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危險的關係 拉克洛 第1頁,共2頁

第八十八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儘管我很樂意收到當瑟尼騎士的信,儘管我也和他一樣希望我們可以不受阻礙地再次見面,但是我仍然不敢按您提議的去做。首先,這太危險了。您要我拿去替換的那把鑰匙確實跟原來的一把很像,不過總還是有些差別。媽媽什麼都要留意,什麼都能看出來。其次,儘管自從我們來這兒以後還沒有用過這把鑰匙,但萬一厄運當頭,給人發現了,我就徹底完了。況且,我也覺得這很不好;這樣再配一把鑰匙,真是太過分了!您確實是好意幫忙;但儘管如此,要是給人知道了,我仍然會遭受責備,承擔過錯,因為您畢竟是為了我才這麼做的。總之,有兩次我想伸手去拿那把鑰匙;如果是別的事兒,肯定不費什麼工夫。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直打哆嗦,始終鼓不起勇氣來這麼做。因此,我覺得還是按照原來的做法為好。

到目前為止,您總是好心地樂於助人;如果您仍然如此,總有法子把信交給我。即便上一封信,要不是您一時不巧馬上轉過頭去,我們就會輕而易舉地辦妥。我很清楚您不可能像我那樣只琢磨著這件事兒。但我寧願更加耐心一點,不去冒那麼大的危險。我肯定當瑟尼先生也會作出跟我一樣的表示,因為每逢他想幹的事兒叫我過於苦惱,他總答應放棄。

先生,在把本信交給您的同時,我會把您的信、當瑟尼先生的信和您的鑰匙一併附上。我對您的好意仍然深為感激;我請您繼續對我這樣。我相當不幸,如果沒有您,我還會更加不幸,這是毋庸置疑的。但不管怎樣,那總是我的母親;應當忍耐一點。只要當瑟尼先生始終愛我,而您也不丟下我不管,較為幸福的時刻也許總會來的。

先生,我心中充滿了對您的感激之情,榮幸地是您的極為謙恭和順從的僕人。

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於××

第八十九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當瑟尼騎士

我的朋友,如果您的事情並不總像您希望的那樣進展迅速,那可完全不能怪我。我在這兒要克服的不止一個障礙。德·沃朗熱夫人的警覺和嚴厲並不是唯一的障礙;您的年輕的女友也給我設定了一些。也許是由於冷漠,也許是由於膽怯,她並不總是按照我的建議去做;然而我覺得,我比她更清楚該做什麼。

我想出一個簡便、可靠的把您的信轉交給她的方法,而且這個方法以後也可以給您所希望的會面提供方便,但我沒能說動她採用這個方法。我感到特別苦惱,因為我看不出有什麼別的方法使您接近她,而且也沒有什麼別的方法來傳遞您的書信;我老是提心吊膽,生怕損害我們三個人的名譽。不過,您也估計得到,我既不願意自己冒這樣的危險,也不願意你們哪一個面臨這樣的危險。

您的意中人對我不夠信任;如果這使我無法為您效勞,我會十分痛心。您給她寫封信說不定會有一些好的效果。您得考慮一下想要怎麼做,只有您來作出決定。因為光是幫助朋友還不夠,還得按照他們需要的方式作出幫助。這可能也是確定女友對您的感情的又一種方法。因為一個保持她的個人意願的女人是不會愛得像她嘴上說的那樣深的。

我並不是懷疑您的意中人用情不專,但是她還很年輕,對她的媽媽十分害怕,而您知道,她的媽媽一心只想讓您受到損害;也許讓她時間過長地不注意您會有危險。然而您也用不著對我說的這些話過分擔心。實際上我一點也沒有什麼猜疑的理由。這只是出於友誼的關心而已。

我不再詳細地寫下去了,因為我也有一些個人的事務要處理。我還沒有取得您那樣的進展,但我的愛情並沒有減弱,這使我感到安慰。即便我自己沒有取得成功,要是我能為您出力,我就覺得自己沒有浪費光陰。再見了,我的朋友。

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於××城堡

第九十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我很希望這封信不會給您帶來任何痛苦;萬一引起了您的痛苦,我希望它至少會因為我給您寫信時所感受到的痛苦而有所減輕。如今您對我應該相當瞭解,可以相信我並不想要折磨您;而您呢,無疑也不想使我陷入永恆的絕望之中。因此我懇求您,請您看在我答應您的溫柔的友情分上,甚至請您看在您對我懷有的也許更為強烈、但肯定不會更為真誠的感情分上,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您走吧。在您走前,我們特別要避免那種過於危險的、個別的交談。在那樣交談的時候,由於一種難以理解的力量,我始終不能向您說出我想說的話兒,而老是傾聽我不該聽的話兒。

就連昨天,您到花園裡來找我的時候,我原來的目的只想對您說說今天我給您寫的這封信裡所要表達的意思。但我幹了什麼呢?只是關注您的愛情……您的愛情,而對這種感情,我決不該作出反應!啊!您行行好,離開我吧。

不要擔心分離會改變我對您的感情。既然我已沒有勇氣來與這種感情作鬥爭,怎麼又能戰勝這種感情呢?您看,我把一切都對您說了,我擔心向我的弱點屈服,卻並不擔心承認我的弱點。我失去了對感情的控制力,但我要保持對行動的控制力;不錯,我要保持這方面的控制力,我已經下了決心,就算為此要付出生命。

唉!不久以前,我還很有把握地以為自己再也不用進行這樣的鬥爭了。我為此而得意,也許太自負了。上天已經懲罰,狠狠地懲罰了我的這種自命不凡的態度。可是就算在他作出打擊的時候,他也慈悲為懷,提醒我不要摔倒。我已經知道自己沒有力量了,要是我仍不小心謹慎,那就是錯上加錯了。

您已經對我說過上百次,您不要用我的眼淚換取的幸福。啊!不要再談什麼幸福了,還是讓我重新得到一些安寧吧。

只要您答應我的要求,那麼在我的心裡,您還有什麼無法取得的新的權利呢?那些以德行為基礎的權利,我用不著加以抵制。我會多麼開心地表示感激!由於您,我會愉快地毫無內疚地體味到一種美好的感情。現在的情形正好相反,我的感情和我的思想都叫我驚恐不安,我既不敢注意您,也不敢注意我自己;甚至一想到您,我就心驚膽戰。在我無法躲避這種想頭的時候,我就與它鬥爭;我不能使它遠離,但我可以暫時把它趕走。

終止這種心煩意亂、焦慮不安的狀態,對我們倆不都更好嗎?您啊,具有一顆始終富於同情的心靈,即便在犯錯誤的時候,它仍然愛好德行。您一定會考慮到我的痛苦處境,不會拒絕我的請求!這樣,那種劇烈的內心騷動就會消失,隨之而來的會是一種更加柔和、但依然充滿溫情的關切。那時,我到處都感到您的善行,就會珍視我的生命,我會心歡意暢地說:「我感受到的這種寧靜,都應歸功於我的朋友。」

我只要求您接受一些微小的損失,我並沒有強行要您這樣做的意思,難道您覺得這樣來結束我的痛苦,付出的代價太昂貴了嗎?啊!如果我只須答應忍受不幸,就能使您幸福,那您可以相信,我不會有片刻的猶豫……可是要我成為一個有罪的人!……那可不成,我的朋友,不成;我寧可死上一千次也不這樣做。

我已經羞愧難當,幾乎到了悔恨的地步。我既害怕別人,也害怕我自己。我在大家的面前羞得臉紅,孤身獨處的時候又直打寒噤。我的生活裡只有痛苦;唯有得到您的應允,我才會獲得安寧。我所作的最值得稱道的決定仍不足以使我安心;我的這個決定是昨天作出的,但我仍在淚水中度過了整個夜晚。

請看看您的朋友,您所愛的朋友,侷促不安地向您哀求,請您讓她得到安寧和清白。天哪!要不是您,她會落到這樣低聲下氣地向您哀求的地步嗎?我一點也不責怪您。我自己也深有體會,要抵禦一種難以抗拒的感情有多困難。訴苦並不是抱怨。我出於責任要做的事兒,請您也本著坦蕩的胸懷去做吧。在給您所激發的各種感情之外,我還會添上永久的感激之情。再見了,先生,再見了。

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於××

第九十一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您的信叫我瞠目結舌,如今我還不知道該怎麼給您回信。如果需要在您的不幸和我的不幸之間作出選擇,無疑應當由我來作出犧牲,我不會有一點兒猶豫。但如此關係重大的事兒,我覺得應當首先商討一下,把情況講講清楚。如果我們不能再見面和交談,又怎麼能達到這個目的呢?

怎麼!當最甜蜜的感情把我們聯絡在一起的時候,一種虛無縹緲的恐懼就足以使我們分離,而且也許是永久地分離!深厚的友誼,熱烈的愛情要求它們應得的權利,但無濟於事;它們的呼聲無人傾聽。這是為什麼呢?到底有什麼迫在眉睫的危險叫您這麼害怕?啊!請相信我,這種恐懼來得如此輕易,在我看來,本身就是很有說服力的安心的理由。

請允許我告訴您,人家讓您產生了一些對我不利的印象,我在這件事上又看到了這樣的痕跡。一個人是不會在自己敬重的人身邊發抖的,更不會把他認為值得交往的人打發走。只有危險的人物才引起人家的畏懼和躲避。

可是,有哪個人比我更恭順、更聽話呢?您看,我已經在措辭上十分注意;我再也不冒昧地使用那些我心愛的甜蜜的名稱,只是暗自在心裡不斷地給您冠以那樣的名稱。我再也不是一個忠實和不幸的情人,在接受一個溫柔的、富於同情心的女友的勸告和安慰;我成了一個法官面前的被告,主人面前的奴隸。這些新的頭銜無疑規定了新的職責;我保證對所有這些職責都加以履行。請聽我說,如果您給我定罪,我會認罪,我會立刻就走。我還可以作出更多的許諾。您是否比較喜歡這種不經審訊便作出判決的專制做法呢?您覺得自己有枉法不公的勇氣嗎?您下命令吧,我會服從的。

可是這項判決,或者說這道命令,我得聽到您親口對我說一下。為什麼呢?也許您會這麼問我。啊!要是您果真提出這個問題,那您對於愛情和我的內心真是太不瞭解了!難道這只是再跟您見一次面嗎?唉!您把絕望帶給我的心靈的時候,也許一個安慰的眼神就會使我的心靈不再陷入絕望。總之,如果我非得放棄愛情和友誼(就是為了愛情和友誼,我才活著),至少您可以看到您造成的結果,您會對我表示憐憫。這種微小的恩惠,即便我不配得到,我仍希望能夠獲取,我覺得我會樂意為此付出相當高昂的代價。

怎麼!您要把我從您身邊打發走!您同意我們彼此成為陌生人!依我看,您是希望這樣。您向我保證,我的離去不會改變您對我的感情。而實際上,您催我動身只是為了更容易設法消除這種感情。

您已經對我說到要用感激來替代這種感情。因此,一個陌生人只要給了您最微小的幫助就會從您那兒得到的感激之情,甚至您的仇敵只要停止對您的損害就會從您那兒得到的感激之情,就是您打算賜給我的東西!您還希望我對此心滿意足!您問一下自己的心吧,假如您的情人,您的密友哪天來向您表示感激,難道您不會惱怒地對他們說:「給我走開,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傢伙?」

我不再寫下去了,只要求您寬容大度。請原諒您所引起的這種痛苦的表示。不過,這種表示並不會影響我對您的徹頭徹尾的服從。可是我也求您,請您看在這種無比甜蜜、連您自己也渴望得到的感情分上,不要拒絕聽我的解釋。是您讓我變得心煩意亂,神魂不定,您至少要發發慈悲,不要再延遲我向您傾訴的時刻了。再見了,夫人。

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晚於××

第九十二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瓦爾蒙子爵

哦,我的朋友!您的信把我嚇得傻了眼。塞西爾……天哪!這可能嗎?塞西爾不愛我了。不錯,我看到了這種可怕的實情,儘管您的友誼想要把它掩蓋。您想讓我做好思想準備,來接受這個致命的打擊。我感謝您的體貼的用意,但愛情能這樣受到矇蔽嗎?愛情對它所感興趣的一切事物都會衝上前去迎接。愛情並不從別人那兒得知它的命運,它能猜到自己的命運。我對自己的命運就不再有什麼懷疑。直截了當地對我說吧,這一點您是做得到的,請吧。把一切都告訴我。是什麼引起了您的猜疑,又是什麼證實了您的猜疑。最微小的細節都極為寶貴。特別請您盡力回憶她所說的話兒。一個字眼的更動就會改變整句話的意思;有時候,同一個字眼會有兩種意思……您可能弄錯了。唉,我仍然抱有幻想。她對您說了些什麼?她責備我了嗎?至少她沒有否認自己的過錯吧?近來她對一切都覺得困難重重,我早該從這一點預料到這種變化。愛情是體會不到這麼多障礙的。

我應當採取什麼樣的立場呢?您有什麼主意嗎?我設法見她一次怎麼樣?難道這不可能嗎?分離是那樣令人痛苦和沮喪……而她卻拒絕了一個可以見到我的方法!您沒有告訴我是什麼方法。如果這個方法確實太危險,那她明白我是不願讓她冒太大的危險的。但我也瞭解您素來謹慎,而不幸我也不能不相信您的謹慎。

眼下我該做什麼呢?怎麼給她寫信呢?如果我讓她看出我的猜疑,說不定就會使她傷心。如果這種猜疑是不公正的,就會惹得她白白地傷心,我會為此而原諒自己嗎?如果我對她隱瞞我的猜疑,那就是欺騙她,而我卻不會對她裝假。

哦!如果她曉得我有多麼難受,我的痛苦就會感動她。我知道她是個容易動感情的人,心地十分善良,而且我還掌握了無數表示她的愛情的證據。她太膽怯,有些為難,她還那麼年輕!她的母親待她又那麼嚴厲!我要給她寫信;我會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只要求她完全信賴您。就算她仍然加以拒絕,至少不會對我的這個要求生氣;說不定她還會同意呢。

您啊,我的朋友,我為她,也為我自己,向您表示萬分的歉意。我向您保證,她知道您對她的關懷的分量,她對您是感激的。她並不是信不過您,只是膽怯而已。請您大度包容;這是友誼的最美好的特點。您的友誼對我十分寶貴,您為我勞神費心,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您才好。再見了,我馬上就給她寫信。

我覺得心裡又開始忐忑不安了;誰能想到有一天我給她寫信,竟感到難以下筆!唉!就在昨天,這還是給我帶來最甜蜜的快樂的事兒。

再見了,我的朋友。請您繼續費心照料,對我多加憐憫。

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於巴黎

第九十三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塞西爾·沃朗熱

(附在上封信中)

我從瓦爾蒙那兒得知,您仍舊對他不大信任。我無法向您隱瞞,我為此感到多麼難受。您不是不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又是唯一能使我們彼此親近的人。我本來以為這些條件對您就足夠了。我傷心地發現我錯了。我能不能希望您至少把理由告訴我呢?難道您又發現什麼阻止您這麼做的困難?可是沒有您的幫助,我實在猜不出您這麼做的奧秘。我不敢懷疑您的愛情,無疑您也不敢辜負我的愛情。啊!塞西爾!……

那麼您真的拒絕了一種跟我相見的方法,一種簡便而穩妥的方法?sup/sup您就是這樣愛我的嗎?如此短暫的分離就使您的感情起了很大的變化。那您為什麼要騙我呢?為什麼要對我說您永遠愛我,如今更愛我了?您的媽媽在破壞了您的愛情的同時,也破壞了您的坦誠嗎?如果她至少還讓您有幾分憐憫之心,您在聽說您給我造成的難以忍受的痛苦時,就不會無動於衷。啊!我就算死也沒有這麼痛苦。

請告訴我,您的心扉是否已永遠對我關閉了?您已經完全把我忘了嗎?由於您的拒絕,我不知道何時您才能聽到我的哀訴,也不知道何時您會作出答覆。瓦爾蒙的友誼曾保證了我們的通訊聯絡,但是您,您不願意,您覺得這種聯絡十分困難,您寧願少些聯絡。不,我再也不相信愛情,再也不相信誠意了。唉!如果塞西爾也欺騙我,那我還能相信誰呢?

請您回答我吧;您是不是真的不再愛我了?不,這不可能;您產生了錯覺;您曲解了自己的心意。那只是短暫的恐懼,一時的氣餒,愛情不久就會使它們渺無影蹤;難道不是這樣嗎,我的塞西爾?啊!毫無疑問,我責怪您是不對的。我錯了,心裡有多高興啊!我多麼想溫情脈脈地對您賠禮道歉,多麼想用永恆的愛情來糾正此刻的不公正啊?

塞西爾,塞西爾,可憐可憐我吧!答應和我見面;採用一切手段!您看一下分離所產生的結果!恐懼、猜疑,也許還有冷漠!但只要看上一眼,說一句話,我們就會十分幸福。怎麼!我們還有什麼幸福可談嗎?也許我已經失去幸福了,永遠失去了。我惶恐不安,痛苦難熬地受到兩方面的折磨,一方面是對您的不公正的猜疑,另一方面則是更加嚴酷的事實。我簡直無法凝神思索;我維持生命只是為了受苦和愛您這兩方面。啊,塞西爾!只有您才有權使我感到生命可貴。我期待著您所說的頭一句話,它要麼使我重新獲得失去的幸福,要麼使我確信永遠不會有任何希望。

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於巴黎

第九十四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當瑟尼騎士

您的信只引起我的痛苦,除此之外,我一點也沒看明白。德·瓦爾蒙先生到底告訴了您什麼?究竟是什麼使您認為我不再愛您了?這也許對我倒很幸運,因為我肯定會少受一些折磨。在我愛您愛到這種地步的時候,看到您總以為我錯了,看到您非但不安慰我,反而總是從您那兒得到最引起我傷心的痛苦,我確實相當難受。您以為我在騙您,我在對您說謊!您對我的看法真有意思!即便我像您所指責的那樣在說謊,我又有什麼好處呢?當然,如果我不再愛您了,只要說出來就行了,大家都會為此而稱讚我;但不幸的是,我對這種愛情實在沒有辦法,而我只好愛一個對我一點也不知感恩戴德的人!

我究竟做了什麼,使得您發那麼大的脾氣?我只是不敢去拿一把鑰匙,因為我生怕媽媽發現,生怕這會給我帶來更大的憂傷,生怕我這樣做也會引起您的憂傷;況且,我也覺得這樣做不好。可是隻有德·瓦爾蒙先生跟我談起過這件事,您對此並不清楚,我不知道您是不是願意我這麼做。如今既然您也希望我這麼做,難道我還會拒絕去拿那把鑰匙嗎?明天我就去拿,到那時倒要看看您還有什麼好說的。

德·瓦爾蒙先生完全可以是您的朋友;我覺得我愛您的程度至少和他一樣;可是有理的總是他,而理虧的總是我。我肯定地告訴您,我也很不高興。但您對此一點也不在乎,因為您知道我很快就會平靜下來。既然如今我有了鑰匙,什麼時候我想見您就可以見到您;但我肯定地告訴您,要是您這副樣子,我可不想見您。我寧願因為自己而感到苦惱,而不願因為您而感到憂傷。現在就看您想怎麼做了。

只要您願意的話,我們就可以熱烈地相愛!至少除了別人帶給我們的痛苦之外,我們不會有其他的痛苦!我肯定地告訴您,要是我能自己作主的話,您根本不會有什麼要抱怨我的地方。但是如果您不相信我,我們就會永遠痛苦,而這可不是我的過錯。我希望我們不久就可以見面,到那時我們就不會再有什麼理由像現在這樣憂傷了。

如果我能預料到這種情況,當時我會馬上去拿那把鑰匙。不過,當時我確實認為自己是做得對的。因此請您不要再責怪我了。不要再那麼愁悶,始終像我愛您一樣愛我。那樣我會十分高興。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

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於××城堡

第九十五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您曾給我一把鑰匙用來替代原來的一把,請您費神再把那把鑰匙交給我。既然大家都希望這樣,那我也就只好同意。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告訴當瑟尼先生說我不再愛他了;我覺得自己並沒有使您產生這樣的想法;這使他十分傷心,也使我十分傷心。我很清楚您是他的朋友;但這並不能成為使他憂傷,或使我憂傷的理由。下一次您給他寫信時,請您告訴他情況不是這樣,而且您對此有充分的把握。因為他對您最信任。至於我嘛,如果我說了一件事,而人家不相信,那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說到那把鑰匙,您可以放心;我已經把您在信裡叮囑我的每句話兒都記住了。然而,如果那封信還在您的手裡,您也願意把它和鑰匙一起給我,我答應您我會注意閱讀。如果明天吃午飯的時候可以把這兩件東西交給我,那我就在後天吃早飯的時候把另一把鑰匙給您,您再用給我第一把鑰匙時的方式把它交還給我。我希望時間不會太長,因為這樣媽媽就不至於有覺察的可能。

而且,一旦您拿到了那把鑰匙,就請您費神常來取我的信。這樣,當瑟尼先生就可以更加頻繁地得到我的訊息了。這確實比目前要便利得多;但一開始,這叫我非常害怕,請您原諒。我希望您仍然像以往那樣樂於助人。我也會始終對您不勝感激。

先生,我榮幸地是您的極為謙恭和溫順的僕人。

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於××

第九十六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可以斷定,自從您的那樁風流豔遇發生以後,您每天都在等待我的恭維和讚揚;我也相信,您對我的長時間的沉默有一點兒生氣。但您要我怎麼辦呢?我始終認為在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只有讚語頌詞要表達的時候,他就可以信賴她的能力,而去忙著張羅別的事兒。然而,我仍舊要為我的事情向您表示感謝,也為您的成功而祝賀您。為了使您心中充滿快樂,我甚至願意承認,這一次,您超出了我的期望。接下來就來看看我這方面是否也部分實現了您的期望。

我想對您說的並不是德·都爾維爾夫人的事;那方面的進展太慢,會叫您感到不快。您只愛聽已成定局的事兒。有層次地發展的劇情使您感到厭倦;而我卻從來沒有領略過這種所謂的緩慢程式所帶來的樂趣。

不錯,我愛觀察、注視著這個謹慎的女子,不知不覺地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小路。在小路那危險的陡坡上,她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不得不跟在我的身後。那時,她看到自己所冒的危險,心驚膽戰,想要站住腳,卻無法停下來。她心思細密,機敏乖覺;這可以使她的步子跨得小一點,但是她仍得一步步地往前走。有時候,她不敢正視危險,就閉上眼睛,聽憑擺佈,完全由我照看。更為常見的是,一種新的恐懼又使她恢復了力量。她失魂落魄,想要設法往回走;她竭盡全力,艱難地攀登了一小段距離;不久,一種神奇的力量卻使她更加靠近原來的危險;她曾想躲避這種危險,但白費力氣。於是,只有我一個人成為她的嚮導和支柱,她也就不想為那種無法避免的墮落而再怎麼責備我了,只是懇求我延遲墮落的時間。虔誠的祈禱,低聲下氣的哀求,總之,世人在恐懼時對上帝作出的所有表示,我都從她那兒聽到了。她祈求我給他力量,讓她站穩腳跟;您卻要我對她的心願充耳不聞,親自摧毀她對我的崇拜,就用這股力量把她推下懸崖!啊!至少讓我有一些時間來觀察這種愛情和德行之間的動人心絃的鬥爭。

怎麼!您認為引得您急急忙忙地趕到劇院,並且熱烈地鼓掌喝彩的戲劇,在現實生活中上演的時候,就不那麼吸引人了嗎?有這樣一個心地純潔溫柔的人,她嚮往幸福,卻又害怕幸福;就連到了放棄抵抗的時候,還在不斷地自衛。這樣一個人所訴說的感情,您聽得興奮不已;那麼在那個引發這種感情的人看來,不更是無價之寶嗎?這就是,就是那個姿容絕世的女子每天提供給我的美妙的享受。我品味著這種甜美的樂趣,而您卻為此而責怪我!唉!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因為墮落而失去尊嚴,在我眼裡就只成為一個平凡的女子。

可是在跟您談到她的時候,我忘了我本來不想跟您談到她的。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使我跟她連線在一起,不斷地把我引回到她的身上,甚至在我凌辱她的時候也是如此。我們還是擺脫有關她的危險的念頭吧。讓我恢復常態來談論一個比較愉快的話題。那是關於原來由您監護、如今受我監護的人的事情。我希望您在這方面可以認出我原來的面目。

最近幾天,我那溫柔而虔誠的女子待我比較好,因此我沒有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的身上。我發現小沃朗熱確實相當漂亮。如果像當瑟尼那樣鍾情於她,有些傻氣,那麼我不在她身上尋找一些消遣,說不定也有幾分傻氣。我的這種獨處的生活也需要散散心。我覺得我為她花費心神,她這樣報答我,也算得上公平合理。我還回想起,在當瑟尼對她還沒有任何意圖的時候,您就提出把她供我受用。我覺得對於當瑟尼在我拒絕及放棄後才擁有的這份財產,我完全可以要求若干權利。這個小妮子的漂亮的臉蛋,那麼鮮豔的小嘴,充滿稚氣的神情,甚至不自然的動作都加強了我的這種明智的想法。於是我決定開始行動,並取得了圓滿的成功。

您肯定在琢磨,我究竟用了什麼方法這麼快就取代了她的心愛的情人;對於這種年齡的少女,這樣缺乏經驗的姑娘,用哪種方式的誘惑比較適合。您不用再費什麼心神了,我什麼方法都沒有用。您巧妙地使用你們女性的武器,憑藉耍手腕來取得勝利;而我則恢復男子那種不受時間約束的權利,依靠權威來進行征服。只要能遇到獵物,我就肯定能抓住它;因此,我只為了挨近它才需要用些計謀,實際上我這次使用的計謀幾乎也算不上計謀。

我利用了從當瑟尼那兒收到的寫給他意中人的一封信;但是我用我們約好的暗號通知她以後,並沒有機敏地把信交給她,而是乖巧地表示找不到這麼做的方法。我使她焦躁不安,同時裝出跟她一樣著急的樣子;在製造了病痛之後,我指出了治療的方法。

年輕的姑娘的臥房有一扇門朝著走廊;房門的鑰匙理所當然地在她母親的手裡。問題的關鍵就在於拿到這把鑰匙。實行起來再容易也不過了。我只要求這把鑰匙在我手裡放兩個小時,我肯定就可以有一把相同的鑰匙。這樣一來,書信往來、會面、夜晚的幽會,一切都變得既方便又穩妥。然而,您相信不相信?那個羞怯的姑娘竟然害怕了,不肯這麼做。換了別人,就會垂頭喪氣;我卻把這看成可以提供更有趣的快樂的機會。我寫信給當瑟尼,抱怨遭到了拒絕。我幹得十分巧妙,因此我們那個冒失的傢伙勸說、甚至要求他那膽怯的情人答應我的要求,並完全聽憑我的支配,否則他不會罷休。

我承認,我就這樣變換了角色,並讓那個年輕人為我做了他指望我為他做的事兒,心裡十分高興。這種想法使這場風流豔遇在我的心目中顯得倍有價值。所以我一拿到那把寶貴的鑰匙,就迫不及待地加以使用,這是昨天晚上的事兒。

等我確信整個城堡都安靜下來以後,我就拿著有遮光裝置的提燈,穿著這種時刻和環境所允許和要求的服裝,去對您所監護的人作頭一次拜訪。我使一切都安排就緒(而這實際上都是由她本人做的),好悄無聲息地走進她的房間。她頭一覺睡得正香,正沉浸在她那種年齡的酣夢之中,因此我一直走到床邊,她仍然沒有醒過來。開頭我很想更進一步,設法被看成一場夢境;但我生怕她會大驚失色,喊叫起來;我寧可小心地把睡著了的美人兒叫醒,果然沒有讓她發出我所害怕的喊叫。

在平息了她最初的恐懼後,我就大膽地對她動手動腳,因為我並不是到這兒來閒聊的。無疑,人家並沒有在修道院裡讓她懂得一個羞怯天真的姑娘要面臨多少不同的危險,以及為了不遭突襲所應採取的防衛手段。因為,她凝神專注、竭盡全力地不讓自己受到親吻(實際上這只是虛晃一槍),她身體的其他部分卻毫無防禦地顯露出來。我怎麼能不加以利用呢?於是我改變了步驟,馬上佔據了崗位。這時我們兩個人都差點兒完蛋。小姑娘驚恐萬狀,確確實實地想要發出喊叫。幸而她的喊聲給哭泣掩蓋了。她還撲過去想拉鈴喊人,但我動作敏捷,及時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就拿著有遮光裝置的提燈……去對您所監護的人作頭一次拜訪。

「您想幹什麼?」我對她說,「想要永遠毀了您自己嗎?讓人家來好了,我才不在乎呢!我在這兒不是經過您同意的,您能使哪個人相信這一點呢?除了您,還有誰會把進入您的臥房的方法提供給我呢?我從您的手裡拿到這把鑰匙,我也只能從您手裡得到這把鑰匙,您能說明這把鑰匙的用途嗎?」這番短短的言辭既沒有減輕她的痛苦,也沒有平息她的怒氣,但卻帶來了順從的結果。我不知道自己的語調是否具有說服力,至少我的動作實在並不感人肺腑。我用一隻手按住她,用另一隻手撫愛她,哪個演說家在這種情況下能自稱為姿勢優雅?如果您能清楚地描摹出這種姿勢,您就會同意這種姿勢至少對於攻擊十分有利。然而,我一點也不明白,正如您所說的,這個最天真無知的女子,一個寄宿在修道院的女學生,竟把我像孩子似的牽著鼻子走。

這個姑娘心裡十分懊惱,但感到必須拿定主意,取得妥協。哀求既然無法打動我,就不得不作出別的提議。您一定以為我會高價出售這個重要的崗位。沒有,我什麼都答應了,只要她給我一個親吻。我的確得到了那個親吻,但並沒有遵守諾言。不過我這麼做有充分的理由。我們先前約定的親吻究竟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我們終於同意要再親吻一次。這次親吻說好必須是主動的。於是我讓她那兩隻怯生生的胳膊摟住我的身體,並用我的一隻胳膊更加情意綿綿地緊緊抱住她,她確實主動地給了我那個甜蜜的親吻,做得那麼好,那麼完美,甚至就連愛神也不能做得更好。

這樣的誠意應當受到獎賞,因此我馬上答應了她的要求。我把手抽了回來;但我不知道出於什麼機緣竟使我的身子代替了這隻手。您一定以為我會十分急切,十分活躍,對不對?根本不是這樣。我告訴您,我已經開始喜愛慢悠悠地行事。一旦肯定可以到達終點,何必那麼快馬加鞭地旅行呢?

說真的,我能觀察一次機遇所具有的威力,感到相當高興;我發現機遇毫無任何外來的幫助。可是它仍舊得和愛情交鋒爭鬥。愛情得到羞恥或愧怍的支援,我挑起的那種叫她十分煩躁的心緒更增強了它的力量。機遇形單影隻,但它就在眼前,隨時可以利用,始終在場,而愛情並不在場。

為了證實我的觀察,我狡黠地只用對方可以抵擋得住的力氣。只在我的那個可愛的冤家,利用我的隨和的態度預備溜走的時候,我才攔住她,用的就是已經試過十分有效的她的恐懼心理。嗨!用不著花費什麼別的心思,這個溫柔的情人就忘了她的盟誓,起初作出讓步,最後表示同意;當然那是經過最初時刻一同出現的責怪和淚水以後的事。我不曉得這些責怪和淚水究竟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但是,正如事情一貫發生的那樣,等我一心想要再次引起她的責怪和淚水,它們卻停止了。最後,從屈從到責怪,又從責怪到屈從,我們只是在彼此得到滿足後才分開,而且同意今晚再次幽會。

破曉時分,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疲憊不堪,瞌睡矇矓。然而,為了今兒早上去吃早飯,我就顧不得疲勞和瞌睡了。我非常愛看她第二天的樣子。您想象不出那是怎麼一副樣子。舉止那麼侷促不安!步履那麼艱難!兩隻眼睛始終低垂著,顯得那麼大,而且四周還有那麼深的一圈黑暈!本來圓圓的臉龐變得那麼長!這真是再有趣不過了。她的母親看到她身上的這種劇烈的變化,十分驚慌,頭一次對她表示出相當親切的關懷!院長夫人也在她身邊熱心照料!哦!說到這種關心,她只是出借而已;總有一天,人家會還給她的,而且這個日子也不會太遠了。再見,我的美貌的朋友。

一七××年十月一日於××城堡

第九十七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啊!天哪,夫人,我多麼苦惱!多麼不幸!誰能在痛苦中給我安慰呢?誰能在我陷入的困境中給我出主意呢?那個德·瓦爾蒙先生……還有當瑟尼!不,想到當瑟尼,我就黯然神傷……怎麼對您講述呢?怎麼和您說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然而我有一肚子的話要說……我得對人傾訴一下,而只有您一個人,我可以也敢於吐露實情。您對我那麼慈愛!但眼下您不要對我那樣了,我根本不配。我該對您說什麼呢?我真說不出口。今天,大家在這兒都對我表示關心……他們這樣倒增添了我的痛苦。我深切地感到自己壓根兒不配受到這種關心!相反還是責罵我吧,狠狠地責罵我吧!因為我犯了嚴重的過錯。但是責罵過後,請您挽救我。要是您不願意給我出主意,我會憂傷地死去。

情況是這樣的……我的手直髮抖,正如您所看到的,我簡直寫不成字,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啊!這就是羞愧所產生的紅暈。唉!我該羞愧;這是對我的過錯的第一項懲罰。好,我都告訴您吧。

要知道,到目前為止,當瑟尼先生的信都是由德·瓦爾蒙先生交給我的;他突然覺得這麼做太困難了,希望有把我房間的鑰匙。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本來不想給他;但他把這樁事寫信告訴了當瑟尼,當瑟尼也要我這麼做。每逢我拒絕當瑟尼的一些要求時,心裡總感到很難受,特別在我離開了他,叫他萬分痛苦的時候,更是如此;所以我最後還是答應了。我根本沒有預料到災禍會由此而起。

昨天,德·瓦爾蒙先生用這把鑰匙來到我的房間,當時我睡著了。我根本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因此他把我喊醒的時候,我十分害怕。但他馬上跟我說起話來,我認出是他,就沒有叫喊。我最初以為他也許是來給我送當瑟尼的信的。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兒。過了一會兒,他想要擁抱我;我理所當然地進行抵抗,但是他手腳那麼利落,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讓他那樣待著……他想要先接一個吻。我只好答應他,不然怎麼辦呢?況且我也試過叫人;但一方面我無法這麼做,另一方面他伶牙俐齒地對我說,要是有人前來,他就會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我的身上。這確實很容易,因為是我提供的那把鑰匙。後來,他並沒有離開。他要再吻一次;這個吻,不知怎麼回事,把我的心緒完全攪亂了。接下去,比先前的情況更糟。哦!那真是太不對了。最後……您還是不要讓我說下面的事吧。我真是要多不幸有多不幸。

可是我應當告訴您,我最責怪自己的一點,就是害怕自己沒有竭盡全力地抵抗。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當然不愛德·瓦爾蒙先生,而且情況正好相反;但有些時候,我又好像愛上了他……您想象得到,這並不妨礙我始終對他說我不愛他。可是我覺得自己的行動跟嘴上說的並不一致;這似乎是我自己所無法控制的。而且我心裡也亂糟糟的!如果抵抗總是這樣困難,那就應當養成抵抗的習慣!德·瓦爾蒙先生的有些說話方式確實叫人不知該怎麼回答。總之,您相信嗎?他離開的時候,我彷彿還感到有些不高興,竟然軟弱地答應他今晚再來。這比所有別的事都還要叫我感到懊惱。

哦!儘管如此,但我向您保證,我不會讓他前來。他還沒有走出房門,我就覺得我答應他是不對的,因此我一直哭到天亮。最叫我感到痛苦的是當瑟尼!每逢我想到他,就淚如雨下,哭得透不過氣來,而我又總想著他……就連現在,您仍可以看到這樣的結果。我的信紙都溼透了。不,我永遠也得不到安慰,即便就為了他的緣故……總之,我身心俱疲,然而我一分鐘也不能安睡。今天早上起來一照鏡子,看到自己的樣子變得那麼厲害,真是怕人。

媽媽一看到我就發覺了,她問我覺得哪兒不舒服。我馬上哭起來了。我以為她會責罵我,說不定這倒可以減輕我的痛苦,但情況正好相反。她竟然和顏悅色地對我說話!我可不配受到這樣的待遇。她叫我不要這麼苦惱。她不知道我苦惱的原因。她說我這樣會病倒的!有時我真想死了算了。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就撲到她的懷裡嗚咽起來,對她說:「啊!媽媽,您的女兒多可憐啊!」媽媽忍不住也流下幾滴眼淚;這一切只增加了我的憂傷。幸好她沒有問我為什麼這樣難受,因為我會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夫人,我懇求您,請您儘早給我寫信,告訴我應當怎麼辦。因為我什麼都不敢想了,只是傷心難受。請把您的來信由德·瓦爾蒙先生轉交給我。如果您也給他寫信,請別告訴他我對您說了些什麼。

夫人,我始終對您充滿友誼之情,榮幸地是您的極為謙恭和順從的僕人……

我都不敢在信上署名。

一七××年十月一日於××城堡

第九十八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可愛的朋友,不久以前,您曾向我尋求安慰,徵求意見;今天輪到我了。您曾向我提出的要求如今我也向您提出。我實在痛苦難受,生怕沒有采取最有效的方法來使自己免受這樣的苦惱。

是我的女兒使我憂心忡忡。自從我離家來到這兒後,我發現她始終愁眉鎖眼,神情憂傷。我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早就硬起心腸,採取了我認為必要的嚴厲態度。我希望把兩個人分開,讓她得到一些消遣,不久就會消除他們的愛情。我並不把這種愛情看作真正的愛情,那只是一個幼稚的過失。然而,從我來到這兒以後,情況非但一點也沒有改善,我還發現這個孩子越來越陷入一種有害的憂鬱之中。我真擔心她的身體會垮掉。特別是近幾天來,她的變化相當明顯。尤其是昨天,她叫我大吃一驚,這兒的每個人都為她深感不安。

還有一點表明她有多麼傷感,我看到她打算克服對我一貫懷有的那種膽怯的態度。昨天上午,我只問了一句她是不是病了,她就撲到我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對我說她是多麼可憐。我無法向您表達她使我感到的痛苦;我的眼淚馬上湧了出來,我連忙轉過頭去,好不讓她看見。虧得我行事慎重,沒有再對她提出任何問題,她也不敢再對我說些什麼。可是相當明顯,在折磨她的仍是那種不幸的愛情。

要是這種情況延續下去,我該怎麼辦呢?我要給我的孩子造成不幸嗎?我能用心靈的最可貴的兩種品質:同情和堅貞去反對她嗎?我做她的母親就為了這個目的嗎?就算我遏制了那種我們希望兒女幸福的十分自然的感情,就算我把那種相反在我看來是我們最重要、最神聖的義務看成意志薄弱的表示,假如我逼迫她作出選擇,難道我不要對由此可能產生的不幸後果負責嗎?把女兒置於犯罪和苦難之間,我就這樣行使母親的權利嗎?

我的朋友,我不會效法我一貫指責的那種做法。無疑,我曾試圖為女兒作出選擇;我只是想憑我的經驗去幫助她。這並不是行使什麼權利,只是履行職責而已。如果我無視她的愛情,事先既沒能加以阻止,而她跟我又都不知道這種愛情的程度如何,究竟能持續多長時間,就安排她的終身大事,那相反才是違揹我的職責。不,我不能容忍她嫁的是一個人,而愛的卻是另一個人。我寧願我的權威受到影響,也不願她的德行遭受玷汙。

因此,我相信我會作出最明智的決定,收回我答應德·熱爾庫爾先生的婚約。理由您在上面已經看到了。我覺得這些理由應當壓倒我的承諾。我還要再說一句:在目前的情況下,履行我的諾言實際上就是違揹我的諾言。說到底,就算我有義務不把女兒的秘密告訴德·熱爾庫爾先生,至少我也有義務不聽任他懵然無知,而且也有義務為他去做他知道了實情大概也會去做的一切。他信賴我的誠意,我能反過來對他不守信義嗎?他選擇我做他的岳母,使我很有面子,我能在他給未來的兒女挑選母親時反過來欺騙他嗎?這些確確實實、無法迴避的考慮使我深為不安,我都無法向您描述這種不安的心情。

我比較了兩種情形:一種是上面的考慮使我擔心會出現的種種不幸,另一種則是我的女兒和她真心選擇的丈夫生活得很幸福;在她看來,履行妻子的義務只是充滿柔情蜜意的事兒;我的女婿同樣心滿意足,每天都為自己選擇的物件而慶幸;他們各自都只從對方的幸福中獲得自己的幸福,他們倆的幸福集中在一起又增添了我的幸福。如此美好的未來,難道為了一些虛幻渺茫的因素就要放棄這樣的希望嗎?究竟是什麼因素束縛了我的手腳呢?僅僅是金錢方面的觀點。如果我的女兒仍然成為財產的奴隸,那麼出生在富貴人家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承認德·熱爾庫爾先生可能比我原來指望為女兒所物色的物件更為出色;我也承認,在他選中我女兒的時候,我真是得意非凡。但是說到底,當瑟尼也跟他一樣出身名門;在個人品質方面也一點兒不比他差。跟德·熱爾庫爾先生相比,他還有有利的一面,那就是他愛我的女兒,我的女兒也愛他。他確實並不富有,但我的女兒的錢財不已經夠他們倆花了嗎?噯!為什麼要剝奪她使她心愛的人富有的那種十分甜蜜的樂趣呢?

那些不管男女雙方是否匹配,而只盤算利害得失的婚姻,那些除了愛好和性格,一切都很合宜的所謂門當戶對的婚姻,不正是引起轟動的醜聞最豐富的根源嗎?如今這種醜聞變得越來越多。我寧可把事情延緩一下,這樣至少好有時間來觀察一下我所不理解的女兒。如果她只要忍受短暫的痛苦,就能獲得基礎比較牢固的幸福,我覺得自己有勇氣這麼做;但要是可能使她陷入永久的哀傷,我可不忍心這樣。

我親愛的朋友,這就是始終縈繞在我心頭的想法,請您給我出出主意。這些嚴肅的話題與您可愛的歡快的性格相互對立,和您的年齡也不相宜,但您的理智遠遠超出了您的年齡!況且您對我的友誼也會有助於您作出慎重的判斷;我根本不擔心您的理智或友誼會無視一個關心兒女的母親的請求。

再見了,我的可愛的朋友;請永遠不要懷疑我對您的真摯的情意。

一七××年十月二日於××城堡

第九十九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仍是一些小事件,只有場面,沒有情節。因此,請您耐心一點,而且要十分耐心。因為我的院長夫人步子邁得極小,而您的被監護人又往後退縮了,這真是更加糟糕。嗨!我很有頭腦,拿這些不順心的事兒消遣解悶。我確實已經非常習慣住在這兒的日子了。我可以說,在我年邁的姑媽的這座淒涼的城堡中,我沒有感到過片刻的厭倦。實際上,快樂、空虛、希望、遲疑,我在這兒哪樣沒有感受到啊?在一個更大的舞臺上,還能得到一些什麼呢?是不是觀眾?咳!放心吧,我不會缺少觀眾的。即便他們看不到我怎麼工作,我卻會讓他們看到我的工作成果;他們只消稱賞、鼓掌就行了。不錯,他們會鼓掌的;因為我終於可以很有把握地預言我的那個嚴肅的女信徒什麼時候墮落了。今天晚上,我看到德行已經奄奄一息。溫和的寬容會取而代之。我確定的得手的時間不會晚於我們的下一次會見。我已經聽見您在嚷著說我驕傲自大,預告勝利,事先自吹自擂!噯,好啦,好啦,請您冷靜一點!為了向您表示我的謙虛,我要從我的失敗的經歷說起。

您的被監護人真是個相當可笑的小妮子!她實在是個孩子,應當像對待一個孩子似的對待她,只處罰她一下,還是手下留情呢!您能想得到嗎?前天她跟我發生了那檔子事,昨天早上我們又那麼友好地分手,但昨晚按照跟她約定的,我想再上她那兒去的時候,我發現她的房門給從裡面鎖上了。您能說什麼呢?有時候在事情發生的前夕會遇到這種孩子氣的舉動,但在事情發生的下一天遇到這種舉動,那不是怪可笑的嗎?

可是我最初並沒有笑;我從來沒有像當時那樣意識到自己性格的影響力。我去赴這個約會當然沒什麼樂趣,只不過例行公事而已。那會兒我迫切需要我的床鋪,在我看來,我的床鋪要比隨便哪個人的床鋪都更舒適,我離開我的床鋪心裡真不捨得。然而我一發現阻礙,就恨不得馬上加以克服。我受到一個孩子的愚弄,特別感到丟臉。我十分惱火地離開了,打算再也不理睬這個愚蠢的孩子,再也不過問她的事兒。我馬上給她寫了一封簡訊,打算今天交給她,在信裡我對她作了確切的評價。不過,正如俗話說的,夜闌人靜好思量。今天早上,我覺得這兒並沒有多少可供選擇的消遣,應當保留這項消遣,就把這封措辭嚴厲的簡訊扔掉了。自從我想到這一點以後,我對自己竟然在沒有拿到足以使女主人公身敗名裂的憑據之前,就打算結束這場豔遇,感到十分驚訝。本能的反應多麼會把我們引入歧途!我的美貌的朋友,像您那樣早就能夠習以為常地壓制住本能反應的人,真是幸運!總之我推遲了報復;我是看在您對熱爾庫爾所有的意圖的分上,作出了這樣的犧牲。

如今我的氣已經消了,只覺得您的被監護人的行為十分可笑。說實在的,我倒很想知道她這樣究竟希望得到什麼!我完全給弄糊塗了。如果只是為了抵抗,應當承認她幹得已經晚了一點。有朝一日,她總得把這個謎底告訴我!我真恨不得知道。說不定她只是感到疲乏了。坦率地說,這很可能。因為她無疑還不知道,愛神的箭跟阿喀琉斯sup/sup的長矛一樣,本身就帶有藥物,可以醫治它所造成的創傷。不,從她整天愁眉苦臉的樣子看,我肯定她心裡有點兒後悔……其中……涉及德行之類的東西……是呀,德行!她真配有德行!啊!還是讓她把德行留給真正為德行而生的女子,留給唯一能夠美化德行、使人愛好德行的女子吧!……對不起,我的美貌的朋友;我要對您敘述的我與德·都爾維爾夫人之間的事就發生在今天晚上,我心裡還有幾分激動。我得強迫自己驅除它給我造成的印象;就連我給您寫信,也是為了幫我達到這個目的。對於這種最初一瞬間的反應,得請您加以原諒。

幾天來,德·都爾維爾夫人和我,我們在感情上已經意見一致,只是在字眼上還有爭執。說實在的,她總是用她的友誼來回應我的愛情。不過這種約定俗成的語言並不影響事情的本質。即便我們仍然處於這種狀況,我也可能只是步子慢了一點,但把握並沒有減小。如今已經不可能像她起初希望的那樣要我離開了。至於我們日常的交談,如果我特意向她提供機會,她會用心抓住機會的。

我們平常是在散步的時候才作短暫的會面,因此今兒惡劣的天氣使我不抱任何希望。我真的感到十分氣惱;但我沒有料到這種令人掃興的情況會給我帶來多大的收穫。

既然不能出外散步,大家在餐後就開始打牌。我難得打牌,成了多餘的人,就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只打算在那兒等到牌局幾乎結束的時候。

我重新前去跟大家會合的時候,發現我那個嬌媚的女子正要走進她的房間;要麼是一時輕率,要麼是意志薄弱,她用柔和的聲音對我說:「您到哪兒去?客廳裡已經沒有人了。」正如您所設想的那樣,這時要走進她的房間真用不著再費什麼勁兒;我可沒料到會遇到這麼小的阻力。確實我小心翼翼地開始就在門口和她談話,而且談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可是等我們剛一坐定,我就轉到了真正的話題,談起了我對我的朋友的愛情。她回答的頭一句話儘管簡單,我卻覺得相當意味深長。「哦!聽著,」她對我說,「我們別在這兒談論這個。」說完她渾身發抖。可憐的女人!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過她害怕得毫無道理。因為近來我確信總有一天會取得成功,又看到她在一些無效的鬥爭中耗費了大量的精力,我就決定以逸待勞,毫不費勁地等著她力盡筋疲而屈服。您很清楚,在這方面,我要的是完滿的勝利,我一點也不想憑藉機遇。就是根據這個設想好的計劃,同時也為了在不受過多約束的情況下表示一下願望的迫切性,我又重提了愛情這個被她如此固執地加以拒絕的字眼;我確信她認定我懷有充足的熱情,就設法採用比較溫柔的語調。這次拒絕不再叫我感到氣惱,只使我有些傷感。我的這個軟心腸的朋友難道不該給我一些安慰嗎?

她在安慰我的時候,始終讓我握著她的一隻手。她那嫋娜的身軀靠著我的胳膊,我們離得非常近。您肯定注意到,在這樣的處境中,隨著防禦的減弱,我提出的請求和她的回絕會接二連三地發生;她的頭轉了過去,目光低垂,說話總是聲音輕微,變得越來越少,斷斷續續的了。這些寶貴的徵象相當清楚地表明心靈的默許,但這種默許幾乎還沒有達到感官。我還覺得,在這種時候試圖採取某種過於明顯的舉動總是危險的;因為這種忘情的狀態總具有十分甜蜜的樂趣,要是強迫對方脫離這種狀態,必然會引起她的不快,而這種不快又必然會變得對她的防禦有利。

而在目前的情況下,我特別需要謹慎,因為這種忘我的狀態必然會使我那個溫柔的沉浸在幻想中的人兒產生恐懼,我最擔心出現這種情況。因此我想得到的那種愛情的表示並不是要求她說出口來。她只要用眼神表達一下就行了,只要那麼看我一眼,我就很幸福了。

我的美貌的朋友,她確實抬起兩隻美麗的眼睛望著我;她那十分好看的嘴巴甚至說道:「唉!好吧,我……」但是突然,她的眼神變得黯然無光,她的聲音也聽不見了;這個令人愛慕的女子倒在我的懷裡。我剛抱住她,她就渾身抽搐,盡力掙脫,目光顯得十分迷茫,雙手伸向空中……「上帝啊……我的上帝,救救我吧,」她嚷道。頃刻之間,比閃電還要迅速,她在離我十步開外的地方跪了下來。我聽見她呼吸急促,快要透不過氣來了,就走上前去攙扶她。但是她抓住我的兩隻手,淚水都灑在了我的手上,有時甚至還摟住我的膝蓋,說:「是的,只有您,只有您能救我!您不想要我死,離開我吧!救救我吧!離開我吧!看在上帝的分上,離開我吧!」她抽抽噎噎地越哭越厲害,這些斷斷續續的話語好不容易才說出口來。可是她用勁抓住我,使我無法離開;於是我使出全部力氣,把她抱了起來。她的淚水立刻就止住了,她不再說話了,四肢都僵直了,在感情的爆發後身體不住劇烈地抽搐。

我承認,我被深深地感動了。即便當時的情況不逼迫我那樣做,我大概也會答應她的要求的。實際上,我在給了她一些幫助後,就像她所請求的那樣離開了她;我為此還感到高興。我幾乎已經得到了報酬。

我原來預料她會像我頭一次向她表白愛情那天一樣,整個晚上都不會再露面。可是將近八點鐘的時候,她來到了客廳裡,只對大家說她剛才身體很不舒服。她的神色疲憊,聲音微弱,舉止端莊。但是她的目光柔和,而且常常落在我的身上。她不肯打牌,我只好坐到她的位子上去,她便坐在我的旁邊。吃晚飯的時候,她獨自留在客廳裡。當大家回到客廳的時候,我覺得她似乎哭過了。為了弄明白情況,我對她說我覺得她好像又感到不舒服了。她客氣地回答說:「這種病痛來得很快,消失得可就沒有這麼迅速!」最後當大家都離開的時候,我把手伸給她。走到她房門口的時候,她用勁握了握我的手。我確實覺得她的這個動作有些不由自主,這真是太好了。這又是一個表明我的影響力的證據。

她在安慰我的時候,始終讓我握著她的一隻手。

我敢肯定,發展到這種程度,目前她必然十分高興:所有的費用都已支付,剩下來就只是享受了。也許在我給您寫信的時節,她已經沉浸在那種甜蜜的念頭中了!就算相反她在琢磨什麼新的防禦計劃,我們不是也很清楚她的那些計劃究竟會怎麼樣?我要向您請教,這件事的發生還會晚於我們的下一次見面嗎?不過,我預計到她在應允之前也會有一些麻煩,但沒關係,這些嚴肅的正經女人一旦跨出了第一步,還能止步不前嗎?她們的愛情確實如同一場爆炸;抵制只會使爆炸的力量越加猛烈。如果我不再追求我那難以接近的虔誠的女人,她就會來追求我。

總之,我的美貌的朋友,不久我就會到您那兒,要求您履行諾言。您肯定沒有忘記您在我成功後所答應的事兒。您可以對您的騎士不再那麼忠實了吧?您準備好了嗎?至於我,我熱切盼望著那一天,就像我們彼此從不相識一樣。再說,瞭解您也許更能加強我的慾望。

我是公平合理的,並不好獻殷勤sup/sup。

因此,這也會是我對那個被我征服的嚴肅女子的頭一次不忠。我答應您會利用隨便什麼藉口離開她二十四小時。這是對她的懲罰,懲罰她使我跟您分離了那麼長時間。您知不知道這樁事已花費了我兩個多月的時間?不錯,兩個月零三天。的確我把明天也算了進去,因為這樁事要到那時才真正地完成。這叫我想起了德·布×××夫人,她曾抗拒了整整三個月。看到一個十足風騷的女子竟比一個嚴守婦道的賢淑女子更有力量抵禦,我覺得很開心。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得和您告別了,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這封信扯得太遠了,超出了我原來的打算。由於我明天早上要寄一些東西去巴黎,我就想利用這個機會,好讓您早一天分享您的朋友的歡樂。

一七××年十月二日晚於××城堡

第一百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朋友,我遭到了愚弄,受了欺騙,完蛋了。我萬分沮喪,德·都爾維爾夫人走了。她走了,而我竟然不知道!我竟然沒能在場阻止她離開,指責她可恥的不守信義!啊!不要以為我會讓她走掉;她會留下來的;是的,她會留下來的,哪怕我得使用暴力。怎麼!我竟輕易地相信自己萬無一失,在那兒安穩地睡覺;而在我熟睡的時候,霹靂卻擊中了我。不,我一點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離開;往後別再想去了解女人了。

我回想起昨兒白天,甚至晚上的情景,真是想不通!那麼溫柔的眼神,那麼親切的聲音!還有握得那麼緊的手!而就是在這時候,她卻在計劃逃避我!女人啊,女人!即便你們受到欺騙,也得怨你們自己!不錯,人們使用的一切背信棄義的手法都是從你們那兒竊取來的。

我往後進行報復該是何等的快樂啊!這個不講信義的女人,我會找到她的;我會重新讓她受到我的控制。以前光憑愛情,我就找到了控制她的方法,如今又新增了復仇的動力,怎麼會做不到這一點呢?我會再一次看到她跪在我的面前,渾身發抖,滿臉淚水,用她那虛情假意的聲音向我求饒;而我會冷酷無情地對待她。

她現在在幹什麼?她在想什麼呢?也許她正為自己騙了我而得意。這種快樂在她看來無比甜蜜,因為她無法超越一般女性的愛好。她那受到人們大肆讚美的德行所無法做到的事兒,她用詭詐的心思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我真是愚蠢!以前我畏懼她的端莊賢淑,而實際上,我該害怕的卻是她的壞心眼。

我不得不把怨恨咽在肚裡!我心裡充滿怒火,卻只敢表現出柔和的憂傷!這個倔強的女人已經擺脫了我的控制,看來只好再去求她了!難道我該受辱蒙羞到這種地步?受到誰的羞辱呢?受到一個羞怯的、從來沒有經受過鬥爭鍛鍊的女人。如果她今天安穩地呆在她的藏身之處,為自己的逃脫而得意洋洋,完全壓倒了我為自己的勝利而躊躇滿志的樣子,那麼,我在她的心裡確立我的地位,使她心裡燃起愛情的火焰,弄得她神魂顛倒,痴迷狂亂,對我又有什麼用處呢?這是我能容忍的嗎?我的朋友,您不會這樣認為的;您不會對我抱有這種叫我顏面掃地的看法!

可是究竟是什麼厄運使我如此迷戀這個女人?無數別的女人不是都希望得到我的關懷嗎?她們不是都急著要對我的關懷作出反應嗎?即便她們當中沒有一個及得上她,但是改換一下口味,作出新的征服,在數量上引人注目,不是也很有吸引力,也能給我提供相當甜蜜的樂趣嗎?為什麼要去追逐難以得到的快樂,而忽略那些擺在眼前的快樂呢?噯!為什麼?……我也不知道,但我強烈地感到這一點。

只有佔有了這個我恨之入骨而又愛得發狂的女人,我才會感到幸福和安寧。只有掌握了她的命運,我才能忍受自己的命運。那時候我心神安寧,志得意滿,會看到她陷入此刻我所經受的內心騷動;而且我還要讓她遭受無數別的折磨。希望和恐懼,疑慮和安心,仇恨所引起的種種痛苦,愛情所賜予的種種快樂,我要使這一切充滿她的內心,隨我的意思接連不斷地在她的心頭翻騰。這個時刻會到來的……可是還得花費多少心血啊!昨天一切已近在眼前,今天卻又多麼遙遠!怎麼再去接近目標呢?我不敢採取任何步驟。我覺得要作出決定,必須冷靜一點,而我正熱血沸騰。

我曾問起這件事的原因和它的種種奇特之處,而這兒每一個人在回答我對這件事的問題時所表現出的泰然自若的樣子,更新增了我的痛苦……誰也不知道什麼,誰也不想知道什麼。要是我允許他們談論別的事兒,他們就幾乎不會談起這件事了。今天早上,我一聽說這個訊息,就跑到德·羅斯蒙德夫人的房間裡去問她,她用她那個年歲的人所有的冷漠態度回答說,這是德·都爾維爾夫人昨天身體不適的自然的結果;她害怕生病,因此情願回家。德·羅斯蒙德夫人覺得這十分容易理解,還對我說換了她也會這麼做的,好像她們兩個人之間會有什麼共同的地方!她已來日無多,而另一個則左右著我生命中的歡樂和痛苦!

開始我懷疑德·沃朗熱夫人也參與了這件事,後來發現她只因為這件事沒有徵求她的意見而有些不安。我承認,她這次沒能如意地損害我,我很高興。這也向我表明,她並不像我擔心的那樣受到那個女人的信任。這樣總算少了一個敵人。如果她知道那個女人是為了逃避我,她會多麼高興!如果這是來自她的主意,她又會多麼得意!她會變得有多了不起啊!天哪!我恨透了她!哦!我要跟她的女兒恢復聯絡;我要按照我的意思來調教她;因此,我大概要在這兒呆一陣子;不管怎樣,經過短時間的考慮,我作出了這個決定。

您就不相信我那個無情無義的人兒在採取了這樣明目張膽的措施後,會害怕跟我相見嗎?因此如果她想到我可能去跟蹤她,她必然會對我關上大門。我可不想讓她養成這樣做的習慣,我也不願忍受被拒之門外的恥辱。相反,我寧可告訴她我要留在這兒;我甚至還要懇求她回到這兒來。等到她確信我不會去找她時,我再上她家去。到時候看看她怎麼應付這次會見。不過,為了加強效果,必須推遲這次會見。我還不曉得我是否有這樣的耐心。今天我好幾次張開嘴巴想要吩咐備馬,但最終都剋制住了。我保證在這兒收取您的回信。我只是請求您,我的美貌的朋友,不要讓我等上好久。

最叫我感到氣惱的就是我對外邊的情況一無所知。但我的跟班正在巴黎,他應當可以見到她的侍女;他也許對我有些用處。我要給他發出指示,並給他一些錢。我把這兩樣都附在這封信裡,請您不要介意;還要請您費神派個僕人把它們給他送去,而且吩咐您的僕人要交到他本人的手裡。我這樣慎重小心,是因為那個壞傢伙有個習慣;當我在信裡指示他做的事叫他感到為難時,他總推脫說沒有收到我的信;而且,眼下他對他的相好似乎也不像我希望的那樣迷戀。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如果您有什麼加快我的程式的好主意,好方法,請您告訴我。我不止一次地感到您的友誼對我多麼有用;現在我又感到了這一點。從開始給您寫信的時候起,我就覺得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了。至少,我是在跟一個理解我的人說話,而不是跟一些木頭人說話。從今兒早上起,我就和他們呆在一起,十分枯燥乏味。說實在的,我越活越不由得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有價值的,就只有您和我兩個人。

一七××年十月三日於××城堡

第一百零一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他的跟班阿佐朗

(附在上封信中)

你真是愚蠢,你在今天早上離開這兒,卻不知道德·都爾維爾夫人也在今天早上離開這兒;或者,你知道這一點,卻沒有來通知我。你花我的錢去跟僕役們喝得醉醺醺的,你用本該侍候我的時間去向侍女們獻媚,而我卻並沒有變得更加訊息靈通一點,那你有什麼用處?你竟然這樣疏忽大意!我警告你,如果你在這樁事上再疏忽大意,那就會是你在我手下的最後一次失職了。

你必須把德·都爾維爾夫人家裡發生的所有情況都向我報告:她的身體怎樣,睡眠如何;心情愉快還是憂鬱;是不是經常出門,到哪些人家裡去;是不是在家接待客人,來的都是哪些客人;她怎樣消磨時間;對侍女,特別是對她從這兒帶去的那個侍女有沒有發脾氣;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做些什麼;看書的時候是連續不斷地看下去,還是常常停下來沉思;寫信的時候是不是也跟看書的時候情況相同。你也要考慮跟為她把信送到郵局去的僕人交上朋友。你可以常常自告奮勇地代他當這個差事。要是他答應了,你就只把那些你覺得無關緊要的信發出去,而把其他的信都寄給我,特別是寫給德·沃朗熱夫人的,如果你發現有的話。

你要設法在一段時間裡繼續充當朱莉的幸運的情人。萬一如同你所預料的那樣,她另有相好,那你就要她同意也接納你。你用不著炫耀你那可笑的自尊心。你會和別的許多人的情況一樣,他們在各方面都比你強。如果你的副手太叫人膩煩,比如,你發現他在白天對朱莉過於糾纏不休,弄得她不能經常呆在女主人的身邊,那你就設法把他打發走,或者找碴兒和他吵上一架。你不要害怕這麼做的後果,我會支援你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離開那幢房子。只有堅持下去,才能看到一切,也才能看得清楚。要是趕巧有一個僕人給辭退了,你就自薦去接替他,彷彿你已不再給我當差。在這種情況下,你可以說為了找一個比較安靜、比較規矩的人家,你已離開了我。總之,要盡力讓人家僱傭你。在這段時間裡,我仍然照樣僱傭你,就像你在德·×××公爵夫人家那次一樣;事後,德·都爾維爾夫人也會為此而酬勞你的。

只要你算得上機靈和勤勉,這番指示對你應當足夠了;但是為了彌補那兩方面的不足,我再給你寄些錢。正如你所看到的,憑著附在信中的一張票據,你可以從我的代理人那兒領取二十五個金路易。因為我相信如今你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了。在這筆錢中,你要把一部分用在朱莉的身上,足以說動她跟我建立通訊聯絡。餘下的錢,你可以用來請僕人們喝酒。注意儘可能在公館的門房家中飲酒,好讓他歡迎您前去。可是別忘了,我花費錢鈔並不是讓你尋歡作樂,而是要你出力做事。

讓朱莉養成觀察一切、事事彙報的習慣,就算在她看來十分細微的情況也要彙報。她寧可寫上十句廢話,也不要漏掉一句值得注意的話。有些事往往看起來似乎無關緊要,實際上卻並不如此。如果發生什麼你覺得值得注意的情況,應當立刻讓我知道。因此你一收到這封信,就派菲利普騎著辦事的馬到××村sup/sup落腳,在那兒等著我新的指示。必要時,那兒可以成為一箇中轉站。至於日常的信件,通過郵局就可以了。

千萬不要丟失這封信。每天你都把信看上一遍,一方面為了確保不忘記信的內容,另一方面也看看信還在不在你的身上。既然你有幸得到我的信任,就要做一切所應做的事兒。你知道只要我對你感到滿意,你也會對我感到滿意的。

一七××年十月三日於××城堡

第一百零二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當您聽說我如此倉促地離開府上的時候,一定感到相當驚訝。您會覺得我的這個步驟十分奇怪。但是如果您知道其中的原因,還會更加詫異!也許您會覺得我對您吐露實情,不夠體諒像您這種年歲的人所必需的安寧,甚至背離了在許多方面我都應當對您懷有的崇敬之情。啊!夫人,請您原諒,但我內心感到壓抑,需要向一位溫柔而慎重的朋友傾訴它的痛苦;除了您,它還能選擇哪個人呢?請您把我看作您的孩子。請像母親關懷兒女那樣關懷我吧;我懇求得到這種關懷。由於我對您的感情,也許我有這方面的權利。

以前我心中充滿了值得稱道的感情,對於那種叫我心緒繚亂、坐立不安的感情,那種剝奪了我的抵抗能力卻又使我覺得有義務作出抵抗的感情,我一無所知。這種時光到哪兒去了?啊!這次註定不幸的旅行把我給毀了……

我該怎麼對您說呢?我愛上了一個人,不錯,我愛得發狂。唉!「愛」這個字,我今天還是頭一次寫。引起我愛情的那個人多次要求我說出這個字,但都沒有成功;我很想讓他聽到這個字,哪怕就讓他聽到一次,我情願用生命來換取這種甜蜜的樂趣。然而我必須不斷地對他表示拒絕!他還會懷疑我的感情,會覺得自己有理由抱怨。我真是不幸!為什麼他不能像主宰我的心靈一樣輕易地看出我的心意呢?是的,只要他知道我遭受的一切痛苦,我的痛苦就會減輕一些。至於您,儘管現在我對您說了,您也仍然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

再過一會兒,我就要躲避他,並使他感到苦惱。當他以為還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已經遠遠地離開了他。在我每天慣常見到他的時刻,我會到達他從來沒有到過、我也不想允許他去的場所。我的行裝都已經整理好了,全擺放在我的眼前。無論我的目光停留在哪兒,哪兒就向我表明這次悽慘的離別。一切都已準備停當,只有我自己除外!……我的心越是不想走,就越表明我非走不可。

無疑我會表示服從。與其罪孽地活著,倒不如一死了之。我已經覺得,我的罪孽太重了。只有我的智慧給保全下來,德行已經失去了。應該對您承認嗎?我身上所以還保留著那點貞操,都要歸功於他心地寬厚。見到他,聽到他說話,我就覺得快樂;意識到他在我的身邊,我就感到甜蜜;覺得自己可以給他帶來幸福,我就感到更加幸福。我陶醉在這些感情之中,變得軟弱無力;我幾乎失去了戰鬥的力量,再也沒有力量抵抗了。面對眼前的危險,我不寒而慄,卻無法躲避。嗨!他看到了我的痛苦,便對我表示憐憫。我怎麼能不喜愛他呢?我欠他的不止是我的生命。

啊!如果留在他的身邊,我只需為我的生命擔心,請不要以為我就會答應離開。要是沒有他,生命對我又有什麼意義呢?失去生命,難道不是一件幸事嗎?我迫不得已,不斷給他和我造成不幸;既不敢訴苦,也不敢安慰他;每天都要對他防備,也對我自己防備;千方百計地引起他的痛苦,其實我多想花費心思給他帶來幸福。這樣的活著,不等於死上千百回嗎?然而這便是我的命運。我會經受得住的,我有這樣的勇氣。哦!我選擇您做我的母親,請接受我的誓言。

也請您接受我不向您隱瞞任何行動的誓言;請接受吧,我懇求您;我求您接受這個誓言,正如我求您出手相助。既然我保證把什麼都告訴您,我就會習慣地認為自己始終在您的面前。您的德行會替代我的德行。當然,我決不會答應自己在您的注視下感到羞愧;憑藉您的這種強勁有力的約束,我會把您看作待人寬容的朋友來珍愛,因為我可以讓您瞭解我的弱點;同時我也會把您當作守護天使來尊崇,因為您可以使我免得出乖露醜。

我提出這個要求,說明我確實感到頗為丟臉。這是目空一切的自信所帶來的不幸結果!為什麼不早一點對我感到逐漸萌生的這種眷戀表示憂慮呢?為什麼我自以為可以隨心所欲地抑制或克服這種感情呢?我這個沒有頭腦的人!我真是太不瞭解愛情了!啊!如果當初我更加用心地進行鬥爭,也許愛情的影響力就不會這麼大!也許那時我就用不著離開了;或者,在我作出這項痛苦的決定時,我也不必完全斷絕這種關係,只要往來不那麼密切就行了!但如今我什麼都失去了,永遠地失去了!哦,我的朋友!……怎麼!就連在給您寫信的時候,我仍然迷失在罪惡的意願中?啊!走吧,走吧。至少可以用我的犧牲來彌補這些無意犯下的過錯。

再見了,我敬重的朋友;請把我當作女兒一樣疼愛吧,請收我做您的女兒吧。請您放心,儘管我有短處,但我寧可死去,也不願辱沒了您作出的選擇。

一七××年十月三日凌晨一時於××

第一百零三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我親愛的人兒,您的離去叫我心裡十分難受,而您離去的原因倒不使我感到怎麼詫異。長期的生活經驗以及我對您的關心已足以使我明白您目前的心情;但要是我直言不諱,您的信什麼也沒有,或者幾乎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如果我只從您的信上了解情況,我還不清楚您愛的究竟是哪個人。因為您始終只跟我談到他,卻一次也沒有寫出他的名字。我並不需要您這麼做,我很清楚他是誰。我注意到這一點,因為我想起來這素來就是愛情所表現出的風格。我發現如今的情形跟以往並沒什麼不同。

我不大相信自己還能回想起那麼久遠、對我的年齡又那麼不相宜的往事。可是,從昨天起,我倒確實回想起好多事兒,想要從中找到一些對您有用的東西。然而,除了對您表示欽佩和同情以外,我還能做什麼呢?我讚賞您的思慮周全的決定,但這樣的決定又使我忐忑不安,因為我斷定您準是認為非這樣做不可。不過一旦到了這種境地,要始終遠離一個我們內心不斷想要接近的人是相當困難的。

然而您也不要沮喪。對於您那高尚的心靈而言,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即便有一天您不幸屈服了(但願不要發生這樣的事!),請您相信,我親愛的人兒,至少您可以保留這樣一點安慰,即您已經全力以赴地鬥爭過了。況且,在人的智慧無能為力的時候,只要上帝樂意,他的恩寵就會產生作用。也許您就要得到他的援助了。經過如此艱苦的鬥爭的考驗,您的德行一定會變得更加純淨,更加輝煌。今天您所缺乏的力量,希望明天您就會得到。您可不要憑藉這種力量就感到滿足,而要激勵自己,使出身上的全部力量。

儘管我只能讓上帝來幫助您擺脫我無法阻擋的危險,但我打算在適當的時候盡力給您支援和安慰。我不能減輕您的痛苦,但我可以跟您分擔這種痛苦。我就是出於這種理由才十分樂意聽到您的心裡話。我覺得您的心需要傾訴。我就向您敞開心扉。年齡還沒有使我的心冰冷到對友誼無動於衷的程度。您會發現我的心隨時準備接待您。這也許只能稍稍減輕您的痛苦,但至少您不會一個人哭泣了。當這種不幸的愛情對您的影響太大,使您迫不得已地要傾吐出來的時候,您寧可對我訴說,也不要去對他訴說。您看我也跟您說話的方式一樣;我覺得我們倆都不會說出他的名字,但我們仍能彼此理解。

我不知道我是否應當告訴您,我覺得您的離去使他十分難受。也許不告訴您比較穩當,但我不喜歡這種會使朋友苦惱的謹慎做法。然而我只好不再繼續談下去了。我的衰弱的視力和顫抖的手都不允許我在需要親筆寫信的時候寫出篇幅很長的信。

再見了,我親愛的人兒;再見了,我可愛的孩子。是的,我很樂意收您做我的女兒,您具有能使母親感到自豪和快樂的一切。

一七××年十月三日於××城堡

第一百零四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說實在的,我親愛的好朋友,看了您的來信,我禁不住有種得意的感覺。怎麼!我竟然榮幸地得到您的完全的信任!您甚至還要徵求我的意見!啊!如果我配得上您對我的這種好感,如果我並不能把這種好感單單說成是出於友誼的偏見,那我真是開心極了。再說,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這種好感在我心裡總是很寶貴的。在我看來,既然得到了您的賞識,就更應倍加努力,好不辜負您對我的好感。因此我(並不打算給您提出什麼意見)要直率地談談自己的想法。我對此也沒有什麼把握,因為那跟您的想法不同。等我向您陳述了理由以後,您可以判斷一下。如果您不贊成,我預先就對您的見解表示同意。我至少還有這樣的自知之明,不會以為自己比您更有見識。

然而,如果這一次我的意見似乎更為可取,那就應當到母愛的錯覺中去尋找原因。既然母愛是一種值得稱道的感情,您身上就一定不會缺少。從您想採取的做法上就可以明確地看出母愛的影響!因此,如果您有時出現差錯,那也只是在對幾種美德進行選擇的時候。

我覺得在決定別人的命運時,謹慎是最可取的美德,特別是通過一種神聖的、不可解除的關係,比如婚姻關係來確定一個人的命運時,更是如此。那時一個有見識的、慈愛的母親就應當,正如您說得十分透徹的那樣,憑她的經驗去幫助女兒。現在我想問您,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究竟該做些什麼呢?不就是讓她明白討她喜歡是一回事,合不合適是另一回事。

因此讓母親的權威屈從於一種淺薄無聊的愛戀,那不是貶低母親的權威,毀滅母親的權威嗎?這種愛戀的虛幻的力量只有那些心懷畏懼的人才感受得到,誰要是不把它放在眼裡,它也就馬上失去影蹤了。我承認,對我來說,我從來就不相信那種令人痴迷的、無法抗拒的愛情;人們似乎總是一致把它當作我們行為放蕩的理由。我真不明白這種驀然產生、倏忽消失的愛戀怎麼會比懂得羞恥、講究貞操、束身自愛這些永恆不變的道德準則更有力量。我不理解違背了這些準則的女人怎麼能以她所謂的激情來洗刷自己的行為,正如我不理解竊賊怎麼能以自己迷戀金錢,殺人犯怎麼能以自己酷愛報復來為自己辯解一樣。

嗨!誰能說自己從不需要鬥爭呢?我就總是盡力使自己相信,說到抵抗,只要您想抵抗就行了。到目前為止,我的經驗至少證實了我的看法。德行如果沒有它所規定的義務,那又算什麼德行呢?我們對德行的崇奉體現在自我犧牲之中,德行給我們的報酬則體現在我們的心裡。只有那些不接受真理對他們有利的人才會否認這些真理,他們已經腐化墮落,力圖用拙劣的理由來為自己不道德的行為辯護,希望製造一時的假象。

可是我們需要為一個頭腦單純、樣子羞澀的孩子擔心這一點嗎?她是您的親生女兒,又受到高尚而純正的教育,這隻會強化她那出眾的天性。然而就是出於這種擔心,您竟想放棄您慎重地為她安排的美好的姻緣!我冒昧地認為這種擔心真叫您的女兒感到丟臉!我十分喜歡當瑟尼;而已有好長時間,您也知道,我難得見到熱爾庫爾先生。但是我對前者的友誼,對後者的冷淡,並不妨礙我感到在這兩個物件之間存在的巨大差別。

他們的出身是一樣的,這一點我承認;但是一個沒有家產,而另一個就算不是出身名門世家,他的錢財也足以使他達到一切目的。我承認金錢並不能帶來幸福,不過也得承認金錢可以大大地促進幸福。德·沃朗熱小姐的錢財,正如您所說的,已經夠他們倆花的了。然而,要是冠有當瑟尼的姓氏,必須另立門戶,並維持一個與這個姓氏相稱的家,她所享有的六萬利弗爾的年金就顯得不那麼多了。我們已經不是生活在德·塞維尼夫人sup/sup的時代。一切都極盡奢華。人們指責奢華,卻不得不對其效法;多餘的物品最終使我們失去了生活必需品。

說到您有充足的理由加以重視的個人品質,德·熱爾庫爾先生在這方面確實無可非議,而他也證明了這一點。我希望,我也認為當瑟尼實際上一點都不比他遜色。但我們就那樣有把握嗎?到目前為止,他確實似乎沒有他那個年紀的人所有的缺點,而且儘管當今的氣氛不同,他還顯得愛好結交有教養的人,這使人覺得他將來會很有前途。但誰知道他這種表面上的穩重是不是由於他的財產有限?一個人只要怕當騙子或酒色之徒,就明白要賭博或風流浪蕩都得有錢才行。有人可能仍然喜愛這種惡習,只是害怕沉溺其中。總之,他可能只是由於無力更進一步,才跟有教養的人來往;像他這樣的人也許成千上萬。

我並不是說我相信他就是這樣(但願不是這樣!),但這始終是得冒的一種風險。如果這樁婚事的結果不夠美滿,您會怎樣責怪自己啊!在您的女兒說出下面這番話的時候,您又怎樣回答她呢?她會對您說道:「媽媽,我當時年輕,沒有經驗;我甚至受了誘惑,犯了在我那種年齡情有可原的過錯。但上天預見到我的弱點,為了加以補救,也為了免得我誤入歧途,賜給我一位有見識的母親。但為什麼您忘了您的慎重做法,讓我遭受不幸呢?在我對婚姻的情形一無所知的時候,難道該由我來給自己挑選丈夫嗎?就算我想這麼做,難道您不該表示反對嗎?可是我從來沒有這種愚蠢的意願。我打定主意要聽您的話,懷著恭敬順從的心情等著您為我挑選。我並沒有背離對您應當表示的依順,然而今天我卻遭受著只該由叛逆的孩子所遭受的痛苦!啊!您的軟弱把我給毀了……」也許她對您的敬意會抑制她的怨言,但卻會給您的母愛猜測出來。您的女兒的眼淚儘管可以避開您的目光,卻仍然會在您的心裡流淌。那會兒您又上哪兒去尋求安慰呢?難道到這種瘋狂的愛情中去尋求嗎?您本該讓您的女兒堅強地抵禦這種愛情,但相反您自己也被它迷住了。

我親愛的朋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對這種愛情的偏見過於強烈,但我覺得這種愛情相當可怕,甚至在婚姻中也是如此。我並不是反對用一種正當的、柔和的感情來美化夫妻關係,並以某種方式使夫妻關係所帶來的義務顯得不那麼繁重,但構成夫妻關係不能憑藉這種感情;安排我們的終生大事也不能靠一時的幻覺。確實,為了選擇,必須加以比較。可是在我們的心神只受到一個物件的吸引時,又怎麼能加以比較呢?況且我們一旦陷入興奮和盲目的地步,就連對這個唯一的物件恐怕也無法瞭解了。

我遇到過不少染上這種危險的病症的女人,這一點您能料想得到。她們中有幾個對我說了心裡話。照她們的說法,她們都有一個完美無缺的情人;但這種虛幻的盡善盡美的品質只存在於她們的想象之中。她們狂熱的頭腦裡只想著種種可愛之處和美德;她們隨意地以此來給她們的意中人修飾打扮。這是神的衣衫,卻往往給穿在一個下賤的模特兒身上。無論是什麼人,她們一讓他穿上這身服裝,就被她們自己的作品所矇騙了,馬上跪倒在地,對他頂禮膜拜。

要麼您的女兒沒有愛上當瑟尼,要麼她也體驗到這種幻覺。如果他們彼此相愛,他們就都有這種幻覺。因此您要使他們永遠結合在一起的理由,歸根結底就是確信他們互不瞭解,他們也不可能互相瞭解。「可是,」您會對我說,「德·熱爾庫爾先生和我的女兒彼此就有更深的瞭解嗎?」不,當然也沒有什麼瞭解。可是至少他們彼此並沒有什麼誤解,他們只是互不相識而已。如果夫妻之間出現這種情況,會發生什麼呢?我指的是夫妻雙方都是有教養的人。他們各自都會研究對方,觀察對方,不久就會弄清楚為了共同的安寧,他們各自在興趣和意願方面所應作出的讓步。這些微小的犧牲做起來毫不費勁,因為那是雙方的,也是預料得到的;不久這種犧牲就會使他們相互體貼。任何不被習慣摧毀的好感就會在習慣的影響下得到增強,因而溫存體貼的友誼,情深意切的信任就漸漸地這樣形成了。這兩者再加上相互的尊重,在我看來,就構成了婚姻的真正、穩固的幸福。

愛情的幻覺也許相當美好,但是誰不知道它難以持久呢?而且在幻覺破滅時會帶來多大的危險啊!那會兒,最微小的缺點也會激起對方的反感,使對方無法忍受,因為那跟以前我們受到迷惑的盡善盡美的觀念形成了很大的差異。然而夫妻雙方都覺得只有對方變了,自己仍然具有對方一時錯誤所估計的長處。他們再也感受不到對方的魅力,又無法使這種魅力再次出現,就感到驚訝,覺得相當丟臉,自尊心受了傷害,因而性格變得十分尖刻,過錯變得更加嚴重,情緒變得極其惡劣,產生了怨恨之情。最終為了一些淺薄無聊的快樂,只好付出長期不幸的代價。

親愛的朋友,這就是我對我們所關心的事情的想法。我並不表示自己的想法多麼難以駁倒,只是把這種想法說出來而已;最後得由您來作出決定。可是如果您堅持己見,那就請您把您那勝過我的理由告訴我;從您那兒受到教益,而且也對您那可愛的孩子的命運感到放心,我會覺得十分高興。為了我對她的友誼,也為了您和我之間的一生一世的友誼,我熱烈地希望她幸福。

一七××年十月四日於巴黎

第一百零五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塞西爾·沃朗熱

哎呀!孩子,你十分氣惱,十分羞愧!這個德·瓦爾蒙先生真是個壞人,對不對?怎麼!他竟敢像對待他最愛的女人那樣對待你!他把你最想知道的事兒教了你!這種舉動確實是不可原諒的。而你呢,你想把貞操保留給你的情人(他並沒有破壞你的貞操);你珍視的只是愛情所帶來的痛苦,而不是它給予的快樂!好極了,您非常適合成為小說裡的一個主角。激情、厄運,尤其是德行,這一切有多美啊!生活在這種輝煌耀眼的行列中,有時確實感到厭倦無聊,但人們總有辦法解悶。

你看,那可憐的孩子,她多麼值得同情!第二天,她的眼圈發黑!如果這樣的黑眼圈是你的情人造成的,你會怎麼說呢?得了,我美麗的天使,你的眼圈不會一直這樣黑的;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瓦爾蒙。還有,你不敢再抬起那雙眼睛!哦!你做得真有道理;大家都會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你的私情。然而,請相信我,如果是這種情況,我們的夫人們,甚至我們的小姐們的目光就會變得更加羞怯。

正如你看到的,儘管我不得不誇獎你一番,但是應當承認,你功虧一簣;你該把一切都告訴你的媽媽。你開頭做得那麼好!你已經撲到了她的懷裡,嗚嗚咽咽,她也流下了眼淚。多麼哀婉動人的場面!真是可惜,你竟沒有把它完成!否則你的慈愛的母親,為了幫助你保持操行,會滿心歡喜,把你送到修道院去終生隱修。在那兒,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去愛當瑟尼,既沒有情敵,也不會有罪孽;你可以盡情地哀傷;瓦爾蒙肯定不會用惱人的歡樂來攪亂你心裡的痛苦。

說真的,一個過了十五歲的姑娘,還像你這麼孩子氣,這可能嗎?你說得很對,你根本不配得到我的關懷。可是我仍然願意做你的朋友。你有這樣一個母親,又有她想把你許配的這樣一個丈夫,也許是需要我這樣的朋友!然而如果你不進一步發育成長,那對你還有什麼辦法呢?如果原來能使姑娘們機敏乖巧的事兒,相反卻好像使你變得痴呆蠢笨,那還有什麼指望呢?

如果你能竭力思考一下,就會馬上發覺你應當感到慶幸,而不是抱怨。但是你感到羞愧,因而侷促不安。噯!放心吧;愛情所引起的羞愧,正如它所帶來的痛苦,都只會感受一次。過後儘管可以裝作羞愧,但不會再有這樣的感覺了。然而初次的快樂卻保留下來,這已相當不錯了。我甚至覺得,可以從你對我說的那番話裡看出,你對這種快樂也十分重視。得了,跟你實說了吧。你說心裡亂糟糟的,無法使你的行動跟嘴上說的一致,覺得抵抗那樣困難,在瓦爾蒙離開的時候彷彿還感到有些不高興。這一切究竟是羞愧引起的,還是快樂引起的呢?還有他的叫人不知該怎麼回答的說話方式,這難道不是他的行為舉止造成的嗎?啊!小姑娘,你在說謊,你在對你的朋友說謊!這可不好。不過就說到這兒吧。

這樣的事對每一個人都是愉快的事,也只能是愉快的事,在你目前的處境中,就成了一種真正的幸福。說實在的,你一方面有一個必須受到她的鐘愛的母親,另一方面又有一個希望永遠保持的情人,難道你沒有看出,要在這相互對立的兩方面都取得成功,唯一的方法就是尋求一個第三者嗎?有這樣一樁新的豔遇給你消愁解悶,在母親的面前,你就會顯得對她十分順從,似乎為此犧牲了使她不快的愛情;在情人的眼裡,你又會獲得守身如玉的聲譽。你不斷向他保證你的愛情,同時又不對他作出愛情的最後表示。這種拒絕,在你身處的境況中,是不會怎麼痛苦的;他卻必然會把這種拒絕歸因於你的德行。他也許會為此而抱怨,但他會更加愛你。在一個人的眼裡,你犧牲了愛情;在另一個人的眼裡,你抵禦了愛情;為了獲得這雙重的美德,你只須體味愛情的快樂就行了。哦!有多少女子落得聲名掃地!如果她們能用這樣的方法來維持聲譽,就可以小心地保住了。

我向你建議的這個方法,你不覺得是最稱心,因而也是最合乎情理的方法嗎?你知不知道你所採用的方法使你得到了什麼?結果就是你的母親把你劇烈的憂傷歸咎於對愛情的痴迷。她被激怒了,只等著有了更大的把握就對你進行處罰。她剛給我來了信;她要想盡一切辦法來叫你供認自己的愛情。她對我說,也許她會提出把你許配給當瑟尼,好這樣促使你說出實話。如果你受到這種騙人的甜言蜜語的迷惑,按照你心裡想的作出回答,你馬上就會給長期,也可能是永久地禁閉起來,那時你就可以盡情地為你的盲目輕信而痛哭了。

她想用這種計謀來對付你,你就應當用另一種計謀來回擊。你開始要裝出一副不大憂傷的樣子,使她以為你不怎麼思念當瑟尼了。她很容易就會相信這一點,因為這是分離通常會有的結果;她也會對你格外滿意,因為她找到了一個對自己的謹慎表示得意的機會;就是靠著行事謹慎,她才想出了這個方法。可是如果她仍存有疑慮,執意要對你進行考驗,跟你談到了婚嫁的事兒,你要像個出身高貴的姑娘那樣,保持絕對的服從。總而言之,你會有什麼危險呢?說到誰來做丈夫,這個跟那個都差不多;最惹人討厭的丈夫也不像一個母親那樣叫人束手束腳。

一旦你的媽媽對你更加滿意,就會把你嫁出去。那時候,你的行動比較自由,就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加以選擇,你可以離開瓦爾蒙,選擇當瑟尼,或者甚至跟他們兩個都保持關係。但是你得留神注意,因為當瑟尼性格溫柔,他是那種想要就能到手,只要高興就能得到的男人;所以跟他交往可以比較隨意。瓦爾蒙可就不同了。要留住他既不容易,離開他又很危險。對付他得用許多心計,不然,就只好對他服服帖帖。儘管如此,如果你能把他作為朋友給籠絡住,那就幸運了!他會馬上使你成為第一流的時髦女子。在社交界,人們就是這樣取得穩定的地位,而不是臉紅和流淚,如同當初修女們要你跪著吃午飯時那樣。

因此要是你聰明的話,就會盡力與瓦爾蒙言歸於好;他一定對你十分生氣。你得彌補自己所幹的蠢事,不要怕主動對他作出和好的表示。而且你不久就會知道,如果男人們首先對我們作出親近的表示,我們幾乎總是不得不作出回應的。你這麼做有一個藉口,因為你不必儲存這封信。我要求你看過以後,立刻把信交給瓦爾蒙。可是別忘了事先把信重新封上。因為首先,你對他採取行動,應當讓你得到這方面的功績,而不應顯得好像是旁人給你出的主意;其次,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我才會充滿友情地對你這樣說話。

再見了,美麗的天使,照我給你出的主意去做吧。請你告訴我這樣做的結果是不是好。

附言:對了,我忘了……還有一句話。你得留神對自己的文筆多加註意。你寫起信來總像個孩子。我很清楚這樣的原因;因為你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信上一點也沒有你心裡不想的東西。你和我之間可以這樣,我們彼此不應有任何隱瞞的事兒。但是對每一個人,特別是對你的情人這樣,就不行了!你會始終顯得像一個小傻瓜。你要明白,在給一個人寫信時,你是寫給他看,而不是寫給你自己看。你應該設法少說些你心裡想的事情,而多說些格外使他高興的事情。

再見了,我的心肝。我並不責怪你,我擁抱你,希望你更加懂事一點。

一七××年十月四日於巴黎

第一百零六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好極了,子爵,這一次,我真是發瘋似的愛您!另外,在收到您這兩封信中的頭一封后,我就料想到會有第二封,因此您的第二封信並沒有叫我感到驚訝。當您為即將到來的成功而揚揚得意,對我索取報酬,問我是否已經準備好的時候,我就清楚地看出,我用不著那麼匆匆忙忙。是的,一點也不錯。看到您在信中精彩地描寫的那個叫您那樣深深地感動的動人場面,看到您那樣剋制,完全合乎我們最美好的騎士時代的風度,我就多次說道:「這件事準成不了!」

這是因為事情不可能有別的結果。一個可憐的女人對您表示依順,您卻不接受,您要她怎麼辦呢?毫無疑問,在這種情況下,至少應當保全名譽;您的院長夫人就是這麼做的。對我來說,我很清楚地感到,她所採取的步驟並不是真的一點不起作用。往後只要情況略微有點嚴重的時候,我也打算為了自己採取這種步驟。但我可以斷言,如果我主動接近一個男人,而他不能比您更好地利用這種機會,那他就可以永遠斷了對我的念頭。

您看您落得一切都完全成了泡影!這兩個女人,一個已經與您歡度了一宵,另一個也巴不得如此,可都落了空!嗨!您會認為我在誇口,您會說事後斷言是容易的;但我可以向您發誓,我確實料到了這種結果。您實在沒有您的身份所應有的天賦。您只知道您學到的那一套玩意兒,卻一點不會有所創造。因此,一旦情況跟您習慣的方式不合,需要脫出常軌的時候,您就像個小學生似的目瞪口呆。總之,您一方面遇到的是個耍孩子氣的女子,另一方面遇到的是個假正經的女子,這些不是每天都能碰上的事兒足以使您茫然不知所措。您事先既不曉得怎麼防範,事後也不會加以補救。啊!子爵!子爵!您讓我明白了不能光憑男人所取得的成功來對他作出評判。不久,就應當這樣來評價您:「他在某一天是風流大膽的。」而在您幹了一樁又一樁蠢事後,就來向我求援了!好像我除了對您所幹的這些蠢事加以補救外,就沒有什麼別的事好做。這件活兒也確實夠麻煩的。

不管怎樣,在這兩件豔遇中,一件是違反我的意願乾的,我可不想插手;而另一件由於多少是為了取悅我而做的,我就來負責處理一下。您可以把我附上的一封信先看一下,再交給小沃朗熱。這封信肯定可以讓她回到您的身邊;但是我請求您,對這個孩子多加照看;讓我們同心協力,使她變成叫她母親和熱爾庫爾痛心失望的根源吧。您用不著害怕加重劑量。我很清楚,這個小妮子是不會怕的。我們在她身上的意圖一旦達到,就由著她自己去變成什麼樣的人吧。

我對她完全不感興趣。我曾希望使她至少成為一個會耍弄手腕的人,在我手下擔任配角,但我發現她不是這樣的材料。她有一種愚蠢的天真氣質,甚至連您在她身上使用了特效藥也不見消退,而這種特效藥通常是很有效的。依我看,這是女人的最危險的毛病。它特別顯示出一種性格上的弱點;有了這種幾乎無法醫治的弱點,就什麼都幹不了。因此,我們一心想把這個小姑娘培養成一個善於耍弄手腕的人,但造就的也許只是一個輕浮溫順的女人。然而,我覺得沒有比這種愚蠢的溫順更平淡乏味的了。這種女人一味依順,既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為什麼如此,只是因為受到進攻,不曉得如何抵抗而已。這種女人完全只是供人淫樂的工具。

您會對我說,那就把她培養成這樣的人好了,這對我們的計劃已經夠了。說得好!可是別忘了,從這種工具身上,大家很快就能看出策動者和主使人。因此,為了毫無危險地利用這個工具,就得抓緊時間,早些罷手停息,然後把它摧毀。說實在的,我們有的是擺脫她的方法;而且只要我們願意,熱爾庫爾總會把她嚴格地禁閉起來。總之,當他對自己的失意深信不疑的時候,當事情已經弄得無人不知、臭名昭著的時候,他作出報復跟我們有什麼相干?只要他無法消除心中的痛苦就行了。我所說的是她丈夫這一方面,您想到的肯定是她母親那一方面;因此這件事值得去做。

這個辦法依我看是上策,我已經決定採用了。這樣一來,我就得略微快些對那個小妮子加以引導,這一點您從我的信上就可以看到。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就是不能讓任何可能連累我們的東西落到她的手裡,請您千萬注意。採取了這種防範措施以後,精神方面的事兒由我負責,其餘的事兒歸您照管。萬一往後發現她那天真的氣質有所減輕,我們仍可以及時地改變計劃。我們早晚總得著手我們所要採取的行動。無論如何,我們的心血不會白費。

您知道嗎?我差點兒白費心神,熱爾庫爾的運氣幾乎戰勝了我的謹慎做法。德·沃朗熱夫人不是一度表現出母親的寬容,想要把女兒許配給當瑟尼嗎?您在第二天注意到的她比平時更為親切的關懷就說明了這種變化。而您也就是這樁好事的原因!幸好這位慈祥的母親寫信告訴了我,希望我的回信會打消她的這種念頭。我在信上大談德行,特別還對她大加奉承,所以她應該覺得我的話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