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她終於給我戰勝了,這個傲慢自負的女人;她以前竟敢認為可以抵抗得了我!是的,我的朋友,她屬於我了,完完全全地屬於我了。從昨天起,她就再也沒有什麼好給我的了。
如今我心中還充滿了幸福,無法對它加以估量,但我對自己所感到的一種從未感到過的魅力卻相當驚訝。難道就連在一個女人失身的時候,德行也真的能增添她的價值?還是把這種幼稚的想法和那些虛幻不實的故事丟開吧。我們在第一次得勝前,不是幾乎在各處都要遇到相當虛假、程度大小不同的抵抗嗎?我不是哪兒都找不到我所說的那種魅力嗎?然而,這也不是愛情的魅力。因為,儘管跟這個非凡的女人在一起,偶爾我也有把持不住的時刻,好像沉浸在那種懦弱的愛情之中,但我總能克服那樣的時刻,並回到我的原則上來。即便昨天的場面,正如我想象的那樣,發展到了有些超過我原來的預想,即便我一時也陷入了由我引發的那種興奮和陶醉之中,這種短暫的幻覺如今也應該消失了,然而那種魅力依然存在。我承認,要不是我為此有些不安,我也會相當樂意地為這種魅力所控制。難道到了這種年紀,我還會像個學生似的,為一種不由自主的陌生的感情所左右嗎?不會的。首先應當與這種感情進行鬥爭,並對它深入研究。
不過,也許我已經瞥見了原因!至少我喜歡有這樣的想法,我希望這種想法是真實的。
到今天為止,我已在許多女人身邊扮演情人的角色,履行情人的職責,我還沒有遇到過一個沒有屈服意願的女人;她們屈服的意願至少跟我想要促使她們屈服的願望同樣強烈。我甚至已習慣於把那些半推半就的女人稱作正經女子,以與許多別的女人進行對比;這種女人的抵抗實際包含著挑逗的意味,始終無法完全掩蓋她們首先作出的親近的表示。
在她身上卻正好相反,我頭一次發現了一種對我不利的成見,這種成見始終以一個充滿仇恨而又目光敏銳的女人所作的勸告和報告的情況為依據;也發現了一種天生的極度的膽怯,這種膽怯因為明確感到的廉恥之心而變得更為強烈;還發現了一種受宗教的指引,已經歷時兩年保持勝利的對德行的依戀;最後我還發現因為上述各種原因而產生的一些不同尋常的舉動;這些舉動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逃避我的追求。
因此,這一次並不像我別的那些風流豔遇那樣,只是一次簡單的、多少對我有利、輕易就能得手卻不能引以為豪的投降;這是經過艱苦的戰鬥,經過巧妙的用兵而取得的徹底的勝利。所以,這場完全靠我自己取得的成功對我更為可貴,這是不難理解的。我在勝利中體驗到的,如今依然感受到的額外的快樂,其實只是光榮所帶來的甜蜜的感覺。我很喜愛這種看法,因為它可以免得我蒙受羞辱,不至於覺得我在某種意義上還要從屬於我所征服的奴隸,不至於覺得我無法獨自獲得全部的幸福,不至於覺得只有這個或那個女人,而不是任何別的女人,才具有使我享受到最大幸福的能力。
這些合乎情理的想法會在這個重大的場合指導我的行動;您可以放心,我不會深陷其中,再也不能毫不費力、隨心所欲地割斷這種新的關係。我已經和您談到跟她的決裂了。您卻還不知道我是怎樣獲得這種權利的。請您看信吧!您會看到為了設法拯救一個頭腦瘋狂的人,賢德女子究竟要冒什麼樣的風險。我十分仔細地把我說的話兒和我得到的答覆都記在心裡,希望用您所滿意的準確性把我的言辭和她的答覆都傳達出來。
您可以從我附上的兩封信sup/sup的抄件中看到,我挑選了哪個調停者來接近我的美人兒,這個神聖的人物又怎樣熱情地使我們聚到一起。還有一點要告訴您(那也是我按照習慣的做法從截獲的一封信中得知的),就是這個作風嚴肅的女信徒擔心遭到離棄,蒙受羞辱,因而她的慎重的表現受到了一些影響;她的心裡充滿了不合常理的感情,頭腦裡充滿了不合常理的思想。這些感情和思想盡管不合常理,卻仍然相當有趣。在完成了您必須知道的這些預備程式以後,我就在昨天,二十八日,星期四,也就是那個薄情的女子預先指定的日期,到她家去了。我進門的時候像個畏畏縮縮、悔過自新的奴隸,出來的時候卻成了一個成功的勝利者。
我來到那個隱居的女人的家裡,那會兒正好下午六點。自從她回來以後,始終閉門謝客。在僕人通報我到達的時候,她力圖站起身子,但她的雙膝不住哆嗦,無法站直,只好又馬上坐下。把我引進去的那個僕人在房裡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她就顯得很不耐煩。我們在這段時間裡說了一些客套話。可是為了一點也不浪費每分每秒都十分寶貴的時間,我仔細地觀察了這個場所;我當即一眼認定這就是我勝利的舞臺。我原來可以選擇一個更加合適的地方,因為在這個房間裡,擺了一張土耳其式長沙發。不過在長沙發的對面,我看到有她丈夫的一張畫像。我承認,那會兒我感到很擔心,生怕像她這樣一個生性獨特的女人,萬一把目光朝著這個方向,就會一下子摧毀我花了許多心血取得的成果。終於只剩下我們倆了,我就進入了本題。
我三言兩語地說明昂塞爾姆神甫想必已告訴她我來訪的原由,接著便抱怨我遭受的嚴厲的待遇。我特別強調了她對我表示的輕蔑。不出我的所料,她連忙加以否認。您也一定預料得到,我的證據就是我引起的她的猜疑和恐懼,接下去的令人反感的出走,她既不肯回我的信,也不肯收我的信,等等。她開始作出辯解;要辯解總是很容易的,我覺得應當把她的話打斷。為了使她原諒我的這種粗暴的做法,我馬上對她甜言蜜語,大肆奉承。我說:「如果您的花容月貌在我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那麼您的無比崇高的美德對我的靈魂也產生了同樣的作用。無疑我被想要接近您的願望所吸引,竟敢認為自己可以和您地位相等。我並不責怪您有不同的看法,不過我要為自己所犯的過錯遭受懲罰。」看到她神色困窘地沉默不語,我就繼續說道:「夫人,我希望要麼在您的面前為自己剖白一番,要麼您心目中我所犯的過錯得到您的寬恕。這樣至少我可以比較平靜地了結我的生命,因為自從您不肯給我未來的日子增添光彩以來,那些日子在我眼裡就變得毫無價值。」
我說到這兒,她想要回答。「我的職責不允許我……」她無法把話說完,因為要說完職責要求她說的謊話是很困難的。我就用最柔和的語氣接著說:「您要逃避的當真就是我嗎?」「我不得不離開。」「您當真要我跟您分離嗎?」「必須這樣。」「永遠分離嗎?」「我應當這樣做。」我用不著告訴您,在這段短短的對話中,這個溫柔的正經女人始終聲音壓抑,她也不敢抬起眼睛來看我。
我覺得應當讓這個缺乏生氣的場面變得活躍一點,就擺出一副氣惱的神情,站起來說道:「既然您態度堅決,我也只好毅然決然了。嗨!好吧!夫人,我們分手吧!比您所想的分手更加徹底。您可以從容不迫地為您取得的成果感到慶幸。」聽到我的這種責備的語氣,她有一點兒吃驚,想要反駁,說道:「您所作的決定……」我激動地打斷她的話說:「這只不過是我絕望的結果。您想要我痛苦;我可以向您證明,您成功了,而且甚至超出了您的願望。」她回答說:「我希望您幸福。」她說話的聲音開始顯露出內心相當強烈的激動。因此我一下子跪倒在她的面前,用您熟悉的那種富於激情的語調大聲說道:「啊!狠心的女人!難道我會有什麼您不與我共享的幸福嗎?離開了您,哪兒還能找到幸福呢?啊!永遠不能!永遠不能!」我承認在我表白到這種程度的時候,原來很想憑藉眼淚來助陣,但要麼是我沒有這樣的情緒,要麼也許只是我做任何事兒都時刻全神貫注的關係,我流不出一滴眼淚。
幸好那時我想起來,為了制服一個女人,什麼手段都行;只要採取一個非同尋常的舉動,使她驚訝,給她留下深刻、良好的印象。因此我就採用恐怖的手段來彌補感情的不足;要這麼做,我繼續保持原來的姿勢,只改變了說話的聲調,接著說道:「是的,我跪在您的面前發誓,我要佔有您,不然我就死去。」在說最後這些話的時候,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不知道這個膽怯的女人究竟在我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或者以為看到了什麼。但是她神色驚恐地站了起來,把身子從我的懷抱中掙脫出去。我確實並沒有去拉住她,因為我曾多次發現,身心絕望的場面表現得過於強烈,時間一長就會變得滑稽可笑,或者只好用真正悲劇性的方法收場,而我壓根兒不想採取那種方法。然而,在她躲避我的時候,我用一種陰森、低微,但可以讓她聽見的聲調補充道:「那好!我就死吧!」
於是我站起身來,沉默了一會兒,彷彿無意地朝她射出兇狠的目光。這種目光儘管神色迷惘,但仍然具有敏銳的觀察力。她神態慌亂,呼吸急促,渾身肌肉繃緊,兩隻顫抖的胳膊舉起了一半,這一切都充分向我表明已經達到了我想產生的效果。可是,愛情上的任何事兒只有在十分貼近的位置才能完成,而我們那時卻隔得很遠,因此首要的一點就是得彼此靠攏。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儘快做出表面平靜的樣子,這既可以緩和這種激烈的狀況所產生的後果,而又不至於削弱它給人留下的印象。
作為過渡,我說:「我真是不幸。我本來想為您的幸福而活著,而我破壞了您的幸福。我盡心竭力地想要使您獲得安寧,而我仍然攪亂了您的安寧。」接著我裝出一本正經,而又頗不自在的神情說道:「對不起,夫人。我並不怎麼習慣於愛情的風暴,因此不善於剋制情緒衝動。如果我這樣的情緒衝動是錯誤的,至少請您想一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啊!請您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我求求您。」在說這一長段話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地靠近了她。「如果您希望我冷靜下來,」受驚的美人兒回答說,「您自己先要冷靜下來。」「嗨!好吧,我答應您,」我對她說。我又用更加微弱的聲音補充說:「這樣做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好在時間不會有多久了。」我馬上又神情迷茫地說道:「可我這次來不是為了把您的書信歸還給您嗎?求求您了,請把這些書信拿回去吧。這是我還要作出的痛苦的犧牲;請不要在我的手裡留下任何會削弱我的勇氣的東西。」我從口袋裡拿出那疊珍貴的信札,說道:「這就是用來保證您的友誼的騙人的東西!它曾使我眷戀生命;現在拿回去吧。您就這樣作出我們永遠分離的表示。」
說到這兒,那個驚慌的情人完全為她的柔弱的焦慮不安的心情所左右。「可是,德·瓦爾蒙先生,您怎麼啦?您這是什麼意思?您今天所採取的行動不是自願的嗎?那不是您仔細思考的結果嗎?您不是經過仔細思考才對我出於本分不得不遵循的決定表示贊同嗎?」「嗨!」我又說道,「我的決定是根據您的決定作出的。」「您要作出什麼決定?」「就是在我和您分開時,唯一可以終止我的痛苦的決定。」「請您回答我吧,到底是什麼決定?」這時我把她緊緊摟住,她一點也沒有抵抗。從她這種把禮儀置諸腦後的樣子,可以看出她的情緒多麼激動和強烈。我大著膽子,熱情洋溢地對她說道:「可愛的女人啊!您想象不出您激起了我多麼熱烈的愛情。您永遠不會知道我把您愛到了什麼地步,您也永遠不會知道在我看來這種感情要比我的生命寶貴多少!但願您的一生都過得吉祥而安寧;但願您的一生因為我被您剝奪的所有幸福而變得更加美好!為了回報我的這種真誠的祝願,至少您該表示一下惋惜,流出一滴眼淚吧!您可以相信,我最後的犧牲不會是我心頭最痛苦的一次。永別了。」
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感到她的心在劇烈地跳動;我注意到她神色的變化;我特別清楚地看到她哽哽咽咽地說不出話來,但只流出幾滴眼淚,流得十分艱難。就在那時我決定假裝離開;於是她用勁拉住我,急忙說道:「不,請聽我說。」「讓我走吧,」我回答說。「您聽我說,我要您聽一聽我說的話兒。」「我不得不避開您,非這麼做不可!」「不!」她嚷道。說完最後這個字,她就撲進了我的懷抱,不,確切地說,她暈倒在我的懷抱裡。對於如此幸運的成功,我還不大相信,因此馬上裝出十分驚恐的樣子;然而儘管我心驚膽戰,我仍然領著她,或者說抱著她,走向先前看定的地方,使它成為我的光榮的戰場。確實,等她恢復知覺的時候,她已依順,並已委身給了她那幸運的征服者。
「不!」她嚷道。說完最後這個字,她就撲進了我的懷抱……
到此為止,我的美貌的朋友,也許您會覺得我採用的是能博得您的歡心的那種正確的方法;您會發現,我一點也沒有偏離這種戰爭的真正原則。我們經常注意到這種戰爭與另一種戰爭極為相似。因此請您用評判蒂雷納sup/sup或腓特烈sup/sup的標準來評判我吧!我逼迫一味拖延時日的對手起來應戰;我運用巧妙的戰術,給自己選定了場地,作出了部署;我成功地使對手產生安全的感覺,好在對手退卻的途中更加容易地趕上他;交戰以前,我又成功地讓恐懼接替了對手心中的安全的感覺;我並不把一切都交付命運,只在勝利時考慮得到重大的好處,在失敗時確信具有應付的對策。總之,我在確保了自己的退路後才開始作戰,這樣我先前征服的地盤就可以得到保護和儲存。我覺得這就是一個人所能做的一切;不過,現在我擔心自己會像漢尼拔sup/sup到了卡普阿以後那樣,沉浸在逸樂之中。以下就是後來發生的事兒。
一件如此重大的事兒總少不了會出現眼淚汪汪、傷心欲絕的場面;我清楚地預想到這一點。我最初看到的是略微明顯的困窘神情和沉思的樣子,但我把這兩者都歸因於她的正經女子的身份。因此,我並不把這些細微的差別放在心上(在我看來,這些區別完全是區域性性的),只是按照常規去安慰她。我堅信,正如平時所發生的那樣,感覺有助於感情,一個動作可以勝過千言萬語,不過我也不忽視言辭。可是我遇到的抵抗著實驚人,那並不在於它的激烈程度,而在於它的表現形式。
請您想象一下,一個坐著的女人,身子僵直不動,臉上毫無變化;看上去既不像在思索,也不像在傾聽,又不像聽到了什麼;從她目光呆滯的眼睛裡不斷湧出淚水,毫不費力地流了下來。我在開口勸慰的時候,德·都爾維爾夫人就是這副神情。可是在我想要撫摸她一下,把她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的時候,即便這種動作一點沒有惡意,她的這種表面上的麻木狀態立刻就變成了恐懼、窒息、抽搐、嗚咽,以及穿插在其中的幾聲喊叫,但是沒有一句發音清楚的話。
這樣的發作出現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厲害,最後一次猛烈得我都完全氣餒了,甚至一時擔心我取得的勝利毫無用處。於是我只好說些慣用的陳詞濫調,其中有一句這樣的話:「您就因為給了我幸福而悲傷欲絕嗎?」聽到這句話,那個可愛的女人朝我轉過身來,臉上已恢復了那種天仙似的神情,儘管仍有一點迷茫的樣子。「您的幸福!」她對我說。您猜得出來我是怎麼回答的。「那您感到幸福嗎?」我一再加以肯定。「因為我而感到幸福!」我又說了一些讚美的話和溫柔體貼的話。我說話的時候,她的四肢又變得柔軟了;她有氣無力地又倒了下去,身子靠在扶手椅上,聽憑我抓著她的一隻手,說道:「我覺得這種想法使我感到安慰和鬆快。」
您想象得到,我一旦這樣重新找到了途徑,就再也不放手了。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也許是唯一的途徑。因此當我想設法再次取得成功的時候,起初我遭到了一些抵抗,先前發生的事兒使我相當謹慎,但我求助於我的幸福那種想法以後,立刻感到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您說得對,」那個溫柔的人對我說;「只有我的生活可以使您變得幸福,我才忍受得了這種生活。我要為您的幸福而徹底獻身。從現在起,我把自己交給您,您不會遭到我的拒絕,也不會聽到我的悔恨。」她就是帶著這種自然或崇高的坦誠神氣,讓我佔有了她的身子和美色;而且由於她與我一同體味這種快樂,更增強了我的幸福。我們彼此都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這是我生平頭一次感到,在歡樂過去之後,痴迷陶醉的感覺依然存在。我一脫出她的懷抱就跪倒在她的跟前,對她發了永不變心的誓願。不瞞您說,當時我是心口如一的。最終,就連在我們分手後,我仍然老想著她;我不得不費了不少勁兒才消除了這個念頭。
啊!為什麼您不在這兒呢?那樣您至少可以用美妙的獎賞來抵消這種令人著迷的影響。可是我不會白等的,對吧?我希望能把我在上封信中建議的那種美好的安排看作我們之間約定的事兒。您看,我已經行動起來,而且,正如我答應您的那樣,我會提前完成我的事兒,好把我的一部分時間留給您。因此請您趕快把您那呆頭呆腦的貝勒羅什打發走,跟甜言蜜語的當瑟尼斷絕關係,好只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可是您連我的信也不回,到底在鄉下忙些什麼呀?您知道嗎?我很想責備您一通。但是幸福使人變得寬容大度。再說,我也不會忘記,既然我又成了您的眾多求愛者中的一員,就不得不重新順從您的奇思異想。然而您得記住,新情人可不想失去他作為朋友以前取得的一切權利。
再見吧,就像以往一樣……是的,再見吧,我的天使!請接受我表示愛情的所有的吻。sup/sup
附言:您知道嗎?普雷旺在經過一個月的監禁後,不得不離開了他的部隊。這成了今天傳遍整個巴黎的新聞。說實在的,他為了一樁沒有犯的過錯而受到了冷酷無情的懲罰,您的成功真是十分圓滿!
一七××年十月二十九日於巴黎
第一百二十六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我可愛的孩子,我給您寫的上封信引起了疲勞,使我的風溼痛又發了,以致近來一直無法使用我的胳膊。要不是這樣,我早就給您回信了。您告訴了我有關我侄子的好訊息,為此我十分迫切地向您表示感謝,我也同樣十分迫切地向您表示我的衷心的祝賀。我們確實不得不承認這體現了上帝的作為:一個人的心給打動了,另一個人也得到了拯救。是的,我親愛的人兒,上帝只想對您考驗一下,等到您力量衰竭的時候,他就來援救您。儘管您有些怨言,但我覺得您還是需要對上帝做感恩禱告。這並不是說我不能很好領會您的意思,我明白您更喜歡由您先來下這個決心,而瓦爾蒙所下的決心只是您下決心的後果。從人的觀點來說,這樣我們女性的權利似乎可以得到更好地維護,我們可不想喪失任何權利!可是重要的目的已經達到,這些微末的考慮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們是否見過一個海難的脫險者抱怨當時無法選擇脫險的方法呢?
我親愛的女兒,您不久就會感到您所畏懼的痛苦將自行減輕;即便這些痛苦依然絲毫不減地繼續存在,您也會覺得它們比對罪惡的悔恨,對自身的輕蔑要更容易忍受。早些時候,我用那種表面嚴厲的口氣對您說其實是白費心神,因為愛情是一種不受束縛的感情,謹慎行事可以讓人避開它,但是無法戰勝它。愛情一旦產生,就只能自然消亡,或者在徹底絕望中死去。您的情況是後一種。這種情況給了我勇氣和權利來坦率地向您表示我的看法。嚇唬一個無法治癒的病人是殘忍的,他只能接受安慰的話和減輕病痛的藥劑。可是對一個正在康復的病人說明他所經歷的風險,使他產生他需要的那種謹慎,聽從他也可能需要的那些勸告,卻是明智的做法。
既然您選擇我做您的醫生,我就先以這種身份來和您談談;我告訴您,目前您所感到的輕微不適,也許需要一些藥物,然而與這種可怕的疾病相比,實在算不了什麼。這種疾病現在肯定可以治好。隨後我以朋友的身份,以一個通情達理、具有節操的女子的朋友的身份,我還想冒昧地說一句,曾經控制住您的這種愛情本身已經夠不幸的了,愛情的物件又是這樣一個人,因而它就更加不幸了。我承認我對自己的侄子也許有些偏愛,他身上也確實有許多值得讚揚的品質和可愛之處;但如果我相信人家對我所說的話,對於女人,他不能說沒有危險;對於她們,也不能說沒有理虧之處。他力圖勾引她們,也幾乎同樣力圖把她們毀掉。我相信您會使他改邪歸正。做這樁事,當然根本沒有誰比您更加合適。但是許多別的女人也抱有這樣的希望,最後卻落空了,所以我希望您不要落得只能採取這種辦法。
如今請想一想,我親愛的人兒,您用不著再冒那麼多風險,相反您問心無愧,心神安寧,而且還因為自己是瓦爾蒙浪子回頭的主要原因而感到高興。至於我,我毫不懷疑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您勇敢抵抗的結果;只要您稍有軟弱,說不定就會使我的侄子永遠陷入歧途。我喜歡有這樣的想法,希望看到您也有這樣的想法。這樣您就會得到初步的安慰;我呢,則可以找到新的更加疼愛您的理由。
我可愛的女兒,正如您告訴我的那樣,我這幾天就在這兒等您。您曾在這兒失去了寧靜和幸福,如今就來重新獲得那種寧靜和幸福吧!特別重要的是,來和您的慈愛的母親一起為您的表現感到欣喜吧!因為您出色地遵守了您對她許下的諾言,沒有做一點同她和您不相稱的事兒。
一七××年十月三十日於××城堡
第一百二十七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子爵,我沒有回覆您十九日的信,並不是因為我抽不出時間,而只是因為那封信叫我感到不高興,我覺得它不通情理。因此我以為最好的方式便是把它置諸腦後;但是您又提到了那封信,似乎仍然堅持您在那封信中表達的想法,而且把我的沉默當作同意的表示,所以我必須清楚地對您說明我的意見。
有時我曾有用我一個人來頂替整個後宮妻妾的抱負,但是我根本不宜成為其中的一員。我以為您是知道這一點的。至少,如今您再也不會對此一無所知了,您就不難斷定,您的建議在我看來多麼荒謬可笑!您說誰?我嗎?為了把心思都放在您的身上,我竟然要犧牲我的戀情,而且是一種新的戀情?況且要我怎樣把心思放在您的身上?像俯首帖耳的奴隸那樣等待,等著輪到我的時候去接受陛下高貴的眷顧。比如說,當您想要暫時擺脫可愛的、天仙似的德·都爾維爾夫人讓您一個人感受到的那種從未感受到的魅力時,或者當您在那難以割捨的塞西爾面前,擔心損害您樂意她對您保持的那種強者形象時,您就紆尊降貴地前來找我,上這兒來尋求快樂。說實在的,我提供的快樂並不強烈,但也沒有不良的後果。您的可貴的眷顧儘管數量有限,但是對我的幸福卻是綽綽有餘!
當然,您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但是看來我也不是一個十分謙虛的人,因為我白白地不斷照鏡子,卻不能發現我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這也許是我的一個過錯;但我告訴您,我還有許多別的過錯呢。
我特別就有這樣一個過錯,就是認為那個小學生,甜言蜜語的當瑟尼儘管只有二十歲,卻會比您更有能力為我提供幸福和快樂。他會只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為我犧牲頭一次還沒有得到滿足的愛情,而且不會以此居功,他會像他那種年齡的人那樣愛我。我還要冒昧地補充一句,萬一我心血來潮,想要給他找個助手,我也不會找您,至少目前如此。
您會問我,這是什麼緣故呢?首先很可能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因為一時的興致會使您比別人更受寵愛,同樣也會使您遭受排斥。可是出於禮貌,我很想對您說明為什麼我有這種看法。我覺得那樣您要為我作出太多的犧牲;您必然會期待我表示感激,而我呢,不但不會這樣做,而且我會覺得您倒應當感激我呢!您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們彼此的想法真是相差很遠,根本沒有接近的可能。恐怕在改變我的想法之前,還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如果我有了改變,我答應通知您。在此之前,說真的,還是作些別的安排,保留住您的親吻吧!您有那麼些地方給它們安排更好的用途!……
再見吧,就像以往一樣,您是這樣說的吧?可是以往,我覺得您比較重視我,根本不會把三流角色派給我;特別重要的是,您原來總想等我點頭答應以後,才敢肯定我表示同意。因此您應當讓我對您說一聲就像現在這樣再見,而不是說再見吧,就像以往一樣。
子爵先生,我是您的僕人。
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於××城堡
第一百二十八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昨天我才收到您晚來的回信。這封信本來會馬上奪去我的生命,假如我身上還有生命的話,但是如今我的生命已為另一個人所佔有,這個人就是德·瓦爾蒙先生。您看我對您什麼都不隱瞞。即便您覺得我再也不配得到您的友誼,我擔心的卻是騙取您的友誼,而不是失去您的友誼。我能告訴您的只是德·瓦爾蒙先生逼迫我在他的死亡和幸福之間作出選擇,我選擇了後者。我既不想自我吹噓,也不想責怪自己,我只把實際情況說出來而已。
根據以上的敘述,您輕易地就能感到,您這封信和信裡包含的嚴酷的真理給我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然而您不要以為這封信會引起我的悔恨,也不要以為它會使我改變自己的感情或行為。這並不是說我沒有十分痛苦的時候,但是當我心碎腸斷、擔心自己無法忍受煎熬的時候,我就心裡思量:瓦爾蒙是幸福的。一切在這種想法面前都變得煙消雲散,或者說得確切一點,這種想法把一切都變成了歡樂。
我就這樣為了您的侄子而獻身;為了他,我失身墮落。他成了我的思想、我的情感和我的行動的唯一中心。我的生命只要對他的幸福是必需的,對我就是寶貴的,也是幸運的。如果有一天他改變了看法……他不會聽到我的一句怨言或責備。我已經敢於正視這個決定命運的時刻,我的主意已經拿定了。
您似乎擔心有一天德·瓦爾蒙先生會把我毀掉,如今您可以看到這種擔心對我幾乎沒有什麼影響。因為在他想毀掉我之前,他先得終止對我的愛情。到了那會兒,人家的毫無意義的責備既然我無法聽到,對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只有他才是我的審判官。由於我只為他而活過了一生,他會儲存著對我的記憶。如果他不得不承認我愛過他,那我也就得到充分的洗刷了。
夫人,您已看到了我內心的想法。我寧願由於坦率而不幸失去您的器重,也不願由於可恥的謊言而使我不配受到您的器重。我覺得您以前對我親切關懷,所以我才完全信任您。我要再多說一句話,就會使您懷疑我仍然自負地指望得到您的關懷;其實正好相反,我對自己已經作出正確的評價,不再有這樣的希冀了。
夫人,謹致敬意,我是您極為謙恭、極為順從的僕人。
一七××年十一月一日於巴黎
第一百二十九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請告訴我,您上封信中充滿了那種尖刻挖苦的語氣,這究竟是什麼原因?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引得您發這麼大的脾氣?我真是茫然不解。您責備我在沒有取得您的同意之前,就似乎一心以為您是會同意的。可是我總以為,在大家看來,這可能是傲慢自大的態度,在您和我之間,卻一向只被看作信任的表示。從什麼時候起,這種感覺變得對友誼或愛情有害了呢?我把希望和慾望結合在一起,只是完全聽憑天生的衝動;這種衝動總使我們覺得自己已經最大程度地接近我們所尋求的幸福。您卻把我的急切心情看作傲慢的結果。我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通常要恭敬地表示出把握不定,但您也知道這只是一種形式,一種單純的禮節;我覺得我有權認為我們之間就不再需要這些謹小慎微的措辭。
我甚至覺得,這種坦率的、毫無束縛的作風只要以從前的情分為基礎,就比平淡無奇的甜言蜜語要好得多。後者往往使愛情變得索然寡味。況且,我所以覺得這種方式可貴,也許只是因為我十分珍視它使我回想起的那種幸福;也正由於這一點,看到您對此具有不同的看法使我心裡更為難受。
這就是我知道自己的唯一的過錯;因為我想不到您會當真以為,世上還有一個女人在我眼裡比您更加可愛;更想不到我對您的評價會像您假裝相信的那樣糟糕。您對我說,您為此照了鏡子,您並不覺得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我完全相信這一點,這正表明您的鏡子是忠實可靠的。可是您就不能更輕易、更公正地從中得出下面的結論,即我肯定沒有那樣評價過您嗎?
我尋思這種奇怪的想法的原因,但是沒有什麼結果。然而我覺得這種想法大概多少與我對別的女子的一些讚美之詞有關。我的這種結論至少有這樣一點根據:您愛抄錄那幾個我在談到德·都爾維爾夫人或小沃朗熱時用過的形容詞:可愛的、天仙似的、難以割捨的。可是,這些詞語多半都是信手拈來的,而不是經過仔細琢磨而定的,它們並不表示我們重視某人,而主要表示我們在談到某人時自己的情況。難道您不知道這一點嗎?況且,在我受到這個人或那個人的如此強烈的影響時,我仍渴望得到您的愛;在我只有傷害她們兩個的利益才能與您重續舊情的情況下,我對您的喜愛明顯超過對她們兩個的喜愛,我並不認為那有什麼可以大肆責備的理由。
您好像對從未感受到的魅力這種說法也有點兒反感。對這一點,我要給自己辯解也不怎麼困難。因為首先,從未感受到的,並不意味著更為強烈。唉!有什麼能勝過您給我的那些甜蜜的快樂呢?只有您才能使這種快樂始終具有新意,不斷地變得更為強烈。所以我只想說那種魅力是我以前還不曾體味過的,但並不打算給它確定級別。當時我還說過,今天我要重複一遍,無論這種魅力多麼強烈,我都能與它鬥爭,並把它戰勝。如果我能把這種輕鬆的事兒看作向您表示的敬意,我會幹得更加帶勁。
至於小沃朗熱,我覺得根本用不著和您提她。您不見得忘了,我正是在您的要求下才去照料這個孩子的。眼下我就等著您的吩咐好把她甩掉。她的天真純樸、她的鮮豔氣色也許引起了我的注意,甚至有一剎那,也許我覺得她難以割捨,因為我們對自己作出的成果總多少感到有點得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在任何方面都缺乏穩定性,根本無法吸引男子的注意力。
現在,我的美貌的朋友,我要向您的公正的心,向您最初對我表示的關懷,向您我之間的長期深厚的友誼,向始終使我們的關係更為緊密的絕對信任發出呼籲:難道您對我採用的嚴厲的語氣是我應該得到的嗎?可是,只要您願意,對我作出補償,又是多麼的容易!您只要說一句話,就會看到所有這些魅力和眷戀是不是還能留得住我,不要說一天,就是一分鐘也不行。我會飛到您的跟前,撲在您的懷裡;我會用千百種方式向您千百次地證明,您現在是,也永遠是我心中真正的主宰。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十分急切地等著您的回信。
一七××年十一月三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我親愛的人兒,為什麼您不願再做我的女兒了呢?為什麼您好像通知我說我們之間的書信聯絡要中斷了?這是不是因為我沒有猜到這種完全叫人感到意外的情況而對我所作的懲罰?或者您是疑心我故意使您傷心?不,我對您的心太瞭解了,不會相信它會有這樣的想法。因此,您這封信給我造成的痛苦與其說跟我有關,不如說跟您自己有關!
哦,我年輕的朋友!我痛苦地對您這麼說吧;您太應該受到人家愛慕了,因而愛情絕不會使您幸福。唉!有哪個著實心思細膩、感情容易衝動的女子不在這種感情中遭遇不幸呢?儘管這種感情向她預示著極大的幸福!男人們是否知道該怎樣賞識他們所佔有的女人呢?
這並不是說不少人舉止不夠正派、用情也不專一,但就算是那種舉止正派、用情專一的男人,能和我們心心相印的真是寥寥無幾!我親愛的孩子,不要以為他們的愛情和我們的愛情是一樣的。他們也確實感到同樣的興奮,往往還更加衝動一些。但他們體驗不到我們女人那種無法滿足的熱情,那種無微不至的關懷;實際上我們內心那種持續不斷、情意溫存的眷顧就是由此而產生的,而它的唯一目標始終只是我們所愛的物件。男人享受的是他感覺到的幸福,而女人享受的是她給對方帶來的幸福。這種如此本質、如此不為人所注意的區別相當明顯地影響著男女雙方的全部行動。一方的快樂在於滿足自己的慾望,另一方的快樂主要在於引起對方的慾望。博得歡心在男人看來只是成功的手段,在女人眼裡就是成功本身。女人賣弄風情,往往遭受責備,其實它只是這種感覺方式的過度表現,由此也可以證明這種感覺方式的實際情形。最後,那種特別體現出愛情特徵的專一的眷戀,在男人身上只是偏愛的表示。這種偏愛充其量可以用來增添快樂;它可能會被另一個物件削弱,卻不會被完全消除。而在女人身上,專一的眷戀卻是一種深厚的感情。這種感情不僅能消除一切外來的慾望,而且還能克服本性,擺脫本性的影響,使她們在似乎應當覺得心神舒泰的時候,只感到厭惡和膩煩。
您可不要以為我們可以多少列舉出一些例外情況來成功地反對這些普遍的真理!這些真理有公眾輿論作為依據。公眾輿論只把男人劃分成不忠實和不專一兩類;他們本該為這種區分感到丟臉,卻對此加以利用。在我們女性當中,只有那些傷風敗俗的女人才接受這種區分。她們是女性的恥辱。在她們看來,一切手段,只要能使她們不痛苦地感到自己的行為卑鄙無恥,就是正當的手段。
我親愛的人兒,我覺得這些想法可能對您有用,它們可以用來跟完美無缺的幸福這種虛幻的念頭對照。愛情總免不了用這種虛幻的念頭來愚弄我們的想象力。這是一種騙人的希望,即便在我們不得不放棄這種希望的時候,我們仍對它戀戀不捨。強烈的愛情總伴有十分真切的憂傷;這種憂傷會因為上述希望的破滅而加深加劇!這樣減輕您的痛苦,或者減少您的痛苦的數量,就是目前我唯一想做、唯一能做的事兒。對於這種無可救藥的疾病,只能在飲食起居方面提出建議。我要求您的只是請您記住:同情一個病人,並不意味著責備他。唉!我們究竟是什麼人,竟然彼此責備?讓我們把評判的權利留給那個唯一能夠看透我們心思的神吧!我甚至斗膽認為,在神的慈父般的眼中,眾多的德行可以彌補一次軟弱的表現。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我求您千萬不要作出那些激烈的決定。那並不表明您有力量,而只顯示出您萬念俱灰。別忘了您在讓另一個人佔有您的生命的同時(姑且借用您的說法),並不能剝奪您的朋友們先前在您的生命中所擁有的位置,他們會始終要求保留這個位置。
再見了,我親愛的女兒。請您不時想到您慈愛的母親,並要相信您始終是她高於一切的親切思念的物件。
一七××年十一月四日於××城堡
第一百三十一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好極了,子爵,這一次我對您滿意了一點。可是眼下,我們還是友好地談談吧!我希望說服您,使您明白您似乎渴望的那種安排,對您和我都實在是一件荒唐的事兒。
難道您還沒有發現,快樂固然是男女兩性結合的唯一動機,但仍不足以在他們之間形成一種相互的關係?要是在達到快樂之前,先得產生使雙方接近的慾望,那麼在達到快樂之後,就會出現使雙方彼此排斥的厭煩。這一點難道您也沒有注意到嗎?這是一條自然的規律;只有愛情才能改變這條規律。說到愛情,難道一個人想有就有了嗎?然而愛情始終是非有不可的。幸好我們發現,只要一方有愛情就夠了,否則事情就真的非常棘手。這樣困難就減少了一半,而我們也沒有失去多少東西。實際上,一方享受著愛情的幸福,另一方則享受著取悅對方的幸福;後一種幸福確實有些不如前者那樣強烈,但是加上蒙哄欺騙的快樂,也就取得了平衡;於是一切都順利解決了。
可是,子爵,請您告訴我,我們兩個人當中究竟由誰來負責欺騙呢?您知道那兩個騙子的故事。他們在賭博時彼此認出了對方,就相互說道:「我們不要耍什麼招兒,下注的錢各付一半吧。」接著他們就離開了牌桌。說真的,我們就按照這個謹慎的範例去做吧!我們不要在一起浪費時間了,完全可以把時間用在別的地方。
為了向您證明,我在此作出的決定既考慮到自身的利益,也是為了您的利益;為了向您證明,我做事並不是憑一時的高興,也不是心血來潮,我並不拒絕給您我們之間談妥的獎賞。我清楚地感到,只要我們在一起呆一個晚上,彼此就可以得到充分的滿足。我甚至相信,我們會使這個夜晚變得相當美好,到了天明時分,仍然依依不捨。可是我們不要忘了,這種依依不捨的情緒是幸福所必需的;而且不管我們的幻覺有多甜蜜,我們不要以為這種幻覺可以持續多久。
您看,我要照我說的去做,而您對我作出的承諾卻還沒有兌現。說到底,我本該拿到那個天仙似的正經女子事後寫給您的頭一封信;然而,也許您對那封信愛不釋手,也許您忘了買賣的條件(您想要我相信這樁買賣引起了您的很大興趣,其實也許並不如此),如今我什麼都沒有收到,一點兒也沒有。可是,要麼我弄錯了,要麼這個溫柔虔誠的女人大概寫了不少信,因為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又能做什麼呢?她肯定不會理智地去消遣散心。因此只要我願意,有些小地方我可以責備您,但我都閉口不談了;我在上封信中也許情緒有點不好,就以此作為補償吧。
現在,子爵,我只想對您提一個要求;那既是為了我,也是為了您;就是把我也許跟您一樣都渴望的那個時刻延緩一下。我覺得應當把那個時刻推遲到我回城以後。一方面,我們在這兒沒有必不可少的自由;另一方面,我也會冒風險。因為神色陰鬱的貝勒羅什和我的關係已經繫於一髮,只要再引起他一點兒嫉妒,他就會更對我緊抓不放了。他愛我已經到了力不從心的地步;因而目前在我和他親近的時候,我既要耍些花樣,又要小心謹慎。可是同時,您也應當清楚地看到,這可不是為您所作的犧牲!彼此都不忠實於對方,只會變得更加富有迷人之處。
您可知道,我有時也為我們竟被迫採取這種手段而感到惋惜!以前我們彼此相愛,我覺得那就是真正的愛情,那會兒我是幸福的。但是您呢,子爵?……不過為什麼還要把那一去不復返的幸福放在心上呢?不,無論您怎麼說,要恢復那樣的幸福是不可能的。首先,我會要求您作出一些犧牲,而您肯定不能或不願作出這些犧牲;興許我也不配讓您為我作出這些犧牲。其次,我又怎樣使您專一不變呢?哦!不,不,我根本不願有這樣的想法。儘管眼下我給您寫信覺得很有趣味,但我還是寧願跟您驟然分別。
再見了,子爵。
一七××年十一月六日於××城堡
第一百三十二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您對我的關懷使我深受感動;要不是生怕接受了就會褻瀆您的好意,因而有些矜持,我本會盡情地享受您的這番好意。我發現您的關懷對我無比寶貴,可為什麼同時我又覺得自己不配受到這樣的關懷呢?啊!至少我還敢於對您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我特別欽佩您的這種寬容的美德;您瞭解我們的弱點只是為了對其表示同情;這種美德的強大的魅力在我們的心頭保留著如此愉快而劇烈的影響,甚至可以和愛情的魅力匹敵。
可是既然友誼已經無法滿足我的幸福的需要,那我還配得到這種友誼嗎?對您的勸告,我也抱著同樣的觀點;我覺得這些勸告很有價值,但是無法照著去做。目前我體味到完美的幸福,又怎能不相信它的存在呢?不錯,如果男人都像您說的那樣,那他們是令人憎惡的,我們應當避開他們。但瓦爾蒙跟他們有多大的不同啊!他跟他們一樣具有強烈的情慾,就是您所說的衝動,但是在他身上超越一切的,仍是那種極度的體貼!哦,我的朋友!您說要分擔我的痛苦,可您還是享受一下我的幸福吧!我的這種幸福來自愛情,而愛情的物件又大大增加了這種幸福的價值!您說您對您的侄子也許有些偏愛?啊!要是您像我一樣瞭解他,那有多好!我對他的愛具有崇拜的性質,但是與他應該得到的愛還差得很遠。他無疑在他人的帶動下犯了一些過錯,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但有誰像他這樣懂得真正的愛情呢?我還能再對您說什麼呢?他感受到的愛情,跟他所激發的愛情一樣強烈。
您會認為這是一種虛幻的念頭,愛情總免不了用這些虛幻的念頭來愚弄我們的想象力。可是,如果情況是這樣,為什麼他在達到目的之後,會變得更加溫柔、更加熱情呢?我得承認,以前我覺得他老是顯出一副沉思默想、胸有城府的神情,往往不由自主地令我回想起人家向我描述的他虛情假意、冷酷無情的印象。然而,自從他可以無拘無束、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以後,他對我內心的所有意願似乎都能猜到。說不定我們就是天生的一對!說不定我命中註定有這樣的幸福,成為他的幸福所必不可少的人!啊!如果這是一種幻覺,那就讓我在這種幻覺破滅之前死去吧!不行,我要活下去來疼愛他,崇拜他。為什麼他會停止對我的愛呢?他能使哪個別的女人變得比我更幸福呢?再說,我自己也感覺到這一點,即我們所產生的這種幸福是最牢固的紐帶,也是把我們真正連線在一起的唯一的紐帶。不錯,就是這種甜蜜的感覺使愛情具有崇高的性質,以某種方式清除了愛情中的雜質,也使它真正配得上瓦爾蒙那樣溫柔高潔的心靈。
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寬容大度的朋友。我原來想再用一些時間給您寫信,但是不行。他答應前來的時間已經到了,我腦子裡什麼別的想法都沒有了。對不起!但您是希望我幸福的,眼下這種幸福已經巨大到我幾乎無法完全承受的地步。
一七××年十一月七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三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您認為我不會作出的犧牲究竟是哪些?可作了這些犧牲就可以得到您的歡心。您就告訴我吧!如果我對為您作出這樣的犧牲猶豫不決,那我就允許您拒絕接受我的犧牲。嗨!如果就連在您寬容大度的時節,您仍懷疑我的感情或意志力,那您近來究竟把我看成怎樣一個人了?您竟然說有什麼我不願或不能作出的犧牲!這麼說,您是認為我陷入了情網,被愛情征服了?我強調成功的價值,您卻疑心我把它和人聯絡在一起?啊!老天保佑,我還沒有淪落到這種地步,我願意向您證明這一點。不錯,我要向您證明這一點,即便得以德·都爾維爾夫人為代價。在此之後,您肯定就不會再有什麼懷疑了。
我覺得我可以在一個女人的身上花費一些時間卻並不敗壞自己的名聲,但至少她得有這麼一點可取之處:她是那種十分罕見的女人。也可能這場風流豔遇發生在社交界的淡季,因而我沉溺得更深一些。就連現在,社交界的巨大潮流差不多還沒有開始流動,她幾乎吸引了我的全副心神也就不足為奇了。可是請想一想,這花了三個月的心血取得的成果,我只享受了一個星期啊!以前那些價值不大、也不曾花費那麼大勁兒的成果往往使我留連更長的時間!……而您從來沒有從中得出任何對我不利的結論。
另外,您想不想知道我在這方面表現得這麼熱情的真實原因?讓我告訴您吧。這個女人生來膽怯;最初那陣子,她不斷地懷疑自己是否幸福;這種懷疑就足以使她心神不安。因此,如今我才剛剛能夠察看自己對這類女人究竟可以施展多大的威力。這可是一件我極想知道的事兒。這種機會並不像人家想的那樣容易得到。
首先,在很多女人看來,快樂永遠只是快樂,絕不是別的什麼東西。在她們眼中,無論我們獲得什麼頭銜,我們向來只是經紀人,普通的代理商,我們的活動就是成績,誰的活動最多,誰的成績就最出色。
對另一類女人來說(也許如今這類女人的人數最多),情人的名聲,從情敵手裡奪得情人的快樂,生怕情人又被情敵奪走的擔心,這些就是她們幾乎始終在想的事兒。對於她們所享受到的那種幸福,我們也或多或少地出了一些力;但是她們的幸福主要在於當時的情況,而不在於人的本身;幸福通過我們降臨到她們身上,而不是來源於我們。
因此,為了加以觀察,我就得尋找一個心思細膩、感情容易衝動的女人,她把愛情看作自己唯一的心事,就連在相親相愛的時候,她眼裡也只有她的情人。她的激動情緒並不依照通常的途徑,而總是發自內心,通向感官。我終於見到了這樣的女人。在達到快感後,她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我並不是在說頭一天的事兒)。過了一會兒,聽到一句說到她心坎上的話,她才重新體味到感官上的快樂。最後,她一定還同時具有一種天生的坦誠;她養成了心地坦誠的習慣後,那就成了難以壓制的本性;她心裡的任何情感都無法加以掩飾。現在,您總得承認,這樣的女人是十分罕見的。我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她,也許我一輩子都不會遇到這種女人。
所以,她比別的女人更久地吸引我的注意也就不足為奇了。如果我希望對她展開的研究要求我使她幸福,完完全全的幸福,特別是那非但不會叫我感到不快,反而對我有利,我又為什麼要表示拒絕呢?再說一個人的頭腦給佔據了,難道心靈也就會受到奴役嗎?不,當然不會。因此,儘管我並不否認自己很重視我跟她的這段私情,但那不會阻礙我去尋求別的風流豔遇,甚至不會阻礙我犧牲這段私情去尋求更舒心愜意的遇合。
我十分逍遙自在,就連對小沃朗熱也沒有忽略,不過我並不怎麼重視她。她母親再過三天就要把她帶回城去。我昨天就設法安排好聯絡方法:給門房一點錢,對她的侍女說些好聽的話,事情就辦妥了。當瑟尼竟然連如此簡單的方法也沒有想到,這您能理解嗎?另外,人家還說什麼愛情使人變得機敏乖巧了呢!正好相反,愛情只會使陷入情網的人變得愚蠢糊塗。我就不能避免這樣的境遇嗎?啊!放心吧。不出幾天,我就要削弱這種我體味到的也許過於強烈的感受,把它分配給他人;如果分配一次不夠,就分配多次。
等到您認為時機適宜,我仍然準備把那個年輕的修道院寄宿生還給她的謹小慎微的情人。我覺得您不再有任何理由阻止這樁事兒。我呢,也同意給可憐的當瑟尼幫這個大忙。說實在的,他為我出了那麼多力,這也是我起碼該為他做的一點事兒。目前他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德·沃朗熱夫人肯不肯接待他。我盡力安慰他,向他保證,不管怎樣,我都要讓他早日得到幸福。在此之前,我繼續負責書信往來;等他的塞西爾到達後,他希望恢復通訊。我手頭已經有他的六封信了,在那個吉祥的日子到來之前,我肯定還會收到一兩封。這個小夥子真是閒得無聊!
可是,不要再談這對充滿稚氣的情侶了,還是談談我們自己吧!您的上封信使我產生了十分美好的希望,讓我就懷抱著這種希望吧!是的,毫無疑問,您會使我專一不變;如果您懷疑這一點,我就不會寬恕您。難道我曾經對您用情不專嗎?我們的聯絡鬆散了,但是沒有斷絕;我們的所謂決裂只是我們想象中的錯誤。我們的感情,我們的利益仍然是一致的。我就好似一個如夢初醒、返回家鄉的遊子,我也會像他一樣承認,我曾丟棄了幸福去追求渺茫的希望;我也會像德·阿爾古那樣說道:
我見到的異鄉人越多,就越熱愛我的祖國。sup/sup
因此不要再反對促使您回到我的身邊的那種想法,不,確切地說是那種感情。在不同的道路上品嚐了各種快樂之後,我們覺得任何別的快樂都無法與我們在一起體味過的快樂相比,我們會發現這種快樂還會變得更加美好,就讓我們好好領略這種幸福的感覺吧。
再見了,我的迷人的朋友。我同意等您回來,但是得抓緊時間,別忘了我多麼渴望您回來。
一七××年十一月八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四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說實在的,子爵,您真像孩子似的。在孩子的面前,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表示,否則他們立刻就想搶到手裡!我有了一個簡單的念頭,我告訴您我並不願意老想著這個念頭。我跟您談了這一點,您就加以利用,老是讓我注意到這個念頭;我力圖擺脫這個念頭,而您卻用這個念頭來束縛我;您還似乎要我違心地跟您一樣具有那種荒唐的慾望!您讓我獨自承擔小心謹慎的負擔,這算得上行為寬厚嗎?我再對您說一次,我也暗自思量了好多次,您向我提議的安排是根本做不到的。就算您完全表現出目前您對我表現出的寬厚樣子,您以為我就不為他人著想,願意接受會對您的幸福帶來損害的犧牲嗎?
不過,子爵,說到那種使您對德·都爾維爾夫人感到眷戀的感情,您真的對這種感情抱有錯覺嗎?這種感情就是愛情,否則世上就根本沒有什麼愛情了。您百般地加以否認,卻以成千種方式證實了這一點。比如說,您究竟用什麼託詞來應付您自己呢(因為我相信您是對我說真心話的)?這種託詞使您把想要保住那個女人的慾望,那種您既無法掩飾,也難以剋制的慾望,說成出於觀察的意願。您從來沒有使別的女人獲得幸福,完完全全地得到幸福。人家就不會這麼說嗎?唉!如果您對這一點表示懷疑,那您的記性實在太差了!不,問題不在這兒。問題只是您的內心欺騙了您的理智,讓它滿足於拙劣的理由。但我不是這麼容易滿足的,因為我可不想受騙上當。
因此,儘管我注意到您出於禮貌,已經細心地刪掉了所有您覺得會惹得我不快的詞語,但我發現您仍然保留了同樣的意思,也許您自己也沒有覺察。的確,信上不再提到可愛的、天仙似的德·都爾維爾夫人,但是出現了一個令人驚奇的女人,一個心思細膩、感情容易衝動的女人。您這樣說,就把所有別的女人都排除在外了。總之一個罕見的女人,您再也不會遇到另一個那樣的女人。那從未感受到的並不最為強烈的魅力也是同樣的情形。噯!就算這樣。但既然您直到那時為止從未感受到這種魅力,看來往後您也不會再感受到了。那您的損失就也會是無法彌補的。子爵,這些就是愛情的明白無誤的徵兆,否則,就別再打算找到任何徵兆了。
請您放心,這一次我和您說話沒有帶什麼情緒。我打定主意不再有什麼情緒;我十分清楚地意識到情緒會成為一種危險的陷阱。說真的,我們只做個朋友,我們的關係也以此為限。不過您應當對我的勇氣,是的,對我剋制自己的勇氣表示感謝;因為有時候,就連不作出一項自己覺得不好的決定,也得需要勇氣。
因此,我並不是為了說服您接受我的意見才來回答您的問題,您要求我說出究竟哪些是我執意要求而您不肯作出的犧牲。我有心用了執意要求這個詞,因為我可以肯定,不一會兒,您就會覺得我實在太苛求了。但這樣更好!我對您的拒絕非但不會生氣,反而會表示感謝。您看,我對您什麼也不想隱瞞,實際上也許我有一些事兒需要隱瞞。
因此,我執意要求(請看這是多麼殘忍!)那個罕見的、令人驚奇的德·都爾維爾夫人在您的心目中只成為一個平凡女子,恢復她本來的樣子。因為我們不應當受到迷惑;我們認為別人身上具有某種魅力,其實那種魅力只存在於我們自己身上;只有愛情才會大肆美化我們所愛的物件。我對您提出的要求,不管多麼難以完成,您說不定也會盡力答應我,甚至發誓做到。可是,坦白地說,我是不相信空洞的言辭的。只有您的全部行為才能使我信服。
事情並不到此就完了,我是很任性的。您欣然向我提出要犧牲小塞西爾,我對此一點也不在乎。相反,我要求您繼續把這份苦差使幹下去,直到我有新的指示為止。也許我喜歡如此濫用我的權威,也許我比較寬容或比較公正,只滿足於控制您的感情,卻並不想妨礙您的快樂。不管怎樣,我希望您服從,我的命令是極其嚴格的!
當然,到那時我會覺得非得對您表示感謝;誰知道呢?也許我還得獎賞您呢。比如說,我肯定會縮短這次變得叫我難以忍受的外出。我最終會和您再次相見,子爵,我又用怎樣的方式……和您再次相見呢?……可是您要記住,這只是隨便談談、簡單講述的一個無法實現的計劃,我不想只有我一個人把它忘掉……
您可知道,我的訴訟案叫我感到有點兒不安?我想了解一下自己到底可以採取一些什麼手段。我的幾個律師為我援引了好幾條法律,還特別引用了許多權威性判例,就像他們所說的那樣。但我看不出其中有多少理由和正義。我幾乎後悔當時不肯接受和解。可是一想到我的訴訟代理人精明幹練,律師能言善辯,訴訟人姿色出眾,我就又放心了。如果這三樣法寶都不起作用,就得改變事情的程式,那還談得上尊重舊時的慣例嗎?
這場官司是目前使我留在這兒的唯一的事。有關貝勒羅什的官司已經了結:不予法律追究,訴訟費用由雙方各自負擔。他竟惋惜無法參加今晚的舞會;這真是一個閒散的人的惋惜!等我回到城裡,就讓他完全恢復自由。我為他作出這種痛苦的犧牲。如果他從中感受到我的寬宏大量,我也就得到安慰了。
再見了,子爵,常給我來信吧!看到您對自己快樂的詳盡描述至少可以部分地補償我所感受的煩悶。
一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於××城堡
第一百三十五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設法給您寫信,卻不知道能否寫成。啊!上帝呀!真想不到在寫上封信的時候,我無比幸福,簡直無法把信寫下去;如今卻是極度的悲傷使我不堪重負,讓我只有感受痛苦的那點兒力量,奪去了我表達痛苦的力量。
瓦爾蒙……瓦爾蒙不再愛我了,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愛情決不會這樣消失的。他在欺騙我,背叛我,侮辱我。世上的所有不幸和屈辱,我都感受到了,而他就是這些不幸和屈辱的根源。
您可不要以為這只是單純的猜疑,我根本沒有猜疑!我連表示懷疑的福氣都沒有。我看到他了。他還能對我說什麼來為自己辯解呢?……但他可不在乎!他甚至都不會去做這樣的嘗試……我這苦命的人!你的責備和淚水對他又有什麼作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你的身上!……
因此他確實把我犧牲了,甚至把我出賣了……出賣給誰呢?……一個下賤的女人……可是我在說什麼呀?唉!我連蔑視她的權利都沒有。她背離的本分沒有我的多,她的罪過也沒有我的大。哦!以悔恨為基礎的痛苦是多麼難以忍受啊!我覺得我的痛苦越發厲害了。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如果您對我遭受的煎熬有所瞭解,那麼不管我變得多麼不配得到您的憐憫,您仍然會憐憫我的。
我剛把信重讀了一遍,發現信裡什麼都沒有告訴您;我要盡力鼓起勇氣來把那樁令人痛苦不堪的事兒向您敘述一遍。事情發生在昨天,自從我回來後,我頭一次打算在外面吃晚飯。瓦爾蒙下午五點鐘來看我;他從來沒有顯得這麼溫情脈脈。他讓我明白我的外出計劃令他相當不快。於是我馬上打算留在家裡。然而,過了兩個小時,他的神情和語氣突然產生了明顯的變化。我不知道是不是脫口說了什麼叫他感到不高興的話。不管怎樣,過了沒有多久,他就聲稱想起了一樁事兒,只好離開,就走了。臨走之前,他倒確實向我表示深切的遺憾,當時我覺得他的這種表示是真誠的,充滿了溫情。
剩下我一個人,我空閒了,就覺得最好還是守約前去吃飯。我梳妝打扮好了,就上了馬車。不巧我的車伕讓我從歌劇院前面經過,正碰到散場,街上堵得水洩不通;我瞥見瓦爾蒙的馬車在我旁邊的那列車隊裡,位於我前面四步遠的地方。我的心馬上怦怦亂跳,但這不是由於害怕;當時我腦子裡的唯一念頭就是希望我的馬車向前移動。但我的馬車並沒往前移動,他的馬車倒不得不後退了幾步,變得停在我的馬車旁邊。我立刻把身子移向前去,不覺大吃一驚,發現他的身旁坐著一個姑娘兒,就是她那一行中很出名的姑娘兒!正如您能想到的那樣,我縮了回去;這已經叫我感到相當痛心了,但叫您難以相信的是,瓦爾蒙顯然可惡地把秘密告訴了那個姑娘兒,因為她一直靠在車門上,始終不停地看著我,還發出一陣陣的笑聲,引起周圍人家的注意。
那時我萬念俱灰,但我仍然由著馬車拉我前去那戶人家赴宴,不過我無法呆在那兒;我時時刻刻都感到自己就要暈過去了,特別是我無法忍住淚水。
回家以後,我提筆給德·瓦爾蒙先生寫信,並馬上把信給他送去。他不在家。我又派僕人前去,吩咐他等他回家;因為我想不惜任何代價擺脫這種死亡的狀態,否則就一勞永逸地確定下來。可是午夜之前,僕人回來了,告訴我瓦爾蒙的車伕回去了,對他說他的主人晚上不回家了。今天早上,我覺得除了向他要回我的信以外,就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事要做了;我還請他不要再到我家裡來。我確實作出了一些吩咐,但無疑這些吩咐並沒什麼用處。現在已經快到中午了,他還沒有來過,我連他的一封簡訊也沒有收到。
我親愛的朋友,目前我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事兒要補充了。您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也瞭解我的心情。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再長久地損傷您那富於同情心的友誼。
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六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在發生了昨天的事情以後,無疑您不會再指望在我家裡受到接待,無疑您也並不怎麼想要受到接待!因此這封簡訊的主要目的並不是請您不要再來,而是要求您歸還我的信件。這些信件根本就不應當存在。這些信件雖然作為您造成我盲目糊塗的證據,一度引起您的興趣,但既然我已頭腦清醒了,信裡所表示的又只是被您摧毀的感情,那麼它們對您也就無關緊要了。
我承認,也意識到對您信任鑄成了大錯;那麼多女人在我之前成了這種信任的受害者。在這件事上,我只責怪我自己。可是我本來至少覺得,不應當遭到您的輕蔑和侮辱。我為您犧牲了一切,就為了您,失去了自己尊重自己和受到別人尊重的權利,我本來以為可以指望您在評判我的時候不像公眾那麼嚴厲;而且輿論會把一個意志薄弱的女子跟一個腐化墮落的女子區分開來,兩者之間有著極大的差別。這些過錯是每個人都會有的過錯,我對您說的也只是這種過錯。至於愛情方面的過錯,我就閉口不說了。我們的心靈不可能相互理解。再見了,先生。
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七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僕人剛把您的信交給我。我看信的時候直打哆嗦,幾乎沒有力氣來給您回信。您對我竟產生了這麼可怕的想法!唉!無疑我有過錯;即便您寬容大度地不加計較,我也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可是您責備我的那些過錯,我心裡壓根兒就沒有想到!什麼?我竟然使您蒙受羞辱!遭到蔑視!可我那麼疼愛您,又那麼尊重您;只有在您認為我配得上您的時候,我才感到得意。您受到表面現象的矇蔽。我承認這些現象可能對我不利;但是難道您的心裡就沒有必要的駁斥這些表面現象的力量嗎?當您一想到有什麼要抱怨我的時候,心裡就沒有產生反感嗎?然而您還是相信了!照這麼說,您不僅認為我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瘋狂舉動,而且您還擔心因為對我好而受到這樣的牽累。唉!如果您覺得您的愛情使您沉淪到這種地步,那我在您的心目中一定顯得相當卑鄙無恥?
這種想法使我痛苦難受,心情壓抑。我設法排斥這種想法,卻是白費時間;我本該把時間用來剷除這種想法。我可以向您供認一切,但是仍有一個顧慮。難道我需要敘述自己想要否定的事實嗎?難道我需要把您跟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一時的過錯上嗎?我要用餘生來彌補這個過錯。我仍在尋思這種過錯的原因。每逢回想起那事,我總覺得恥辱和絕望。唉!如果我對自己的非難引起了您的怒火,您根本用不著四處謀求報復;您只需讓我陷入悔恨就行了。
可是,誰會相信呢?這樁事的根本原因就是我在您身邊所感受到的那種無法戰勝的魅力。正是這種魅力使我把一件不能耽擱的重要事情忘了很長時間。我離開您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無法找到我想找的人。我希望在歌劇院裡跟他碰頭,但是也沒有見到他,卻遇到了埃米莉。我在根本不認識您,根本沒有體驗到愛情的時候就認識她了。她沒有馬車,要求我把她送回家去;她的家就在附近。我覺得這不會有什麼麻煩,就同意了。可是就在那會兒我遇到了您。我頓時感到您會就此認為我是個罪人。
我生怕引起您的不快,生怕使您感到痛苦,這種心情十分強烈,想必不久就受到了注意;實際上也確實如此。我還承認,這種心情促使我設法勸那個姑娘兒不要拋頭露面;但這個心思細膩的防範措施反而對愛情不利。埃米莉和所有跟她身份相同的姑娘兒一樣,對她們一貫非法取得的左右我們的力量,習慣於只有肆無忌憚地濫用一下,才覺得放心。她當然會注意不失去這樣一個好機會。她越是看到我神色困窘,就越是有意招搖過市。她欣喜若狂,您可能一時認為自己成了她取笑的物件,我為此感到萬分愧疚。實際上她只是看到我體味的難熬的痛苦才那麼樂不可支。這種痛苦就來自我對您的尊重和我的愛情。
至此為止,無疑我倒不是有罪,而是相當不幸。這些過錯是每個人都會有的過錯,您對我說的也只是這種過錯;這些過錯並不存在,因而也不該對我加以責備。至於愛情方面的過錯,您閉口不說是沒有用的;我不會對這種過錯保持沉默,因為一種過於重大的利益迫使我打破沉默。
這並不是說,我在為這種難以理解的不端行為感到羞愧不安的時候,能夠竭力回想起這件事而不感到極度的痛苦。我對自己的過錯深信不疑,同意接受應有的懲罰,也同意等待下去,讓時間、讓我永遠不變的柔情、讓我的悔恨來使我得到寬恕。可是我接著想要對您說的話兒跟您敏感的心靈至關緊要,我怎麼能保持沉默呢?
不要以為我在轉彎抹角地原諒或掩蓋自己的過錯;我承認我有該受責備的地方。可是我不承認,永遠也不承認這個丟臉的過錯可以被看作愛情上的過錯。嗨!一次感官上的意外刺激,一時的痴迷糊塗,跟純潔的感情會有什麼共同之處呢?前者接著馬上引起羞愧和懊悔,而後者只可能在一顆敏感的心靈中產生,靠敬重來維持,最終幸福成為這種感情的果實。啊!請您不要這樣來褻瀆愛情。特別不要糟蹋您自己,把根本不能混為一談的事物等量齊觀地集中在一起。讓那些下賤墮落的女人為她們不由自主地感到可能形成的競爭提心吊膽吧!讓她們去遭受劇烈的、可恥的妒火的煎熬吧!但是您,請您轉過眼睛,別看那些會玷汙您的目光的貨色。您像上帝一樣冰清玉潔,也跟上帝一樣,您在懲罰冒犯您的行為的時候,並不記恨。
可是您要對我施加什麼懲罰呢?有什麼懲罰會比目前我所感受到的懲罰更為痛苦呢?我因為冒犯了您而感到追悔莫及,因為惹得您傷心難受而心痛欲裂,因為想到自己配不上您而意氣消沉,有什麼懲罰可以和這些感覺相比呢?您就顧著懲罰!而我呢,卻請求得到您的安慰。這並不是說我應當得到您的安慰,而是因為我需要您的安慰,而能給我安慰的也只有您了。
倘若您突然忘了我跟您的愛情,不再重視我的幸福,反而想要讓我遭受永久的痛苦,那您有權這麼做。您就行動吧。但是如果您比較寬容,或者心比較軟,仍然記得當初使我們心心相印的柔情蜜意,仍然記得我們一次接一次地出現,一次比一次更加強烈地體味到的那種心靈的歡樂,仍然記得我們都是靠了對方才得到的那些無比美好、福星高照的日子,仍然記得愛情,只有愛情才能帶來的所有這些財富,那麼,也許您寧願具有再次產生所有這些財富的力量,而不想具有摧毀這些財富的力量。我還能對您說什麼呢?我失去了一切,由於我的過錯而失去了一切。可是憑藉您的恩惠,我可以重新獲得這一切。現在該由您來作出決定了。我只補充一句話。昨天您還發誓說,只要我的幸福掌握在您的手裡,它就十分安穩!唉!夫人,難道今天您要使我陷入永久的絕望嗎?
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八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堅持認為,我並沒有陷入情網。如果形勢迫使我扮演這樣的角色,那可不是我的錯。您就同意吧,回來吧!不久您就會親眼看到我是多麼真心誠意。昨天我已顯示了自己的身手,今天發生的事兒也不能摧毀上述表現的結果。
昨天我到那個溫柔的正經女人家裡去了,我實在沒有別的事情好做,因為小沃朗熱儘管身體不適,但仍然得去v××夫人家今年舉行得很早的舞會上度過整個夜晚。我閒散無事,原來就想把晚上的幽會延長。為此,我甚至要求對方作了一個小小的犧牲。但是她剛答應,我就想到您執意認為,或者至少責怪我產生的那種愛情,我指望獲得的快樂就給這種想法打亂了。因此我就沒有什麼別的願望,只想自己核實一下,同時也使您相信,那完全是您對我的誣衊。
於是我作出了果斷的決定。我找了一個相當輕巧的藉口,把我的美人兒丟了下來。她十分驚訝,無疑也更加傷心難受。我呢,便心神安定地到歌劇院去跟埃米莉碰頭;她會告訴您,到今天早上我們分手時為止,我們沉浸在快樂之中,沒有感到一點兒後悔。
可是出了一樁叫我感到擔憂的相當嚴重的事,虧得我處之泰然,才得以脫身。您要知道,我離開歌劇院的時候,埃米莉坐在我的馬車上面,剛經過歌劇院旁邊的四幢房子,那個嚴肅的女信徒的馬車就正好來到我的馬車的旁邊。突然出現了車輛堵塞,我們的車子幾乎有七八分鐘都並排停在一起。大家彼此看得十分清楚,就跟在大白天一樣,根本沒有法子躲避。
但這還不算;我還毫無顧忌地告訴埃米莉,這就是那個我給她寫信的女人(您也許還記得那樁荒唐的事兒,那次埃米莉充當了我的書桌sup/sup)。她並沒有忘記那樁事兒,她又是一個愛笑的人,就盡情地端詳著那個她稱作德行的化身的女人,把她看了個夠,一邊看一邊還哈哈大笑,叫人感到氣惱和反感。
這還不算;那個產生妒意的女人不是當晚就派人到我家去了嗎?我不在家。但她性情固執,又派那個僕人前來,吩咐他等著我回家。我呢,在埃米莉說動我在她那兒歇宿後,就立刻把我的馬車打發回去;我只吩咐車伕今天早上來接我。他回到我家,見到那個愛情的使者,覺得告訴那個人我在外面過夜是件簡單不過的事。您完全可以猜到這個訊息會產生的結果。我一回家,就看到了她寫給我的絕交信,信裡表示出當時情況所允許的所有尊嚴!
因此,這場照您看來無休無止的風流豔遇,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樣,本來可以在今天早上了結;假如它沒有了結,您會以為我很珍視這段私情,想要把它繼續下去;其實情況並不是這樣。那是因為一方面我覺得讓她甩了我有損我的面子;另一方面,我還想把自己有幸所作的這種犧牲保留給您。
於是我寫了一封充滿感情的長函來答覆那封措辭嚴厲的簡訊。我列舉出很多條理由;至於她是否覺得這些理由充足,那就靠愛情來產生作用了。我已經成功了。我剛收到她的第二封簡訊,內容仍然十分嚴厲,並進一步肯定了我們永久的決裂,正如事先料到的那樣,但是信上的語氣已經有所不同了。她特別強調再也不想見我了。她作出的這個決定在信中用斷然無法挽回的方式一連申明瞭四次。我由此得出結論,我應當去見她,不能有片刻的耽誤。我已經派我的跟班去買通看門人;過一會兒,我就親自前去,爭取得到她的寬恕。因為對於這種過錯,只有一種方式才能獲得全面的赦免,而這種方式只有當面才能得到。
再見了,我的迷人的朋友;我要趕去辦理這件大事了。
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九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的富於同情心的朋友,我深深地責怪自己,我把自己一時的痛苦說得太多了,也太早了!我是您現在難受的原因,這種由我引起的憂傷仍在持續,而我呢,卻沉浸在幸福之中。是的,一切都被忘掉了,寬恕了;說得更加確切一點,一切都得到了補救。在痛苦和焦慮過去以後,接著到來的是寧靜和快樂。我內心的歡樂啊,怎麼才能向您表達呢?瓦爾蒙是清白無辜的;有那麼強烈的愛情的人不可能有什麼罪過。我無比辛酸地指責他犯的那些嚴重的、令人受到傷害的過錯,實際上他並沒有犯。如果在某一方面,我需要對他表示寬容,我就沒有不公正的地方需要彌補嗎?
我不想對您詳細述說可以證明他清白的那些事實或理由。也許理智很難對上述事實或理由作出評判,只有心靈才能有所領會。可是如果您懷疑我性格軟弱,我可以用您的意見來印證我的觀點。您本人也說過,男人的不忠並不就是用情不專。sup/sup
這並不是說我沒有意識到下面這種情況,即這種區別儘管得到輿論的認可,但無濟於事,仍然會傷害感情。不過,如果瓦爾蒙在感情上受的痛苦更深,我這方面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那個過錯雖說我並不放在心上,您別以為他就會為此原諒自己,或者安慰自己。可是,他對我表示出強烈的愛情,讓我無比幸福,這樣一來,就完全彌補了那個輕微的過錯所造成的傷害!
或許我的幸福超過了以往,或許在我一度害怕失去幸福以後變得更能體會幸福的價值了,但我可以告訴您的就是這樣一點:只要我感到自己還有力量來經受我剛體味過的那種痛苦難熬的憂傷,那麼對於在憂傷之後領略到的外加的幸福的代價,我是不會覺得過於昂貴的。我慈愛的母親啊,責罵您的考慮不周的女兒吧!是她過於倉促地引得您悲傷難受。責罵她吧!是她對那個她應當始終愛慕的人輕率地作出判斷,誹謗中傷。可是在認識到她的行事冒失的同時,發現她生活幸福,就用分享她的快樂的方式來增添她的快樂吧!
一七××年十一月十六日晚於巴黎
第一百四十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怎麼老收不到您的回信?我的上封信在我看來還是值得您回的吧!三天前我就應當收到回信,但到現在我仍在等信!至少我有些氣惱,因此我根本不想跟您談我的大事。
和解取得了圓滿的結果,沒有責備和懷疑,有的只是新的纏綿的情意。實際上是我在接受賠禮道歉,因為人家竟對我這個天真老實的人加以猜疑。這些我都對您閉口不談。要不是昨晚發生的那樁意外的事兒,我壓根兒不會給您寫信。可是既然這樁事與您所監護的人有關,而她本人大概至少也無法在一段時間內告訴您,我就負責來講給您聽。
由於一些您猜得出,或猜不出的原因,德·都爾維爾夫人近幾天來用不著我關心照料,而在小沃朗熱身上卻不存在這樣的情況,我就變得對她更加殷勤。多虧那個看門人樂於助人,我沒有一點需要克服的障礙。因此我們(也就是我和您所監護的人)一起過著舒適的、很有規律的生活。可是習慣會引起疏忽。開頭幾天,為了安全無事,我們採取了前所未有的防範措施,上了門閂仍然惶恐不安。昨天,我們心不在焉到了極點,引起了一場意外。現在我就把發生的這件事告訴您。對我來說,只受到一些驚嚇,但那個小姑娘卻付出了更大的代價。
我們並沒有睡覺,我們剛經過一陣歡娛,正在舒坦鬆快地歇息,突然聽到房門一下子開啟了。我馬上跳起來,抓住我的寶劍,打算自衛,也打算保衛那個我們共同監護的人。我向前走了幾步,什麼人也沒有發現,但房門確實開啟了。當時我們點著燈,我就四下裡搜尋,但一個人也沒有看到。於是我想起來我們忘了採取平時的防範措施。無疑門只是給什麼推了一下,或者關得不緊,就自動地開啟了。
我回去找那膽怯的女伴,想要叫她放心,卻發現她不在床上。她不是從床上跌到靠牆的地面上,就是躲到那兒去的。總之,她直挺挺地躺在那兒,昏迷不醒,只有身體在劇烈地抽搐。您想象得到當時我是多麼狼狽!然而我還是成功地把她抬回床上,並使她甦醒過來。不過她在跌倒的時候受了傷,很快就感到了這樣的後果。
看到她腰痛,劇烈的腹痛,還有一些不再那麼曖昧不明的症狀,我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情況。可是,要把這種情況告訴她,就得先告訴她在此之前她是什麼情況,因為她還矇在鼓裡。也許還從來沒有哪個姑娘像她那樣天真無知,卻又正確無誤地做了所有該做的事,使自己的身子得到了解脫!哦!這個小妮子可不浪費時間去加以思考!
可是,她卻浪費了很多時間在那兒傷心難受。我覺得必須當機立斷,於是就跟她商定,我馬上先去拜訪她家的內科醫生和外科醫生,通知他們說有人要來請他們,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並請他們保守秘密。她呢,等我一走就打鈴叫她的侍女。至於是否要把內情告訴侍女,隨她自己的意思。但她要派人去尋求醫生的幫助,並絕對不準大家吵醒德·沃朗熱夫人。做女兒的生怕母親擔心,這也是她表現出的天生的體貼關心之處。
我儘快地跑了兩處地方,作了兩番供述,隨後我就回家,沒再出門。但那個外科醫生我本來就認識,中午時分,他來跟我談了病人的情況。我先前的估計並沒有錯。但他以為如果不再發生什麼別的意外,家裡的人根本不會察覺。侍女是知道內情的。那個內科醫生給了一個病的名稱。這樁事兒會像無數別的事兒一樣順利解決,除非往後我們覺得談論這樁事兒會對我們有益。
可是我們之間究竟還有沒有共同的利益呢?您的沉默使我對這一點產生懷疑。要不是我仍願意想方設法地保持這種希望,我就根本不會相信還有這樣的利益。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擁抱您,心中卻懷著怨恨。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於巴黎
第一百四十一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天哪,子爵,您這樣死氣白賴,真叫我感到厭煩極了!我的沉默跟您有什麼關係?您以為我保持沉默,就是因為沒有理由給自己辯解了嗎?唉!要是那樣倒好了!不,我只是覺得難以向您開口。
請您對我說真話;您是在欺騙自己,還是在欺騙我?您言行不一,弄得我只好在這兩種看法之中作出選擇,哪一種是真的呢?在我還沒有想定之前,您要我對您怎麼說呢?
您似乎把您跟院長夫人的最近那場爭吵看作很大的功勞;但是那究竟怎樣證明您的方式正確,我的方式不對呢?我肯定從來沒有說過,您把這個女人愛到了無法對她不忠實的地步,愛到了可以放過所有在您看來舒心愜意或易於得手的機會的地步。我甚至也不懷疑,連那種只有她才能使您產生的慾望,另一個女人,一個偶然邂逅的女人也幾乎同樣可以使您得到滿足。您出於那種無可爭辯的放蕩不羈的性格,這一次只是有計劃地做了以前您遇到機會做過無數次的事兒,我對此並不感到驚訝。誰不知道這只是一股社會風氣,是你們所有男人從歹徒惡棍到無足輕重的人的習慣做法?如今不這樣做的人會被看成傳奇人物。依我看,這並不是我責備您的缺點。
可是我說過,也想過,如今我依然這樣想,您還是愛您的院長夫人的。確實,那不是十分純潔、十分深厚的愛情,但那就是您能懷有的愛情。比如說,這種愛情具有下列特點:它使您覺得一個女人具備很多實際上她身上沒有的優點或可愛之處;它使您把這個女人安排在特別的等級,而把所有別的女人都歸入二流;就連您在凌辱她的時候,它也使您仍然對她戀戀不捨。總之,那就如同我想象中蘇丹對他的寵妃所懷有的愛情;儘管他有寵妃,但他往往更喜愛一個普通的女奴。我覺得我的比喻十分恰當,因為像他一樣,您從來不是女性的良友或情侶,而始終是女性的暴君或奴僕。因此,我相信為了重新得到這個美人的恩寵,您一定低聲下氣、奴顏婢膝到了極點!一旦您認為得到寬恕的時刻已經來臨,就為自己達到了目的而得意非凡,於是就丟下我去張羅那件大事了。
還有,在上封信中,您之所以沒有隻對我談論那個女人,那是因為您壓根兒不想跟我談您的大事。您覺得那些事兒無比重要,所以在您看來在這方面緘口不言就是對我的懲罰。而您在提供了無數證據,說明您對另一個女人明顯懷有偏愛後,竟然還心安理得地問我我們之間究竟還有沒有共同的利益!您得留神了,子爵!我一旦作出答覆,就再也不會改變了。我說自己生怕現在作出答覆,也許已經表示得太明顯了。因此我絕對不想再談下去了。
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給您講一個故事。可能您沒有工夫看,或者沒有工夫來專心地加以理解。那也隨您的便。大不了這個故事算我白講。
我認識一個男人,他像您一樣跟一個女人糾纏不清;但那個女人並不會給他帶來多少光彩。他不時頭腦清醒地感到,這場風流豔遇早晚會對他不利。可是儘管他心裡感到羞愧,卻沒有一刀兩斷的勇氣。他曾向他的朋友吹噓他沒有一點兒羈絆;而且他也知道,一個人越想避免可笑,就越顯得可笑,因而他的處境就更加尷尬。他就這樣打發日子,不斷地幹些蠢事,事後又總說道:這可不是我的錯。這個人有一個女朋友,她一度想把他的這種痴迷陶醉的情況公之於世,好使他始終成為人們嘲笑的物件。可是她終究心地寬厚,不是一個陰險歹毒的女人,也可能出於別的動機,她想採取最後的手段,以便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她都可以像她的朋友那樣宣稱:這可不是我的錯。於是她給他送去下面這樣一封信,作為可以用來醫治他的病症的藥物。信裡並不含有別的說明。
「我的天使,我們對一切都會感到厭倦。這是一條自然規律。這可不是我的錯。
「如果今天我對在這漫長的四個月裡完全佔據了我的心神的風流豔遇感到厭倦,這可不是我的錯。
「比如說,如果以前你的德行有多高,我對你的愛情就有多深(這樣說當然有些言過其實),那麼現在我的愛情隨著你的德行的終結而終結了,就也不足為奇。這可不是我的錯。
「因此,近來我對你並不忠實,你的冷酷的柔情也多少逼迫我這麼做!這可不是我的錯。
「今天,一個我愛得發狂的女子要求我把您捨棄。這可不是我的錯。
「我清楚地感到現在是你斥責我背信棄義的大好時機!可是如果大自然只賦予男人以忠貞的性格,而賦予女人以固執的脾氣,這可不是我的錯。
「說真的,你另外挑選一個情人吧!就像我另外找了個情婦一樣。這是一個好主意,一個很好的主意。如果你覺得不好,這可不是我的錯。
「再見了,我的天使。我當初得到你心裡很高興,如今離開你也不覺得惋惜。說不定我還會回到你的身邊。人世就是這麼回事。這可不是我的錯。」
至於最後這番嘗試的效果以及接著所會發生的事,現在還不是對您說的時候,子爵。但我答應在下封信中告訴您。那封信中也包含著我對您提議的續約問題的最後通牒。到那時再談吧,現在只簡單地說一聲再見……
順便說一句,我感謝您告訴我的有關小沃朗熱的詳細情況。這篇文章應當保留到她舉行婚禮的第二天再在《流言報》上發表。眼下,讓我對您的後嗣的夭折表示哀悼。晚安,子爵。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於××城堡
第一百四十二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說實在的,我的美貌的朋友,我不知道是否沒有看懂,或者理解錯了您的信、信裡說的故事以及其中包含的那封典範性的書簡。目前我能對您說的,就是我覺得這封書簡頗為新穎,可以產生效果。因此我就乾脆抄了一遍,並且乾脆把它寄給了那個天仙似的院長夫人。那封充滿溫情的書信昨天晚上就發出去了,我一點時間都沒有耽誤。我喜歡這樣做,首先因為我曾答應昨天給她寫信,其次因為我看她用整個夜晚來凝神思索這件大事(我可不管您會再次責備我使用這種說法),時間也不會嫌多。
我本來希望今天早上能把我的心上人的回信寄給您看,但時間已近正午,我仍沒有收到片言隻語。我會一直等到五點鐘。要是那會兒依然沒有訊息,我就親自前去探聽一下,因為特別在待人接物的問題上,第一步總是最難的。
現在,您也料想得到,我十分急切地想要知道您認識的那個男人的故事結局。他曾受到強烈的猜疑,說他不會在必要時捨棄一個女子。他還沒有改正嗎?他的心地寬厚的女友沒有寬恕他嗎?
我仍然渴望收到您的最後通牒,您說得多有政治色彩!我特別想要知道,在我最後採取的這個步驟中,您是否仍然發現含有愛情的成分。唉!當然含有愛情,而且很深!但那是對誰的愛情呢?可是我什麼也不打算著重強調,我只把希望寄託在您的好意上。
再見了,我的迷人的朋友。我要等到兩點鐘才把這封信封上,希望能把我等待的回信附上。
下午兩點
始終什麼都沒有收到,時間十分緊迫,我沒有工夫再新增什麼話了。不過這一次,您仍然不肯接受表示愛情的最甜蜜的親吻嗎?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於巴黎
第一百四十三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面紗撕破了,在這塊面紗上曾經描繪著我的幸福的幻想。無比慘痛的事實使我醒悟過來,擺在眼前的只有確定無疑、正在逼近的死亡;在羞恥和悔恨之間給我標明瞭通向死亡的道路。我要順著這條道路前行……只要我的痛苦可以縮短我的生命,這種痛苦就會得到我的珍愛。我把昨天收到的那封信寄給您;我不附加任何想法;看了信的本身就會清楚我的想法。現在不再是表示哀怨的時候,只有忍受痛苦。我需要的不是憐憫,而是力量。
夫人,請接受我只向您作出的這次告別,並請答應我的最後這項請求。那就是任憑我去接受命運的擺佈,完全把我忘掉,只當我不活在世上。人的不幸是有限度的,到了這個限度,就連友誼也只會增加痛苦,而無法解除痛苦。一旦創傷到了致命的地步,一切救助就都變得不人道了。除了絕望,任何別的感覺對我都顯得相當陌生。我要在漆黑的夜晚掩埋我的恥辱,只有黑夜才合乎我的心意。我要在黑夜中為我的過錯痛哭,如果我還哭得出來的話!因為從昨天起,我就沒有流過一滴眼淚。我那失意沮喪的心已經枯竭了。
永別了,夫人。不要再給我回信。收到那封狠毒的信後,我就發誓再也不接任何信件了。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於巴黎
第一百四十四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昨天到了下午三點,仍然沒有得到一點訊息,我很不耐煩,就到那個受到遺棄的美人家去。她家的僕人告訴我她不在家。我把這句話只看成是拒絕接見的藉口。我既不生氣,也不覺得驚訝。我離開了,暗自希望這個行動至少會促使那個十分謙恭有禮的女子給我一個答覆。我渴望得到回信,就在九點前後特意回家看了一下,卻什麼也沒有收到。這種沉默出乎我的預料,使我感到吃驚,我就委派我的跟班去打聽情況。瞭解那個容易動感情的女子究竟是死了,還是生命垂危。終於,我回家的時候,他告訴我,德·都爾維爾夫人的確在上午十一點鐘帶著侍女出了門。她坐著馬車到了××修道院,晚上七點鐘的時候,她把馬車和僕人都打發回家,並要他們告訴家裡人當晚不用等她。當然,這樣做是為了合乎規矩。修道院是寡婦的真正的庇護所。她的決心非常值得讚揚,如果她堅持下去,那我欠她的恩情就又多了一份,因為這場風流豔遇會使我聲名卓著。
不久以前,我清楚地對您說過,不管您怎樣憂慮不安,我重新出現在社交舞臺上的時候,一定會閃耀著新的光芒。讓那些嚴厲的批評家出現在我的面前吧!他們指責我陷入傳奇故事般的不幸的愛情。他們跟女人決裂時就能做得更加麻利和出色!不,他們應當做得更加高明才行;他們應當以安慰者的身份前去拜訪;道路已經給他們指明瞭。嗨!他們只要敢於嘗試一下我完整走過的這段行程。如果他們中有一個人取得了最起碼的成功,我就把頭一名的位置讓給他。可是他們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每逢我對什麼事用了心思,我給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不可磨滅的。啊!這一次的印象肯定就是這樣。萬一哪天我在這個女人身邊有了一個她所喜愛的情敵,我就會把我取得的所有別的勝利都看得不足掛齒。
她採取的這個行動滿足了我的自尊心,這一點我承認,但她竟然還能在自己身上找到足夠的力量來跟我徹底分手,這叫我相當不快。這麼說,在我們倆之間,除了我設定的障礙之外,還存在著其他的障礙!怎麼!就是我想跟她言歸於好,她也可能不再願意。我怎麼說呢?她竟沒有這樣的願望了,不再把這看作她至高無上的幸福了!談情說愛就是這樣的嗎?我的美貌的朋友,您覺得這我忍受得了嗎?比如說,我就不能設法重新使這個女人預見到和解的可能嗎?這樣做不是更好嗎?只要有人希望和解,人總是願意和解的。我不妨作出這樣的嘗試,並不把它看得有多重要,這樣也就不會引起您的猜疑。相反,這是一項我們共同從事的簡單的試驗。就算我成功了,這也只是又一種可以按照您的意願再次把她犧牲的方法。您似乎很喜歡我這麼做。現在,我的美貌的朋友,該是我領取獎賞的時候了,我真心誠意地等著您回來。您就快點回來,與您的情人重逢,跟您的朋友們重聚,重新獲得您的快樂,重新瞭解各種事態的發展趨勢。
小沃朗熱的情況大有起色。昨天,我心神不安,無法呆在家裡,就四處走動,甚至也到德·沃朗熱夫人家去了。我發現您所監護的人已經坐在客廳裡,儘管仍然穿著病人的服裝,但正在完全康復,而且顯得更加氣色鮮豔,引人注目。你們這些女人,遇到這種情況,就要在躺椅上躺上一個月。說實在的,小姐們可真了不起!這位小姐確實使我渴望瞭解一下她是否徹底痊癒了!
我還要告訴您,小姑娘遇到的那場意外幾乎使您的多情的當瑟尼變瘋了。開始他憂心忡忡;今天他又歡天喜地。他的塞西爾病倒了!您想象得到,一個人遇到這樣不幸的事是會暈頭轉向的。他一天三次派人去打聽訊息,還每天都親自去一次。最後他給塞西爾的媽媽寫了一封華美動人的書信,要求允許他前去祝賀他如此心愛的物件的病體得到恢復。德·沃朗熱夫人同意了。因此我發現這個年輕人又像過去那樣成了這戶人家的客人,只是他還不敢像當初那樣隨便。
這些情況都是他親口對我說的。我跟他一起告辭出來,就套出了這些話。您想象不出這次拜訪對他產生了多大的影響。他的那種喜悅、那種慾望、那種激情,真是無法描繪。我這個人喜愛強烈的情緒衝動,就向他保證,要不了幾天,我就會使他更挨近他的心上人。這樣一來,他就給我弄得神魂顛倒了。
其實,我已作出了決定,等我的試驗做完後,就馬上把塞西爾交還給他。我想全心全意地獻身給您。再說,如果您所監護的人打算欺騙的只是她的丈夫,那還值得讓她也成為我的學生嗎?讓她欺騙自己的情人,特別是她的頭一個情人,那才是我的看家本領!因為就我來說,我沒有說過愛情兩個字,就也沒有什麼責怪自己的地方了。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請您儘早回來享有您對我的支配權,接受我的敬意並付給我相應的報酬吧!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於巴黎
第一百四十五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子爵,您當真甩掉了院長夫人嗎?您把我為您寫給她的信寄給她了嗎?您實在可愛,您完全超出了我的期望!我真心實意地承認,這場勝利比至今為止我取得的所有別的勝利都更叫我感到高興。您也許會覺得,以前我很看不起這個女人,如今我對她的評價卻很高。情況根本不是這樣。因為我這次戰勝的並不是她,而是您。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此,真是妙趣無窮!
不錯,子爵,您過去很愛德·都爾維爾夫人,就連現在您仍然愛她;您對她愛得發了狂。但是因為我老是開心地拿這件事來笑話您,您就果斷地把她犧牲了。您寧願犧牲無數個女人,也不肯遭受人家的笑話。虛榮心究竟會把我們引向何處呀!賢哲之士sup/sup認為虛榮心是幸福的仇敵,這話說得很有道理。
如果我只想耍弄您一下,您現在會落到什麼境地呢?但我是不會騙人的,這一點您很清楚。即便您使我陷入絕望,進修道院,我也甘冒這樣的風險,向戰勝我的人屈服。
然而我表示屈服,實際上那也純粹只是性格軟弱而已。因為只要我願意,不知道還能挑出您多少刺兒來呢?也許您就應該給我挑刺兒!比如說,您在信中平心靜氣地要求我讓您跟院長夫人言歸於好,您用的筆法是多麼精巧,或者說多麼笨拙。這一點我很欣賞。一方面把這場決裂歸功於您,一方面又不失去肉體享受到的快樂,這種方式對您真是無比合適,是不是?到了那會兒,這種表面的犧牲對您就不再算是犧牲了,於是您就表示願意按照我的意願再一次把她犧牲!經過這種安排,那個天仙似的信女就會始終以為自己是您心中唯一選中的人,而我也會因為自己勝過了情敵而洋洋得意。我們倆都受騙上當,但您心滿意足了,其餘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惜的是,您擬訂計劃的時候那麼富有才華,執行起來卻缺少能耐;有一步行動您考慮欠妥,只是由於這一步,您就給自己最渴望實現的事情設定了一個無法克服的障礙。
怎麼!您有言歸於好的念頭,卻又抄了我的信!您竟然認為我也是個笨手笨腳的人!啊!說真的,子爵,當一個女人要傷另一個女人的心的時候,幾乎總能找到要害之處,這樣產生的創傷是無法醫治的。我在打擊這個女人的時候,或者確切地說,我引導您打擊她的時候,並沒有忘記她是我的情敵,您一度覺得她比我強。總之,您把我的地位看得比她要低。假如我的報復有失算的地方,我同意承擔錯誤的後果。因此,我不反對您使出渾身的解數,我甚至還要求您這麼做。而且我向您保證,如果您最終得手了,我決不生氣。我在這方面坦然自若,再也不想加以過問了。我們還是談點別的事兒吧!
比如說,小沃朗熱的健康問題。我一回來,您就會把她的確切的訊息告訴我,對不對?聽到這些訊息,我會很高興。隨後,您自己來決定,究竟是把這個小姑娘交還給她的情人合適,還是您設法在熱爾庫爾的名下,再次成為瓦爾蒙家族的一支旁系的創始人合適。我覺得這個想法相當有趣。我讓您自己來作出選擇,只是要求您在和我一起商談之前,不要作出最後的決定。這並不是說把您的這樁事推遲到很晚的時候,因為我馬上就要回巴黎了。我還不能確切地告訴您是哪一天,但您應當相信,我一回來,您就會頭一個得到通知。
再見了,子爵。儘管我和您有過爭吵,我耍弄您,責怪您,但我始終非常愛您,我還預備對您證明這一點。不久見,我的朋友。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於××城堡
第一百四十六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當瑟尼騎士
我的年輕的朋友,我終於動身了。明天晚上我就回到巴黎。出門回來,家裡總會弄得亂糟糟的,因此我不會接見任何人。然而,如果您有什麼相當迫切的心裡話要對我說,我很願意不讓您受到那條規定的限制;但我只把您一個人作為例外,因此請您對我到達的時間保密,就連瓦爾蒙也不要告訴。
不久以前,要是有人對我說,您很快就會得到我的獨有的信任,我是不會相信的。可是您對我無比信任,以致我也完全對您表示信任了。我簡直以為您使用了巧妙的、甚至誘惑的手段。這樣至少是很不對的!儘管如此,我對您的信任目前不會有什麼危險,因為您確實有別的事兒要做!女主角一出場,知心朋友便受到冷落。
因此,您連把您新取得的成就告訴我的時間也沒有了。當您的塞西爾不在的時候,成天聽您充滿柔情的怨言都不夠。如果我不在那兒聽您嘮叨,您就只好對天傾訴了。後來她病了,蒙您看得起我,還對我訴說了您的憂慮。那會兒您還需要有人來聽您講述。但如今您的意中人來到巴黎,她身體很好,特別是您有時能見到她了,她就成了一切,您的朋友們就都變得一文不值了。
我並不想責備您;這是你們這些二十來歲青年的通病。從阿爾西比亞德sup/sup到您,大家不都知道,年輕人只有在憂傷的時候才領略到友誼的作用嗎?幸福有時使他們出言不夠謹慎,卻絕不會使他們對您推心置腹。我也完全可以像蘇格拉底那樣說:我很歡迎我的朋友在遇到不幸的時候前來找我sup/sup。不過他身為哲學家,他的朋友不來找他,他也完全可以不需要他們。在這一點上,我可不像他那樣襟懷曠達。我身上具有女性的弱點,感覺到您的沉默。
可是不要以為我對您有什麼苛求,我根本就不是個苛刻的人!同一種感情既使我注意到遭受的損失,又使我勇敢地忍受這樣的損失,因為我的損失就是我的朋友幸福的證明或原因。因此,只是在愛情給您留下充分的自由和閒暇的情況下,我才希望您明天晚上前來看我。我不許您為我作出最微小的犧牲。
再見了,騎士。我真誠地盼望著能再見到您。您究竟來不來呀?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於××城堡
第一百四十七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的可敬的朋友,當您得知德·都爾維爾夫人的情況後,一定也會跟我一樣難受;她從昨天起就病了。她的病來勢那麼迅速,症狀那麼嚴重,真把我嚇壞了。
發著高燒,極度的神志不清,幾乎不停地說胡話,無法緩解的口渴,這就是可以看到的症狀。醫生們說現在還無法作出任何預斷。治療十分困難,特別因為病人固執地什麼藥都不肯吃。要給她放血,就非得用力按住她才行。後來兩次給她包紮繃帶,也不得不用同樣的方式。她神志迷糊的時候老想把繃帶扯掉。
您跟我一樣都見過她,她的樣子那麼柔弱,那麼膽怯,那麼溫和,但您能想象得到嗎?如今四個人都幾乎無法把她制服;而且只要有人想要勸告她什麼,她心中就會無名火起。在我看來,恐怕這不只是譫妄,而是一種真正的精神錯亂。
前天發生的事兒加深了我這方面的憂慮。
那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她帶著侍女上××修道院去了。她在那兒受到培養教育,仍然保持著有時到那兒去的習慣。她像平常一樣受到接待;大家覺得她神態安詳,身體也很好。過了大約兩個小時,她問起當年在那兒學習時住過的房間是否空著。人家回答她空著,她就要求去重新看一下那個房間。院長和幾個修女陪著她前去看了。這時她宣稱她要回來居住,說她當初本不應當離開這個房間,並且補充說這一次只有到死她才會出這個房門。她就是這麼說的。
開始,大家都不知說什麼是好,但是等最初那陣驚訝一過去,就對她指出,她身為已婚的女子,未經特別的許可,不可能受到接納。但這條理由以及無數別的理由都沒有產生一點作用。從那時起,她就死心眼兒,不但不肯走出修道院,而且甚至不肯走出她的房間。最後到了晚上七點,大家無可奈何,只好同意她在那兒過夜。她的馬車和她的僕人都給打發回去了;大家只好推遲到第二天再作決定。
聽說整個晚上,她的神情舉止都沒有一點失常的地方,始終顯出得體的、思索的樣子。只有四五次,她深深地陷入冥想,連跟她說話也無法使她脫離這種狀態。每次在開始清醒前,她總是用兩隻手按住腦門,好像要用勁勒住似的。看到她這樣,在場的一個修女便問她是不是頭痛。她盯住那個修女看了好一陣子,最終才回答說:「痛的不是這兒!」過了一會兒,她要求讓她一個人待著,並請大家往後不要對她再提任何問題。
大家都退了出去,只有她的侍女留了下來。她的侍女無處安身,好在可以跟她睡在同一個房間裡。
根據這個姑娘的敘述,她的女主人在晚上十一點前一直都相當安靜。到了十一點,她說想要上床歇息。可是,衣服還沒有完全脫掉,她就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邊頻繁地做出許多動作和手勢。朱莉親眼看到了白天發生的事兒,因此什麼都不敢對她的女主人說,只是默默地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德·都爾維爾夫人一連叫了她兩次,她趕緊跑過去,她的女主人一下子倒在她的懷裡,嘴裡說道:「我實在受不了啦。」朱莉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她什麼也不想吃,也不讓人去找醫生。她只要求在床邊擺些水,接著就吩咐朱莉前去睡覺。
朱莉肯定地說她一直到半夜兩點都沒有入睡;在那段時間裡,她沒有聽到一點兒呻吟和活動的聲音。可是她說到了五點鐘,她給女主人的說話聲驚醒了,她的女主人正在用又高又響的聲音說話。於是便問她需要什麼東西;她沒有聽到回答,就掌燈走到她的女主人的床邊。德·都爾維爾夫人竟認不出她來了。夫人突然中止了她的前後不相連貫的話,激動地喊道:「讓我一個人待著,讓我呆在黑暗當中;只有黑暗合乎我的心意。」昨天,我本人也發現她經常說這句話。
這也算是一種吩咐,朱莉終於趁機出去,找來了人,請來了醫生。但德·都爾維爾夫人一概拒而不見。她大發雷霆,嘴裡說著胡話,這種情況此後就老是一再發生。
整個修道院給鬧得無法收拾局面,因此院長昨天早上七點鐘就派人前來找我……天還沒有放亮。我馬上趕到這兒。當人家向德·都爾維爾夫人通報說我來看她的時候,她似乎神志變得清醒過來,回答說:「啊!好,讓她進來吧!」可是等我走到她的床邊,她就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迅速抓住我的手緊緊握著,用響亮而悽切的聲音對我說:「我完了,因為沒有聽信您的話。」緊接著,她捂住眼睛,又說起她一直掛在嘴上的那幾句話:「讓我一個人待著,等等等等。」她又完全失去了意識。
她對我說的那些話,以及她在神志迷糊時漏出來的一些別的話,使我擔心這場痛苦難熬的疾病具有更加慘痛的原因。可是我們還是尊重我們的朋友的秘密,只對她的不幸表示同情吧!
昨天整個白天也過得很不安寧。她時而激動萬分,令人害怕,時而又筋疲力盡,變得昏昏沉沉。這是她唯一自己、也是讓別人得到一點休息的時間。我到晚上九點才離開她的床頭。今天早上,我還要回到那兒去看護她一整天。我肯定不會丟下我的不幸的朋友不管。但令人苦惱的是,她總是固執地不肯接受人家的治療和救護。
我把剛拿到的她昨夜的病情報告寄給您。正如您所看到的,她的情況一點也不叫人感到安慰。我會注意把以後的病情報告都按時給您送去。
再見了,我的可敬的朋友。我要回到病人身邊去了。我的女兒要我向您轉達她的敬意。她很幸運,身體幾乎完全康復了。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於巴黎
第一百四十八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哦!我多麼愛您啊!我多麼仰慕你啊!是您開啟了我的幸福!是你使我的幸福如願以償!富有同情心的朋友,溫柔的情人,為什麼你的痛苦的回憶要來攪擾我體味到的那種魅力呢?啊!夫人,請您冷靜一點,是友誼對您提出了這個要求。哦!我的朋友,你要高高興興,這是愛情所提出的請求。
噯!您有什麼要責備自己的呢?說真的,您心思細膩,反而受了矇蔽。您感到懊悔,責怪我犯了過錯,這些都是錯覺。我從心底裡感到我們倆之間並沒有什麼別的誘惑者,只有愛情。因此你別再顧慮,沉浸到你所激發的感情中去,讓你全身都充滿您所點燃的慾火。怎麼!我們的心就因為沒有及時領悟,就變得不夠純潔了嗎?不,當然不會。相反一個人要展開誘惑必然是有計劃的,可以把行動和手段結合在一起,並能很早地預見到事情發展的整個過程。可是真正的愛情是不允許我們這樣思索考慮的。有了它,我們就沉浸在感情之中,無法專心思考。愛情只有在沒有被我們意識到的時候,它對我們的影響才最為強烈。它默默地暗中給我們套上了我們既看不到又擺脫不了的束縛。
就連昨天也是這樣,儘管一想到您要回來我心中就十分激動,一見到您我就感到極端快樂,但我仍然以為只是受到一種平靜的友誼的召喚和引導。或者確切地說,我完全沉浸在內心甜蜜的感情之中,幾乎沒有顧得上去弄清楚其根源或原因。你和我一樣,我的充滿柔情的朋友,你也不知不覺地感受到那種無法抗拒的魅力;就是這種魅力使我們倆的心靈都陶醉在柔情蜜意之中。等我們兩個人清醒過來,才意識到原來是愛神使我們陷入了這種如痴如醉的境地。
但是這並不表示我們錯了,反倒證明我們的清白。是的,你並沒有背棄友誼,我也沒有濫用你的信任。我們倆確實原來對各自的感情都不清楚;但我們只是體味到了這種幻覺,卻並沒有力圖造成這種幻覺。啊!我們根本不該對這種幻覺抱怨,而只應當想到它給我們帶來的幸福。我們不要用不公正的責備去幹擾這種幸福,而應當專心一意地用美好的信任和愉快安寧的心境來增加我們的幸福。哦!我的朋友!這種希望在我的心中是多麼寶貴啊!是的,從今以後,你要擺脫一切憂慮,完全沉浸在愛情之中,要具有跟我一樣的願望,一樣的衝動,一樣熾熱的慾火,一樣心靈的陶醉。在吉祥美好的日子裡,我們的每時每刻都標誌著一種新的歡娛。
再見了,你這個我仰慕的人兒!今晚我就要見到你,但只有你一個人在家嗎?我都不敢懷有這種希望。啊!你對我們見面的渴望不會像我那麼強烈。
一七××年十二月一日於巴黎
第一百四十九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的可敬的朋友,昨天幾乎整個白天,我都希望今天早上能把有關我們親愛的病人的身體情況的好訊息告訴您,但從昨天晚上起,這個希望就破滅了,我只能對失去這個希望感到惋惜。一件表面上看起來無關緊要的事造成了極其可怕的後果,這樣一來,病人的病情即便沒有變得更糟,至少也跟以前一樣令人擔心。
如果昨天我們可憐的朋友沒有把她的全部心事都對我吐露,我對這種突然的轉變一定也會弄不明白。當時她還告訴我,您也知道她的所有不幸的遭遇,因此我可以毫無保留地和您談一談她的悲慘的境遇。
昨天早上我到修道院的時候,人家告訴我病人已經睡了三個多小時。她睡得那麼沉,那麼安靜,我一時間擔心她得了嗜眠症。過了一會兒,她醒了,自己撩開床帷,帶著驚訝的神情望著我們大家。我站起身來朝她走去,她認出我來,叫出我的名字,並要我挨近她。她不等我提出任何問題,就先問我她在哪兒,我們在幹什麼,她是不是病了,她為什麼不在家裡。開始我以為這又是一陣譫妄,只是比以前要平和一些,但我發現她完全能聽懂我的回答。她的頭腦確實已經清醒,但記憶力還沒有恢復。
她詳細地向我問起她到修道院以後發生的一切事情,她記不得她來修道院時的情況了。我如實地回答了她,只是沒有把會使她感到過於害怕的細節告訴她。接著我問起她感覺怎樣,她回答說這會兒並不覺得難受,不過在睡眠的時候,她給折磨得十分厲害,眼下只是感到疲乏。我勸她平靜下來,少說些話。隨後我並沒有把床帷完全合攏,讓它微微敞開一點,就在床邊坐下。這當兒,人家請她喝碗肉湯,她接受了,覺得味道很好。
她這樣歇息了將近半個小時,沒有說什麼別的話,只對我的照顧表示感謝。她在表示謝意時的神態仍像您所瞭解的那樣嫻雅可愛。接著她默不作聲地呆了好一陣子。她打破沉默的頭一句話就是:「啊!對了。我想起來我來這兒的情況了。」隔了一會兒,她痛苦地嚷道:「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請您可憐我吧!我又想起了我所有的不幸。」這時候我朝她走過去,她握住我的手,把頭靠在上面。「上帝啊!」她接著說道,「我就死不成了嗎?」聽了她說的這些話,更何況又看到她的神情,我感動得掉下了眼淚。她從我的聲音裡發覺我受了感動,就對我說:「您可憐我!啊!假如您瞭解情況就好了!……」隨後她停頓了一會兒,又說道:「讓別的人都出去吧!我要把一切都告訴您。」
我對她要吐露的這樁心事的內容早就作出了一些猜測,我覺得已經對您表示過這一點。起初我預料這場談話的時間可能很長,內容也很悽慘,擔心那也許會對我們可憐的朋友的身體狀況有害,因此我藉口她需要休息,表示拒絕。可是她執意要談,我只好依從她的請求。等到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倆的時候,她就馬上把您已經從她那兒知道的所有情況告訴了我,所以我也就不再這兒對您重複了。
最後,在談到她遭受遺棄的那種狠心的方式的時候,她補充道:「我原來確信自己會因此而死去,我有這樣的勇氣。要我在遭受不幸、蒙受羞辱之後活下去,那可辦不到。」我試圖用直到那時始終對她很有效果的宗教武器來克服那種消沉,或者確切地說絕望的情緒。但我很快就感到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完成這種嚴肅的職責,我只好向她提議去把昂塞爾姆神甫請來。我知道她完全信任這位神甫。她同意了,甚至表現出十分渴望的樣子。我就派人前去請他,他立刻趕來了。他跟病人一起呆了很長時間,出來的時候,他說如果醫生們和他的看法一樣,也許可以把聖事儀式推遲一下,他第二天再來。
那時大概是下午三點鐘光景。直到五點鐘的時候,我們的朋友都相當平靜。於是我們大家又產生了希望。不巧這時有人給她送來一封信。修女們想把信交給她,她回答說她不想接受任何信件,誰也就不再強求了。可是從這時起,她就顯得相當煩躁不安。沒過多久,她就問起這封信是從哪兒來的;信上沒貼郵票;究竟是誰送來的?大家都不知道;信是替哪個人送的?負責傳遞信件的修女也不清楚。接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後來,她又開始說話了,但說得前後不相連貫。我們知道她的譫妄又發作了。
不過,在她最終要求把那封信交給她之前,仍有一小段平靜的時間。她剛朝那封信瞅了一眼,就馬上喊道:「天哪!是他寫來的!」接著又用有力而壓抑的聲音說:「拿走,拿走。」她立刻叫人把床帷拉上,並不準任何人靠近。但幾乎就在那時,我們不得不又回到她的身邊。這次譫妄發作得前所未有的劇烈,而且還帶有極其可怕的抽搐。晚上,這樣的發作始終沒有停止。看了今天上午的病情報告,我知道她昨天夜裡也過得很不安寧。總之,她的情況十分危急,我很驚訝,她竟然還支撐到現在。不瞞您說,我幾乎不存什麼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