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時間把那封信給您抄上一份,好讓您瞭解我的嚴肅的道德觀,感到十分惋惜。您會看到,我多麼鄙視那些墮落到找個情人的女子!言辭中一本正經,真是太方便了!這隻會使他人受到損害,卻一點也不會叫我們感到為難……再說,我知道這位善良的夫人年輕時跟別的女人一樣,也犯過一些小小的過失,我很樂意使她至少在內心感到羞愧;這也使我心裡好受一些,因為我不得不違心地對她頌揚一番。同樣,在同一封信中,想到可以讓熱爾庫爾出乖露醜,我就有了說他好話的勇氣。
再見了,子爵;我非常贊成您在姑母家裡再呆一段時間的決定。我沒有什麼辦法來加快您的進展,但我勸您拿我們共同監護的那個人解解悶。至於跟我的事,儘管您引用了一句很有禮貌的詩句,您也很清楚,時候還沒有到。您無疑會承認,這並不是我的過錯。
一七××年十月四日於巴黎
第一百零七封信阿佐朗致德·瓦爾蒙子爵
老爺:
遵照您的吩咐,我接到您的信後就上貝特朗先生的府上去了。他根據您的指示,交給我二十五個金路易。我問他多要兩個金路易好給菲利普,因為我照老爺的吩咐,叫菲利普立刻動身,而他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但您的代理人不肯,說您的信上沒有這樣的指示,所以我只好從自己的錢中拿給他兩個。老爺心好,會為我記住這一點的。
菲利普昨天晚上就動身了。我一再叮囑他不要離開酒館,好在需要的時候肯定能找到他。
接著我馬上前往院長夫人的公館去看朱莉小姐,但是她出去了。我只跟拉弗勒爾談了一陣,從他嘴裡沒有打聽到一點情況,因為自打他到了這兒以後,只有在吃飯的時候他才在公館裡。一切服侍工作都是副手做的;我並不認識那個人,這一點老爺知道得很清楚。不過今天我開始有了進展。
今天早上,我又去找朱莉小姐,她見到我似乎很高興。我問她女主人回來的原因,但是她告訴我,她什麼都不知道。我相信她說的是實話。我責怪她沒有預先把她動身的事告訴我,她向我保證她也只是在頭天晚上服侍夫人安歇時才知道的。她只好連夜整理行裝,可憐的姑娘連兩個小時都沒有睡到。她在午夜一點才離開女主人的臥房,院長夫人那時才開始寫信。
早上,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在動身時交給城堡的看門人一封信。朱莉小姐不知道那封信是寫給哪個人的。她說也許是寫給老爺的,但老爺並沒有對我提過。
在整個旅途中,夫人用一頂大風帽遮住臉,好不讓人家看到她。不過朱莉小姐相信她哭了很多次。在路上,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她也不願意像來的時候那樣,在××sup/sup停留;這使朱莉小姐不大高興,因為她沒有吃早飯。但是正如我對她說的,主人總是主人嘛。
一到公館,夫人就睡了;但她在床上只躺了兩個小時。起床以後,她就把看門人叫來,吩咐他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她根本沒有梳妝打扮,就坐下吃起午飯,但只喝了一點湯就馬上離開了飯桌。僕人把咖啡送到她的房間去,朱莉小姐同時也進去了。她發現女主人正把一些紙張放到書桌裡去,她看到那是一些信件。我肯定那是老爺的信;在她當天下午收到的三封信裡,有一封到了晚上還擺在她的面前!我肯定這封信也是老爺寫的。但為什麼她要那樣離去呢?這真叫我感到驚訝!儘管如此,老爺肯定是曉得原因的,對吧?這不是該我管的事兒。
下午,院長夫人到書房去,拿了兩本書帶到小客廳去;但朱莉小姐斷定她整天都沒有對書看上一刻鐘,她老是看那封信,一邊手託著頭沉思。我猜老爺一定高興知道那究竟是兩本什麼書,而朱莉小姐卻說不上來,因此今天我藉口想看一下書房,便叫朱莉小姐領我前去。書架上只有兩本書的空當,一本是《基督教思想》第二卷,另一本是書名叫《克拉麗莎》sup/sup的書的第一冊。我是照抄書名的,老爺說不定知道是本什麼樣的書。
昨天晚上,夫人沒有吃晚飯,只喝了點茶。
今天上午,她一大早就拉鈴叫人,吩咐馬上給她備馬,九點前就趕到斐揚修道院,在那兒望了彌撒。她想要去懺悔,但她的聽懺悔的神甫不在,要過八到十天才會回來。我覺得我應當把這些情況告訴老爺。
接著她就回家,吃了早飯,隨後開始寫信,一直寫到快一點鐘的時候。我不久就找到機會,去做老爺最希望我做的事兒,因為是我把信送到郵局去的。沒有給德·沃朗熱夫人的信;但我把一封原來給院長先生的信寄給老爺,我覺得這封信應該最值得注意。還有一封給德·羅斯蒙德夫人的信;我想老爺只要願意以後總會看到的,我就讓它發出去了。再說,既然院長夫人也給老爺寫了信,老爺不久也會知道一切。以後我會拿到所有老爺想要的信,因為幾乎總是由朱莉小姐把信交給僕人去寄。她向我保證,出於對我的友誼,也出於對老爺的友誼,她很樂意做我想要她做的事兒。
她甚至不願意接受我要給她的錢,但我想老爺會樂意給她一些小禮物的。如果老爺有這樣的意思,又願意讓我辦理,我倒很清楚什麼會叫她高興。
我希望老爺不會覺得我有什麼翫忽職守的表現;看到老爺對我的責備,我一定要解釋一下。我不知道院長夫人動身,相反正是我盡心竭力地為老爺效勞的結果,因為是老爺要我在清晨三點就啟程出發;為了不吵醒城堡裡的人,我住到附近的小客棧裡,這樣,當晚我就沒有像平常一樣見到朱莉小姐。
至於老爺責備我經常身上沒錢,這是因為首先我喜歡穿得優雅得體,就像老爺看到的那樣;其次,我想應當保持老爺僕從的體面。我明白往後我也許應當節約一點,但我完全相信老爺的慷慨大方,因為老爺是那麼心地善良的主人。
至於我既給德·都爾維爾夫人當差,同時繼續為老爺效勞這一點,我希望老爺不要要求我這麼做。這跟在公爵夫人府上的情況很不一樣。在我有幸成為老爺的跟班後,我肯定不會再去當僕從,而且是法官的僕從了。除此以外,我聽候老爺的吩咐;我懷著對您的無限敬意和愛戴,榮幸地是您的極為謙恭的僕人。
跟班魯·阿佐朗
一七××年十月五日晚十一時於巴黎
第一百零八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哦,我的寬容大度的母親!我該怎樣感謝您啊!我多麼需要您的信啊!我反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簡直放不下手。自從我離開以後,全靠了您的信,我才度過了不那麼痛苦的一點兒時間。您的心地多麼善良!睿智、有德的人總是懂得同情軟弱的人的!您憐憫我的痛苦!啊!假如您能瞭解我的痛苦就好了!……這種痛苦真是難以忍受。我本來以為已經體味過了愛情的折磨;但這種難以言表的痛苦,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瞭解,那就是離開了,永遠離開了自己所愛的人!……是的,今天使我不堪忍受的痛苦,明天、後天,甚至整個一生都不會消失!天哪,我還這麼年輕,還有多少受苦的日子啊!
自己製造了自己的不幸;親手撕裂自己的心;我忍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而又時刻感到,只要說一句話,就可以結束這種痛苦;可是說這句話就是犯罪!啊!我的朋友!……
在我作出離開他的這個無比痛苦的決定時,我希望別離可以增強我的勇氣和力量,但我完完全全地錯了!相反別離卻好像使我徹底失去了勇氣和力量。以前我確實需要作出更多的鬥爭,但即便在抵抗的時候,我也沒有失去所有的感覺。至少,我有時候還見到他;我往往不敢注視他,但卻感到他正瞅著我。不錯,我的朋友,我的確感到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似乎溫暖了我的心靈;儘管他的目光沒有經過我的眼睛,但仍能達到我的內心。眼下,我痛苦孤獨,與我所珍視的一切事物隔絕,只有不幸陪伴著我;在我憂傷的生活中,無時無刻不淚水盈眶。什麼也不能減輕我的苦楚;我作出的犧牲並未給我帶來一點安慰;到目前為止,我所作的犧牲只使我要繼續付出的犧牲更為痛苦。
就在昨天,我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僕人交來的信中,有一封他的信。僕人還沒有走到我的面前,我就在別的幾封信中間辨認出他的信。我情不自禁地站起來,身子索索發抖,難以掩蓋內心的激動。這種情緒裡面不是沒有一點快樂的感覺。等到接下來僕人出去以後,這種虛假的甜美感覺就馬上消失了,只剩下了我要作出的又一個犧牲。不錯,我是不是能拆開這封我急著想看的信呢?我真是厄運當頭,安慰似乎已經出現在眼前,相反卻只給我帶來了新的失落之感;一想到德·瓦爾蒙先生也有這樣的感覺,這種失落之感就變得更加劇烈。
您看,我終於費了好大的勁才寫出了這個名字,它時刻縈繞在我的心頭。您對我作出的那種責備真叫我惶恐不安。我請求您相信,我的那種沒有道理的羞愧並沒有損害我對您的信任。為什麼我不敢說出他的名字呢?啊!我是為我的感情而臉紅,而不是為引起這種感情的人臉紅。除了他,還有哪個人更有資格引起這種感情呢?然而,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出現在我的筆下總顯得很不自然。就連這一次,我也是思量了一下才寫出來的。我再來談談他吧。
您告訴我,您覺得我的離去使他十分難受。他究竟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他有沒有談起要回巴黎?請您儘量打消他的這種念頭。如果他對我作出正確的判斷,他就不應當怨恨我的這個步驟,而應當意識到我所作的這項決定是無法挽回的。我覺得最苦惱的一點就是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他的信仍然擺在我的面前……但您肯定同意我的意見,我不該把信拆開。
只有通過您,我的寬容大度的朋友,我才不至於完全與他分離。我不想濫用您的好意;我完全明白您不能寫長信,但您不會拒絕給您的孩子寫兩句話吧。一句用來支援她的勇氣,另一句給她安慰。再見了,我尊敬的朋友。
一七××年十月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零九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夫人,今天我才把我榮幸地收到的您的信交給德·瓦爾蒙先生。我把信保留了四天,儘管經常害怕被人找到,但我相當小心地把它藏得很好。每逢我又感到憂鬱的時候,就關起門來再看一遍。
我明白了以前我覺得是巨大的不幸的事兒,其實幾乎算不上什麼;而且應當承認,還相當令人愉快。因此,我幾乎不再感到苦惱了。只是一想到當瑟尼,我總有時覺得有些難受。可是已經有很多時候,我一點也不想他了!這也因為德·瓦爾蒙先生實在討人喜歡!
我跟他和好了已經有兩天了。這很容易,因為我只對他說了兩句話,他就說如果我有什麼事要和他說,他晚上會到我的房間裡來。我只回答他說我很願意他來。後來他就來了,並沒有露出生氣的樣子,就像我一點也沒有冒犯他似的。只是到了後來他才責備了我幾句,但是相當溫和,又是那樣一種方式……完全和您一樣。這表明他也對我充滿友好的情誼。
我實在無法告訴您他給我講了多少滑稽好笑的事,都是我原來絕不會相信的,特別是關於媽媽的事。請您告訴我這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我無法忍住不笑。因此有一次我哈哈大笑,弄得我們倆都相當害怕,因為媽媽可能會聽到。如果她過來看看,那我會怎麼樣呢?這一次她肯定會把我送回修道院去!
由於必須小心謹慎,而且德·瓦爾蒙先生也親口對我說,他絕不想冒險使我的名譽受到損害,我們便商量好了,往後他只來開啟房門,我們一起到他的房間去。在那兒就什麼也不用怕了。昨天,我已經上那兒去過。現在我一邊給您寫信,一邊在等他前來。夫人,如今我希望您不會再責怪我了。
可是,您的信裡有一點叫我感到十分詫異;就是您說的有關我結婚後與當瑟尼和德·瓦爾蒙先生的關係的話。我記得有一天在歌劇院,您跟我說的話似乎正好相反,您說一旦我結了婚,就只能愛我的丈夫,甚至應當把當瑟尼忘了。不過,也許當時我聽錯了;我倒寧可您不是這樣說的,因為如今我不再那麼害怕結婚了。我甚至渴望結婚,因為那樣我會有更多的自由。我希望那時可以設法使自己只想著當瑟尼。我清楚地意識到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因為如今我總是不斷地想到他。只有在不想他的時候,我才感到快樂一點,可這很難做到。我一想到他,就又變得十分憂傷。
眼下略微叫我感到安慰的一點,就是您保證說當瑟尼會更加愛我。可是您對這一點有把握嗎?……哦!是的,您肯定不想騙我。然而這終究是怪有趣的事兒,我愛的是當瑟尼,而德·瓦爾蒙先生……不過,正如您所說的,這也許是一種幸福!總之,我們等著瞧吧。
我不大明白您所說的有關我的寫信方式的話。我覺得當瑟尼似乎認為我這樣寫信很好。然而我很清楚,我不該把我跟德·瓦爾蒙先生之間發生的事告訴他。因此您用不著擔心。
媽媽還沒有和我談起我的婚事,就聽其自然吧。等她和我談到這件事的時候,既然她想叫我上當,我向您保證我不會對她說實話的。
再見了,我的好朋友。我十分感謝您;我保證永遠不會忘了您對我的一片好意。我得擱筆不寫了,因為已經快一點了;德·瓦爾蒙先生應該就要來了。
一七××年十月十日於××城堡
第一百一十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萬能的上帝,我曾有一顆忍受痛苦的心,如今請賜給我一顆尋求幸福的心吧!sup/sup我相信這就是充滿柔情的聖普勒所說的話。我的運氣要比他好,同時具有兩種心境。不錯,我的朋友,我既極為快樂,又極為痛苦。既然您完全得到我的信任,我就應當把我的痛苦和快樂都講給您聽。
您要知道,我的那個無情無義的女信徒始終對我十分嚴厲。我已經收到了退回來的第四封信。也許我不應該說是第四封,因為自從第一封信退回來以後,我就猜到以後的許多信也會跟著退回來。我不想這樣浪費時間,便決定用一些陳詞濫調來訴苦,而且不寫日期。從第二封信開始,來來回回的都是同一封信;我只是換個信封。如果我的美人兒最終像所有別的美人兒一樣,哪一天被打動了,至少出於厭倦而把那封信留下;那會兒我就得重新熟悉情況了。您可以看到,憑著這種新的通訊方式,我不可能瞭解所有的情況。
然而,我發現這個反覆無常的女人已經更換了她的知心朋友。至少我可以肯定,自從她離開城堡以後,她就沒有給德·沃朗熱夫人來過一封信,卻給年邁的羅斯蒙德夫人來了兩封。由於羅斯蒙德夫人什麼都沒有對我們說,不再開口談起她的親愛的人兒(以前她總是不停地說到她),我就得出結論,如今她成了她的知心朋友。我猜想情況是這樣的:一方面她需要和人談到我,另一方面,要對德·沃朗熱夫人重提她長期否認的感情,覺得有些羞愧,所以發生了這樣巨大的變化。我擔心會在這種變化中吃虧,因為女人年紀越大,就變得越加嚴厲和乖僻。前者可能對她說上不少我的壞話,後者卻會對她說上不少愛情的壞話。而這個容易動感情的正經女子對情感的懼怕要比對人更為厲害。
瞭解情況的唯一方法就是擷取她們秘密往來的書信,這一點您是知道的。我已經給跟班發了命令,天天都在等待他行動的結果。在此之前,我只能毫無目的地胡亂試試。因此,一個星期以來,我始終在回想我所瞭解的一切方法,也就是小說裡面的和我秘密的回憶錄中的一切方法,但無濟於事。我沒有找到一種既適合這件事的情況,又適合女主角的性格的方法。困難並不在於進入她的家,就是晚上也進得去,甚至使她昏睡不醒,成為又一個克拉麗莎;可是在費了兩個多月的心力之後,還要採用我所陌生的方法!要我卑躬屈膝地跟著別人的足跡前行,去取得毫無榮耀的勝利!……不行,她不能既得到罪惡的快樂,又得到美德的榮譽。sup/sup這樣佔有她是不夠的,我要她主動地委身於我。現在,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不僅要上她家去,而且要在她允許的情況下前去;要她獨自在家,並且打算聽我說話;特別要使她看不見危險,因為如果她看到了危險,就會戰勝危險,否則就會死去。可是我越清楚該怎麼做,就越覺得做起來困難。即便又要受到您的嘲笑,我仍然要向您承認,我越想著目前的困境,就越顯得障礙重重。
我覺得,要是受到我們共同監護的那個人沒有給我一些愉快的消遣,我準會暈頭轉向。多虧了她,如今除了寫作哀歌以外,我還有別的事好做。
您相信嗎?這個小姑娘驚嚇得那麼厲害,過了整整三天,您的信才產生了所有的效果。您看,最完好的天性竟然也會受到一種錯誤的想法的影響!
總之,到了星期六她才過來,在我的周圍轉了一陣,隨後結結巴巴地對我說了幾句話;由於害臊,她把聲音壓得那麼低,說得那麼含糊,根本無法聽清楚說些什麼。不過她臉上的紅暈使我猜到了她的意思。至此為止,我始終擺出高傲的樣子,但她這樣討人喜歡的悔過表現打動了我的心,我很樂意答應當晚就去找這個漂亮的悔過者。對於我的這種寬恕,她報之以與這種巨大的恩惠相應的深切的感激。
由於我始終牢記您跟我兩個人的計劃,就決定利用這個機會來確切瞭解這個孩子的才幹,並加速對她的教育。可是為了更自由地從事這項工作,我需要改變我們的幽會地點。因為在您所監護的人的房間跟她母親的房間之間,只隔著一個簡單的盥洗室;這不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使她可以隨意地表現自己。因此我原來打算無意地弄出一些聲音,使她心裡害怕,從而決定以後換一個更加安全的地方。可她卻免去了我的這番心思。
這個小姑娘十分愛笑;為了使她開心,我在行樂的間隙無所顧忌地向她講述了我頭腦中閃過的所有驚世駭俗的風流韻事。為了使這些事兒更有趣味,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我把它們都歸到她媽媽的頭上,我很高興給她的母親身上這樣點綴許多罪惡跟笑料。
我這樣做不是沒有理由的;這比任何別的做法都更能激勵我那羞怯的學生,同時我也可以引起她對自己母親的極度的蔑視。我早就注意到,雖說引誘一個年輕女子並不非要採用這個方法,但要使她墮落,這個方法卻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往往也最有效。因為不尊重母親的姑娘就也不會尊重自己。這條道德上的真理我覺得十分有用,我也很高興為證明這句至理名言提供一個例項。
可是,您所監護的人並沒有想到道德方面的教訓,不時笑得喘不過氣來;最後,有一次,她幾乎放聲大笑。我輕易地就使她相信她發出了嚇人的聲響。我裝出十分惶恐的樣子,她也馬上害怕起來。為了使她牢記不忘,我就不再允許重新出現什麼歡快的場面,而且比平時提早三個小時離開了她sup/sup。因此,在分手的時候我們商量好了,從下一天起就在我的房間裡相會。
我已經在我的房間裡接待了她兩次。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學生已經幾乎跟老師一樣十分在行了。不錯,我確實把一切都教給她了,包括怎樣取悅獻媚!我只是沒有教她怎樣採取預防措施。
由於整夜得不到休息,我就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用來睡覺。城堡裡目前的社交圈子一點也沒有吸引我的地方,所以白天我在客廳裡露面的時間幾乎還不到一個小時。今天,我甚至決定在房間裡用飯,只打算在到附近散步時才離開房間。這些古怪的行為都給歸因於我的健康。我聲稱感到頭暈,還說自己有點發燒。我只需說話慢一點,聲音低一點就行了。至於我臉上的變化,您可以信賴您所監護的人。愛情會做到這一點的。sup/sup
在空閒的時間裡,我就設想怎樣重新獲得我在那個薄情的女人身上所失去的有利地位,同時還撰寫一本淫逸放蕩的入門手冊供我的學生使用。我自得其樂地只用專門術語來稱呼每樣東西。想到這會給她和熱爾庫爾在新婚之夜提供有趣的談話內容,我就笑了起來。她已經開始使用她知道的少量術語了;什麼都不像她說這些話時的天真神態那麼好玩!她壓根兒沒有想到還有別的說法。這個孩子著實迷人!她的天真幼稚與她使用的放肆無禮的語言形成了對照,產生了明顯的效果。不知道為什麼,如今只有希奇古怪的事兒才能使我愉快。
也許我對她太痴迷了,因為在她身上耗費了我的時間和精力。但我希望裝病除了可以使我免去客廳裡的無聊應酬外,還會對那個嚴厲的女信徒起一點兒作用;因為她的德行儘管令人畏懼,但她的為人卻溫柔而富於同情心!我相信她對這件重大的事兒已經有所耳聞,我很想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因為我能肯定,她必然會把這方面的榮譽歸於自己。我會根據我身子不爽對她產生的影響來調整我的健康狀況。
我的美貌的朋友,如今您對我的情況跟我一樣清楚。我希望不久就會有更有趣的訊息告訴您。請您相信,在我期望得到的快樂中,我十分看重從您那兒得到的獎賞。
一七××年十月十一日於××城堡
第一百一十一封信德·熱爾庫爾伯爵致德·沃朗熱夫人
夫人,這兒的一切似乎都平靜下來。我們一天又一天地等著獲准回國。我始終懷著與期盼回國一樣急切的心情,期盼著跟您結為姻親,跟德·沃朗熱小姐成為夫婦。我希望您不會對此表示懷疑。然而,我的表兄德·×××公爵(您知道我受過他許多恩惠)剛告訴我宮廷要把他從那不勒斯召回國去。他通知我,他想要取道羅馬回國,途中打算看看他還不熟悉的那部分義大利。他請我陪他一起旅行,整個旅程大概需要六個星期或兩個月。不瞞您說,我很想利用這個機會;因為我覺得,一旦結婚以後,除了公務需要,我很難會有時間外出。也許婚禮等到冬天舉行也更為適宜;因為只有在那會兒,我的所有親屬才會聚集在巴黎,特別是德·×××侯爵,正是靠了他,我才有希望高攀府上。儘管有這些理由,但我在這方面的計劃仍然絕對服從您的安排。只要您仍喜歡最初的安排,我就預備放棄我的打算。我只是請您儘早讓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在此恭候您的迴音,我只會按照您的迴音行事。
夫人,我心裡對您充滿敬意,充滿兒子對母親所應有的情感,我是您的極為謙恭的……
德·熱爾庫爾伯爵
一七××年十月十日於巴斯蒂亞sup/sup
第一百一十二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僅為口授)
我親愛的人兒,我剛收到您十一日的信sup/sup,信裡包含溫和的責備。您得承認,您很想進一步責備我,要不是您想起了您是我的女兒,您真會狠狠地責怪我的。然而,這樣您就很不公道了!我很想親自給您回信,也希望能自己動筆,所以就一天天地拖延下來。您看,就連今天,我仍不得不借助我的侍女的手。我那討厭的風溼病又犯了;這一次它侵入了我的右臂,我完全成了一個獨臂人。既然您這樣一個氣色鮮豔的年輕女子交上一個如此衰老的朋友,情況就只能這樣!您只好忍受她的行動不便的影響。
等我的疼痛略微減輕一點,我就打算跟您長談。目前您只要知道,您的兩封信我都收到了;只要可能,它們就會加深我對您的深厚的友誼;而且我會始終積極地參與您生活中的一切。
我的侄子身體也有些不舒服,但並沒有什麼危險,也用不著為他擔心;那是一種輕微的不適。依我看,這種不適隻影響了他的情緒,並沒有損害他的健康。我們幾乎見不到他。
他的隱退和您的離去並沒有使我們的小圈子變得歡快一點。特別是小沃朗熱對您的離去感到萬分遺憾;她整天張大了嘴直打哈欠。尤其是近幾天來,蒙她看得起我們,每天下午都睡得很沉。
再見了,我親愛的人兒。我永遠是您的十分親近的朋友,您的母親,甚至您的姐姐,如果我這樣一把年紀還當得上您的姐姐。總之,最親密的感情把您和我連線在一起。
德·羅斯蒙德夫人口授
阿黛拉伊德筆錄
一七××年十月十四日於××城堡
第一百一十三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子爵,我覺得應當告訴您,巴黎有人開始談論您了;有人注意到您不在巴黎,而且猜到了原因。昨天我參加了一場人數眾多的晚宴;席上,有人肯定地說您被一種浪漫的不幸的愛情困在了鄉間。當時,所有嫉妒您成功的男人和所有被您冷落的女人臉上都馬上露出了喜悅的神色。如果您相信我的話,您就不會讓這種有害的傳聞變得確鑿無誤,您應當馬上回來,親自到場使這種傳聞破滅。
請想一想,如果一旦您讓人失去了您是無法抵禦的想法,不久您就會感到人家確實可以比較容易地對您進行抵抗;您的情敵也會失去對您的敬意,而敢於跟您爭鬥了。因為他們當中有哪一個不自認為比賢德的女子更有力量?特別請想一想,在名譽被您公開損害過的眾多女子中,凡是沒有被您佔有過的那些人都會設法使公眾不要受騙,其餘的則會盡力愚弄大家。總之,您應當預料到您的才幹也許會遭到低估,正如迄今為止,您的才幹始終被過高估計那樣。
回來吧,子爵,不要為了孩子氣的一時的愛好就犧牲您的聲譽。我們想對小沃朗熱做的事兒,您全都做到了;至於您的院長夫人,顯然並不是離她十里路就能滿足您對她的異想天開的念頭。您以為她會去找您嗎?說不定她早把您給忘了,就算她想到您,也只是因為曾經羞辱了您而感到得意。至少在這兒,您可以重新顯得十分風光,而您也正需要這樣的機會。即便您執意要繼續那可笑的風流韻事,我也看不出您回來會有什麼害處……我看正好相反。
其實,如果您的院長夫人愛慕您,正如您對我說過好多次,卻極少加以證明的那樣,那麼目前她唯一的安慰,僅有的樂趣,就應該是談論您,想要知道您在做什麼,說什麼,想什麼,甚至想要知道跟您有關的最微末的瑣事。這些瑣事立刻變得富有價值,因為人家感到失落。這是從富人飯桌上掉下來的麵包屑,富人不屑一顧,而窮人卻貪婪地撿起來充飢果腹。目前,可憐的夫人就在撿這些麵包屑;她撿得越多,對餘下的一切就越不急於品味。
再說,既然如今您知道哪個人是她的知心朋友,您可以相信,那個知心朋友給她的每一封信裡至少會有一小段訓誡,以及所有可以用來證實她的見識和增強她的德行sup/sup的內容。為什麼您要讓一個人得到抵抗的手段,而讓另一個人得到危害您的方法呢?
這並不是說我完全同意您表示的有關她更換知心朋友對您不利的意見。首先,德·沃朗熱夫人恨您,而仇恨總比友誼更能叫人變得敏銳和乖覺。您的姑母年高德劭,不會有片刻想要對她親愛的侄兒加以詆譭,因為德行也有它的弱點。其次,您的擔憂建立在絕對錯誤的觀點上。
女人年紀越大,就變得越加嚴厲和乖僻的看法是不正確的。從四十歲到五十歲,女人看到自己的容顏憔悴而陷於絕望,感到不得不放棄自己仍然懷有的抱負和樂趣而相當氣惱,因此她們幾乎都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性情也變得乖戾暴躁。她們需要這樣一段漫長的時間來徹底完成這項重大的犧牲;但等這段時間一結束,她們就分為兩類。
絕大多數的女人,那些只憑年輕美貌生活的女人,都變得痴痴呆呆,麻木不仁,她們只有在打牌和參加宗教活動時才脫離這種狀態。這種女人總惹人生厭,往往喜歡抱怨,有時還愛找麻煩,但難得心思歹毒。我們也說不上來這種女人究竟是嚴厲還是不嚴厲。她們沒有思想,沒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老是人云亦云,對別人說的話既不理解,也無區分優劣的能力,她們實際上完全一無所長。
另一類女人則少得多,但著實可貴;她們具有個性,從不忽略培養自己的理性;在她們失去了肉體的樂趣後,她們懂得為自己建立另一種生活;她們決定拿以前用來美化容顏的飾物來美化心靈。這種女人通常具有十分健全的判斷力,性格穩重,為人開朗、隨和。她們用給人好感的善意,以及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更加可愛的風趣來替代迷人的魅力。她們就是這樣得以在某種程度上跟年輕人接近,併為年輕人所喜愛。那時候,她們根本不像您所說的那樣嚴厲乖僻。她們的寬容大度的習慣,她們對人類弱點的長期的思考,特別是她們對自己青春年華的回憶(她們只憑著這種回憶仍然對人生有所依戀),也許使她們有些太近於隨和了。
最後我能對您說的就是,我始終爭取跟老年的婦女結交,因為我早就認識到她們的讚許對我很有用處。我遇到過她們當中的不少人,她們所以吸引我,一方面固然因為我可以得益,另一方面也是我對她們懷有好感。我就說到這兒吧;因為如今您那麼容易激動,那麼充滿高尚的情操,我真擔心您會突然愛上您的年邁的姑母,把自己跟她一起埋在您已呆了那麼久的墳墓裡。我還是把話回到正題上來吧。
儘管您看上去似乎對您的小學生著了迷,但我卻不相信她在您的計劃中會有多少作用。您就近找到了她,佔有了她。這做得好極了!但這算不上是一種愛戀。說實在的,這甚至也不是十足的享受。因為您只是完全佔有了她的肉體而已!我不談論她的內心,我猜想到您對她的內心並不在意。不過就連她的頭腦,您也沒有佔有。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意識到這一點,我可在她最近給我的那封信sup/sup裡找到了這方面的證據;我把那封信附上,讓您自己判斷。您看,在她談到您的時候,總是稱作德·瓦爾蒙先生;她所有的想法,就連受到您的啟發所產生的想法,總是歸結到當瑟尼身上;她並不把他稱作先生,始終就稱作當瑟尼。從這一點上,她就把當瑟尼跟所有別的男人區分開來;即便在她委身於您的時候,她也只是在跟他親暱。如果您覺得這樣一個被您征服的女子是迷人的,如果她給予您的快樂竟然使您難以割捨,那您倒真是一個要求不高、容易對付的人了!您保留著她,我並不反對;這也在我的計劃之內。可是我覺得這並不值得費上一刻鐘的時間,而且也應當對她有些約束,比如說,在使她進一步忘掉當瑟尼之前,就不允許她接近當瑟尼。
在停止談論您的事兒,回頭來談我自己以前,我還想對您說一點:您告訴我打算採用的那種裝病的方法是眾所周知的,並沒什麼新意。說實在的,子爵,您真沒有創造力!至於我,有時候我也故伎重演,正如您會看到的那樣。但我總盡力依靠細節來加以補救,特別是事情的成功證明我做得對。我還想再作一番嘗試,謀求一樁新的風流豔遇。我承認,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困難的地方,但至少可以讓我得到消遣,眼下我無聊得要命。
自從普雷旺的那件事以後,我不知道為什麼貝勒羅什變得叫我難以忍受。他那樣加倍對我獻殷勤,表示親熱和崇敬,我實在受不了。他偶爾也對我發怒,最初只叫我覺得好玩;然而總得想法平息他的怒氣,因為讓他這樣下去會影響我的名譽;可是根本沒有辦法讓他明白事理。為了不費什麼力氣地制服他,我只得對他表示更多的愛情,而他卻當真起來。從那以後,他就欣喜若狂,無休無止,使我十分厭煩。我特別注意到他對我表現出的那種帶有侮辱意味的信心十足的樣子,安然無憂地認為我是永遠屬於他的。我確實感到受了侮辱。如果他以為自己那麼了不起,可以讓我始終依順他,那他真是太小瞧我了!他新近不是還對我說,除了他,大概我再也不會愛上另一個男人嗎?哦!那會兒我盡力小心剋制,才沒有馬上指出他的錯誤,對他說出實情。的確,這真是一個想要得到自己獨有的權利的可笑的大爺!我承認他體格勻停,相貌俊美,但是總的說來,畢竟只是個愛情的工具而已。總之,時間已經到了,我們該分手了。
半個月來,我已經作了不少嘗試,我依次採用冷淡、任性、發火、爭吵等方法,但那個死心眼兒的人不肯輕易放手,於是只好採取更加劇烈的手段。因此,我要把他帶到鄉間。我們後天動身。只有幾個沒有什麼洞察力的不相干的人跟我們一起前去。我們在那兒就像單獨呆在一起似的,幾乎享有完全的自由。在那兒,我會對他表示無限的恩愛和百般的親熱,直到超出他能承受的地步。我們會整天在一起綢繆繾綣,難分難解。這樣管保他會比我更希望早點結束這次旅行;如今他把這次旅行看作莫大的幸福。在他回來的時候,如果他厭煩我的程度沒有超過我厭煩他的程度,那您就可以說,我在這方面知道的情況及不上您。
我這樣隱居鄉間,藉口是要認真處理我那關係重大的訴訟案。這場官司終於要在冬天開始的時候進行審理了。我很高興,因為一個人的所有財產始終這樣懸而不決,真叫人感到不舒服。我倒並不擔心案件審理的結果;首先是我有理,我的所有律師都向我肯定這一點。就算我不在理,要是我不能勝訴,那我也太蠢笨了;我的對手只是幾個年幼的未成年人跟他們老邁的監護人!然而如此重大的案子,什麼都不應忽略,因此我帶了兩個律師一同前去。您不覺得這次旅行會很快活嗎?可是如果我能因此而勝訴,同時又甩掉貝勒羅什,那我就不會為了耗費的時間而惋惜。
目前,子爵,請猜猜看誰是我的下一個情人。我不相信您猜得出來。算了吧!我知道您隨怎麼樣也猜不到的。告訴您,是當瑟尼。您吃驚了,對吧?因為我總還不至於淪落到教育孩子的地步!可是他確實值得另眼相看。他身上只具有青年人的軒昂氣度,卻沒有他們的淺薄。他在社交圈子裡十分矜持慎重,這就可以消除人家對他的所有猜疑;而在他私下跟你親暱的時候,你就只會覺得他越發可愛。這並不是說我已經和他有過什麼關係,我依然只是他的知心朋友。不過在友誼的薄紗下,我好像看出他對我懷有十分強烈的愛戀之心,我覺得我也很喜愛他。他富有才氣,又體貼入微,這樣一個人竟然為了沃朗熱那個愚蠢的小妮子而犧牲和糟蹋自己的才智和敏銳的心思,真是太可惜了!他以為愛上了她,我希望他弄錯了。她壓根兒配不上他!我倒不是嫉妒她,他和她的愛情簡直就像一場謀殺,我要把當瑟尼救出來。因此我請求您,子爵,注意不要讓他再接近他的塞西爾(他仍然有這樣稱呼她的壞習慣)。初戀總比我們料想的影響要大;如果她現在再見到他,特別是在我離開的時候,我就沒有什麼把握了。等我回來以後,一切歸我負責,管保不出差錯。
我原來很想帶著年輕人一起去,但我一向行事謹慎,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再說,我也怕他發覺貝勒羅什跟我之間的關係;如果他看出了一點兒蛛絲馬跡,我會大失所望。至少我想在他的心目中顯得純潔無瑕;只有這樣,我才可以真正配得上他。
一七××年十月十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一十四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親愛的朋友,我無法抗拒內心的強烈不安,也不清楚您能不能給我回信,還是忍不住要向您打聽。您說德·瓦爾蒙先生的身體狀況沒有危險,卻並不能使我像您所表現出的那樣安心。憂鬱和厭惡社交往往是某種嚴重疾病的前兆。身體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一樣會使人渴望獨處;人們往往責怪一個人脾氣不好,其實倒應當同情他的病痛。
我覺得他至少應當去看一下。您自己也身子有病,怎麼身邊就沒有一個醫生?今天上午我去看過我的醫生,不瞞您說,我委婉地問過他了。他的意見是生來就很活躍的人,突然變得相當懈怠,這種情況絕不可以忽視。他還對我說,如果不對疾病及時治療,就再也治不好了。為什麼要讓您這麼心愛的人去冒這種危險呢?
更叫我心裡不安的是,我已經四天沒有得到他的訊息了。天哪!您沒有在他的身體狀況上騙我吧?為什麼他突然不給我寫信了?如果只是因為我每次執意地把信退回去給他,也許他早該做出這樣的決定。總之,我是不相信預感的,但是幾天來,我愁悶到了心裡害怕的地步。啊!也許一場最大的災禍就要出現在我的眼前了!
說出來我真感到羞愧,您也不會相信,不再收到那些信我心裡有多難受!可是收到了,我仍然會拒絕看的。但至少可以肯定他還惦念著我!我看到了從他那兒來的東西。我並不把那些信拆開,只是一邊看著它們一邊掉眼淚。我的眼淚甜津津的,一下就淌了下來;只有淚水才能部分地消除我回來以後常有的那種沉重心情。我懇求您,我的寬容大度的朋友,一旦您能親自寫信,就馬上給我寫吧。目前,請您派人每天把您和他的訊息告訴我。
我發覺幾乎還沒有說上一句有關您的話,但您瞭解我的感情,知道我對您充滿依戀,深切地感激您所表現出的富於同情心的友誼。我心煩意亂,痛苦不堪,飽受煎熬地擔心他生病,因為我也許就是他得病的原因。請您對此加以原諒。天哪!我老是受到這個令人絕望的念頭困擾,心也給撕裂了。我以前沒有經受過這樣的不幸,如今我覺得我生來就是為了體驗各種不幸。
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愛我吧,憐憫我吧!今天我會收到您的信嗎?
一七××年十月十六日於巴黎
第一百一十五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這真是件難以理解的事兒,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們一分開,就那麼容易出現分歧。我在您身邊的時候,我們總是隻有一種意見,一個看法;因為近三個月來,我見不到您,我們在任何事情上也就不能意見一致了。我們倆究竟誰錯了呢?您對這個問題的答案肯定不會有一點兒猶豫。但我比較慎重,或者比較謙恭有禮,我可無法確定。我只給您回信,繼續向您敘述我的所作所為。
首先,謝謝您把有關我的傳聞告訴我,但如今我還不為此擔憂。我肯定不久就有法子平息這種傳聞。請您放心;我在社交界重新露面的時候,只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出名,更加配得上您。
我希望人們會把小沃朗熱的事件當作一件頗有分量的事兒,您似乎覺得它無足輕重,好像一夜之間,把一個年輕姑娘從她愛戀的情人手裡奪過來,接著完全把她當作自己的所有物,毫無阻礙地對她為所欲為,就連對煙花女子都不敢要求的,也能從她身上得到,而且一點也不影響她的深厚的愛情,並沒有使她變得用情不專,甚至不忠sup/sup,這一切都根本不值得一提。因為我確實並沒有佔有她的頭腦!這樣,等我一時的興致過去以後,我把她送回她情人的懷抱時,簡直可以說她什麼也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十分尋常的做法嗎?而且,請相信我,一旦她脫離了我的掌握,我教給她的處世原則仍然會有所表現;我可以預言,我那膽怯的學生不久就會突飛猛進,可以為她的老師帶來榮譽。
如果在這方面,人們更喜愛英雄型別,我就可以舉出院長夫人,她是一切美德的典範,甚至最放蕩不羈的風流浪子也尊敬她!最後人們就連攻擊她的念頭也沒有了!我告訴您,我會這樣來描繪她,為了取悅於我,愛我,為了追求這種幸福,陶醉在這種幸福之中,她把自己的本分和德行置諸腦後,犧牲了自己的名聲和兩年來的節操。只要我對她說一句話,看她一眼(但她並不總能如願以償),她就覺得她所作的眾多犧牲得到了充分的補償。我還要更進一步,把她甩掉。不會有什麼接替我的人的,否則我就不瞭解這個女人了。她會抵制安慰的需求,戒掉行樂的習慣,甚至壓下報復的慾望。總之,她會只為我而活著;她的人生或短或長,最終那道柵欄的開關都將由我一個人決定。一旦取得了這場勝利,我會對我的對手們說:「請看看我的成果吧!在本世紀中,給我再找出一個例子來!」
您會問我今天怎麼會如此信心十足?因為一星期來,我已經瞭解了我的美人兒的心事。她並沒有對我吐露她的秘密,是我自己發現的。她給德·羅斯蒙德夫人的兩封信就足以讓我弄清底細了。除非好奇,我用不著再看別的信了。為了取得成功,我一定得接近她;辦法已經找到了。我要馬上付諸實行。
您很想知道,對吧?……不行,您不相信我的創造能力,為了處罰您,我不告訴您。說實在的,我真該收回對您的信任,至少在這樁事情上。實際上,要不是您為這場勝利提出了一項美妙的獎賞,我就再也不會跟您談這件事了。您看我生氣了。然而,我仍然希望您能改正,只想給您這種輕微的處罰。眼下我還是寬容大度,暫且不把我那宏偉的計劃放在心上,跟您談談您的打算吧。
如今您到了鄉間,像多愁善感的人一樣令人生厭,又像忠貞不貳的人一樣可悲!那個可憐的貝勒羅什!您讓他喝了失去記憶的藥水還不滿足,還要對他用刑!現在他覺得怎麼樣?他受得了愛情引起的噁心嗎?我十分希望他只會為此對您更加眷戀。我很想知道到那會兒,您還能採用什麼更有效的藥方。您不得不使用這種手段,我實在憐憫您。在我的一生中,只有一次,我把求愛作為一種手段。當時我肯定有相當重大的理由,因為對方是德·×××伯爵夫人。在她的懷抱裡,我屢次想對她說:「夫人,我放棄我所請求的位置,請允許我離開目前我佔據的這個位置吧!」因此,在我佔有過的女子中,她是我唯一確實樂意說上幾句壞話的人。
至於您的理由,老實說,我覺得極為可笑。您認為我猜不出接下去的那個情人是誰,這倒沒有說錯。怎麼!對當瑟尼您還要費這麼大的勁兒!嗨!我親愛的朋友,讓他去愛他的賢淑貞潔的塞西爾吧!您可不要捲入這些兒童遊戲中去。讓小學生們在保姆的身旁成長,或者讓他們跟修道院的寄宿女生們一起玩些無傷大雅的遊戲吧!您怎麼去照料這樣一個新手呢?他既不知道怎樣贏得您,又不知道怎樣甩掉您,一切都得由您代勞。我是一本正經地對您說這番話的,我不贊成您這次選擇的物件;無論多麼秘密,您這麼做,至少在我的心目中,在您的良心上,都辱沒了自己的形象。
您說您很喜愛他,算了吧,您肯定是弄錯了,我甚至覺得已經找到了您犯錯誤的原因。您對貝勒羅什的強烈厭惡是在巴黎社交淡季產生的,由於沒有可供選擇的餘地,您那始終過於活躍的想象力,就落到了您遇到的頭一個物件身上。但是請想一想,您一回來就可以在千百個男人中間加以挑選;而且,假如您害怕一味延宕下去會變得無所事事,那我自告奮勇來給您消磨閒暇。
從現在到您回來之前,我的幾件大事好歹都會有個了結。那會兒,無論是小沃朗熱,還是院長夫人,肯定都不會使我忙得分不了身,無法按照您的意思為您效勞。說不定到那會兒,我已經把小姑娘送回到她那謹小慎微的情人手裡。不管您怎麼說,我不同意這不是一項令人難以割捨的享樂;我的計劃是讓她終身保持我比所有別的男人都更優越的想法,所以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採用了全力以赴的做法,我不可能長期如此,否則就會損害我的健康。從現在起,要不是出於對家庭事務的關心,我就不那麼看重她了……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在等待她的下一個經期來證實我的希望,確定我的計劃已經完全成功。不錯,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已經看到了最初的徵兆,我的學生的丈夫不會有乏嗣無後的危險,德·熱爾庫爾家族的族長將來只會是德·瓦爾蒙家族的小房子孫而已。我是在您的請求下才開始這場豔遇的,請您讓我按我的意思來把它結束吧!請想一想,如果您使當瑟尼變得用情不專,這樁事兒就給弄得興味索然了。最後,請您考慮一下,我自告奮勇來代替他在您身邊的位置,我覺得,我應當得到您的優先照顧。
我滿心指望著這一點,因此我不怕與您的意見相反,著手幫助那個謹小慎微的情人,讓他增強了對於他那高尚的初戀物件的深切情意。昨天,我發現您所監護的人在給他寫信,她的這項甜蜜的活兒給我用另一項更加甜蜜的活兒攪亂了。事後,我要求看看她的信;我覺得她的信寫得冷冰冰的,不夠自然。我使她明白,她不能這樣安慰她的情人。我說服她根據我的口授重寫一封。我在信裡盡力模仿她的囉嗦口氣,設法用比較可靠的希望來助長年輕人的愛情。那個小姑娘對我說,信寫得那麼好,她開心極了;今後我就負責給她寫信。為了這個當瑟尼,我有什麼會不去幹啊?我既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己,又是他的情敵,他的情婦!而且,現在我仍在幫他擺脫您的危險的束縛。不錯,這種束縛無疑是危險的。因為佔有您,隨後失去您,那是以永久的悔恨來換取一時的幸福。
我說服她根據我的口授重寫一封。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鼓起勇氣,儘快把貝勒羅什打發掉。丟開當瑟尼,準備好重溫我們初次交往時的甜蜜的快樂,也讓我重新得到那種快樂。
附言:那場關係重大的訴訟案馬上就要審判了,我向您表示祝賀。要是這件令人高興的事在我當權的時期發生,我會感到萬分高興。
一七××年十月十九日於××城堡
第一百一十六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塞西爾·沃朗熱
德·梅爾特伊夫人今天早上動身到鄉間去了。這樣,我的嬌豔可愛的塞西爾,我就失去了您離開後我剩下的唯一樂趣,也就是跟您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在一起談論您的樂趣。近來她允許我把她稱作朋友,我急忙就這樣稱呼她,因為我覺得這樣可以和您更加接近。天哪!這個女人真是和藹可親!她賦予了友誼多麼動人的魅力啊!她身上的一切拒絕給予愛情的東西似乎都給用來美化和加強這種柔和的情感了。您簡直不知道她是多麼愛您,多麼喜歡聽我跟她談到您!……這無疑是我那麼喜愛她的原因。我能夠只為你們倆而活著,能夠不斷地在愛情的歡樂和友誼的甜美之間往返,能夠把一生都用在這兩方面,幾乎成了維繫你們相互依戀的感情的匯合點,而且在關注其中一個人的幸福的時候,始終感到自己也在為另一個人的幸福出力,這是多麼巨大的幸福啊!去愛吧,我的可愛的朋友,好好地愛這個值得愛慕的女人吧!我很喜愛她,要是您跟我一樣喜愛她,這種情感就更加可貴了。自從我領略到友誼的樂趣以後,我就希望您也體驗一下這種樂趣。凡是我不能與您一起共享的快樂,我就覺得只享受了一半。不錯,我的塞西爾,我想用所有最美好的情感來包裹住您的心,我希望它的每一下跳動都使您感到幸福。就算如此,我仍然覺得我永遠也無法全部償還從您那兒得到的快樂。
為什麼這些引人入勝的計劃只是我的幻想呢?為什麼現實相反只給予我痛苦的、難以名狀的失落呢?您提出的讓我到鄉間去見您的那個希望,我清楚地覺得只好放棄了。我能得到的安慰,只是讓自己相信您的確無從著手。可您忘了告訴我這一點,也沒有為此跟我分擔痛苦!已經有兩次了,我對這件事表示的不滿仍未得到迴音。塞西爾啊,塞西爾!我相信您全心全意地愛我,但您的心不像我的心那樣灼熱!為什麼不能由我來排除障礙呢?為什麼我得謹慎對待的不是我的利益,而是您的利益呢?不久我會向您證明,在愛情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您也沒有告訴我這場慘痛的分離究竟什麼時候可以結束。您在這兒,至少我也許還能見到您。您那迷人的目光會使我的沮喪的心靈重新振作起來。您的脈脈含情的樣子會使我安心;有時我也確實需要安心。對不起,我的塞西爾;這種害怕並不是猜疑。我相信您的愛情,相信您的忠貞。啊!如果我表示懷疑,那就太卑劣了。但事情真是障礙重重!而且始終有所改變!我的朋友,我很傷心,傷心極了。德·梅爾特伊夫人的離去好像又使我感到了各種不幸。
再見了,我的塞西爾;再見了,我心愛的人兒。請想一想您的情人正苦惱不堪,只有您才能使他幸福。
一七××年十月十七日於巴黎
第一百一十七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當瑟尼騎士
(由瓦爾蒙口授)
我的好朋友,您以為當我知道您苦惱的時候,還需要您的責備而感到難受嗎?您不相信我跟您一樣也遭受著您所有的那些痛苦嗎?我甚至願意分擔我給您造成的痛苦;而看到您不能公正地對待我,我比您又多了一層痛苦。哦!這樣不好。我很清楚什麼使您感到不快;原因就是最近兩次您要求到這兒來,我沒有對您作出答覆;但這個答覆是那麼容易作出的嗎?您以為我不曉得您所要求的事是很不正當的嗎?不過,那種事兒,在您遠離我的時候我都很難拒絕,如果您在這兒,那會怎麼樣呢?何況,如果給您一時的安慰,我就會終身痛苦。
噢,我可沒有什麼要對您隱瞞的;下面就是我的理由,您自己去判斷吧!如果沒有我告訴您的那件事兒,也就是如果害得我們愁苦的那個德·熱爾庫爾先生不這麼快來到,說不定我就會答應您的要求了。近來媽媽對我顯得極為友好,我也儘可能地對她表示親近。誰知道我能從她那兒得到什麼呢?如果我們能夠幸福,而我又沒有一點可自責的地方,那不是更好嗎?人家經常對我說,我也有些相信,如果女人在婚前太愛她們未來的丈夫,那麼她們的丈夫在婚後就不會那麼愛她們了。這種擔心比所有別的事兒更使我受到約束。我的朋友,難道您信不過我的心嗎?往後不有的是時間嗎?
聽著,我答應您,如果我避免不了嫁給德·熱爾庫爾先生的厄運(我在認識他之前,就十分痛恨他),那就什麼也無法阻止我儘可能地歸屬於您,甚至首先歸屬於您的意願。由於我一心只想為您所愛,由於您明白,就算我做壞事,那也不是我的錯,別的我就根本不在乎了;只要您答應始終像現在這樣愛我。可是,我的朋友,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請讓我繼續像現在這樣。別再向我提出我有充分理由推辭的事兒;然而不答應您,我心裡也感到難受。
我也希望德·瓦爾蒙先生不要為了您而催逼得太緊;那隻會使我更加憂傷。哦!我向您保證,您確實有個很好的朋友!凡是您會去做的事兒,他都替您做了。不過再見吧,我的親愛的朋友。我很晚才提筆給您寫信,已經用掉了夜晚的一部分時光。我要上床睡覺了,好彌補失去的時間。我擁抱您,但是別再責備我了。
一七××年十月十八日於××城堡
第一百一十八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可愛的朋友,從日曆上看,您只離開了兩天,但要是憑心靈的感覺,您已經離開了兩個世紀。既然您告訴我,應當始終信賴自己的心靈,現在就是您回來的時候了,您的一切事務應該早就結束了。您怎麼能希望我對您的訴訟表示關心呢?因為無論勝訴還是敗訴,我都得為您的離去所引起的煩惱而付出代價。哦!我真想跟別人爭吵一番!我有充分的理由發脾氣,卻無權表現出來,真是可悲!
您讓您的朋友養成了少不了您的習慣後,又讓他跟您離得遠遠的,這難道不是一種實實在在的不忠誠的表示,一種卑劣的不講信義的行為嗎?就算您去請教您的律師,也白費力氣,他們不會給您這種缺德的行為找到辯護的理由;況且,這些人只會列出論據,而論據是不足以對情感作出回應的。
您對我說過好多次,您這次出門旅行是出於理智,說得我對理智充滿了反感。我再也不想聽從理智了,就算理智叫我把您忘掉也一樣。不過,這種理智倒是十分合理的,而且說到底,這也並不像您所能想象的那樣困難。我只要去掉老是想您的習慣就行了。我向您保證,這兒沒有任何事物會使我想到您。
這兒最俊俏好看的,也就是人們認為最討人喜歡的女子跟您比起來還差得遠呢!她們只能給您的形象提供一個相當模糊的概念。我甚至認為,目光老練的人開頭越是覺得她們跟您相像,後來越會發現您和她們之間的差異。不管她們怎樣努力,怎樣顯示出自己的見聞學識,都是白費心神,徒勞無功;她們總缺少您身上的一點什麼東西,而那才確實是魅力所在的地方。不幸的是,白天如此漫長,我又空閒無事,於是想入非非,建造空中樓閣,形成我的幻想;想象力漸漸地活躍起來;我想美化自己的作品,就把所有惹人喜愛的特點都彙集在一起,最終讓作品達到了完美無缺的境地。到了那一步,畫成的人像使我想到了模特兒,我這才十分驚訝地發現,我原來心裡想到的就是您。
就連現在,我仍在受騙上當,陷入幾乎類似的錯誤中。也許您以為我給您寫信是因為掛念您?壓根兒不是這樣。我是為了消除對您的掛念。我有成百件事兒要對您說。這些事兒與您雖然無關,但正如您所知道的,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我正是從這些事兒中得到了消遣。從什麼時候起,友誼的魅力竟排除了愛情的魅力?啊!如果我仔細思量,也許我得略微責備一下自己!噓!別作聲!還是忘了這個輕微的過錯,免得重蹈覆轍。但願我的朋友永不知情!
因此,為什麼您不在這兒回答我的問題?如果我誤入歧途,為什麼不在這兒把我領回正道呢?為什麼不在這兒跟我談論我的塞西爾呢?為什麼不讓我(如果可能的話)無比甜蜜地想到我愛的是您的朋友,從而增添我在愛她時所體味到的幸福呢?是的,我承認,自從您願意傾聽有關我的愛情的知心話以後,她在我心頭激起的愛情對我就變得更加寶貴了。我多麼想對您敞開心扉,用我的感情來佔據您的心,把我的感情毫無保留地安放在您的心中!在您俯允聽我傾訴的同時,我好像也更加珍視這種感情了;隨後,我看著您,暗自思量:我所有的幸福都藏在她的身上。
關於我的情況,我沒有什麼新的事情可以告訴您。我從她那兒收到的最近那封信使我的希望增大了,變得較有把握,但把幸福的時間卻推遲了。不過,她的理由說得那麼娓娓動聽,那麼合乎情理,我既不能責怪她,也不能對她表示不滿。也許您不大明白我說的這些話;但您為什麼不在這兒呢?儘管我什麼都可以對朋友說,但不是什麼都敢寫出來的啊!特別是愛情的秘密那麼微妙,可不能根據它們的表現就讓它們外出。即便有時允許它們外出,至少不能失去它們的行蹤;好歹應當看到它們進入新的安身的所在。啊!回來吧,我的可愛的朋友。您很清楚,您非回來不可。把使得您留在原處的那千百條理由都丟在腦後吧,否則,就教會我怎樣在您不在的地方生活。
我榮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十月十九日於巴黎
第一百一十九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我親愛的人兒,儘管我仍感到十分疼痛,但我還是試著親自給您寫信。好跟您談談您所關心的事兒。我的侄子仍然那樣陰鬱孤僻。每天他都按時派人來了解我的起居狀況,但他本人一次也沒有來過,儘管我派人去請過他;因此我沒有再見過他,好像他在巴黎似的。然而今天早上,我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見到他了。那是在我的小教堂裡,自從我的病痛發作以來,我還是頭一次到那兒去。今天我聽說,四天來,他每天都按時去望彌撒。但願他能堅持下去!
我進去後,他就來到我的身邊,十分親熱地祝賀我的健康好轉。彌撒開始了,我只稍微跟他談了幾句,打算等彌撒結束後再接著談;但後來等我四處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不瞞您說,我覺得他有點兒變了。可是,我親愛的人兒,不要過於焦慮不安,從而讓我因為信賴您的理智而後悔。您特別應當清楚,我寧願讓您痛苦,也不願欺騙您。
如果我的侄子繼續對我保持這種不露聲色的樣子,我決定只要身體一好,就到他的房間去見他。我要設法深入瞭解他這種特殊愛好的原因,我覺得您在其中起了一些作用。我會把了解到的情況告訴您的。我得停筆不寫了,因為手指已經動不了了;再說,如果阿黛拉伊德知道我給您寫信,就會整個晚上都對我埋怨不休。再見了,我親愛的人兒。
一七××年十月二十日於××城堡
第一百二十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昂塞爾姆神甫
(聖奧諾雷街斐揚修道院修士)
先生,我沒有被您認識的榮幸,但我知道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對您完全信任;我也知道她的這種信任是多麼的得當。因此我可以不揣冒昧向您求教,希望得到與您的聖職十分相稱的、至關重要的幫助。這既關係到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的利益,也關係到我的利益。
我手裡有一些與她有關的重要檔案,不能交給任何人,而且我只應當,也只願意交給她本人。可我沒有辦法告訴她。出於某些原因,她已決定跟我斷絕一切書信往來。這些原因也許您可以從她那兒得知,我覺得不可以由我來告訴您。她的這個決定,現在我樂意承認,是無可非議的,因為有些事情她不可能預見,就連我也根本沒有料到。這些事情只有憑藉超人的力量才會發生,我們不得不承認這種力量在這些事情中的作用。
因此我請求您,先生,把我新下的決心告訴他,併為我要求跟她單獨會見一次。在這次會見中,至少我可以用賠禮道歉的方式來部分地彌補我的過錯,並且作為最後的犧牲,當著她的面銷燬那些僅存的表明我對不住她的過失或錯誤的痕跡。
只有經過這樣初步的贖罪,我才敢在您的面前很不光彩地供認自己長期的荒唐行為,並且懇求您為我們的和解加以調停。這種工作要重要得多,不幸也艱難得多。您不會拒絕對我表示極為必要、極為寶貴的關心吧?您會在我軟弱時支援我,引導我走上一條新的道路吧?我十分熱切地希望走上新路,但我羞愧地承認我還不知道這條路在哪兒。先生,我能對您抱有這樣的希望嗎?
我懷著悔恨的、希望改過自新的迫切心情等待您的回信。請您相信我對您充滿了感激和崇敬之情。
您的極為謙恭的……
附言:先生,假如您認為情況適宜,我同意您把整封信都轉給德·都爾維爾夫人。我終生應當對她表示尊敬;我決不會停止對她的敬重。上天就是用她的榜樣,感人肺腑地向我展示了她的靈魂,使我的靈魂重新迴歸德行。
一七××年十月二十二日於××城堡
第一百二十一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當瑟尼騎士
我的過於年輕的朋友,您的信我收到了。但是在感謝您之前,我必須責怪您;而且我要告訴您,如果您不改正錯誤,就再也不會得到我的回信了。如果您真相信我,就不要再用這種甜言蜜語的調子。這種調子如果不是愛情的表示,就只能是晦澀難懂的話了。難道這是友誼的筆調嗎?不是,我的朋友。每種情感都有與其相應的行文措詞的方式;使用別種行文措詞的方式,就是在掩蓋自己表達的思想。我很清楚,如果人家說話不用這種流行的話語表達,我們的那些婦女就根本無法理解了。可是我承認,我覺得您應當把我跟她們區分開來。您這麼小看我,我真感到氣惱,也許過分了一些。
您在我的信裡找到的只會是您的信裡所欠缺的東西,也就是坦率和純真。比如,我會對您說,我很想見到您;如今我很不愉快,因為身邊只有一些討厭的人,而沒有什麼叫我喜歡的人。同樣一句話,您卻這樣表達:教會我怎樣在您不在的地方生活。這樣一來,我看等您往後跟您的情人在一起的時候,要是我不以第三者的身份呆在一旁,您就不知道怎樣過日子了。多麼可憐!您還覺得那些女子總缺少我身上的一點什麼東西,說不定您覺得您的塞西爾也缺少這種東西吧!您看,這種行文措辭的方式會導致什麼後果,如今人們濫用這種行文措辭的方式,使它變得還不如那些表示恭維的客套話兒,純粹成了一種禮節性的話兒,就像極為謙恭的僕人之類的話一樣無法令人相信!
我的朋友,您給我寫信,就該跟我談談您的想法和感受,而不要寫一些沒有您,我也能在當代任何一本小說裡找到的說得大致相當動聽的話兒。希望您不要為了我的這番話而生氣,即便您看出我也有點兒不高興;我並不否認心裡感到不快;但為了避免顯露出一點我責備您的那種缺點,我不會對您說我的這種不好的情緒多少也許因為遠離了您而更加厲害。我覺得總的說來,一場訴訟和兩個律師都不如您那麼有意思,也許就連那個殷勤的貝勒羅什也及不上您。
您看,您非但不應當為我的離開感到懊喪,反而應當感到慶幸,因為我從來沒有對您說過這樣高度讚賞的話。大概我受了您的榜樣的影響,也想對您說些奉承的話兒。但並不如此,我寧願堅持我的坦率;正是這種坦率才保證了我對您的深厚的友誼以及由此而產生的關心。結交一個心已別有所屬的年輕朋友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這並不是所有女人都採用的做法,而是我的做法。我覺得沉浸在一種不用害怕後果的感情之中會有更大的樂趣。因此,大家也許很早就把我看作您的密友了。可是,您挑選的情人都那麼年輕,使我頭一次發現我已經開始老了!您這樣為自己準備了一條漫長的忠貞不渝的人生道路,您做得很對;我由衷地希望你們彼此都忠貞不貳。
您聽從了那些娓娓動聽、合乎情理的理由,照您所說,這些理由把幸福的時間卻推遲了。您這麼做是對的。對於那些不能抗拒到底的女子來說,長時間的抵禦就是她們身上唯一的可取之處。撇開像小沃朗熱那樣的孩子不談,我覺得別的女人之所以不可原諒,就是因為她們不懂得避開危險,其實她們在承認自己的愛情的時候,便已經充分覺察到了這種危險。你們這些男人根本沒有貞操的概念,也不瞭解犧牲貞操得付出多少代價!可是一個女子只要略微思考一下,就應當清楚,除了她所犯的錯誤之外,失身對她來說是最大的不幸。我無法理解任何一個有片刻時間考慮問題的女人竟會受騙上當。
請您不要反對我的這種想法,因為主要就是根據這種想法,我才喜歡您。您會使我脫離愛情的危險;儘管到目前為止,沒有您,我也能抵禦愛情的襲擊,但我仍然樂意對您表示感激之情,而且我會更好地、更進一步地喜愛您。
現在,我親愛的騎士,我祈求上帝以他的神聖而崇高的力量保佑您。
一七××年十月二十二日於××城堡
第一百二十二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我的可愛的女兒,我原來希望能最終消除您的不安,但如今反而苦惱地發現自己仍然增添了您的憂慮。不過放心吧;我的侄子並沒有什麼危險,甚至不能說他真的病了。可是他肯定出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兒。我一點也不明白。我從他的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心裡十分愁悶,也許甚至還有一點恐懼。我責怪自己不該把這種感覺告訴您,卻又忍不住要和您談到這一點。您可以相信我的敘述是忠於事實的,因為就算我再活上八十年,也忘不了那悽慘的一幕給我留下的印象。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今天早上,我到我侄子的房間去;我發現他正在寫東西,四周放著好幾堆紙張;那似乎就是他工作的物件。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書寫上面,因此我走到房間中央,他也沒有回過頭來看一下究竟是誰進來了。等他一看到我,我立刻清楚地覺察到他站了起來,盡力做出鎮靜的表情;也許就是這一點才引起了我更大的注意。他確實既沒有梳洗,也沒有撲粉;我發現他面色蒼白,神情沮喪,整個臉的樣子都變了。他的目光以前是那麼富有神采,那麼喜氣洋洋,如今卻顯得憂傷而消沉。總之,我們私底下說說,我真不希望您看到他這副樣子,因為他的樣子十分動人,依我看來,完全可以激起深切的憐憫,而這正是愛情的一個最危險的陷阱。
儘管我對所看到的一切感到震驚,但我仍然跟他談起話來,好像什麼也沒有覺察到似的。我先談到他的身體;他沒有說自己身體好,也沒有肯定地表示自己身體不好。於是我埋怨他不出來跟大家交往,說那簡直像是一種怪癖。我設法把這種輕微的責備的話表達得具有一些戲耍的意思,但他只用深信不疑的口氣回答說:「這又是一個過錯,我承認;但這個過錯會跟別的過錯一起得到糾正。」他的話稍微損害了一點我的風趣效果,更別提他的神情了。我便趕緊對他說,他把一句單純出於友誼的責備看得過於重要了。
於是我們又開始平靜地交談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對我說,也許由於一樁事兒,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事兒,不久他就得返回巴黎。我親愛的人兒,我不敢去猜那是一樁什麼事兒,擔心這樣開頭會引起他對我吐露我不想聽到的心裡話,就什麼也沒有問他;我只對他說,希望多散散心會對他的健康有益。我又說這一次,我不會對他提出任何要求,因為我只是為了朋友本身而愛他們。聽了這句如此簡單的話兒,他就緊緊握住我的兩隻手,用一種我無法向您描繪的充滿激情的樣子對我說:「是的,我的姑媽,您要疼愛,好好地疼愛那個既敬重您,又熱愛您的侄子。正如您所說的,為了他本身而愛他。請不要為他的幸福而苦惱,也不要以任何悔恨來擾亂他希望不久就能得到的永久的寧靜。請再對我說一遍,您愛我,您原諒我。不錯,您會原諒我的,我知道您心地善良。可是怎麼能指望從我多次冒犯過的人那兒獲得同樣的寬恕呢?」說罷他朝我俯下身子,大概是為了掩蓋他的痛苦神色;然而他說話的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顯露出他的痛苦。
我感動得難以言傳,急忙站起身來。無疑他看出了我的驚恐不安,馬上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接著說道:「請原諒,夫人,請原諒。我覺得無意當中把話扯遠了。請您忘了我所說的話吧,只記住我對您的深切敬意。」他又補充道:「在我動身以前,我一定會來再次對您表示敬意。」我覺得他最後這句話好像是敦促我結束這次拜訪,我也就離開了。
可是我越是琢磨,越猜不出他想說的是什麼。那樁事兒,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事兒究竟是什麼呢?他要求我原諒他什麼呢?他跟我說話的時候為什麼情不自禁地動了感情?這些問題,我已經問了自己無數次,但都回答不了。我也看不出其中有一點與您有關聯的地方。然而,愛情的眼睛要比友誼的眼睛更具有洞察力;我和我侄子之間發生的事情我不願意讓您一點都不瞭解。
我斷斷續續地寫了四次,才把這封長信寫好;要不是感到累了,我還會寫得更長一些。再見了,我親愛的人兒。
一七××年十月二十五日於××城堡
第一百二十三封信昂塞爾姆神甫致德·瓦爾蒙子爵
子爵先生,收到您的來信,不勝榮幸。昨天,我便按照您的意願前往夫人府上。我對夫人說明,是您要求採取這樣的步驟,並闡述了這一步驟的目的和動機。儘管我發現她最初不願放棄先前作出的明智決定,但我向她指出,如果她表示拒絕,說不定就會阻礙您可喜的轉變,從而在某種程度上違抗了上帝的慈悲的意旨;聽了我說的這番話以後,她才同意接受您的拜訪,不過條件是這是最後一次。她委託我通知您,她下星期四,二十八日在家恭候。如果這個日期對您不合適,請您告訴她並指定另一個日期。您的信不會再被退回。
可是,子爵先生,請允許我奉勸您,如果沒有充足的理由,就不要推遲日期,以便早日完全實現您向我表示過的那種值得稱道的安排。請想一想,一個人要是不及時抓住上帝所賜的恩惠,那種恩惠就有可能被上帝收回;上帝的慈愛固然是無限的,但如何使用慈愛卻根據正義來確定;有時候,仁慈的上帝也可能轉變成復仇之神。
如果我能繼續有幸得到您的信任,請您相信,只要您有這樣的要求,就會得到我的所有關心。無論我的工作多麼繁重,我的最重要的職務始終是履行聖職所規定的義務;對於聖職,我特別盡心竭力。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就是我看到憑藉上帝的降福,我的努力取得豐碩成果的時刻。我們都是意志薄弱的罪人,光靠我們自己,什麼也幹不成!然而正在召喚您的上帝卻無所不能。您始終渴望回到他的身邊,我則可以把您引導到那兒,這一切都是由於上帝的慈愛。依靠上帝的保佑,我希望不久就能使您確信,即便在塵世間,也只有神聖的宗教才能給我們提供牢固而持久的幸福;而世人卻總在令人喪失理智的情慾中尋求幸福,純屬徒勞。
謹致敬意,我榮幸地是……
一七××年十月二十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二十四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昨天我聽到的訊息使我相當驚訝,但我知道這個訊息一定也會使您感到高興,因此我趕緊告訴您。德·瓦爾蒙先生不再把心思放在他的愛情和我的身上了;他只想用一種堪為模範的生活來彌補他青年時代的錯誤,或者確切地說,那時候的過失。我是從昂塞爾姆神甫那兒知道這件大事的。德·瓦爾蒙先生請求神甫往後給他指導,併為他安排一次與我的會見。我認為這次會見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我寫給他的信還給我;以前我曾多次要求他歸還這些書信,但他一直儲存到現在。
對於這種可喜的轉變,我當然只能表示熱烈贊成;而且,要是如同他所說的,我也多少促成了這種轉變,心裡也感到相當欣慰。可是為什麼我得充當工具呢?為什麼得毀掉我平靜的生活呢?德·瓦爾蒙先生的幸福就只有通過我的不幸才能得到嗎?哦!我的寬容大度的朋友,請原諒我的這種牢騷。我知道不該由我來探測上帝的意旨。然而我不斷地請求上帝賜給我力量去戰勝我那不幸的愛情,卻總是徒勞無功。上帝對於沒有向他提出這種要求的人反而慷慨施與,卻聽任我孤立無援,軟弱乏力。
還是停止這種該受責備的怨言吧!難道我不知道浪子回頭,會比從來沒有離家出走的兒子得到父親更多的寵愛嗎?對於什麼都不欠我們的人,我們能對他索取什麼呢?就算我們可能在他眼裡具有某些權利,我又可能具有哪些權利呢?我能誇耀自己的貞潔嗎?全靠瓦爾蒙才保全了我的貞潔。他救了我,如今我竟敢抱怨自己為他所遭受的痛苦!不,如果他的幸福要以我的痛苦為代價,那我的痛苦在我看來就是相當寶貴的了。無疑他必然會回到我們共同的父親身邊。上帝既然造就了他,就想必珍愛他的作品。上帝絕不會創造出這樣一個可愛的人而只為了把他棄絕。應當由我來承擔我的魯莽冒失的後果。既然我不可以愛他,我怎麼會不意識到我是不該和他見面的呢?
我的過錯,或者說我的不幸就是長期以來始終不接受這個事實。您可以給我作證,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我一意識到作出犧牲的必要性以後,就馬上同意這樣的犧牲;但要使這種犧牲變得完整,所欠缺的就是德·瓦爾蒙先生不跟我一起承擔這項犧牲。目前最使我焦慮不安的就是這個念頭,我要不要對您承認這一點呢?看到有人為了我們而痛苦,我們感到得意得了不得,從而減輕我們自身感到的痛苦。啊!我要戰勝這顆頑固的心,我要使它養成蒙受羞辱的習慣。
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才最終同意在下星期四接受德·瓦爾蒙先生的令人難受的拜訪。那會兒,我會聽到他親口對我說:我在他心目中已經無足輕重,我給他留下的短暫的淡薄的印象已經毫無影蹤!我會看到他的目光無動於衷地落到我的身上,而我因為生怕暴露內心的感情,只好垂下眼睛。過去那麼長時間,我反覆要求他歸還那幾封信,他一直不肯。到那會兒,我就會從他的漠不關心的手裡接過那些信;那些信再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會把它們像廢物似的交還給我;而在接受那批可恥的存放在他手裡的信件時,我的雙手不住顫抖,同時會感到對方的那隻手穩健、平靜!最後,我還會看著他離開……永遠地離開。我的眼睛會一直盯著他,而他始終不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
我竟註定要受這麼大的羞辱!啊!至少我應當使這種羞辱變得有用,通過它來深入瞭解我的軟弱乏力的感覺……是的,那些書信如今他已不願儲存,我卻要把它們珍藏起來。我要強制自己忍著恥辱每天都重新看上一遍,直到我的淚水把信上所有的筆跡都消除為止。至於他的信,我要把它們全部燒燬,因為它們染上了腐蝕過我心靈的危險的毒藥。哦!如果愛情竟然使我們留戀它使我們面臨的危險,特別是如果我們再也不能激起對方的愛情,卻仍害怕自己感受到這種感情,那麼,愛情是多麼勢不可擋啊!避開這種害人的激情吧!它只讓人在恥辱和不幸之間作出選擇,而且往往還把兩者會合在一起;至少讓謹慎來替代德行吧!
這個星期四還那麼遙遠!為什麼我不能一下子就完成這種痛苦的犧牲,把原因和目的同時置諸腦後呢?這次拜訪使我心煩意亂;我後悔答應了他。唉!他有什麼必要再見我一次呢?目前我們彼此在對方的眼裡又算什麼呢?如果說他曾冒犯了我,我已原諒他了。我甚至還為他願意改正自己的過錯而喝彩;我稱讚他這麼做。不僅如此,我還要效法他的樣子。我也犯了同樣的錯誤,他的榜樣會把我引回正道。可是既然他的計劃是要避開我,為什麼又要找我呢?我們的當務之急不是彼此把對方忘掉嗎?啊!無疑這就是我往後唯一操心的事兒。
如果您允許,我可愛的朋友,我就會到您的身邊來從事這項艱難的工作。如果我需要幫助,也許甚至需要安慰,我也只想從您那兒得到。只有您能理解我,並能把話說到我的心坎上。您的可貴的友誼會充實我的整個生命。只要您願意表示關懷,與您配合,我就覺得沒有什麼難處了。我安寧的心境,我的幸福和德行,都應當歸功於您。您對我關心愛護的結果最終一定會使我不辜負您的這番心意。
我覺得在這封信裡說了很多離題的話;至少我這麼認為,因為在給您寫信的時候,我始終感到心神不安。如果信裡面流露出一些會叫我感到羞愧的感情,請您以寬大為懷的友誼多多包涵。我完全信賴您對我的友誼。我不願對您隱瞞內心的任何意念。
再見了,可敬的朋友。我希望要不了幾天就能把我到來的日期告訴您。
一七××年十月二十五日於巴黎
註釋
當瑟尼不知道這種方法的具體內容;他只把瓦爾蒙說的話重複一遍。——編者原注
阿喀琉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出生後被其母手握腳踵,倒提著在冥河水中浸過。因而除未浸到水的腳踵外,全身刀槍不入。據說在希臘聯軍開赴特洛伊的途中,經過密西亞時,阿喀琉斯的長矛曾刺傷了密西亞的國王忒勒福斯。根據神諭,唯有造成創傷的那個人用帶來創傷的那件武器方能治癒創傷。後來奧德修斯用阿喀琉斯那根長矛上的鐵鏽所製成的膏藥才治好了忒勒福斯的傷口。
引自伏爾泰的喜劇《納尼娜》。——編者原注
案《納尼娜》(1749)是伏爾泰戲仿英國小說家理查遜(1689—1761)的書信體長篇小說《帕米拉》所寫的一齣帶有感傷色彩的喜劇。所引臺詞是劇中人物德·奧爾邦伯爵跟著讚美納尼娜的德行時說的,見該劇第一幕第七場。
這是從巴黎到德·羅斯蒙德夫人的城堡中途的一個村莊。——編者原注
德·塞維尼夫人(1626—1696),法國女作家,以書信著稱於世,所寫《書信集》收有同女兒等人的通訊,反映了法國國王路易十四時的宮廷生活和社會狀況。
仍指中途的那個村莊。——編者原注
《克拉麗莎》,英國小說家理查遜(1689—1761)在一七四一至一七四八年分部出版的書信體長篇小說。小說女主人公克拉麗莎漂亮純潔,聰慧嫻雅,出生於良好的世家,但是家人從經濟利益出發,打算把她許配給一個她所厭惡的富家子弟。克拉麗莎不從,她被另一位風流倜儻的青年貴族洛夫萊斯吸引。洛夫萊斯外表瀟灑迷人,內心卻無比醜惡。他以幫助克拉麗莎擺脫包辦婚姻為由,攜她逃出家庭,並將其姦汙。克拉麗莎因失身而羞愧至死,洛夫萊斯最後也死於和克拉麗莎表兄的決鬥中。由普雷沃教士翻譯的該書法文譯本於一七五一年在法國出版。克拉麗莎貿然與風流浪子洛夫萊斯私下開始通訊,後來為了躲避他的追逐,又徒然地想要逃匿不見。克拉麗莎陷入的困境與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當時的處境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引自《新愛洛伊絲》。——編者原注
案見《新愛洛伊絲》第一卷第五封信,聖普勒在信中表達了自己知道朱麗對他的愛情後的狂喜之情。
引自《新愛洛伊絲》。——編者原注
案見《新愛洛伊絲》第一卷第九封信,朱麗在信中抱怨聖普勒對她的指責不對,向他解釋她的憂慮和不安,希望他堅持純潔的愛情所有的甜蜜的快樂。
作者的一個疏忽,盧卡·德·佩斯盧昂在《塞西爾·德·沃朗熱的真實回憶錄》(1926)中指出:「這實際只是他們的第二次幽會。」
引自勒尼亞爾的《狂熱的愛情》。——編者原注
案《狂熱的愛情》是法國劇作家讓——弗朗索瓦·勒尼亞爾(1655—1709)於一七〇四年上演的一齣喜劇,該劇描寫的是一個相當陳腐的愛情故事,表現一個年輕姑娘怎樣設法挫敗一個年老的追求者,最終嫁給了自己的心上人。所引臺詞見該劇第二幕第十一場。
巴斯蒂亞,科西嘉島東北部的一個港口城市。
這封信沒有找到。——編者原注
引自喜劇《人不能什麼都考慮到》。——編者原注
案《人不能什麼都考慮到》實際上是法國劇作家米歇爾·讓·塞丹納(1719—1797)於一七六一年所寫的一齣獨幕喜歌劇。該劇像莫里哀的《太太學堂》一樣,抨擊了修道院對年輕女子的教育和夫權思想。在該劇的第五場中,也列出了《太太學堂》中的「婚姻格言」之類的東西。劇中的蒂大夫是《太太學堂》中的阿諾耳弗和《塞維勒的理髮師》(法國劇作家博馬舍(1732—1799)所著劇本)中的霸爾多洛之間又一個充滿嫉妒的監護人的典型。
參見第一百零九封信。——編者原注
「用情不專」(inconstance)和「不忠」(infidèle)兩個詞語如今似乎已經成了同義詞,但在十八世紀這兩個詞的含義卻有著明顯的區別。「用情不專」用來形容一個見異思遷、不願固守著自己的戀愛物件的風流男(女)子,而「不忠」則指一個男(女)子欺騙他的情婦(夫),勾搭上另一個女(男)子。可是跟外表上所表現出的不同,當時人們一般對「不忠」倒比對「用情不專」來得寬容。這樣就可以解釋在《新愛洛伊絲》中朱麗的這句乍看起來含義不大清楚的話了:「假如你能自認為用情不專,雖然實際並非如此,那麼我更可以錯誤地責備你不忠了。」(《新愛洛伊絲》第一卷第三十五封信)。實際上,在他們看來,「用情不專」與情人的天性有關,是一種無法醫治的缺點;而身體方面的「不忠」卻並不能阻礙內心的忠實。塞西爾並沒有用情不專,因為她那深厚的愛情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她也沒有不忠,因為她並沒有發覺自己欺騙了當瑟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