己辜負了友誼。她心思細膩,因而往往把她的愛情嚇退了。她比我更有見識,會加強我心中這種有益的憂慮,而我卻冒冒失失,力圖壓制她心中的這種有益的憂慮。多虧她,我變好了,正如靠了您,我更加幸福了。哦!我的朋友們!前來分享我對你們的感激之情吧!我的幸福都應歸功於你們,想到這一點,這種幸福也就更有價值。

再見了,我親愛的子爵。雖然我無比歡樂,但我仍然想到您的痛苦,也分擔您的痛苦。我要是能對您有幫助就好了!德·都爾維爾夫人仍然如此毫不容情嗎?人家還說她病得很厲害。天哪!我多麼同情您啊!但願她身體得到康復,心胸也變得寬廣,永遠使您幸福!這是出自友誼的願望;我大膽地希望愛情能實現這一切。

我很想再和您多談一會兒,但時間緊迫,說不定塞西爾已經在等我了。

一七××年十二月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八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她剛睡醒就收到的信)

噯!侯爵夫人,昨天夜晚的歡娛您覺得怎麼樣?您是不是有點兒疲乏了?您應當承認,當瑟尼實在討人喜歡!這個小夥子,他能創造奇蹟!您沒有預料到他會這樣,對不對?好啦,我可以給自己說句公道話了。有這樣一個情敵,我理應受到捨棄。說實在的,他身上充滿優點!特別是那麼一往情深,那麼忠貞不渝,那麼體貼入微!啊!如果往後他能像愛他的塞西爾那樣愛您,您就用不著擔心會有情敵了。他昨天夜晚已向您證明了這一點。也許另一個女人對他賣弄風情,一時會把他從您的身邊奪去;因為一個年輕人是很難抵擋得住人家風騷撩人的媚態的;但是正如您所看到的,只要他愛的物件寫一封簡訊,就足以消除這種幻覺。因此您所欠缺的只是成為他愛的物件,那樣您就會完完全全地得到幸福。sup/sup

您在這方面是肯定不會弄錯的;您對行事的分寸很有把握,不會讓人擔心。然而,正是出於這種把我們倆聯絡在一起的友誼(在我這方面是真誠的,您對這種友誼也沒有否認),我才希望為了您進行昨天夜晚的考驗;那是我熱情的產物;它成功了。但您根本不用向我表示謝意;這不值得感謝,因為這再容易不過了。

說到底,我得付出什麼代價呢?我只作了一點輕微的犧牲,耍了一點手腕。我同意跟這個年輕人一起分享她的情人的愛情。因為畢竟在這方面,他本來就跟我具有同樣的權利;我也一點兒不在乎!那個年輕姑娘給他寫的信,實際上是由我口授的;這只是為了贏得時間,因為我們的時間要更好地加以利用。至於附上的那封信,哦!那不值一提,幾乎不值一提。只是出於友誼提出一些看法,以便對新情人的選擇加以指導。但是實際上,這些看法並沒什麼用處。我們得說句實話,他沒有片刻的猶豫。

此外,他頭腦單純,今天一定會到您家去,把一切都講給您聽;他的敘述肯定會叫您感到樂不可支!他會對您說:請您洞察我的心思吧。他把他的打算告訴了我。您看得很清楚,這樣就能消除所有的隔閡。我希望您順從他的願望,洞察他的心思,同時說不定您也會看出,這樣年輕的情人是有危險性的;而且,把我當作您的朋友總比把我當作您的敵人要好。

再見了,侯爵夫人。下次有機會再談。

一七××年十二月六日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九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便函)

我不喜歡有人採取了惡劣的行徑後,又開惡意的玩笑。這既不是我的作風,也不合乎我的口味。在我要對一個人表示怨氣的時候,我不會對他嘲諷挖苦;我做得更加出色:我要報復。不管您現在多麼洋洋自得,可別忘了這樣的事不是頭一回了:您事先獨自慶幸,期望得到勝利,而就在您興高采烈的當兒,勝利卻從您的身邊溜走了。再見了。

一七××年十二月六日於巴黎

第一百六十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在我們不幸的朋友的房間裡給您寫信,她的狀況幾乎一直沒有什麼變化。今天下午有四個醫生要來會診。可惜您也知道,他們多半隻會證實病情的危險,而不會找到救治的方法。

可是,昨天夜裡,她的頭腦顯得清醒了一點。她的侍女今天早上告訴我,將近午夜時分,女主人把她叫到面前,要她一個人陪著她,而且對她口授了一封相當長的信。朱莉還說,她在準備信封的時候,德·都爾維爾夫人的神志又變得迷糊了,弄得她不知道應該在信封上寫上誰的地址。起初我感到很奇怪,信的內容難道還不足以讓她知道是寫給誰的嗎?但她只回答說她怕弄錯,而女主人又囑咐她立刻把信發出。於是我就負責開啟了信件。

我看到的就是眼下給您附上的這封信。這封信確實沒有寫明是給誰的,因而也就可以寫給太多的物件。可是我倒覺得我們的不幸的朋友開始是想寫給德·瓦爾蒙先生的,不過後來,她不知不覺地變得思想紊亂了。不管怎樣,我認為不應當把這封信交給任何人。我把它寄給您,因為佔據病人頭腦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思想,我說得不會像您從信上看得那麼清楚。只要她的痛苦仍然如此劇烈,我就幾乎不抱什麼希望。心神如此缺乏安寧,身體也就難以康復。

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您遠在外地,看不到老是出現在我眼前的這種悽慘的景象,我為此向您道賀。

一七××年十二月六日於巴黎

第一百六十一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

(由她口授,侍女筆錄)

兇狠的作惡多端的傢伙,你竟然要不厭其煩地迫害我嗎?你折磨了我,糟蹋了我,玷汙了我,難道這還不夠嗎?你連墳墓裡的安寧也不肯給我嗎?怎麼!我蒙受恥辱,只好藏身在這個黑暗的住所,仍要一刻不停地遭受痛苦,仍然看不出什麼希望嗎?我並不祈求我不配得到的恩典。我可以毫無怨言地受苦,只要我的痛苦不超出我的力量限度。可是不要使我遭受的折磨變得無法忍受。你在把痛苦留給我的時候,請不要讓我痛心地想起我失去的幸福。你奪去我的幸福後,就不要再在我眼前描述那種令人憂傷的情景。我本來清白無辜,心神安寧。就因為見到你,我才失去了寧靜;聽信了你的話,我才成了一個罪惡的女人。你是我的過錯的根源,有什麼權利來懲處這種過錯呢?

本來那些憐愛我的朋友都到哪兒去了?他們在哪兒?我的不幸把他們嚇跑了。誰都不敢接近我。我心情極為壓抑,而他們卻對我撂手不管!我嚥了氣,也沒有人為我感到哀傷。我得不到任何安慰。罪人墜入深淵,而憐憫只停留在深淵的邊上。他心裡飽受悔恨的煎熬,而他的呼聲卻沒有人聽到!

而你呢,受了我的凌辱;你對我的敬重倒加深了我的痛苦;只有你才有權利進行報復,而你卻離得我很遠,你在幹什麼呢?快來懲罰一個不忠實的女人。讓我最終忍受我應當忍受的折磨吧!我本來早該聽憑你的報復,只是我沒有勇氣把你遭受的恥辱告訴你。這並不是隱瞞,而是出於尊敬。至少讓這封信告訴你我的悔恨吧!上天站到了你的一邊;他要為你報仇雪恥,而你對自己遭受的侮辱仍一無所知。是他封住了我的口,使我不能說話。他擔心你會饒恕我的一個他要懲罰的過錯。他使我無法得到你的寬容,因為你的寬容會損害他所主持的公道。

他報復起來毫不留情,把我交到了那個毀了我的人手裡。那個人既是我痛苦的原由,又對我直接施加痛苦。我想避開他,但是白費力氣。他跟著我,他就在那兒,老是對我糾纏不休。但他現在的樣子跟原來有多大的不同啊!他的眼睛裡所顯露出的只是仇恨和輕蔑。他的嘴裡說出來的只是辱罵和責備。他抱住我只是為了把我撕成碎片。他粗野兇殘,性情狂暴,有誰能把我從他手裡救出來呢?

噯,怎麼!是他……我沒有弄錯;我又看到了他。哦!我可愛的朋友!請抱住我,把我藏在你的懷裡。不錯,是你,確實是你!究竟是什麼不祥的幻覺使我竟認不出你了?你不在的時候,我是多麼痛苦啊!我們再也不要分離,永遠也不要分離。讓我喘口氣兒。摸摸我的心,它跳得有多厲害!啊!這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愛情那甜蜜的興奮情緒。為什麼你不接受我的親熱的愛撫呢?把你的溫柔的目光轉過來對著我吧!你力圖斷絕的究竟是什麼關係呢?為什麼你要準備這種死亡的場面呢?是誰使你的容貌變成這副樣子?你做什麼?別來干擾我,我發抖了!天哪!這個惡魔又出現了!我的朋友們,你們不要丟下我不管。你們曾經勸我避開他,現在請幫助我與他進行鬥爭吧!而您呢,特別寬容,曾答應要減輕我的痛苦,請您到我的身邊來吧!你們兩個人都在哪兒?如果我不能再見到你們,至少請你們對我這封信作出回覆,讓我知道你們仍然愛我。

別來干擾我,兇狠的人!你為了什麼新的狂熱的興致而衝動起來?你生怕我的內心深處會充滿溫柔的情感嗎?你加重了對我的折磨;你逼得我恨你。哦!仇恨是多麼令人痛苦啊!仇恨從心中分泌出來時,心靈會受到多大的侵蝕!為什麼您要迫害我?您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您不是把我弄得既無法聽您說話,也無法回答您的話了嗎?不要再對我指望什麼。再見了,先生。

一七××年十二月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六十二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我知道了您對我的所作所為。我也清楚您並不滿足於卑鄙地耍弄我,而且還老臉皮厚地大肆吹噓,洋洋自得。我看到了您親筆書寫的背棄友誼的證據。我承認我十分痛心,也感到幾分羞愧,因為在您可恨地濫用我對您的盲目信任時,我曾大力幫助。然而我並不羨慕您佔到的那點可恥的便宜。我只是很想知道,您對我所佔的那些便宜是否都能保住。假如您像我所希望的那樣,願意在明天上午八點到九點之間到萬森樹林門外的聖芒代村來,我就會知道答案了。那會兒我跟您為了解釋清楚這個問題所需的一切,我都會細心地準備齊全。

當瑟尼騎士

一七××年十二月六日晚於巴黎

第一百六十三封信貝特朗先生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

我相當遺憾地來履行我的這個可悲的職責,把這個會使您感到極為哀傷的訊息通知您。請允許我先要求您做好那種遵從天意的逆來順受的心理準備。大家都每每稱道您身上具備這種態度,只有它才能使我們忍受佈滿在我們不幸的一生中的各種苦難。

您的侄子……天哪!難道我必須使一個極為可敬的夫人如此傷心嗎?您的侄子今天早上在與當瑟尼騎士的決鬥中不幸身亡。我對爭吵的原因一無所知。可是,從我在子爵先生的口袋裡找到的那張便條看來(我謹把這張便條寄上),可以說他似乎並不是挑起這場決鬥的人。而撒手塵寰的人卻是他,上天竟允許發生這樣的事兒!

人們把子爵送回住所的時候,我正在那兒等他。您的侄子給兩個僕人抬著,渾身是血。看到這種情景,您想象得到當時我是多麼驚駭。他身上中了兩劍,已經相當虛弱。當瑟尼也在場,他甚至哭了。啊!當然他是應當哭的。一個人造成了無法彌補的災禍時,的確應當潸然淚下!

當時我控制不了自己,儘管我地位卑微,但我仍然對他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會兒,子爵先生才表現出他真正偉大的地方。他命令我住口;他握住那個要了他的性命的人的手,把他稱作朋友,當著我們大家的面擁抱了他,並對我們說:「我命令你們要像尊重一個正直高尚的人士那樣尊重他。」他還當著我的面叫人把一大堆檔案交給他,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檔案,但我很清楚他對這些檔案十分重視。接著,他要我們讓他們倆單獨呆一會兒。這時候,我馬上派人去尋求宗教和世俗上的一切幫助sup/sup,但是,唉!傷勢已經到了無法挽救的程度。過了不到半個小時,子爵先生就失去了知覺。他只能接受終傅禮sup/sup了;儀式剛結束,他就嚥了氣。

天哪!這個十分顯赫的家族的寶貴支柱一出生,我就把他接過來抱在懷裡,那會兒,我怎能料到他竟會在我的懷裡嚥氣,竟會由我來哀悼他的去世?他死得那麼早,那麼可憐!我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請您原諒,夫人,我竟敢這樣把我的悲痛與您的混為一談。可是,每個階層的人都有一顆心,都是容易動感情的。老爺待我這麼仁厚,對我這麼信任,要是我不一輩子悼念他,那我就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了。

明天,在遺體給運走以後,我會在各處都貼上封條。我會照管好一切,您完全可以放心。夫人,您也知道,這件不幸的事終止了替代繼承,使您可以完全自由地處置財產。如果我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地方,請您儘管對我作出吩咐。我會全力以赴、一絲不苟地加以執行。

夫人,我懷著最深切的敬意,是您的極為謙恭的……

貝特朗

一七××年十二月七日於巴黎

「我命令你們要像尊重一個正直高尚的人士那樣尊重他。」

第一百六十四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貝特朗先生

親愛的貝特朗,我剛接到您的來信,得知了這件可怕的事。我的侄子是這件事的不幸的受害者。是的,我當然有事情要對您吩咐。我悲痛萬分,要不是必須對這些事作出吩咐,我根本沒有心思去做任何事兒。

您寄給我的當瑟尼先生的簡訊sup/sup是一個相當具有說服力的證據,證明是他挑起了這場決鬥。我的意願是您馬上以我的名義就此事提起訴訟。我的侄子寬恕了他的仇敵,寬恕了害他性命的人,他這樣是為了滿足他的寬宏大量的本性。而我呢,我應當為他的死,為人道和宗教而復仇。我們要盡力促使法律嚴厲地處治這種殘餘的野蠻行為,因為它仍然給我們的道德風尚帶來不良的影響。我不相信在這個案件中,可能會判定我們對所受到的傷害加以寬恕。因此我期待您投入我知道您具備的全部熱情和活力來處理這件事。您這麼做,也是出於對我侄子的懷念。

首先,您別忘了代表我去見××院長先生,並與他商議一下。我急於想完全沉浸到哀痛之中,就不另外給他寫信了。請您代我向他表示歉意,並把這封信交給他看。

再見了,親愛的貝特朗。我讚揚您的善良的情感併為此對您表示感謝。我永遠仰仗您。

一七××年十二月八日於××城堡

第一百六十五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我明白您已知道了您剛遭到的喪事。我瞭解您對德·瓦爾蒙先生充滿慈愛,我真心誠意地分擔您所感受到的哀傷。我還要給您增添新的悲痛,心裡實在感到難受。但是,唉!對於我們的可憐的朋友,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為她流淚了。昨晚十一點鐘,我們失去了她。一種與她的命運相聯絡的天數好像在對一切人為的謀慮加以愚弄。由於這種天數,她比德·瓦爾蒙先生只多活了一會兒,而這短短的片刻就足以使她得知後者的死訊;而且,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她只有在等到不幸的重負達到頂點後才會給壓垮。

實際上,您知道她已經有兩天多神志不清了。昨天早上,她的醫生來了,我們走到她的床邊,她對我們兩人一個也認不出來了。我們從她那兒得不到一句話,也得不到任何示意的動作。咳!等我們回到壁爐旁,醫生把導致德·瓦爾蒙先生死亡的那樁悲慘的事告訴我的時候,這個不幸的女人的頭腦立刻又清醒過來了。引起這種變化的也許只是自然的力量,也許是由於我們不斷重複德·瓦爾蒙先生和死這樣的字眼,使得病人想起了長期以來始終縈繞在她頭腦裡的唯一念頭。

不管怎樣,她匆匆忙忙地拉開床帷,大聲喊道:「什麼!你們說什麼?德·瓦爾蒙先生死了!」我原來希望使她以為自己弄錯了,我開始向她保證說她沒有聽明白我們的話。但她根本不信,要求醫生把這件慘痛的事從頭敘述一遍。看到我仍想勸她打消這種想法,她把我叫過去,低聲對我說:「您為什麼要騙我呢?他不是已經為我而死了嗎?」於是我們只好讓步。

我們不幸的朋友起初聽的時候神態相當安詳,但是不一會兒,她就打斷了醫生的敘述,說道:「夠了,我聽夠了。」她立刻要求我們把她的床帷拉上。接著醫生想要給她診治,她根本不肯讓他接近。

「……我感到我的痛苦馬上就要結束了。」

等醫生一出去,她就把她的看護和侍女也都打發走了。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她請我幫助她在床上跪下,並扶住她。她這樣默默地呆了一會兒,兩行淚水滾滾直往下流;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表情。最後,她把合攏在一起的兩隻手舉向天空,用微弱而熱切的聲音說:「全能的上帝,我接受你的審判;但請你寬恕瓦爾蒙吧!我承認我自作自受,請不要把我的不幸責怪到他的身上。你的大慈大悲,我會感激不盡!」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我清楚自己這樣詳盡無遺地敘述這件事可能會重新引起和加深您的痛苦,但我仍冒昧地這麼做,因為我相信德·都爾維爾夫人的這番禱告還是能給您的心靈帶來巨大的安慰的。

我們的朋友說完這不多的幾句話後,就又倒在我的懷裡。我剛剛讓她在床上躺好,她就昏厥過去了。昏厥的時間很長,但是普通的急救處理還能見效。她剛甦醒過來,就要求我派人去找昂塞爾姆神甫,她還補充說:「他是目前我唯一需要的醫生;我感到我的痛苦馬上就要結束了。」她老是訴說自己胸口悶得難受,說話也很艱難。

沒過多久,她叫侍女把一個小盒子交給我,現在我把它寄給您,她說裡面裝的是她的書信sup/sup,她要我在她死後馬上把這個小盒子轉交給您。隨後她竭盡全力、十分動情地跟我談到了您,談到了您對她的友情。

昂塞爾姆神甫在四點前後來了,跟她單獨呆了將近一個小時。等我們回到房間裡,病人的臉色平靜安詳;但一眼就能看出,昂塞爾姆神甫流了許多眼淚。他留下來參加最後的宗教儀式。這種場面總是十分莊嚴、十分令人痛苦的,昨天更是如此。因為病人心神安寧,順天應命,而可敬的聽告解的神甫卻痛苦萬分,在病人的身旁淚如雨下;兩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在場的人都深受感動,而引得大家哭泣的人卻是唯一不為自己灑上一滴眼淚的人。

在這一天餘下的時間裡,大家做了些常規的祈禱,只是被病人經常出現的昏厥所打斷。最後,到了晚上十一點鐘光景,我覺得她更加胸口悶得難受。我伸手去摸她的胳膊;她仍有力氣握住我的手,並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心口上。我感覺不出她的心跳;的確就在那個時刻,我們不幸的朋友離開了人世。

您還記不記得?我親愛的朋友,不到一年以前,您到巴黎來的時候,我們一起談到幾個人;在我們看來,她們的幸福大致是有保障的;當時我們都欣喜地注意到這個女子的境遇,而今天我們卻要為她的不幸和死亡而哀傷落淚!那麼美好的德行,那麼多值得頌揚的品質和可愛之處;那麼溫柔隨和的性格;有個跟她相敬相愛的丈夫;生活在一個她感到愉快、同時也給大家帶來歡樂的社交圈子裡;她美貌、年輕、有錢;這麼多有利的條件都彙集在她的身上,卻因為一次失足而都給毀了!哦,上帝啊!我們當然應當崇奉你的意旨;但它是多麼叫人難以理解啊!我不再寫下去了;我生怕這樣盡情抒發自己的悲痛之情,會增加你的哀傷。

我擱下筆,要去看望我的女兒了,她身體有點不舒服。今天早上,她從我嘴裡知道了她認識的兩個人這麼驟然亡故時暈了過去。我讓她上床歇息。我希望這種輕微的不適不會有什麼不良的後果。像她這種年歲的人還沒有感受憂傷的習慣,憂傷給她的印象也就越加鮮明和強烈。這種如此容易感觸的天性無疑是一種值得稱道的品質。但我們每天所見到的一切又讓我們明白,這種品質多麼令人擔心!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

一七××年十二月九日於巴黎

第一百六十六封信貝特朗先生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

我榮幸地接到您的吩咐後,榮幸地拜見了××院長先生。我把您的書信交給他看了,並告訴他,根據您的意願,我的一切行動都會以他的意見為準。這位可敬的法官讓我提請您注意,您意欲對當瑟尼騎士提出指控,這也會損害您侄子死後的名聲;他的名譽必然會被法院的判決玷汙,這肯定會構成一種很大的不幸。他的意見是,必須竭力避免採取任何措施;即便需要採取什麼措施,相反那也只是設法防止檢察院獲悉這件已經四處鬨傳的不幸的事。

我覺得這些看法十分富有見識,因此我決定等待您的新的吩咐。

夫人,請允許我懇求您在對我作出吩咐的同時,也提一下您的健康狀況,因為我極為擔心這麼許多憂傷的事兒會給您的身體帶來不良影響。我希望您看在我對您的仰慕和我滿腔熱忱的分上,原諒我的這種冒昧的舉動。

夫人,我滿懷敬意地是您的……

一七××年十二月十日於巴黎

第一百六十七封信匿名者致當瑟尼騎士

先生:

我很榮幸地通知您,今天上午,在檢察院裡,檢察官們談論了您最近跟德·瓦爾蒙子爵的那場決鬥,恐怕檢察機關會提起公訴。我認為我發出這個警告對您會有用處。因為這樣,也許您可以使您的保護人行動起來,去阻止出現這種討厭的結果;或者就算您無法做到這一點,也可以採取一些個人的防備措施。

如果您允許我給您提出一個勸告,我覺得您最好在一段時間裡,別像近幾天來那麼經常露面。儘管大家通常對於這類決鬥比較寬容,但法律總是應當遵守的。

我聽說有位德·羅斯蒙德夫人要對您提出起訴,據說她是德·瓦爾蒙先生的姑母,因此您特別要小心提防才是。因為到時候,檢察官就不能拒絕她的審理請求了。找人去向這個夫人說說情,也許是一種適當的做法。

由於一些特殊的理由,我無法在這封信上署名。可是我希望,即便您不知道這封信出自哪個人的手筆sup/sup,您仍會對口授這封信的人的用意具有正確的看法。

我榮幸地是……

一七××年十二月十日於巴黎

第一百六十八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這兒流傳著一些有關德·梅爾特伊夫人的十分令人驚訝、惱火的謠言。當然,我根本不會相信,而且我完全可以肯定,這只是可惡的詆譭。但是我很清楚,即便是最荒誕無稽的誹謗,也很容易變得有根有據,而且它們給人留下的印象也極難消除。因此我十分惶恐不安,儘管我相信要揭穿這些惡意中傷的話不費吹灰之力。我特別希望,在這些造謠汙衊的話還沒有進一步傳播開之前,就把它們早早地制止住。可是,我只是在昨天很晚的時候才知道這些四處傳播的可怕的非議。今天早上,我派人到德·梅爾特伊夫人家去的時候,她剛動身到鄉間去,要在那兒住上兩天。沒有人能告訴我她究竟去了哪戶人家。我把她的另一個侍女叫來問話,她告訴我,她的女主人只吩咐她在星期四那天等她回來。她留在家裡的其他僕人也沒有一個知道更多的情況。我也猜不出她會到哪兒去。我想不起她的熟人裡面還有誰在一年這麼晚的時候仍然留在鄉間。

不管怎樣,我希望在她回來之前,您仍然可以向我說明一些情況,這會對她有利。因為這些可惡的傳聞是以德·瓦爾蒙先生之死的前因後果為根據的。如果這些情況是真實的,您大概會了解;至少您打聽起來比較容易,因此我才懇求您這麼做。以下就是大家四處傳播,或者確切地說,仍在竊竊私語的事兒,但這些事兒肯定很快就會引起轟動。

有人說德·瓦爾蒙和當瑟尼騎士之間的爭吵是德·梅爾特伊夫人一手製造的,她把他們兩個人都騙了。兩個情敵以決鬥開始,到頭來才弄明白真相,這類事幾乎總會出現這樣一種結果。於是他們真誠地和解了。人家還說,德·瓦爾蒙先生為了讓當瑟尼騎士徹底認清德·梅爾特伊夫人的面目,同時也為了給自己辯護,除了口頭表白之外,還拿出一大批書信。原來他跟她經常書信往來。德·梅爾特伊夫人在信中用最肆無忌憚的筆法,敘述了她自己的最駭人聽聞的醜事。

人家還說,當瑟尼一時氣憤,就把這些信交到所有想看的人的手裡;目前這些信件正在整個巴黎流傳。人們特別提到其中的兩封信sup/sup。在一封信裡她談了她一生的經歷和她的處世原則,據說醜惡到了極點;另一封信則完全洗刷了德·普雷旺先生的罪責。您還記得那件事吧!信的內容證明他相反只是沒有經受住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最露骨不過的勾引而已,那次幽會是兩個人約好的。

幸而我有最充足的理由相信這些非難都毫無根據,令人作嘔。首先,我們倆都知道德·瓦爾蒙先生肯定沒有一心想著德·梅爾特伊夫人,我也完全有理由相信當瑟尼也沒有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因此,我覺得這便表明她不可能是這場糾紛的起因或挑動者。我也不明白德·梅爾特伊夫人(據說她跟德·普雷旺先生事先就有約定)吵鬧上這麼一場究竟有什麼好處。這樣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總是令人不愉快的,而且對她也十分危險,因為這樣一來,她就使一個掌握了她的部分秘密,當時又有很多支援者的人成了她的勢不兩立的仇敵。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自從發生了那樁事以後,就沒有一個人出頭為普雷旺說話,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提出任何申訴。

由於這些想法,我自然懷疑他就是時下流傳的這些謠言的製造者,我把這些惡毒的言辭看作他發洩仇恨、進行報復的產物。這個人看到自己身敗名裂,希望憑藉這種手段至少來散佈一些疑團,也許還能起到消閒解悶的作用。不過不管這些造謠中傷的話來自何處,當務之急就是要把它們完全駁倒。如果德·瓦爾蒙先生和當瑟尼騎士在他們不幸的衝突發生以後並沒有交談過,一方也沒有把信件交給過另一方(情況很可能就是這樣),那麼這些謠傳就會不攻自破。

我急於想核實這些事情,今天早上便派人到當瑟尼家去;他也不在巴黎。他的僕從告訴我的貼身男僕說,他昨天接到人家的勸告後,當晚就動身離開了。他居住在哪兒仍是一個秘密。看來他害怕決鬥所會引起的後果。所以,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現在只有從您那兒我才能瞭解到使我感興趣的情況,而這些情況對德·梅爾特伊夫人可能也是十分必要的。我再一次請您儘快把這些情況告訴我。

附言:我女兒的不適沒有產生什麼不好的後果;她向您表示敬意。

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於巴黎

第一百六十九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

也許您會覺得今天我採取的行動相當奇怪,但是,我請求您,先聽我把話說完再作判斷;請不要把對您表示的尊敬和信任看作狂妄和冒失。我有對不住您的地方,我並不否認這一點。要是當時我有片刻想到有可能避免這樣的過錯,那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請您也要相信,夫人,儘管我感到自己可以不受責備,但我心裡仍然充滿悔恨。我還可以真心誠意地補充說,我感受到的悲痛有很大一部分就來自我給您造成的悲痛。只要您想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只要您明白儘管我沒有認識您的榮幸,卻有幸知道您,那您就會相信我冒昧地向您表示的這些想法。

然而,當我哀嘆命運給您帶來的憂傷,給我造成的不幸時,有人叫我不要毫無忌憚,說您一心想要復仇,甚至想要採用嚴厲的法律作為實現復仇的手段。

說到這個問題,首先請允許我向您指出,您的悲痛使您變迷糊了,因為在這一點上,我的利益和德·瓦爾蒙先生的利益是基本一致的;他在您要求給我的定罪中也不能脫身。因此我覺得,夫人,在我可能迫不得已地刻意要使這樁不幸的事再也不被人提起時,我可以指望從您那兒得到的不是阻撓,而是幫助。

可是,這種對有罪的人和無辜者同樣適合的同謀方式並不能使我的良心得到安寧。我並不希望您成為我的原告,但我要求您當我的審判官。我們尊敬的人的器重是我們最為寶貴的東西,我不會無所作為,聽憑自己失去您的器重。我覺得我有辦法贏得您的器重。

實際上,只要您同意,當一個人在愛情上、友誼上,特別是在信任上受到人家的背棄時復仇是允許的,或者說得確切一點,是理所當然的,只要您對這一點表示同意,那麼我的過錯在您的眼中就會化為烏有。您不用相信我說的這些話。但如果您有勇氣,不妨看一看我交給您的這些信件sup/sup。這些書信絕大部分都是原件,另外一些只有抄件的書信也就顯得真實可信了。況且,如今我榮幸地給您寄上的這批信件,都是德·瓦爾蒙先生親手交給我的。我沒有新增任何東西,只抽出了其中的兩封信。我已冒昧地把這兩封信公開了。

一封sup/sup是為德·瓦爾蒙先生和我本人復仇所必需的,我們倆都有這樣做的權利,而且他也特意委託我進行報復。再說,我覺得揭露像德·梅爾特伊夫人這樣一個極其危險的女人的真實面目,也是對社會作出的一項貢獻。您會看到,她是德·瓦爾蒙先生和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的唯一真正的原因。

出於正義感,我也把另一封信sup/sup公開了。那是為了證明德·普雷旺先生無罪。我幾乎不認識德·普雷旺先生,但他壓根兒不應遭到那種嚴厲的處置和公眾的苛刻的評論,後者比前者更為可怕。自從那樁事發生以後,他一直在眾人的非議下呻吟,毫無辯解的餘地。

因此您只能看到這兩封信的抄件,我必須把原信留在手裡。至於所有別的書信,我覺得沒有比交給您儲存更為穩妥的了。就我來說,也許最重要的就是不讓這些書信受到毀壞,我覺得肆意利用它們是可恥的。夫人,我覺得把這些信託付給您,對與這些信有關的人來說,做得就跟交給他們本人一樣周到。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從我手裡收到這些信,也不會知道我瞭解他們的私情,從而感到困窘不安了。他們無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們的私情。

我認為還應當告訴您,附上的這批書信只是德·瓦爾蒙先生在我的面前從數量繁多的一大堆信件中抽出來的一部分。在他的房屋啟封時,您一定會找到那堆信,我看到上面標有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和德·瓦爾蒙子爵的往來帳目的字樣。您覺得怎麼穩妥就怎麼處理好了。

夫人,我滿懷敬意地是您的……

附言:由於有人對我作出勸告,我的朋友也向我建議,我決定離開巴黎一段時間。我隱身的場所對所有的人保密,對您卻是例外。如果我能有幸得到您的回信,請您把信寄到:p××,××騎士團封地,收信人為××騎士先生。我就是在他府上榮幸地給您寫這封信的。

一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於巴黎

第一百七十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親愛的朋友,一件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件又一件令人苦惱的事接連不斷地出現在我的面前。只有做母親的才能體味到昨天上午我遭受了什麼樣的折磨。後來,我的極度焦慮的情緒雖然平息下來,但我仍然感到十分難受,不知道哪天才會結束。

昨天上午十點左右,我還沒有見到女兒,覺得詫異,就派我的侍女去看看什麼使她這樣遲遲沒有露面。侍女不久就回來了,神色十分驚恐;她告訴我女兒並不在房間裡,從清晨起,她的侍女就沒有見過她,這越發叫我感到驚恐不安。您想象一下我當時的處境!我把所有的僕從都叫來,特別是看門人。他們都賭咒發誓地說,他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也不能向我提供任何情況。我立刻到女兒的房間去。房間裡亂糟糟的,我一看就曉得她大概是早上才出門的。但我也沒有找到任何別的可以使情況變得明朗的東西。我檢視了她的衣櫥和書桌,發現一切都沒有動過,她的衣服也都在那兒,除了她出門時穿的那件衣衫。她連自己手頭僅有的那麼一點錢也沒有帶走。

她昨天才聽說有關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所有傳聞,她對她的感情很深,甚至哭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又想起她還不知道德·梅爾特伊夫人已經去了鄉間,所以我最初的念頭是她想看望她的朋友,便冒冒失失地一個人去了。可是時間不斷過去,她卻沒有回來,我又變得心神不安起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越來越焦慮。儘管我心急火燎地想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不敢去打聽情況,生怕這樣會引起人家的議論,因為事後也許我希望大家都不知道我女兒的這種舉動。是的,我一生還從來沒有這麼痛苦!

最後,過了下午兩點鐘,我才同時收到女兒的信和××修道院院長的信。我女兒的信只說她怕我反對她當修女的志願,因而沒敢對我說。其餘的只是一些表示歉意的話,談到她事先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作出了這個決定。她還補充說,如果我瞭解她的動機,就肯定不會反對這個決定,但她請求我不要問她的動機。

修道院院長告訴我,她看到一個年輕姑娘獨自前來,起初不肯接待她;但是經過詢問,知道她是誰以後,她覺得給我女兒提供一個安身之處,對我是一種幫助,免得我女兒再四處奔走,因為我女兒似乎打定主意要這樣。院長從她的身份出發,勸說我不要反對一項被她稱作如此堅決的志願。不過如果我想要回我的女兒,她也理所當然地表示願意把她交還給我。她還告訴我,她費了不少力氣說服我的女兒給我寫信,所以才沒能早一點把這件事通知我。我女兒原來打算不讓任何人知道她隱匿的地方。孩子們這樣缺乏理智,真是令人痛苦!

我立刻前往那所修道院。我見到了院長後,就要求見我的女兒。她步子艱難地出來了,渾身直打哆嗦。我先當著修女們的面和她說話,接著便單獨和她交談。她淚如雨下,我從她嘴裡得到的只有一句話,就是她只有在修道院才能幸福。我決定允許她留在修道院,但不是像她要求的那樣成為一個要求進入修道院的申請者。我擔心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和德·瓦爾蒙子爵的死對她年輕的頭腦衝擊太大了。儘管我很尊重出家修道的志願,但是看到我的女兒選定這種職業,我心裡仍然感到難受,甚至恐懼。我覺得我們需要履行的職責已經夠多了,用不著再新增新的職責。況且,在她這種年紀,我們也不大清楚究竟什麼才對我們是合適的。

叫我感到更加為難的是德·熱爾庫爾先生很快就要回來了。難道必須取消這麼有利的一樁婚事嗎?我們究竟怎麼才能使兒女們幸福呢,如果僅有願望、僅是竭盡心力還不夠的話?您要是能告訴我,您處在我的地位會怎麼做,我將不勝感激。現在我什麼主意都拿不定。我覺得沒有比要去決定別人的命運更可怕的事了。我擔心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顯得不是像法官一樣嚴厲,就是像母親一樣軟弱。

我在對您訴說我的苦惱的時候,不斷地責怪自己給您增添了苦惱。但我瞭解您的為人。在您看來,能給別人帶來的安慰,就是自己所能得到的最大安慰。

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我迫不及待地等著您對這兩個問題的答覆。

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於巴黎

第一百七十一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當瑟尼騎士

先生,我瞭解了您讓我瞭解的情況後,只能哭泣和沉默。在聽說了種種如此醜惡的行徑後,我覺得仍然活在世上真是一件憾事。看到一個女人竟然幹出這樣傷風敗俗的勾當,我身為女人,真是汗顏無地。

先生,就我而言,我甘心情願地同意不再提到與這些悲慘的事有關的一切及其後果,並把它們永遠忘卻。我甚至希望您除了擊敗我侄子的不幸勝利所固有的痛苦外,不再產生別的痛苦。儘管我的侄子犯有過錯,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但我覺得他的亡故給我帶來的哀傷永遠也不會得到平息。但我的這種永無休止的哀傷就是我允許自己對您作出的唯一的報復;因此您內心可以衡量一下我的哀傷程度。

假如您允許我這種年歲的人表示一下您這種年歲的人不大會有的想法,我就要指出,如果一個人明白什麼是他真正的幸福,他就決不會在法律和宗教規定的界限以外去尋求幸福。

我樂意忠實地保管您託付給我的這批書信,您對此可以放心;但是我請求您讓我有權不把這批信件轉交給任何人,甚至交還給您,先生,除非您為了辯解的需要。我冒昧地認為您不會拒絕我的這個請求,同時希望您不再有這樣的感覺:一個人在作出了最無可非議的復仇後往往會失悔哀怨。

我的要求還不止這點,我相信您心胸寬廣,又能體諒別人;因此把德·沃朗熱小姐的信件也交給我,將是完全與您的這兩種品質相稱的舉動。這些信件看來還儲存在您的手裡,但無疑再也不引起您的興趣了。我知道這個年輕姑娘很對不住您;但我看您並不打算為此而懲罰她。您不會使您曾經那麼熱愛的物件顏面掃地,即便僅僅是出於自尊,您也不會這麼做的。因此我不需要再向您指出,就算女兒不配受到尊重,我們至少也應當對母親表示敬意。她是一個可敬的女子;對於她,您不是沒有很多需要賠禮道歉的地方。因為說到底,不管一個人怎麼設法制造錯覺,自稱懷有什麼高尚的感情,只要是他首先設法引誘一個老實單純的姑娘,他就會成為使她沉淪墮落的頭一個人,就應當永遠對她日後蕩檢逾閑的放蕩行為負責。

先生,請您不要對我的言辭如此嚴厲而感到驚訝。這正充分證明了我對您的高度器重。如果您答應保守秘密,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樣,那麼您就更有權利受到我的器重了。公開那個秘密不僅會對您本人不利,而且也會給一顆已經受到您的傷害的慈母的心帶來致命的打擊。總之,先生,我希望能這樣幫我的朋友一下。我擔心您可能不會答應,那樣就請您先想一想,這是您給我留下的唯一的安慰。

我榮幸地是……

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於××城堡

第一百七十二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我親愛的朋友,您要求我給您說明的有關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情況,我不得不叫人在巴黎給我打聽,等著從那兒來的訊息,目前還不可能向您提供。況且就算打聽到了,那也肯定只是一些含糊不清、並不可靠的情況。可是我卻得到了一些我並不期待,也沒有理由期待的訊息;這些訊息是確鑿不移的。哦,我的朋友!您完全給那個女人矇騙了!

那一大堆卑鄙無恥的勾當,我不想詳細敘述。但您可以確信,無論人家說些什麼,都還沒有說出所有的真實情況。我親愛的朋友,我希望您相信我的話,因為您對我相當瞭解。我希望您不會要求我拿出什麼證據。您只消知道有大量的證據,目前就掌握在我的手裡,也就夠了。

至於您徵求的我對德·沃朗熱小姐前途的意見,我也十分難受地請求您不要逼我說出我的意見所根據的理由。我勸您不要反對她表示的志願。當然,一個人要是沒有受到上帝的召喚,誰也沒有任何理由去迫使他出家修行。但是受到上帝的召喚,有時卻是莫大的幸福。您看,您的女兒本人也對您說,如果您瞭解她的動機,就不會反對了。激發我們情感的神明常比我們空幻的智慧更清楚,究竟哪種前途對我們每個人是合適的。神明的行為往往看上去十分嚴厲,其實反而相當寬厚。

總之,我的主張是您應當讓德·沃朗熱小姐留在修道院裡,既然這是由她作出的選擇。我明白這個主張會使您傷心難受,但是您大概也相信,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提出這個主張的。我認為您應當鼓勵她,而不是阻撓她實現她似乎已經考慮好的計劃。我還認為在這個計劃還沒有實施以前,您該毫不猶豫地取消原定的婚事。

我親愛的朋友,我在盡了出於友誼的痛苦的職責後,卻無法給您帶來一點安慰,但我還有一件事求您恩准,就是往後不要再詢問與這些悲慘的事有關的一切。讓我們把那一切都忘掉吧!這樣才措置得宜。我們不要再去探求徒然令人痛苦的始末根由,服從上帝的意旨吧!讓我們相信他的觀點是明智的,即便我們一時無法理解。再見,我親愛的朋友。

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於××城堡

第一百七十三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哦!我的朋友!您給我的女兒的命運蒙上了一層多麼可怕的幕布啊!您似乎害怕我要把這層幕布揭開!您使我陷入了可怕的猜疑之中,幕布底下究竟掩蓋著什麼比那種猜疑更能叫一個母親傷心的事呢?我越是體驗到您的友誼,您的寬容,就越是覺得苦惱。從昨天起,我就多次想要擺脫這種極其痛苦的曖昧不明的狀態,請您毫不隱諱、直截了當地把一切都告訴我。但每一次,一想到您提出的叫我不要發問的請求,我就害怕得發抖。最後,我想到一個主意,也許還能給我一點希望。我期望您看在友誼的分上,不要拒絕我的這個要求:回答我是否大致明白了您可能要告訴我的話的含義;無所顧慮地把凡是做母親的可以寬容的、不是無法補救的事告訴我。如果我的不幸超越了這個限度,我就同意讓您只用沉默來說明原因。下面就說一下我已經知道的和我擔心可能發生的事兒。

我的女兒曾經顯得對當瑟尼騎士頗有好感。我還知道她曾收到過當瑟尼騎士的書信,甚至還給他回過信。可是我原來以為已經成功地防止了這種孩子氣的過錯可能產生的任何危險後果。但今天我害怕一切,我想我的看管可能還是出現了疏漏的地方。我擔心我的女兒受了引誘,已經墮落到無法自拔的地步。

我還回想起不少情況,從而更加重了我的恐懼。我曾告訴過您,我女兒聽到德·瓦爾蒙先生遭受不測的訊息時暈了過去;造成她這麼容易感觸的原因也許只是由於想起當瑟尼先生在決鬥中所冒的危險。後來她聽說了有關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流言蜚語後,一個勁兒地哭泣。我原來以為這是她為朋友感到難受,實際上也許這只是在發現情人不忠以後感到嫉妒或悔恨的結果。照我看來,她最近這種舉動也可以用同樣的理由來解釋。往往一個女子認為自己受到上帝的召喚,其實只是對男人感到厭惡。總之,假定這些就是您所瞭解的真實的事情,那您一定可能覺得,這些情況就足以讓您有理由來向我提出嚴厲的忠告了。

然而,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麼我覺得,在責備我的女兒的同時,仍應當想方設法,使她避免遭受短暫的、不切實際的志願所會帶來的苦惱和危險。要是當瑟尼先生還沒有喪盡天良,他就不會拒絕去彌補他個人所犯下的過錯。我最終還認為,跟我女兒結婚對他是很有利的,他和他的家庭都會感到高興。

這就是我剩下的唯一希望,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如果可能的話,請趕快證實實現這種希望的可能。您想象得到,我是多麼渴望得到您的答覆,而您的沉默又會帶給我多麼沉重的打擊sup/sup!

我正要封上這封信的時候,有個熟人前來看我;他向我講述了德·梅爾特伊夫人前天遭到的一個難堪的場面。最近幾天,我沒有見到任何人,因此我先前對這樁事一無所知。下面就是我從一個目擊者嘴裡聽到的前後經過。

前天星期四,德·梅爾特伊夫人從鄉間回來,在義大利劇院下了馬車。她在那兒有一個包廂。她獨自一個人坐在包廂裡面,整個演出過程當中,沒有一個男人走進她的包廂,這一定使她感到十分奇怪。散場的時候,她按照平時的習慣,走進已經滿是人的小客廳。裡面馬上響起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但她看來似乎並沒有感到自己就是大家議論的物件。她看到一排長椅上有一個空位子,就走過去坐了下來。但是所有坐在那排長椅上的女子立刻不約而同地站起來離開了座位,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兒。這種明顯表示公憤的舉動得到了所有在場的男人的喝彩。竊竊議論的聲音變得更響了,據說最後形成了一片噓聲。

為了使她徹底顏面掃地,也是該她倒霉,自從出了那樁事以後始終沒有露面的德·普雷旺先生正好在這個時候走進了小客廳。大家一見到他,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就都圍住他,對他鼓掌。他簡直可以說是給大家架到了德·梅爾特伊夫人的面前;在他們倆周圍,大家圍成一圈。人家向我肯定,德·梅爾特伊夫人當時神態自若,似乎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到。她真是面不改色!但我覺得這件事有些誇大其詞。不管怎樣,這種對她說來著實丟臉的局面一直持續到有人通報她的馬車到來的時候為止。她走出去的時候,表示反感的噓聲越加厲害。身為這個女人的親戚,真是可怕。當天晚上,德·普雷旺先生受到他所屬的部隊當時在場的所有軍官的熱烈歡迎。大家相信,不久就會恢復他的職位和軍銜。

告訴我這些詳細情況的人還對我說,德·梅爾特伊夫人次日晚上就發起了高燒,大家開始以為發病的原因就是她曾經歷的那種氣氛激烈的局面。但是昨天晚上,大家才明白她得的是融合性天花,性質十分嚴重。說實在的,我覺得,如果她就此死去,對她倒是福氣。人家還說,整個這件事也許對她的官司會十分不利。那場官司很快就要判決了。人家認為這是一場她需要很多照顧才能打贏的官司。

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我清楚地看到,在這些事情上,惡人受到了懲罰;但我仍然無法為他們不幸的受害者找到絲毫的安慰。

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於巴黎

第一百七十四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您說得對;凡是可以由我掌握的、您似乎頗為重視的事兒,我當然不會對您表示拒絕。我榮幸地給您寄上的這個郵包就是德·沃朗熱小姐的所有書信。如果您通讀一遍,也許您會奇怪地發現一個如此天真純樸的人竟然同時又是一個毫無信義的人。我剛才把這些信又看了一遍,這至少就是我的最強烈的印象。

可是,當我想起德·梅爾特伊夫人如何幸災樂禍,費盡心思地肆意利用我們的單純無知的時候,我怎麼能不感到滿腔憤怒呢?

是的,我再也沒有愛情了。一種受到如此可恥地背棄的感情已經蕩然無存;因此並不是這樣的感情促使我去為德·沃朗熱小姐辯解。然而,一顆如此純樸的心,一種如此溫柔隨和的性格,如果朝善的方向發展,不是會比朝惡的方向墮落更容易一些嗎?不過,剛從修道院出來的年輕姑娘,既無經驗,又幾乎沒有什麼見解,在進入社交界的時候,正如通常幾乎總會出現的那樣,對善與惡都同樣地一無所知,有哪一個又能成功地抵禦如此罪惡的伎倆呢?啊!有多少不由我們支配的外在情況可怕地控制著我們的傾向,或是讓我們保持高尚的情操,或是讓我們腐化墮落。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們就會變得寬容了。夫人,您認為儘管德·沃朗熱小姐的過錯給了我深切的感受,但不會使我產生任何報復的念頭,您對我作出這樣的估量是正確的。我不得不放棄愛她,這已經夠受的了!要我恨她,我可實在難以做到。

我不假思索地希望,凡是與她有關的會危害她聲譽的事永遠不為人所知。如果我在滿足您這方面的要求時似乎有些拖延,也許我可以向您坦白我的動機。我是想事先明確地看到我不必為那不幸的決鬥的後果擔憂。在我要求得到您的寬容的時候,在我甚至冒昧地認為我有幾分權利得到您的寬容的時候,我擔心我這樣屈尊答應您的要求,會顯得好像是用這個來換取您的寬容。由於確信我的動機無可非議,我承認,我有些傲氣,不想讓您對這樣的動機產生任何懷疑。我希望您原諒我的這種顧慮。這種顧慮也許由於對您產生的崇敬,想要博得您的器重而顯得有些過分。

我對您的這種感情使我向您要求最後一個恩典:請您告訴我,您是否認為我已經盡到了在我陷入的不幸處境中所理應盡到的全部職責。一旦對這個問題可以安心,我就打定主意要動身去馬耳他。我會在那兒高興地許下誓願,並且十分嚴格地恪守我的誓願。這種誓願會使我與世隔絕,我還這麼年輕,卻已經對這個世界有那麼許多哀怨不滿之處。在異國的天空下,最終我會設法忘掉那麼許多極端醜惡的事兒,對於往事的回憶只會使我的心靈感到悲涼和沮喪。

夫人,我滿懷敬意地是您的極為謙恭的……

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於巴黎

第一百七十五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德·梅爾特伊夫人的命運似乎終於有了結果。出現那樣的結果,她最大的仇敵既對她充滿她理應得到的憤怒,又對她感到憐憫。我沒有說錯,要是她因天花而死去,也許對她倒是福氣。但她確實已經活下來了,只是她的面容已經給徹底毀了,特別是她瞎了一隻眼睛。您知道我沒有再見過她,但聽說她真的成了醜八怪。

德·××侯爵從來不放過說刻毒話的機會。昨天他在談到她的時候說,疾病使她裡外翻了個面,如今她的靈魂出現在她的臉上。不幸的是,大家都覺得這種說法十分正確。

另一件事又加重了她的不幸和損傷。前天對她的那場官司進行審理,她輸了,所有的法官都意見一致。他們不僅把損害賠償判給了那幾個未成年人,而且她還得歸還以前的收益,並支付全部的訴訟費。這樣一來,她沒有在這場官司中受到影響的那很少的一點兒財產也被各種費用耗費完了,而且還不夠。

儘管她病體還沒有痊癒,但是她得知這個訊息後,仍然馬上作了一些安排,當天夜裡就一個人坐驛車走了。她的僕人們今天說,他們誰也不願意跟她走。大家猜想她是到荷蘭去了。

這番出走比所有別的事兒更引起了大家的非議;因為她把自己的鑽石都帶走了,這些價值昂貴的鑽石本來應當包括在她丈夫的遺產中;她還帶走了她的銀器和首飾;總之,凡是可以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但她卻留下了大約五萬利弗爾的債務。她確實破產了。

她的親屬們明天要聚在一起商討怎樣跟債主們協商。雖然我只是一個遠親,但也表示願意盡力幫助。不過我無法參加那個聚會,因為我要出席一個更加令人傷心的儀式。我的女兒明天就要出家修道了。我希望您還記得,我親愛的朋友,我作出這項重大的犧牲,只是由於您對我保持沉默,使我覺得非這麼做不可。

差不多兩個星期之前,當瑟尼先生離開了巴黎。聽說他要到馬耳他去,打算在那兒定居。現在把他留住,說不定還來得及吧?……我的朋友!……我的女兒真的那麼罪孽深重嗎?……一個做母親的只是難以相信確實出現這樣可怕的情況,您一定會為此原諒我的。

這一陣子,究竟是什麼厄運出現在我的周圍,讓我最親愛的人受到打擊!我的女兒和我的朋友都成了打擊的物件!

光是一種危險的關係就會造成那麼多不幸,想到這一點,哪個人能不索索發抖呢?如果我們多思考一下,有什麼痛苦不能避免呢?有哪個女人聽到好色之徒的頭一句話時不趕快逃走呢?有哪個母親看到另一個人跟她的女兒談話而不心驚膽戰呢?可是這些想法為時已晚,總是在事後才出現。在當今輕浮的習俗風尚的旋渦中,這樣一條至關重要的、說不定也為絕大多數人公認的真理受到遏制,廢置不用了。

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眼下我感到我們的理智實在貧乏,既不能為我們防止不幸的遭遇,更無法給我們帶來安慰。

一七××年一月十四日於巴黎sup/sup

註釋

指第一百二十封信和第一百二十三封信。——編者原注

蒂雷納(1611—1675),法國元帥,富有韜略,軍功卓著,被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封為王國軍隊總元帥。

腓特烈指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1712—1786),又稱腓特烈大帝,系歐洲歷史上最偉大的軍事統帥之一,創立了著名的「斜進戰鬥佇列」的理論,還確立了許多著名的作戰原則。

漢尼拔(西元前247—前183),迦太基大將,善於用兵,曾率大軍越過阿爾卑斯山進攻羅馬。西元前二一六年八月坎尼戰役獲勝後,更進而佔據義大利南部城市卡普阿,作為他的軍隊駐紮的冬季大本營,他計程車兵因生活逸樂而減弱了作戰能力。

這裡瓦爾蒙老臉皮厚地引用了他最初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相戀時給侯爵夫人所寫的書信中的語句。

引自杜·貝盧瓦的悲劇《加萊之圍》。——編者原注

案《加萊之圍》是法國劇作家杜(或德)·貝盧瓦(1727—1775)於一七六五年上演的一齣悲劇,描寫在英國朝廷裡為官的法國貴族德·阿爾古伯爵出於愛國之情併為瞭解救加萊市民,毅然從英國返回法國。所引臺詞是阿爾古伯爵向他的未婚妻阿利埃諾爾解釋他的轉變時說的,見該劇第二幕第三場。

參見第四十七封信和第四十八封信。——編者原注

參見第一百三十封信及第一百一十五封信注1。

賢哲之士顯然是指盧梭。他在《新愛洛伊絲》中談到孩子的時候曾經寫道:「我們要阻止他們的虛榮心產生……這才是真正為他們的幸福而工作。因為人的虛榮心是他們最大苦難的根源,任何健全和幸運的人,虛榮心帶給他的憂愁都要比快樂多。」並在其後的註解中說:「假如虛榮心能給世上的人什麼幸福,這種幸福的人肯定只是傻瓜。」(見《新愛洛伊絲》第五卷第三封信)

阿爾西比亞德(西元前450—前404),古希臘雅典的將軍,也是蘇格拉底的弟子。

引自馬蒙泰爾的《有關阿爾西比亞德的道德故事》。——編者原注

案馬蒙泰爾(1723—1799)是法國作家,受到伏爾泰和蓬巴杜夫人的提攜和保護,他的《道德故事集》曾風行一時。在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所提到的這篇故事中,阿爾西比亞德失望地發現沒有一個女子為了他自身的緣故而愛他,都是對他別有所圖。他來向他的老師蘇格拉底尋求安慰時,蘇格拉底對他說:「我很歡迎你在逆境當中前來找我。」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在信中所引的語句全憑記憶,與該篇故事中原來的語句並不完全相符。

指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聲稱專為她和貝勒羅什幽會歡好而準備的那個小公館(見第十封信)。

由於在以後的通訊中,找不到可以解開這個謎底的答案,我們決定把德·瓦爾蒙先生的這封信刪掉了。——編者原注

這裡瓦爾蒙嘲諷地提醒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在描述他們以往的關係時所使用的詞語,參見第一百三十四封信。

指派人去請神甫和醫生。

終傅禮,天主教聖事之一,終傅意為終極(指臨終時)敷擦聖油,主要是給病勢垂危的人行施,由神甫用經主教已祝聖的橄欖油,敷擦病人的五官和四肢,並誦唸祈禱經文,意在使病人得到聖寵,減輕他的神形兩方面的痛苦,免除罪過。

指第一百六十二封信。

這個盒子裡裝的是有關她和德·瓦爾蒙先生私情的所有信件。——編者原注

根據本封信中所提供的情況以及信裡所採用的口氣,可以斷定寫信人就是貝特朗先生。

指本通訊集中的第八十一封信和第八十五封信。——編者原注

本通訊集就是用這些信件,以及德·都爾維爾夫人臨終時交出來的信件和德·沃朗熱夫人交付給德·羅斯蒙德夫人的一些信件編輯而成。這些書信的原件仍儲存在德·羅斯蒙德夫人的繼承人手中。——編者原注

指第八十一封信。

指第八十五封信。

這封信沒有得到答覆。——編者原注

由於一些私人的原因和我們始終應當尊重的理由,我們不得不在此結束本書。目前,我們既不能告訴讀者德·沃朗熱小姐以後的遭遇,也不能讓讀者知道德·梅爾特伊夫人後來遇到的那些兇險可怕的事兒,它們給她帶來莫大的不幸或最終的懲罰。

也許有一天,我們有可能把本書全部完成,但我們無法在這方面作出任何承諾;就算我們有可能這麼做,我們覺得也該事先徵求讀者大眾的意見,因為他們沒有我們那種對於閱讀本書充滿興趣的理由。——出版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