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子爵,您真是叫人難以容忍。您對我這麼輕浮,好像我是您的情婦似的。您知道嗎?我會發火的;現在我的心情糟透了。怎麼!您打算明天早上去見當瑟尼。您可曉得在你們會面以前,我跟您談一下有多重要?您卻一點也不擔心,讓我白等了整整一天,自己不知跑到哪兒去了。由於您,我到德·沃朗熱夫人家的時候晚得都相當失禮,所有的老孃兒們都覺得我真是不可思議。我只好整個晚上都一味地奉承她們,來讓她們安心。因為老孃兒們可不是好惹的,她們左右著年輕女子的聲譽。
眼下已經是午夜一點鐘,我很想上床安歇,但我沒有就寢,我得給您寫一封長信。這封長信所帶來的煩悶更加重了我的倦意。您真幸運,我沒有工夫來進一步責怪您。可別以為我就這樣原諒您了,那只是因為我沒有時間而已。您且聽著,我得抓緊時間。
只要您稍微機敏一點,當瑟尼明天就會把知心話都告訴您。目前是取得信任的有利的時機,因為他正陷入不幸。小姑娘曾去教堂懺悔;她像個孩子似的把什麼都說了。自那以後,她對魔鬼怕得要命,苦惱不堪,想跟當瑟尼徹底斷絕關係。她把自己心裡所有細小的顧慮都跟我說了;她那副激動的神氣告訴我,她的頭腦發熱到何種程度。她把那封絕交的信給我看了,內容實在是枯燥乏味的道德說教。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講了一個小時,沒有說一句合乎常識的話。然而,她仍然叫我感到相當為難,因為您想象得到,我是不會貿然對一個這樣頭腦不清的人說心裡話的。
不過在這番閒談中,我看出來她仍然愛她的當瑟尼。我甚至發現了一種在愛情上總免不了要採用的策略,而小姑娘卻還相當可笑地矇在鼓裡。她一方面想關注她的情人,一方面又怕因此而被罰入地獄,她給這種矛盾的心理弄得苦惱不堪,便打算向上帝祈禱,好讓自己把他忘掉。她每時每刻都這麼禱告,反而找到了不斷思念她的情人的方法。
要是換了一個比當瑟尼更有閱歷的人,這樁小事也許還利大於弊,但是這個年輕人太像塞拉冬sup/sup了,如果我們不去幫助他,他就會要很長時間去克服最輕微的障礙,這樣就沒有什麼工夫去實行我們的計劃了。
您說得很對,可惜當瑟尼是這件事的主角,我也跟您一樣為此感到遺憾;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事已至此,就無法挽回了,而這也是您的過錯。我要求看了他的回信sup/sup,寫得真讓我感到可悲。他滔滔不絕地跟她理論,向她證明不由自主的感情並不是什麼罪惡;好像只要我們不去加以抑制,感情就始終是不由自主的!這種想法實在天真,連那個小姑娘也想到了。他抱怨自己的不幸,採用的方式倒相當動人;但是他的痛苦如此輕微,而表現得卻如此強烈和真誠,因此我覺得,一個找到機會讓一個男人沮喪到這步田地而又不冒什麼危險的女人,不可能不想滿足一下自己一時的興致。他最後向她解釋說,他並不是小姑娘所認為的那麼一個修士;無疑,他這一點做得最好。因為如果一個人不得不愛上一個出家修行的人,肯定不會優先挑選馬耳他騎士團的先生。
不管怎樣,我贊成她的斷絕關係的計劃,我不想浪費時間跟她說理,那會危害我的名譽,說不定還無法把她說服。不過,我說在這種情況下,口頭陳述理由要比書面表達合適;按照慣例,往來信件和可能收到的其他的小玩意兒也要退還。這樣,我看上去好像贊成了小姑娘的觀點,就說動她約當瑟尼會一次面。我們馬上商量了辦法,我已著手說動母親不帶她的女兒,獨自外出;這個關鍵的時刻就在明天下午。當瑟尼已經得到了通知;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您找到機會,請勸說那個俊美的情郎不要過於愁苦,而且,既然得把一切都告訴他,就對他說,克服顧慮的真正方法,就是讓懷有顧慮的人不再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
此外,為了使那種滑稽可笑的場面不再重演,我有意讓小姑娘心裡對聽懺悔的神甫能否保密產生懷疑。我可以向您斷言,目前她正在為她給我造成的恐慌付出代價,她生怕那個聽懺悔的神甫把一切都告訴她的母親。我希望等我再和她談一兩次以後,她不會再這樣把自己乾的傻事去告訴一個偶然遇到的人sup/sup。
再見了,子爵。把當瑟尼抓在手心裡,對他加以引導。我們要是不能讓這兩個孩子按照我們的意思去做,那可實在丟臉。如果我們發現這樁事要比我們最初所以為的困難,那麼,為了鼓起我們的勁兒,我們就要想一想,您想一下這是有關德·沃朗熱夫人的女兒的事,而我則提醒自己,她就要成為熱爾庫爾的妻子。再見了。
一七××年九月二日於××
第五十二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您不許我對您談論我的愛情,但是哪兒能找到服從您所必需的勇氣呢?我心中念念不忘的本該是一種十分甜蜜的感情,您卻使其成為極端令人痛苦的感情。我受到您的放逐,終日無精打采,只沉浸在種種的失意和惆悵之中;我飽受痛苦的折磨,這種痛苦由於不斷叫我想起您的冷漠而更加難熬;難道還得失去我只剩下的這種慰藉嗎?除了有時向您敞開我的心靈,我的那顆給您弄得充滿煩惱和憂傷的心靈,我還能有什麼別的慰藉呢?您使我淚水直流,而您卻想轉過臉去不看嗎?您甚至不肯接受您要求我作出的犧牲的表示嗎?憐憫一個由於您而遭受不幸的人,不是要比想要既嚴厲又不公正地禁止他表露感情,以此來進一步加重他的痛苦,更符合您的為人,更符合您的善良、柔和的心嗎?
您假裝害怕愛情,卻不願意看到他受到您指責的種種苦惱都是您一手造成的。唉!當激發愛情的人自身並不感受這種愛情的時候,這種感情無疑是相當難受的。但是,如果彼此的愛情不能獲得幸福,那麼該上哪兒去尋找幸福呢?深厚的友情、世上唯一毫無保留的、情意溫存的信賴、減輕了的痛苦、增添的歡樂、誘人的希望、甜蜜的回憶,所有這些,不在愛情裡面,還能上哪兒去尋找呢?您誹謗愛情,實際上,您只要不再拒絕愛情,就能享受到愛情提供給您的一切好處。而我則忘了自己所感到的痛苦,一心在為愛情辯護。
您也迫使我為自己辯護;因為當我把一生都用來對您表示愛慕的時候,您卻在尋找我的過錯中消磨光陰。您已經認定我舉止輕浮,作假騙人;您肆意利用我向您承認的錯誤來攻擊我,您喜歡把過去的我跟現在的我混同起來。您使我無法在您的身邊生活,飽受煎熬,但是這樣還嫌不夠,您還冷酷地嘲諷說我要尋歡作樂,而您相當清楚,您已經使我對這些感官之樂都不感興趣了。您既不相信我的承諾,也不相信我的誓言,好吧,我還可以提供給您一個保證人,至少您對她不會懷疑,那就是您自己。我只要求您捫心自問,如果您不相信我的愛情,如果您有一剎那懷疑您不是唯一支配我心靈的人兒,如果您無法肯定您已經使這顆在此以前確實見異思遷的心穩定下來,我同意為這個過錯而接受懲罰。我會長吁短嘆,但不會加以申訴。然而,如果相反,您要對我們倆作出正確的評價,您就不得不暗自承認您現在沒有,往後也決不會有任何情敵。我懇求您,不要再迫使我去跟幻想中的仇敵作戰,至少請讓我得到這樣一種安慰,即看到您對我的感情不再表示懷疑;實際上,這種感情只會在我的生命終止時方才終止,也只能在我的生命終止時方才終止。夫人,請允許我要求您切切實實地回答我信裡的這個問題。
在您看來,我生活中的那個時期似乎極其嚴重地損害了我的形象,不過我現在撇開那個時期不談;這倒不是說,在必要的時候,我沒有理由來為它辯護。
我究竟做了些什麼呢?只不過在被投入社會的旋渦以後,沒有進行抵抗而已。我踏進社交界的時候,年紀輕輕,缺乏經驗。周圍有著一大群女人,可以說,我是從一個女人的手裡給傳遞到另一個女人的手裡;她們都急於顯出柔順多情的樣子,不讓我有時間思考;她們覺得那會對她們不利。她們並沒有對我進行抵抗,難道要我作出抵抗的榜樣嗎?我一時犯下的過錯往往是由對方引起的,難道我應該用忠貞的節操來懲罰自己這樣的過錯嗎?這種忠貞的節操肯定也是沒有用的,只會被人看成笑柄。唉!除了迅速地斷絕關係外,還有哪種別的方法可以使一項丟人的選擇變得無可厚非呢?
但是,我可以說,這種肉體感官方面的陶醉,甚至也許是狂熱的自負,並沒有深入我的內心。我的心是為愛情而生的,私通偷情可以使它得到一些消遣,卻無法完全使它受到吸引。我的周圍都是一些妖媚迷人、但令人鄙夷的女子,沒有一個可以打動我的心。人家向我提供歡樂,而我尋求的卻是德行。因為我心思細膩,多愁善感,連我自己後來也認為我是個用情不專的人。
直到見到您以後,我心裡才明白了。我馬上認識到愛情的魅力就在於心靈的高尚品質;只有這些品質才能激發熱烈的愛情,並使這樣的愛情變得無可非議。我終於覺得,我不愛您,或者愛您以外的其他任何一個女子,都是無法辦到的。
夫人,這就是您害怕信賴的那顆心的內情;它的命運要由您來決定。但是,無論您給它安排了怎樣的境遇,都根本改變不了使它對您充滿眷戀的感情;這種感情,正如促使這種感情產生的德行一樣,是始終不變的。
一七××年九月三日於××
第五十三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見到了當瑟尼,但他只把心事向我吐露了一半。他特別執意不肯說出小沃朗熱的名字,只說那是一個非常規矩、甚至有點虔誠的女性。除此之外,他倒相當真實地向我敘述了他的浪漫經歷,特別是最近那件事。我盡力給他鼓勁,拿他的矜持和顧慮狠狠地取笑了一番。但看來他剛愎自用,我無法對他作出擔保。不過,後天我可以多告訴您一些情況。明天我帶他去凡爾賽,路上我要好好探明他的底細。
今天的約會也給了我一些希望:一切也許都會合乎我們的心意;可能目前我們要做的只是索取口供和蒐集證據。這項工作您做起來要比我容易,因為那個小姑娘要比她那審慎的情郎信賴別人一些,也就是說,話多一些。不過我會盡力而為。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時間十分緊迫;今晚和明天,我都不去看您了。要是您知道了什麼情況,給我寫張字條,讓我回來時看一下。我肯定回巴黎安歇。
一七××年九月三日晚於××
第五十四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哦!是的,確實該從當瑟尼那兒瞭解一些情況!如果他對您說了什麼,那肯定是吹牛。我還從沒見過在愛情上這麼愚蠢的人;我們對他那麼關心,我越來越為此而責怪自己。您知道嗎?我的名譽險些兒因他而受到影響!而且完全白費心神!哦!我說定了,我一定要為此進行報復。
昨天我上德·沃朗熱夫人家去接她的時候,她不想出門,覺得身體有點不舒服。我竭力施展口才,把她說服。我發現在我們動身前當瑟尼就可能到來;而特別叫我感到侷促不安的是,德·沃朗熱夫人前一天對當瑟尼說過她這會兒不會在家。我和她的女兒,我們真是如坐針氈。我們終於出門去了;在跟我道別時,小姑娘十分親熱地緊握著我的手,據我揣測,儘管她真誠地以為自己仍在實行那個決裂的計劃,但晚上仍會出現奇蹟。
我的憂慮並沒有結束。我們在德·×××夫人家剛呆了半個小時,德·沃朗熱夫人就真的感到身子不爽,情況還相當嚴重。她理所當然地想要回家,我卻不想讓她回去,特別是因為我擔心我們會撞見那兩個年輕人,十有八九會出現這種結果;那樣的話,我一再勸她出門的意圖就變得可疑了。我決定拿她的健康狀況來嚇唬她,幸好這並不困難。我裝作擔心馬車的顛簸對她有害,不同意送她回去,把她留了一個半小時。最後我們到了事先講定的時間才回去。到家的時候,我看到姑娘臉上的羞怯的神情,我承認當時我希望至少我的心血沒有白費。
我想要了解情況,就留在德·沃朗熱夫人身邊;她一到家就睡下了。在她的床旁邊吃好晚飯後,我和她的女兒就藉口她需要休息,早早地離開了她,到了她女兒的房間。那姑娘已經做了我期待她做的一切;消失的顧慮,永遠相愛的新的誓言,等等等等,她都十分樂意地完成了,但那個傻瓜當瑟尼卻仍然停留在原來的地點,沒有一點進展。哦!這個傢伙,跟他翻臉沒有關係,重新和好也無危險。
我只是一個女人,但我用一個又一個話題,竟使她情緒激動到那種程度……
然而小姑娘肯定地說,他想得到更多的甜頭,但她善於自衛。我敢斷定她不是吹牛,就是在為他開脫。對這一點,我甚至可以說是有把握的。實際上,我忽然心血來潮,想要弄清楚她的自衛的能耐。我只是一個女人,但我用一個又一個話題,竟使她情緒激動到那種程度……總之,您可以相信我,從來沒有哪個人對肉體感官的撩撥像她那樣敏感。這個小姑娘實在可愛!她應該得到另一個情人;至少她會有一個好心的女朋友,因為我打心眼兒裡喜愛她。我答應要培養她,看來我會信守諾言。我常常發覺自己需要一個心腹的女友,我寧願要她而不要別人;但是,只要她還不是……她應當成為的那種人兒,我就什麼也不能做。這又是要責怪當瑟尼的一個理由。
再見了,子爵;您明天不要上我家來,除非是在早上。我經不住騎士的再三懇求,要到小公館去過上一個晚上。
一七××年九月四日於××
第五十五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索菲·卡爾奈
我親愛的索菲,你說對了;你的預言要比你的勸告成功。當瑟尼,正如你所預言的那樣,要比聽懺悔的神甫、比你、比我更有威力;我們又完全回到了原來那種樣子。噯!我不會為此而後悔。你要是責怪我,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愛上當瑟尼是多麼愉快。應當如何行事,說起來總相當輕巧,你在這方面可以暢所欲言;但是,假如你體驗到自己所愛的人的憂傷使我們多麼難受,他的喜悅又使我們多麼喜悅,我們想要接受的時候,表示拒絕又是多麼困難,你就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了。這種情況我本人已經感覺到了,相當強烈地感覺到了,但我還是不很清楚。比如說,你以為我能看著當瑟尼流淚而自己不流淚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我做不到;只要他高興,我就也跟他一樣開心。你說什麼都沒有用;別人的話無法改變實際的情況,我確信事情就是這樣。
我倒想看一下你處在我的地位……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當然不願意把我的位置讓給無論哪個人;但我希望你也愛上一個人;這不只是為了讓你更理解我,少責怪我,而且也因為你會更加快樂,或者說得確切一點,那時你才會變得快樂起來。
你知道嗎?我們的娛樂,我們的歡笑,所有這一切,都只是孩子們的遊戲;一旦過去了,就什麼也不會剩下。可是愛情,啊,愛情!……一句話,一個眼神,只要知道他在旁邊,嗨!那就是幸福。我見到當瑟尼,就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慾望了;要是見不到他,我就對他充滿了思慕。我不知道怎麼會變得這樣;但是我所喜愛的一切好像都酷似他的模樣。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想著他;當我可以一心一意地想著他的時候,比如說,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也很快樂。我一閉上眼睛,馬上覺得看到了他;我回想起他的言論,就好像聽到他在說話;我不禁為此而嘆氣;接著,我感到心中有著一團烈火,十分煩躁……我坐立不定。那好像是一種煎熬,但這種煎熬卻給我一種難以言傳的快感。
我甚至認為,一個人一旦有了愛情,就會影響到跟他人的友誼。不過我對你的友誼並沒有改變,始終和在修道院的時候一樣。但我跟你說的那種變化,我在德·梅爾特伊夫人的身上體驗到了。我覺得如今我不像愛你那樣,而是像愛當瑟尼那樣愛著德·梅爾特伊夫人;有時候,我真希望她就是他。這可能是因為我和她之間的友誼,並不是我們那種孩子間的友誼,也可能是因為我總看見他們呆在一起,所以產生了錯覺。總之,他們倆使我十分快樂,這是確鑿不移的。不管怎樣,我並不認為我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因此,我只要求保持目前的這種情形;只是一想到我的婚事,我就傷心難受。因為如果德·熱爾庫爾先生真像人家對我說的那樣(我對這一點並不懷疑),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再見了,我的索菲;我永遠滿懷溫情地愛你。
一七××年九月四日於××
第五十六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您向我要求的答覆對您有什麼用呢?相信您的感情,不是為害怕這種感情又新增一個理由嗎?我既不想對這種感情的真誠加以否定,也不想為其辯護。我知道我不想,也不應當對您的感情作出回應,這不就行了嗎?而您知道這一點,不也就該行了嗎?
假如您真的愛我(只是為了不再談論這個話題,我才同意這樣的假設),我們之間的障礙就會變得容易逾越一點嗎?除了希望您能很快克服這種愛情,並且盡力幫助您做到這一點,趕緊打消您的一切希望,我還能做什麼呢?您自己也承認,當激發愛情的人自身並不感受這種愛情的時候,這種感情是相當難受的。不過,您相當清楚,我是不可能分享這種感情的。即便我遭遇到這種不幸,我也只會更加值得他人的同情,而您卻不會為此更加快樂。我希望您對我有足夠的尊重,不至於對這一點有片刻的懷疑。住手吧,我懇求您,不要再把一顆那麼需要安寧的心擾亂吧;不要迫使我因為認識您而感到懊悔。
我熱愛、尊敬我的丈夫,也受到他的疼愛和敬重,我的職責和我的快樂就集中在他一個人的身上。我是幸福的,我應該是幸福的。即便世間還有更強烈的歡樂,我並不想望,也不願意去體驗。內心安寧,生活平靜,每天安然入睡,毫無愧疚地醒來,還有什麼比這種日子更美好的呢?您所謂的幸福,無非是肉體感官的騷動,情慾的勃發;那種景象,就連在岸邊觀看,也是很嚇人的。唉!我怎麼對付這樣的風暴呢?我怎麼敢在這片佈滿無數失事船隻的殘骸的海面上出發航行呢?況且究竟和誰一起航行呢?不,先生,我要留在岸上;我喜愛把我係在岸上的纜繩。我可以割斷纜繩,但我不願意這麼做;如果沒有這些纜繩,我會趕緊去弄到手。
為什麼您要尾隨著我?為什麼您執意要跟著我?您應當少給我寫信,如今卻飛快地一封接一封寄來。信的內容本該理智得體,您卻在信裡只跟我談您那瘋狂的愛情。您用您的想法把我團團圍住,而您本人在的時候都沒有做到這種地步。您以一種形式離開,卻以另一種形式再次出現。我要求您不要再說的事兒,您仍然翻來覆去地說,只是採用了另一種方式。您愛用似是而非的議論來迷惑我,卻不聽我說的道理。我不想再給您回信了,我也不會再給您回信了……您是怎樣對待那些被您勾引到手的女人的?談到她們的時候,您用的是多麼輕蔑的口氣!我願意相信其中有幾個應該受到輕蔑,但是難道她們全都那麼可鄙嗎?唉!既然她們違背自己的職責,投身於罪惡的愛情,當然會這樣了。從那時起,她們就喪失了一切,連她們為之奉獻出一切的那個人的尊重也無法保住。這種嚴酷的刑罰是公正的,但只要想到這一點就叫人不寒而慄。可是說到底,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幹嗎要去為她們操心費神,為您操心費神呢?您有什麼權利來干擾我的安寧?別再糾纏不休,不要再來看我,也不要再給我寫信;我請求您;我要求您這樣。這封信就是我給您的最後一封信。
一七××年九月五日於××
第五十七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昨天我回到家的時候看到您的信。您這麼惱火叫我感到十分開心。即便當瑟尼有什麼對不住您的地方,您也不會對他的過錯有這麼強烈的感受。無疑是為了報復,您才要他的情婦養成習慣,對他做出一些微小的不忠實的行為。您真是一個奸刁的女人!是的,您嬌豔動人,她對您並不像她對當瑟尼那麼抵禦,我對這一點並不感到奇怪。
對於這個小說中的英俊的主角,我終於有了清楚的瞭解!他對我再也沒有什麼秘密了。我一再地對他說,正當的愛情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一份真實的感情要勝過十次偷香竊玉,而且我自己眼下也陷入情網,相當靦腆。他終於覺得我的思想方式與他的非常一致,對我的坦誠感到欣喜若狂,把一切都對我說了,還發誓與我結為心腹之交。我們的計劃卻幾乎沒有什麼進展。
首先,我覺得根據他的那套想法,由於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失去的要比一個婦人多,因此對她就應更為謹慎。他特別認為,要是一個姑娘比男子有錢得多,就像他目前的情況,這個男子卻弄得姑娘不得不嫁給他,或者不得不過著名聲掃地的生活,這個男子的罪孽就什麼也洗刷不了。母親的安心自在,女兒的天真老實,這一切都使他慌了手腳,不敢有所作為。困難並不在於駁斥他的論點,無論這些論點有多正確。只要略微機敏一點,再憑藉滿腔熱情,就能馬上推翻這些論點;況且它們十分滑稽可笑,我們又有習俗常規作為依據。然而,我無法對他產生影響的原因是他覺得自己現在很幸福。的確,初戀通常都顯得比較斯文有禮,也像人家說的那樣,比較純真無瑕,而進展得也比較緩慢,但這並非像人家所想的那樣,是出於審慎或靦腆,而是由於出現了一種陌生的感情,那顆心為此而感到詫異;可以說,它每跨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好去體味它所感受到的魅力。這種魅力對一顆初戀的心來說無比強烈,因而完全控制了它,使它把所有別的快樂都忘掉了。這個道理千真萬確,就連一個陷入情網的風流浪子(如果一個風流浪子也可能陷入情網的話),在這個時刻,也會變得不那麼迫切地要求得到滿足。總之,當瑟尼對小沃朗熱的舉動與我對正經的德·都爾維爾夫人的舉動,只不過是程度上的不同。
本來為了鼓動我們的年輕人,就該讓他遇到更多的障礙,特別需要更多的神秘的氣息,因為只有神秘的氣息才能激發一個人的膽量。我幾乎認為您對他照應得太好了,反而礙了我們的事。您的舉動對一個風月老手是再好不過了,因為他只有慾望;但您本來應當預料到,在一個陷入情網的、老實的年輕人看來,女性垂顧的最高獎賞就是讓他得到愛情的證明。因此,他越肯定對方是愛他的,就越沒有闖勁。現在怎麼辦呢?我不知道;但我認為那小姑娘並不會在婚前就被佔有,這樣我們就白費力氣了。我為此十分氣惱,可是我看不出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我在這兒高談闊論,您卻在那兒跟您的騎士盡情地快活。這使我想起,您曾經答應過為了我而不再對他忠實。我有您的書面承諾,我不想這成為一紙空文sup/sup,我承認期限還沒有到;不過,如果您並不要等到那時,表現得就很慷慨大度,我也會加倍地感激您的。您覺得怎麼樣,我的美貌的朋友?您這樣忠貞不貳,難道不覺得厭倦嗎?那個騎士就真的如此出色嗎?哦!還是讓我來吧。我想迫使您承認,您要是在他身上發現什麼長處,那是因為您把我給忘了。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渴望擁抱您,正如我渴望得到您一樣。我不相信騎士的所有親吻都像我的親吻那樣熱烈。
一七××年九月五日於××
第五十八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我到底為什麼應該受到您的責備,聽您對我發火呢?最強烈而又最恭敬的眷戀,對您的最微小的意願的徹底服從,用這兩句話就可以概括我的感情和我的舉動。我受到不幸的愛情的痛苦折磨,唯一的慰藉就是能見到您;您卻命令我放棄這種慰藉;我毫無怨言地就服從了。作為這番犧牲的褒獎,您允許我給您寫信,如今您又想奪去我這種唯一的樂趣。難道我能聽憑自己受到這樣的剝奪,而不設法保衛這種樂趣嗎?當然不能。嗨!我心裡怎能不珍視這種樂趣呢?這是我剩下的唯一樂趣,而且是從您那兒得到的。
您竟然說我的信寫得太勤了!請您想一想,自從我被迫出走十天以來,我無時無刻不掛念著您,而您才收到我的兩封信。我在信裡只對您談我的愛情!唉!除了把我心裡想的告訴您,我還能說什麼呢?我能做到的只是減弱這種感情的表達方式。您可以相信我,我讓您看到的只是我實在無法掩飾的部分。您最後威脅說要不再給我回信了。這樣,我這個覺得您最合乎我的心意、對您的尊重更超過對您的愛意的人,您連嚴厲地對待他,仍感到不滿足,還想對他加以蔑視!為什麼要發出這樣的威脅,產生這樣的怒火呢?您幹嗎要這副樣子呢?就算您的命令是不公正的,我也會表示服從,您對此還沒有把握嗎?我有可能違背您的任何意願嗎?我不是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嗎?但您是不是還要肆意利用您對我具有的影響呢?您造成了我的不幸,自己也成了一個不公正的人兒,您就能比較輕易地享有您聲稱自己那麼需要的內心安寧嗎?他讓我主宰他的命運,而我卻給他造成不幸;他懇求我的幫助,而我卻毫無惻隱之心地瞅著他;您心裡就沒有這樣想一想嗎?您知道絕望之下我會怎麼樣嗎?不知道。
為了估量我內心的痛苦,必須知道我愛您到了什麼程度,但您對我的心並不瞭解。
您犧牲我究竟為了什麼呢?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恐懼。誰使您產生這樣的恐懼呢?一個愛慕您的男子,一個始終受到您的絕對控制的男子。您究竟怕什麼呢?您對一種自己始終可以隨意支配的感情有什麼好怕的呢?您自己憑空想象出一些妖魔鬼怪,引起自己恐慌,卻把這種情況歸咎於愛情。只要有一點信心,這些鬼怪就會變得毫無蹤影。
一個哲人說過,只需深入研究原因,幾乎總能消除恐懼sup/sup。這條真理特別適用於愛情。愛吧,您的恐懼就會消失。在令您感到驚恐的事物的地方,您會發現一種甜蜜的感情,一個溫柔體貼、俯首帖耳的情人;您的每一天都會沉浸在幸福之中,唯一會叫您感到懊悔的是您在冷漠之中浪費了一部分日子。我本人從認識到自身的錯誤以後,就只為愛情而活著,我為自己以前在歡樂中消磨的時光感到惋惜;我覺得只有您一個人才能使我幸福。可是,我懇求您,不要讓我生怕惹您生氣的顧慮,破壞了我給您寫信的樂趣。我不想違抗您的意旨,但我跪在您的腳下,祈求保住您留給我而如今又想奪走的唯一的幸福。我向您大聲呼喚:請聽聽我的請求,看看我的眼淚。唉!夫人,您還要拒絕我嗎?
一七××年九月七日於××
第五十九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您要知道,就請告訴我,當瑟尼的這番顛三倒四的話兒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出了什麼事兒?他失去了什麼?也許他的情人對他那種永無休止的恭敬態度生氣了?說句公道話,即便為了更加細小的原因,換了別人也會發火的。他要求今晚跟我會面,我好歹答應了他,會面時我該對他說什麼呢?我當然不想浪費時間去聽他訴苦,如果這不會給我們解決什麼問題。愛情的怨訴只有在譜成了不可缺少的宣敘調或大詠歎調以後才值得傾聽。請告訴我情況怎樣,我該做些什麼。否則我就溜之大吉,免得像我預料到的那樣厭倦無聊。今天上午,我可以和您談一下嗎?如果您分不了身,至少給我寫張條子,把我演的角色的臺詞末句告訴我。
昨天您到哪兒去了?我總無法見到您。說實在的,九月裡實在沒有必要把我留在巴黎。您還是決定一下吧,因為我剛接到德·b××伯爵夫人的極為懇切的邀請,要我到鄉間去看她;她還相當風趣地告訴我,「她丈夫有一片世上最美麗的樹林,他細心地照管著這片樹林,供他的朋友們遊樂。」您也知道,我對這片樹林擁有某些權利;如果我對您沒有什麼用處,我就要去重遊那片樹林了。再見了,別忘了當瑟尼下午四點要到我家。
一七××年九月八日於××
第六十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瓦爾蒙子爵
(附在上封信中)
啊!先生,我絕望了,我失去了一切。我不敢把我痛苦的內情寫在紙上,但我需要向一個忠實可靠的朋友傾訴我的痛苦。我幾點鐘可以見到您,可以到您身邊來尋求安慰和忠告?我對您說出心裡話的那一天是多麼快樂啊!而眼下的情形,真是天差地遠!在我眼裡,一切都起了變化。我為自己所忍受的痛苦只不過是我的痛苦當中最微小的部分;我對一個更為寶貴的人的憂慮,那才是我無法忍受的。您比我要幸福,您能見到她。我期望您看在友誼的分上,不會拒絕為我採取這樣的步驟。但我得跟您談一下,把情況告訴您。您會同情我,幫助我的;我把希望只寄託在您的身上。您富有同情心,懂得愛情,您是我唯一可以信賴的人。請不要拒絕給我幫助。
再見了,先生;我在痛苦中感到的唯一慰藉,就是想到我還有一個像您這樣的朋友。請您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您。如果今天上午不行,我希望能在下午早一些的時候。
一七××年九月八日於××
第六十一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索菲·卡爾奈
我親愛的索菲,憐憫你的塞西爾,你的可憐的塞西爾吧;她真是倒霉!媽媽都知道了。我不明白她是怎麼察覺的,可是她全都發現了。昨天晚上,我覺得媽媽有些不高興,但我並沒有怎麼在意;就在她的牌戲結束前,我還跟德·梅爾特伊夫人十分愉快地閒談,她正好在我們家吃晚飯;我們談了不少有關當瑟尼的事兒。然而我認為我們講的話兒並不會給別人聽見。後來她走了,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正在脫衣服,媽媽進來了,她叫我的侍女出去;她要我把書桌的鑰匙給她。她提出這個要求時所用的語氣使我渾身發抖,幾乎無法站立。我起初假裝找不到鑰匙,但最後仍然得服從。她開啟的第一個抽屜,正好就是擺放當瑟尼騎士的信的抽屜。我慌亂得要命,她問我那是什麼,我都不曉得怎麼回答,只說沒有什麼。但是等我看到她開始讀起放在最上面的那封信的時候,我剛來得及走近一把扶手椅,就難受得暈了過去。等我甦醒以後,媽媽已經把我的侍女叫來了,她馬上吩咐我上床睡覺,說完就走了。她把當瑟尼的所有信件都拿走了。每逢我想到自己第二天還得見她,我就直打哆嗦。我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天剛亮我就給你寫信,一心指望約瑟菲娜會來。如果我能跟她單獨說話,我會請她把一封簡訊送到德·梅爾特伊夫人的府上,我馬上要給她寫封簡訊。否則,我就把這封簡訊附在給你的信中,請你代我由你那兒轉寄給她。只有從她那兒,我才能得到幾分安慰。至少,我們可以談談他,因為我不指望再見到他了。我真是倒霉!她也許會願意為我轉一封信給當瑟尼。我不敢把這件事託給約瑟菲娜,更不敢託給我的侍女,因為,告訴母親我的書桌裡面放著書信的人說不定就是她。
我不再給你詳細寫了,因為我想留些時間給德·梅爾特伊夫人和當瑟尼寫信;我要把給他的信準備好,萬一她願意負責轉交。寫完這些信後,我再上床睡覺,好讓人家走進我的房間的時候,看到我睡在床上。我會說我病了,這樣就用不著到媽媽那兒去了。我並沒有說什麼瞎話;就是發燒,我肯定也沒有這麼難受。眼睛由於哭多了而感到刺痛;肚子覺得不舒服,呼吸困難。我一想到自己再也見不到當瑟尼了,真恨不得死去。再見了,我親愛的索菲。我不能再跟你說下去了,我哭得透不過氣來了。
一七××年九月七日於××
注:我們刪去了塞西爾·沃朗熱給侯爵夫人的信,因為內容與上面這封信相同,而且還少了一些細節。她給當瑟尼騎士的信沒有找到,原因在第六十三封信,也就是德·梅爾特伊夫人寫給子爵的信裡可以找到。
第六十二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當瑟尼騎士
先生,您肆意利用了母親的信任和孩子的單純,把端方得體的舉止置諸腦後,以此來回應我們對您表示的最真誠的友誼,此後您再也不會受到我們家的接待,想必您對此不會感到驚訝。我請您不要再上我家來了,我認為這樣比吩咐門房不讓您進來要好;那樣的話,僕役們必然會議論紛紛,對我們的聲譽都有影響。我有權利希望您不會迫使我採用這種手段。我還要告訴您,如果您往後再做出什麼最微小的舉動,企圖使我的女兒繼續陷入歧途,她就要過一輩子嚴格的隱修生活,來擺脫您的追逐。先生,您不怕叫她丟臉,是不是也不怕給她帶來不幸呢?這得由您來決定。至於我嘛,我已經做好了選擇,並且告訴了她。
隨信附上您的一包信件;我料想作為交換,您也會把我女兒的所有信件退還給我,而且您會同意不讓這件事兒留下一點痕跡。我們回想起這件事兒,我就不會不感到氣憤,她不會不感到羞愧,您也不會不感到悔恨。我榮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九月七日於××
第六十三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一點兒不錯,我來給您解釋一下當瑟尼的那封簡訊的原由。促使他寫那封信的事件是我造成的,而且,我認為,我這一手幹得實在出色。自從接到您的上一封信後,我沒有浪費時間,我像那個雅典建築師那樣說道:「他說什麼,我都做得到。」sup/sup
因此,得讓這個小說中的英俊的主角遇到一些障礙,他真是躺在幸福之中無所作為!哦!讓他來向我求助吧,我會給他活兒乾的。要麼我估計錯誤,否則,他不會再睡得那麼安穩了。早就應當讓他知道時間的價值;我認為現在他為自己所浪費的時間而後悔。您還說,他應該需要更多的神秘氣息。好吧!他往後不會再缺少這種需要了。我有這樣一個長處,只要讓我看出我的過錯就行了;不對這些過錯完全加以糾正,我就不會歇息。告訴您我做了些什麼吧。
前天早上回到家裡,我看了您的來信,覺得很有見識。我相信您已十分清楚地指出了病因,我只需找到治療疾病的方法就行了。可是我先要睡一會兒,因為那不知疲乏的騎士根本沒有讓我睡上片刻,我以為自己身子睏倦,但我並沒有睡意;我的心思都放在當瑟尼的身上了,時而想要使他擺脫那種懶散怠惰的樣子,時而又想為此而懲罰他,因而無法閤眼;只有在周密地考慮好我的計劃以後,我才休息了兩個小時。
當天晚上,我上德·沃朗熱夫人家去;依照計劃,我私下向她透露,我斷定她的女兒跟當瑟尼之間出現了危險的關係。這個女人對您的看法如此敏銳,這下子卻失去了判斷力;她開始竟然回答我說我一定弄錯了,她的女兒還是一個孩子,等等。我不能把我知道的情況都告訴她,但我列舉了他們所說的話,提到他們眉目傳情的樣子;我身為一個崇尚德行的人,身為一個朋友,對此頗為不安。總之,我講得幾乎跟一個虔誠的女信徒一樣出色;為了給她最終的打擊,我甚至說我好像看到他們有書信往來。我又補充說,我想起有一天,她的女兒當著我的面開啟了她書桌的一個抽屜,我看見裡面有很多信,無疑是她儲存的。您知道她經常跟誰通訊嗎?聽到這句話,德·沃朗熱夫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我看見幾滴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滾動。她握住我的手,對我說:「謝謝您,可敬的朋友,我會把事情弄清楚的。」
經過這番交談以後,我朝小姑娘走去;我跟她母親的談話十分簡短,不至於引起她的猜疑。沒過多久,我又離開了她,過去要求母親不要在她的女兒面前提到我。她十分樂意地答應了,因為我提醒她,讓孩子對我充滿信任,把心裡話告訴我,使我可以給她一些妥善的忠告,這該有多好啊!她會信守諾言的,我對這一點很有把握,因為我相信她想把洞察她女兒的心事的能力歸功於自己。這樣我就可以跟小姑娘保持友好的口氣,而不至於在德·沃朗熱夫人的眼中顯得相當虛偽;這種情況是我要避免的。結果我往後還可以愛跟那個姑娘呆多久就呆多久,要多秘密就有多秘密,根本不會引起做母親的猜疑。
當天晚上,我就利用了這項權利;牌局結束後,我把小姑娘叫到一個角落裡,跟她談起當瑟尼。一談起這個話題,她就有說不完的話兒。我說她次日就可以愉快地見到當瑟尼,讓她情緒激動起來,暗自取樂。我引得她把什麼樣的蠢話都說出來了。我應當把實際上奪走她的事物作為希望還給她;而這一切會讓她遭受的打擊更加顯著。我相信她痛苦越深,就越急切地想抓住機會得到補償。況且,讓一個註定要在情場上冒險的人兒習慣於重大的事變也未嘗不好。
總之,為了得到她的當瑟尼所感受到的歡樂,難道她就不能掉幾滴眼淚嗎?她愛他愛得瘋魔了!好吧,我就向她斷言,她會得到他的,而且甚至早於假設她不遇到那場風暴就會得到他的時刻。這是一場噩夢,醒來時會有甜美的滋味。總的說來,我覺得她應當向我表示感激。對了,我使了一點狡黠的手段,我們總得消遣一下:
蠢人活在世上,專供我們日常的娛樂消遣sup/sup。
最後我回去了,對自己感到十分滿意。我暗自尋思,要麼當瑟尼由於遇到阻礙而振作起來,使他的愛情倍加強烈,那樣我就竭盡全力地幫助他;要麼他只是一個蠢貨(有時候我禁不住這樣想),那麼他就會絕望,就會認輸;要是出現那種情況,至少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向他報了仇。同時我還會增強母親對我的敬意,女兒對我的友誼,以及母女兩人對我的信任。至於我關心的首要目標,熱爾庫爾,既然眼下他的妻子在思想上已受到我的控制,而且日益如此,要是我找不到千百種方法來按照我的意思處置他,那我真是太不走運,或者太愚笨了。我帶著這些美好的想法上床歇息,睡得很香,醒得很遲。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了兩封簡訊,一封是那個母親寫的,一封是女兒寫的。我只盼望從您那兒得到幾分安慰,我在兩封信裡看到這句字字相同的話的時候,禁不住笑了起來。一個人同時給予兩種相反的安慰,成為兩種完全對立的利益的唯一代理人,這不是怪有趣的嗎?我彷彿成了上帝,收到了瞎眼的凡人的截然不同的心願,卻一點也不更改我那始終不變的意旨。然而,我也曾脫離這個令人敬畏的角色,去擔任守護天使的角色。遵循訓誨,我去拜訪了處於憂患之中的朋友sup/sup。
我從母親開始;我發現她十分愁悶。她曾通過您的那個美貌的正經女子使您感到惱火,這樣也就部分地為您報了仇。一切都十分順利。我唯一擔心的是德·沃朗熱夫人會利用這個時機來贏得她女兒的信任。這很容易做到,她只要對女兒採用和氣、友善的語言,在提出理智的勸告時顯出寬容慈愛的神態和口氣。幸虧她採取了嚴厲的方式,她表現得很不高明,我只要表示贊成就行了。她確實險些破壞了我們的全部計劃,決定要把她的女兒送回修道院去。但我擋開了這一下攻擊;我勸她只有在當瑟尼繼續追求她的女兒時,才作出這樣的威脅。我這樣是為了迫使他們倆以後行事謹慎;我認為這對成功是必不可少的。
隨後我到了女兒的房間裡。您真不會相信痛苦使她變得有多好看!只要她想稍微有些媚態,我管保她往後會經常哭泣的。可是這一回,她卻是真心實意地哭……我還從未見過她身上的這種嬌媚可愛的地方,喜悅地不住察看,心裡十分驚訝,所以,最初我只給了她一些不大得體的安慰,並沒有減輕,反而增加了她的痛苦;我採用的那種方式幾乎使她真的透不過氣來。她不再哭下去了;我一度擔心她會驚厥。我勸她躺下,她依從了。我充當她的侍女。她還沒有梳洗打扮,她的散亂的頭髮很快就落到她那完全袒露的肩膀跟胸脯上。我摟住她,她倒在我的懷裡,眼淚又撲簌簌地直往下流。天哪!她多美啊!唉!如果抹大拉的馬利亞sup/sup也是這副樣子,她肯定會首先是個具有危險魅力的悔過者,而不是一個道德上的罪人。
等這個憂愁的美人兒上了床以後,我便開始真心誠意地安慰她。我首先讓她放心,不要害怕會去修道院。我使她產生了私下見到當瑟尼的希望。我坐在床邊上對她說:「可惜他不在這兒。」接著我對這個話題大加渲染,不斷分散她的心思,終於使她完全忘了自己的痛苦。如果不是她要我帶封信給當瑟尼,我們分手時彼此真是十分滿意;那是我始終拒絕的事兒。理由闡述如下,您一定也會贊成的。
首先,那樣會把我牽扯到當瑟尼的事情裡去。如果這是我可以向小姑娘提出的唯一理由,您跟我之間卻還有許多別的理由。要是這麼快就給兩個年輕人一個輕而易舉地減輕他們痛苦的方法,那不是拿我的勞動成果去冒險嗎?再說,如果他們被迫把幾個僕人牽連到這件私情之中,我倒不會感到怎麼不快。因為,如果它像我所希望的那樣進展順利,那麼就應當在結婚以後立刻讓大家知道,而要把這件私情散佈出去,幾乎沒有比僕人的嘴巴更可靠的方式。即便他們意外地隱秘不說,我們也會說出去的,而把洩露私情的責任推到他們身上,又不費吹灰之力。
您今天就應當讓當瑟尼產生這樣的想法。我不大相信小沃朗熱的侍女,小姑娘本人對她似乎也有疑慮,所以您把我的侍女,我的忠實的維克圖娃推薦給他吧。我會留意使這場活動成功的。我特別喜歡這個想法,因為保守秘密並不對他們有用,只對我們有用。我還沒有把故事講完呢。
我拒絕給小沃朗熱傳遞信件時,還時刻擔心她會要我把信郵寄出去,這是我無法拒絕的。幸而她心煩意亂,或者懵然無知,也可能她關心的只是回信,而不是她那封信(她是無法從郵局得到回信的),當時她並沒有向我提出這個要求。但為了避免她產生這種念頭,或者至少使用這種方法,我當下作出決定;回到母親那兒,說動了她,讓她女兒離開一段時間,帶她到鄉間去……去哪兒呢?您的心不高興得怦怦亂跳嗎?……去您的姑母家,去年邁的羅斯蒙德夫人家。德·沃朗熱夫人今天就會通知她。這樣,您又可以去見您的女信徒了,她再也不能表示反對,說你們單獨在一起會招人議論了。多虧我費心操持,德·沃朗熱夫人才會親自來彌補她給您造成的損害。
可是您聽我說,不要一味關心您的事而忽略了這件事;別忘了,我感興趣的是這件事。我希望您成為兩個年輕人的信使和顧問。您把她們這次出行告訴當瑟尼吧,並提出您可以給他幫忙。您所遇到的唯一困難是如何讓您的委任書交到美人兒的手裡;馬上清除這個障礙,告訴他可以通過我的侍女這條途徑。他肯定會接受的。您的辛勞所得到的報酬,就是了解一個未經世事的姑娘的內心秘密,這類秘密總是怪有趣的。可憐的姑娘!在她把頭一封信交給您的時候,她的臉會紅得多麼厲害啊!說實在的,雖然大家對這種心腹的角色抱有成見,但我覺得對一個有別的事兒掛心的人來說,這倒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消遣;而這正是您的情況。
這出戲的結局要由您來費神照料了。您看什麼時候該把演員們聚集在一起。鄉間可以提供無數種方式。當瑟尼肯定做好了準備,只要一看到您的訊號,就會趕到那兒。一個夜晚,一番化裝,一扇窗戶……別的一些東西。但是,如果小姑娘回來的時候依然跟原來一樣,我就要責怪您了。要是您認為她需要我給她一些鼓勵,請告訴我一聲。說到儲存信件的危險,我覺得已經給了她一個很好的教訓,所以目前我敢給她寫信了。我始終打算把她培養成我的學生。
我大概忘了告訴您,有關她儲存書信的秘密遭到洩露的事兒,她最初懷疑是她的侍女,我已把她的疑心轉移到聽懺悔的神甫的身上。我這樣做一舉兩得。
再見了,子爵。我這封信已經給您寫了很久了,午飯都給耽誤了。但自尊心和友情要求我寫這封信,而那兩者都愛絮絮不休。儘管如此,這封信在下午三點鐘還是可以送到您的家中,這就是您需要的一切。
現在您抱怨我好了,要是您敢那樣的話。如果您經受不住誘惑,那就去重遊德·b××伯爵的樹林好了。您說他為了讓他的朋友們遊樂而儲存這片樹林!難道這個傢伙竟是所有的人的朋友?噢,再見吧,我餓了。
一七××年九月九日於××
第六十四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德·沃朗熱夫人
(信的原稿附於第六十六封信,即子爵給侯爵夫人的信中)
夫人,我並不想要為我的行為辯解,也不對您的行為加以計較,我只為這樁給三個人帶來不幸的事兒感到難受,因為這三個人原來都應該有更美好的命運。讓我感到更為憂傷的,倒不是我是這樁事的受害者,而是這樁事的起因就在我的身上。從昨天起,我屢次想要給您回信,但都無法鼓起勁來。然而,我有許多話要對您說,只好勉為其難。如果這封信缺乏條理,前後不夠連貫,您想必會意識到我眼下的處境多麼痛苦,從而對我表示幾分寬容。
首先請允許我對您信中的頭一句話表示異議。我敢說我並沒有肆意利用您的信任跟德·沃朗熱小姐的單純;在我的行動中,我對兩者都很尊重。唯有我的行動由我決定;您要我為一種不由自主的感情負責,但我倒希望這樣補充一句,令愛在我身上喚起的那種感情可能使您覺得不高興,但卻並無絲毫冒犯您的意思。對於這個讓我受到無法向您言傳的巨大影響的問題,我只希望您來充當法官,讓我的信件充當證人。
您禁止我以後到府上拜訪,對於您樂意在這方面作出的任何指示,我當然表示服從;可是我這樣驟然地失去蹤影,不同樣會引起您想避免的議論嗎?您不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才不願給您的門房下令嗎?我特別強調這一點,因為這對德·沃朗熱小姐比對我更為重要。我懇求您仔細考慮各方面的利弊,不要讓您的嚴厲影響了您的審慎。我確信只有令愛的利益才會左右您的決定,我等待著您的新的指示。
可是,如果您允許我有時前來向您請安問候,我保證,夫人(您可以相信我的諾言),我絕不會利用這種機會設法和德·沃朗熱小姐單獨交談,或者向她遞交什麼信件。我擔心損害她的名譽,才答應作出這樣的犧牲;只要能有幸偶爾見到她,我的犧牲就得到了補償。
您對我說,您想根據我的行為來決定德·沃朗熱小姐的命運,我在上面信裡所說的也就是我能作出的唯一答覆。要是我作出更多的承諾,那會是對您的欺騙。一個卑鄙的勾引女性的人會根據形勢的需要調整自己的計劃,按照事態的發展仔細盤算;但是使我充滿活力的愛情只容許我有兩種情感:勇敢和忠貞。
什麼!我同意讓德·沃朗熱小姐忘了我?而我也忘了她?不,不,決不!我要對她保持忠誠;她已接受了我的盟誓,今天我重申一下這個盟誓。對不住,夫人,我把話扯遠了,還是回到本題上來吧。
我還有一件事要和您商量,就是有關您向我索回那些信件的事。您已發現了我身上的不少過錯,我實在感到難受,在這些過錯之外,還要添上一項拒絕。但是,我懇求您,請您聽聽我的理由,並且為了對這些理由加以評判,請您記住,在我不幸地失去您的友誼後,唯一的安慰就是希望保住您對我的尊重。
德·沃朗熱小姐的書信在我眼中一向是很寶貴的,眼下就更加寶貴了。這些信件是我剩下的唯一財富;只有這些信件還能使我回想起一種讓我的生活充滿樂趣的感情。然而,您可以相信,對於為您作出這樣的犧牲,我不會有片刻的猶豫;我想要向您表示我對您的敬重,這種願望會壓倒我因失去信件而感到的惋惜。可是,出於一些十分充足的理由,我沒有這麼做,我相信您也不會對這些理由加以指責。
的確,您掌握了德·沃朗熱小姐的秘密;不過,請允許我說一句,我有理由認為,這是您出其不意的收穫,而不是得到女兒的信任的結果。我並不打算指責一項也許出於母親的關懷而採取的措施。我尊重您的權利,但您的權利總不見得可以免除我負有的義務。最神聖的義務就是絕不辜負人家給予我們的信任。人家只願向我透露的內心秘密,我卻把它展示在另一個人的眼前,那就是沒有盡到自己的義務。如果令愛同意向您吐露這些秘密,她可以直接說出來;她的信件對您沒有用處。相反,如果她想把秘密藏在心裡,那您當然也別指望我會告訴您。
說到您希望這樁事始終無人知曉,放心吧,夫人;在一切與德·沃朗熱小姐有利害關係的問題上,我會考慮得跟一個母親一樣周全。為了徹底消除您的憂慮,我什麼都考慮到了。到目前為止,這包寶貴的信件上一直寫著有待焚燬的字樣,現在則改寫成為德·沃朗熱夫人所有的字樣。我採取的這種措施想必也向您表明,我拒絕歸還,並不是因為這些信裡含有什麼引起您個人不滿的感情,害怕讓您看到。
夫人,這封信寫得已經很長了。但如果看完信後,您對我那坦誠的感情、深切的敬意還有絲毫的懷疑,還不相信我因為引起您的不快而真誠地感到悔恨,那這封信就仍嫌不夠長。我榮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九月九日於××
第六十五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塞西爾·沃朗熱
(沒有封上,附於第六十六封信,即子爵給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的信中)
哦,我的塞西爾,我們怎麼辦呢?哪個上帝能把我們從威脅我們的災難中解救出來呢?但願愛情至少賜給我們承受災難的勇氣!我怎樣向您描述在讀到德·沃朗熱夫人的簡訊,見到我自己的信件時,我感到的驚訝和絕望呢?是誰出賣了我們?您疑心是誰呢?您是否有什麼輕率冒失的地方?您目前在做什麼?人家對您說了一些什麼?我什麼都想知道,但我什麼都不知道。也許您也不比我多知道一些什麼。
我把您媽媽的簡訊和我覆信的抄件寄給您,希望您同意我對她說的話。我也十分需要您同意在這樁不幸的事兒發生後我所採取的步驟;這些步驟的目的都是為了得到您的訊息,並把我的訊息傳遞給您;還有什麼目的呢?說不定也是為了再見到您,而且是在比以往更為自由的環境裡。
我的塞西爾,一旦我們重新相見,再次立下海誓山盟,從我們的眼睛裡看到,也從我們的心靈裡感到這個盟誓不會是蒙哄騙人的話語,您想象得到那時我們會有多麼快樂嗎?在那樣甜蜜的時刻,有什麼痛苦不可以忘卻呢?唉,我對出現那樣的時刻抱有希望,而要出現那樣的時刻,仰仗的就是我懇求您同意的那些步驟。怎麼說呢?仰仗的就是一個最親熱的朋友給予我的安慰和關心。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您允許我的這個朋友也成為您的朋友。
也許我不該未經您的允許,就代您對他人表示信任?但災難當前和形勢所迫可以作為我的理由。是愛情促使我這麼做的;是愛情要求您寬容大度,要求您原諒我不得不向一個朋友吐露心事,否則,我們也許就會永遠分離sup/sup。我跟您說的這個朋友您也認識,他是您最心愛的那個女人的朋友,德·瓦爾蒙子爵。
我找他幫忙,我的計劃最初是請他託德·梅爾特伊夫人帶一封信給您。他覺得這個法子行不通。但是他擔保說,女主人雖然不行,侍女卻可以做到,因為她受過他的恩惠。這封信將由她轉交給您,您也可以把回信交給她。
要是如同德·瓦爾蒙先生所認為的那樣,你們馬上就要動身前往鄉間,這樣的幫助對我們就不大有用。不過那時他本人願意給我們幫忙。你們要去拜訪的那個女人是他的親戚。他會利用這個藉口跟你們同時前去那兒。我們的來往書信就由他來傳遞。他甚至保證,如果您願意聽他指揮,他可以為我們找到在那兒會面的方法,根本不會有一點危害您的名譽的危險。
現在,我的塞西爾,如果您愛我,如果您同情我的不幸,如果您像我希望的那樣,分擔我的哀傷,您會拒絕對一個要成為我們的守護天使的男子表示信任嗎?沒有他,我會因為無法減輕我給您造成的憂傷而十分痛心。我希望這種憂傷不久就會結束。但是我的充滿柔情的朋友,答應我不要過於愁苦,不要灰心喪氣。想到您在痛苦,我就五內如焚。為了使您幸福,我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這一點您很清楚。但願您堅信我愛您!但願這種堅定的信念可以給您的心靈帶來幾分安慰!我的心靈則需要您作出保證,您不會因為愛情使您遭受的痛苦而責怪愛情。
再見了,我的塞西爾;再見了,我的充滿柔情的朋友。
一七××年九月九日於××
第六十六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美貌的朋友,您在閱讀附上的兩封信的時候,可以看到我是否出色地完成了您的計劃。儘管兩封信上寫的都是今天的日期,但它們其實都是昨天在我家裡當著我的面寫的;給小姑娘的那封信把我們想要表達的意思都說了。如果根據您的步驟所取得的成功加以判斷,我只能對您的目光深邃而低首下心。當瑟尼身上充滿激情,肯定一有機會,就不會再受到您的責怪。如果他那天真純樸的意中人願意順從的話,那麼等他來到鄉間後不久,一切就可以結束了。我想好了許多種方法。多虧您操心費神,我顯然已成了當瑟尼的朋友;他就差是個王子sup/sup了。
他依然十分年輕,這個當瑟尼!您相信嗎,我始終無法使他答應那個母親,表示要放棄自己的愛情;好像既然決定不信守諾言了,卻還表面這樣答應人家,實在相當為難!「這是欺騙,」他不斷地對我說。這種顧慮,特別在他想要勾引一個姑娘的時候,不是顯得頗有教益嗎?男人就是這樣!他們在制定計劃的時候都一樣的卑鄙齷齪,而執行起來卻又十分軟弱,他們把這稱作正直。
我們的年輕人在信裡冒昧地開了一些小小的玩笑,您的任務就是別讓德·沃朗熱夫人為此感到不快;避免再提到修道院,而且努力讓她別再堅持要回小姑娘的信了。首先他不會歸還,也不願意歸還,我也同意他的意見;愛情和理智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這些信我都看過了,讀上去真是無聊乏味。它們可能會變得有用。我來解釋一下。
儘管我們小心謹慎,仍有可能出現什麼引起眾人譁然的事件。那樣的話,婚姻不是就會取消,而我們有關熱爾庫爾的所有計劃不是也就完全落空了嗎?但是,說到我嘛,由於我也要對母親進行報復,我要等待時機去玷汙她的女兒。在這些書信裡仔細選擇,只要出示其中的一部分,大家就會看到都是小沃朗熱採取主動,完全是她對對方產生了愛情。其中有幾封信甚至可能損害她母親的名譽,至少使她因不可原諒的疏忽而沾上汙點。我料想顧慮重重的當瑟尼起初一定會反對,但由於他本人也會受到非難,我想我會把他說服的。這樣的機會只有千分之一,但什麼都應該預想到。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請您明天上德·×××元帥夫人家去吃晚飯;我無法推卻。
我想不需要叮囑您,不要讓德·沃朗熱夫人知道我要到鄉間去的計劃;否則她會馬上決定留在城裡。而她一旦到了鄉間,就不會第二天又動身離開了。只要她給我們一個星期的時間,我管保把一切都辦妥。
一七××年九月九日於××
第六十七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我本不想再給您回信的,也許,我現在感到的困惑本身就證明我的確不應當回信。然而,我不想給您留下任何可以對我抱怨的口實;我想讓您相信,凡是我能做的,我都已經為您做了。
我允許您給我寫信,您是這麼說的吧?這一點我承認。但是,當您提醒我這項許可的時候,您是否以為我忘了當時是在什麼條件下給您這項許可的?如果我信守這些條件的程度跟您背離這些條件的程度相同,您還會收到我的一封回信嗎?但這已經是第三封了。當您盡心竭力地迫使我中斷這種通訊的時候,是我想方設法地保持這樣的聯絡。有那麼一個方法,但這也是唯一的方法。如果您不肯採用這種方法,不管您說什麼,那就足以向我表明您並不把這種通訊看得有多寶貴。
請您別再使用那種我既不能聽,也不想聽的話語;拋開那種既對我產生傷害,又使我感到害怕的感情。只要您想到正是這種感情成為把我們分隔開的障礙,也許您就不會這樣沉迷其中了。這種感情難道就是您能體驗的唯一感情嗎?愛情難道在我的眼中還有排斥友誼這樣的過失嗎?您會不會也有這樣的過失?即不想把那個您希望得到她脈脈的溫情的女人當作朋友。我不願意相信事實真是這樣;這種想法叫我感到屈辱,引起我的反感,並會使我永遠和您不相往來。
先生,我把我的友情奉獻給您,就是把屬於我的一切,我所擁有的一切都給了您。您還想要什麼呢?為了沉浸在這種如此甜蜜、如此合乎我的心意的感情之中,我只期待您表示同意;我要求您說的就是這種友情就足以給您帶來幸福。我會忘掉人家對我所說的一切;我相信您會小心在意,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
您可以看到我十分坦率,這想必證明我對您的信任;是否還能增強這樣的信任,完全取決於您;但是我告訴您,只要再出現愛情這個詞兒,就會徹底破壞這種信任,使我又變得惶恐不安。特別在我看來,這會是一個應該永遠對您保持沉默的訊號。
要是如同您所說的那樣,您已經認識到自身的錯誤,難道您就不願意成為一個正派女子的友愛物件,而願意成為一個有罪女子的悔恨的原由嗎?再見了,先生;您可以料想到我說了這麼一番話以後,在您回覆我之前,我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一七××年九月九日於××
第六十八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怎麼來答覆您的上封信呢?我的直率表示會在您的心目中把我毀了,我怎麼還敢說真心話呢?不管怎樣,我非得這麼做;我也有勇氣這麼做。我暗自琢磨,反覆思量,重要的是要在品格上配得上您,而不是要得到您。即便您永遠不肯讓我得到我始終渴望得到的幸福,我至少也應當向您表明,我的心是配得上這種幸福的。
正如您所說的,我已經認識到自身的錯誤,但這有多可惜啊!否則,看到今天我提心吊膽地回覆的這封信,該有多麼歡天喜地啊!您在信裡對我坦率地直言,對我表示信任,最終還向我表示您的友情。這是多大的恩澤啊!夫人,多麼遺憾,我竟無法享受!為什麼我不再是原來的樣子呢?
如果我確實還是原來那副樣子,如果我對您只有一種平庸的興趣,那種今天我們稱作愛情,而實際只是由勾引和淫樂混合而成的輕浮淺薄的興趣,我就會迫不及待地撈取我能獲得的所有好處。只要能給我帶來成功,用什麼手段我倒並不講究;由於需要猜中您的心思,我會鼓勵您繼續坦率下去;我會渴望得到您的信任,以便辜負這種信任;我會接受您的友情,希望把它引入歧途……怎麼!夫人,這種景象使您害怕了嗎?……然而,這正是根據我的實際情況給您描繪出的景象,如果我告訴您,我同意只做您的朋友……
什麼!我竟然會同意跟另一個人分享出自您心靈的感情嗎?要是有一天我對您這麼說,那就請您別再相信我的話兒。因為從那時起,我就要設法欺騙您了;我可能還想得到您,但我肯定不再愛您了。
這並不是說可愛的坦率,甜蜜的信任,富於同情心的友誼,在我的心目中一文不值……可是愛情!真正的愛情,被您所激發的愛情,把所有這些情感都集中在一起,使它們變得更有力量;它與上述情感不同,不會接受一顆允許比較,甚至有所偏愛的心靈所表示出的那種安寧和冷漠。不,夫人,我不會成為您的朋友。我以最深厚、最熱烈、不過又充滿敬意的愛情愛著您。您可以使這種愛情受挫,但是卻不能使它滅絕。
您有什麼權利支配一顆您拒絕接受它的敬意的心呢?究竟出於什麼細膩的殘忍心理,您竟然對我享有的愛您的幸福也要眼紅嫉妒?這種幸福是屬於我的,跟您沒有關係,我能捍衛它。如果它是我的痛苦的根源,那它也是醫治這種痛苦的良藥。
不,我再說一次,不。您可以始終殘忍地拒絕下去,但讓我保留我的愛情。您就愛使我遭受不幸!嗨!那好吧。您就設法讓我喪失勇氣吧!至少我可以迫使您來決定我的命運;也許有一天,您會對我更為公正一點。我不是說我希望使您哪一天變得心軟下來,而是在不能說服您的情況下,您會深信,並暗自說道:我過去對他作了錯誤的評判。
說得明白一些,是您把自己看輕了。認識您而不愛您,愛您而又不能持之以恆,這都是無法做到的事兒。儘管您有謙遜這種美德的點綴,但是您對自身引發的這種感情大概更容易表示抱怨,而不大會表示驚訝。至於我,我唯一的優點就是懂得怎樣對您作出正確的評價;我不願意失去這個優點。我根本不同意您的狡黠的建議,我要跪在您的腳下重申我永遠愛您的誓言。
一七××年九月十日於××
第六十九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當瑟尼騎士
(用鉛筆寫的、由當瑟尼重抄的簡訊)
您問我在做什麼。我在愛您,我在哭泣。我的母親再也不跟我說話了。她把我的紙張、羽毛筆和墨水都拿走了;幸好還剩下一支鉛筆,我就用這支鉛筆在從您信上撕下的一塊紙片上給您寫信。我當然應當同意您所做的一切;我太愛您了,不會不想方設法地得到您的訊息,並把我的訊息告訴您。以前我不喜歡德·瓦爾蒙先生,也不認為他是您的朋友。我會努力習慣跟他相處,我是因為您才喜歡他的。我不知道究竟是誰出賣了我們;看來不是我的侍女,就是聽我懺悔的神甫。我真不幸,明天我們就要動身前往鄉間;我不知道究竟要去多久。天哪!再也見不到您了!我沒有地方好寫了。再見吧;盡力看一下我的這封信。用鉛筆寫的這些詞句也許會變得模糊,但銘刻在我心中的感情卻永遠不會消失。
一七××年九月十日於××
第七十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親愛的朋友,我有一個重要的意見要告訴您。
正如您知道的那樣,昨天我在德·×××元帥夫人家裡吃晚飯。大家在席上談到了您,我也談了對您的看法。我所談的內容,並不是我認為您身上所有的那些長處,而是我認為您並不具備的全部長處。大家似乎都同意我的意見;談話漸漸失去了活躍的氣氛,光說別人好話的時候,總會發生這樣的情況。這時出現了一個表示反對意見的人,原來是普雷旺。
他站起來說道:「我絕對不想懷疑德·梅爾特伊夫人是個賢淑的女子!但是我冒昧地認為,她賢淑的名聲主要來自她的風騷隨便的生活態度,而不應歸功於她的道德原則。也許追逐她不大容易,但博得她的歡心卻也不難。在追逐一個女人的時候,在途中免不了會遇到別的女人,總的說來,這些女人也許和她一樣好,也許比她還要好;於是有些男人就見異思遷,另一些男人則厭倦得罷手了。她可能是巴黎城裡最少採用自衛手段的女人。至於我嘛,」受到在座的幾個女子的微笑的鼓勵,他又補充道,「要我相信德·梅爾特伊夫人的德行,那得等我向她求愛累垮了六匹馬再說。」
就像一切帶有毀謗性質的笑話一樣,這個惡意的笑話也取得了成功。在它引起的一片笑聲中,普雷旺坐了下來,大家的話題改變了。可是,坐在我們這個懷疑派身邊的德·b×××家的兩位伯爵夫人又跟他私下談了一陣子,正好我坐的地方很近,可以聽到他們說的話兒。
要打動您的柔情的挑戰被接受了;要把一切都說出來的諾言也許下了;在與這樁冒險活動有關的所有諾言中,這項諾言肯定會受到最嚴格地遵守。好啦,您現在已經都曉得了,而那句諺語您也是知道的。sup/sup
我還要告訴您,這個您並不瞭解的普雷旺非常討人喜歡,而且特別機靈。您所以有時候聽我說些相反的話,那只是因為我不喜歡他,我愛讓他的成功受到阻撓,我也知道我說的話在我們最時髦的三十來個女子中有多大的影響。
其實,我用這種方法長期不讓他出現在我們所謂的大舞臺上;他創造了一些奇蹟,但並沒有因此而得到更大的名聲。但是,他的三重豔遇引起了轟動,使大家都把眼睛盯在他的身上,給了他至此為止所缺乏的自信心,變得著實令人生畏。總之,也許他是如今在我的道路上我唯一害怕遭遇的人。要是能夠讓他受些奚落,除了對您有利,就也順帶幫了我的大忙。我把他交到有本領的人的手中;我希望在我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會是一個陷入絕境的人。
作為回報,我答應給您順利地辦好受您監護的人的事兒,我會像關心我那個美貌的正經女人那樣關心她。
那個女人剛給我寄來一份投降計劃。她的整封信都表明她願意受騙上當。要提供更方便、也更陳舊的手段是不可能的。她要我成為她的朋友。但是我愛用那些新穎、費勁的方法,我不打算讓她這麼便宜地脫身。如果想用尋常的勾引方式了結,我就絕不會在她身上花費那麼多心血了。
相反,我的計劃就是要讓她感到,清楚地感到她為我作出的每項犧牲的價值和範圍,帶領她的速度不要快得讓她感覺不到良心的責備;我要使她的德行在死亡之前有一段苟延殘喘的過程;我要她始終看著眼前這幅悽慘的景象;我要迫使她不再掩飾自己的慾望,然後才給予她擁抱我的幸福。總之,要是我不值得人家來求我,我也就沒有什麼價值了。對於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一個好像承認愛我就要感到愧疚的女人,我能不這樣進行報復嗎?
因此,我沒有接受珍貴的友誼,堅持要我的情人的頭銜。我承認開始這個頭銜在我看來只是字眼之爭,但能否取得這個頭銜實際卻相當重要,所以我花了不少心思來寫我的那封信。我設法寫得雜亂無章,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我的情感。我竭盡全力地胡言亂語,因為不胡言亂語,就無法表達柔情蜜意。我覺得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女人在寫情書的時候才比我們高明得多。
我用一些甜言蜜語來結束我那封信,這也是我深入觀察的結果。女人的心經過一陣緊張的活動之後需要休息;我注意到對所有的女人來說,甜言蜜語是提供給她們的最柔軟的枕頭。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明天我就動身。至於德·×××伯爵夫人,如果您對我有什麼吩咐的話,我可以在她家裡停留一下,至少吃一頓午飯。我沒有見到您就走了,感到十分惋惜。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請您向我下達英明的指示,並提出思慮周密的建議。
特別重要的是,不要讓普雷旺得手。但願有朝一日,我能補償您作出的這場犧牲!再見了。
一七××年九月十一日於××
第七十一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那個粗心大意的跟班竟把我的公文包忘在巴黎了!我的美人兒的信,以及當瑟尼寫給小沃朗熱的信,都在公文包裡面,而我需要所有這些信件。他要動身回去改正他乾的蠢事;趁他備馬的當兒,我來告訴您我昨天晚上的經歷。因為請您相信,我並沒有浪費時間。
這場豔遇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只是跟德·m×××子爵夫人敘敘舊情而已。但引起我興趣的卻是它的細節。另外,我也很高興能讓您看到,我固然有敗壞女子名節的本領,但只要願意,我同樣也能挽救她們。我總是採取最艱難或最有趣的方法;我不會因為做了一件好事而責怪自己,只要它能讓我受到鍛鍊,或者得到消遣。
我在這兒碰到了子爵夫人,人家死乞白賴地要留我在城堡裡住上一宿,她也一再懇求,我就對她說:「好吧,我同意在這兒留宿,條件是我得跟您共度良宵。」她回答我說:「那辦不到,弗雷薩克在這兒。」原來我只想表示一下禮貌而已,但「辦不到」三個字像往常一樣激起了我的怒火。我覺得為了弗雷薩克而要我作出犧牲是對我的侮辱,我打定主意不對這樣的待遇表示容忍,因此我堅持自己的要求。
當時的情況對我並不有利。那個弗雷薩克行事笨拙,引起了子爵的猜疑,弄得子爵夫人再也無法在家裡接待他。於是他們商量好分頭來到善良的伯爵夫人家,想在這兒幽會幾個晚上。子爵在這兒碰到弗雷薩克,開始顯得很不高興;可是雖然心裡嫉妒,他對打獵卻更加熱衷,因此仍然住了下來。說到伯爵夫人,始終像您瞭解她的那樣,她先安排子爵夫人住在大回廊裡,然後再把她的丈夫安排在她的隔壁,把她的情人安排在另一邊,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爭端了。算他們兩個人倒霉,我就住在他們對面的房間裡。
那一天,也就是昨天,正如您估計到的那樣,弗雷薩克想要奉承子爵,儘管他對打獵沒有多少興趣,但仍跟子爵一起前去打獵。他一心指望著晚上能在子爵夫人的懷抱裡得到安慰,從而排解整個白天她丈夫給他帶來的厭煩。但是我認為他需要休息,於是我想方設法地勸他的情婦給他時間休息。
我成功了,她答應我為了這場打獵去跟他吵鬧一番,儘管他顯然是為了她才同意前去打獵的。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勉強的藉口了。每個女人都會用使性子來代替講理,她們越是理虧,就越難平息心裡的火氣;但沒有一個女人比子爵夫人更精於此道。況且這種時刻也不宜於解釋。因為我只要一個晚上,就同意他們第二天言歸於好。
弗雷薩克回來的時候,受到冷臉相迎。他想問明原因,於是就吵起來了。他力圖為自己辯解,可是當時做丈夫的正好在場,就被子爵夫人用作中斷談話的藉口。後來子爵離開了一會兒,他設法利用這個時機要求子爵夫人晚上聽他解釋。這時候,子爵夫人表現得無比崇高。她對男人們的放肆無禮感到十分氣憤;他們受到一個女人的些許青睞,便覺得可以對她恣意妄為,甚至也不管她是否對他們有什麼不滿之處。她這樣機敏地轉變了話題之後,就大談起體貼和感情來,弄得弗雷薩克無話可說,十分困窘,連我也幾乎認為她說得有理;因為您知道,我是他們倆的朋友,在這場談話中,我是個旁觀者。
最後,她明確地宣稱,她不會給他在打獵的疲勞外再添上愛情的疲勞,她會責怪自己攪亂了他如此甜美的睡夢。她丈夫回來了。憂傷的弗雷薩克再也不能隨意地回答,只好轉而對我說起話來。他相當詳盡地向我講述了他的理由,這些理由我也跟他一樣清楚,接著便請我跟子爵夫人談一下,我答應了他。我確實跟子爵夫人談了一下,不過內容是對她表示感謝,並且和她商量好約會的時間和方法。
她對我說,她住在丈夫和情人之間,她覺得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她到弗雷薩克的房間去,而不是呆在她自己的房間裡接待他;既然我就住在她的對面,她上我的房間來比較穩妥;她說等她的侍女一走就立刻前來,我只消半開著房門等她。
我用勁一踢,門就開了。
一切都像我們商量好的那樣進行;她在凌晨一點前後來到我的房間,
……剛從睡夢當中
給喚醒的美女,衣衫單薄。sup/sup
由於我並沒有什麼自負的地方,夜間的詳情我就不再贅述了;但您是瞭解我的,我對自己相當滿意。
天亮了,非分手不可了。這時有趣的事兒開始發生了。粗心的女人原來以為自己的房門是半開著的,我們卻發現門關上了,鑰匙留在房間裡面。子爵夫人馬上對我說:「唉!我完了。」她說這句話時的絕望神情,您真是難以想象。應當承認,讓她處於這種狀況,真是怪有趣的。但是如果不是我要一個女人身敗名裂,我能允許一個女人為了我而身敗名裂嗎?難道我會像大多數人那樣,讓自己受到這種情況的制約嗎?因此必須找到一種辦法。我的美貌的朋友,換了是您,您會怎麼做呢?我是這麼做的,而且成功了。
我不久便看出來,只要不怕發出巨大的聲響,那扇門是可以撞開的。於是我費了不少勁兒,勸得子爵夫人同意發出驚恐的尖叫聲,喊著抓賊啊,抓殺人犯啊,等等等等。我們約定,她一開始喊叫,我就把門撞開,她就趕緊跑回床去。您真無法相信,就連在她同意以後,還花了多長時間使她下定決心。然而最終仍不得不這樣做。我用勁一踢,門就開了。
子爵夫人舉措得當地沒有浪費時間,因為幾乎就在同時,子爵和弗雷薩克已經出現在走廊上,侍女也朝女主人的房間跑了過來。
只有我一個人保持冷靜。我抓住時機把一盞依然亮著的長明燈吹滅,並把它打翻在地。因為您想一下,房間裡亮著燈,卻還裝出這種驚慌恐懼的樣子,該有多麼荒謬。接著我便責怪子爵和弗雷薩克睡得那麼沉;我肯定地告訴他們說,我一聽見喊叫聲就跑了過來,用勁把門踢開,其間至少花了五分鐘。
子爵夫人在床上恢復了勇氣,她給了我十分有力的幫助,賭咒發誓地說她的房間裡有個賊;她顯得相當真誠地宣稱,她生平還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我們四處搜尋,但是一無所獲。這時我叫他們看那盞倒在地上的長明燈,並且得出結論,肯定是一隻老鼠造成了這樣的破壞和驚恐。大家異口同聲地同意我的看法,在講了幾個有關老鼠的老掉牙的笑話後,子爵第一個回他的房間睡覺去了,走的時候希望他的妻子往後遇到比較安分守己的老鼠。
弗雷薩克獨自跟我們呆在一起,他走到子爵夫人面前,溫柔地對她說這是愛神的一次報復。子爵夫人望著我,回答說:「那他真的生氣了,因為他的報復可真夠狠的。但是,」她又補充道,「我可累垮了,我想睡了。」
我當時的心情很好,因此,在我們分手前,我為弗雷薩克說情,使得他們言歸於好。兩個情人擁抱在一起,接著兩個人又都擁抱了我。我再也不把子爵夫人的吻放在心上,但我承認,弗雷薩克的吻使我很高興。我們一起走了出來;在接受了他一再表示的感謝後,我們又各自回床安歇。
如果您覺得這場經歷有趣,我就不要求您保守秘密。既然我已經樂過了,就應當讓公眾也樂一樂。目前我談的只是這場經歷,也許不久我們還要談到這個女主角。
再見吧。我的跟班已經等了一個小時。我只再用一點時間來擁抱您,並特別勸告您要提防普雷旺。
一七××年九月十三日於××城堡
第七十二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塞西爾·沃朗熱
(十四日才送交)
哦,我的塞西爾!我多麼羨慕瓦爾蒙的境遇啊!明天他就可以見到您。他會把這封信交給您;而我在這離您很遠的地方,鬱鬱不樂,在悔恨和不幸中痛苦地捱日子。我的朋友,我親愛的朋友,我是多麼苦惱,可憐可憐我吧!甚至為了您的苦惱,您也要可憐我。因為正是面對這樣的苦惱,我才喪失了勇氣。
是我造成了您的不幸,這有多麼可怕!沒有我,您會過著幸福、安寧的日子。您能原諒我嗎?說呀!啊!說您原諒我;也對我說您愛我,永遠愛我。我需要您反覆對我這麼說。這倒不是我不相信您愛我,而是因為我覺得,我對這一點越有把握,這句話聽起來就越是甜蜜。您是愛我的,對吧?不錯,您全心全意地愛著我。我忘不了這是我聽見您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把這句話珍藏在我的心中!它已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中!引起了我的心的多麼熱烈的反響!
唉!在那個幸福的時刻,我一點也沒有預料到等待著我們的厄運。我的塞西爾,我們來設法減輕這樣的厄運吧。依照我的朋友的說法,只要您讓他得到他應得到的信任,就能達到這個目的。
我承認,您對他的不好的看法曾使我感到很難受。我看出來其中有您母親的成見所產生的影響。為了遷就她的意見,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我冷落了這個著實親切可愛的人,他如今幫我做了一切;您的母親把我們拆散了,而他卻想方設法地要讓我們團聚。我親愛的朋友,我懇求您對他的看法不要那麼苛刻。請想一想,他是我的朋友,也願意成為您的朋友,他能使我重新幸福地見到您。如果這些理由還不能使您改變看法,我的塞西爾,您就是不像我愛您那樣愛我,您也就是不再像以往那樣愛我。唉!如果哪一天您對我的愛減弱了……哦,不會的,我的塞西爾的心是屬於我的,一輩子都是屬於我的。如果我得為了不幸的愛情所帶來的痛苦而擔憂,您內心的忠貞至少可以使我免受薄情負心的折磨。
再見了,我的可愛的朋友。請別忘了我在受苦,只有您才能使我幸福,無比的幸福。請聽一下我的心願,並接受我的愛情的最溫柔的親吻。
一七××年九月十一日於巴黎
第七十三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塞西爾·沃朗熱
(附於上封信中)
為您效力的朋友知道您沒有書寫所需的用具,他已經給您準備好了。在您的套房的前廳靠左手的大衣櫥下面,您可以找到一大批紙張、羽毛筆和墨水。而且可以按您的意思在用完的時候換上新的。在他看來,如果您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就把這些東西留在原處好了。倘若在大家的面前,他似乎對您一點也不注意,只把您當作一個孩子,請您不要見怪。在他看來,為了讓大家像他需要的那樣感到安心,並且更有效地替您的和他朋友的幸福而努力,表現出這種態度是必須的。當他有事要告訴您,或者有東西要交給您的時候,他會設法創造跟您談話的機會。要是您能熱情協助,可望順利成功。
他還建議您把收到的信陸續地退還給他,免得可能危害您的名譽。
最後他要向您保證,如果您願意對他表示信任,他會竭盡全力地去減輕一個過於狠心的母親對兩個年輕人的迫害,在這兩個年輕人中,一個已經是他最好的朋友,另一個則是他認為值得他深切關懷的人。
一七××年九月十四日於××城堡
第七十四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嗨!我的朋友,從什麼時候起您變得這麼輕易地就膽怯了?這個普雷旺就那麼厲害嗎?請看一看,我是多麼純樸和端莊!這個傲慢自大的勝利者,我經常碰到他,但我難得瞅他一眼!就是您的信才使我注意到他。昨天,我糾正了我的不公正的行為。在歌劇院裡,他幾乎就坐在我的對面,我對他仔細端詳。至少他長得很俊美,十分俊美,眉清目秀,儀表堂堂!近看一定會更加動人。您說他想把我弄到手!他肯定會給我增添光彩,帶來快樂。說真的,我對他忽然也動了念頭,我在此向您透露,我已經跨出了第一步。是不是會成功我也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
散場時在歌劇院的門口,他離我只有幾步路;我大聲地跟德·×××侯爵夫人相約,星期五去元帥夫人家吃晚飯。我覺得這是我唯一能夠碰到他的場所。我相信他聽見了我說的話兒……如果這個薄情的漢子不來呢?請告訴我,您以為他會來嗎?您知道嗎?要是他不來,我整個晚上都會情緒不好的。您看,要追逐我,他不會覺得有多大的困難;而叫您感到更為詫異的是,要討好我,他會覺得越發不用費什麼力氣。他說他想累垮六匹馬來向我求愛!噢!我會挽救這些馬的性命。我絕沒有耐心等上那麼長時間。您知道,一旦我拿定了主意,就不會讓對方焦急地等待,那不合乎我的行為準則;而我對他已經拿定了主意。
哦!應當承認,跟我講道理真是件愉快的事!您的重要的意見不是取得了極大的成功嗎?您要我怎麼辦呢?我已經過了那麼久枯燥乏味的日子!我有六個多星期沒有快活一下了。如今行樂的機會出現了,我能表示拒絕嗎?這個問題難道不值得我花費心思嗎?還有比這更討人喜歡的問題嗎?「討人喜歡」這個詞兒,您怎麼理解都行。
您自己也不得不對他作出公正的評價;您不止稱讚他,您還妒忌他。好吧!我來擔任你們兩人的審判者,但首先得了解情況,這就是我想做的。我會是一個公正廉明的審判者;你們倆要在同一架天平上過秤。至於您,您的訴狀已在我的手裡,您的案子已經預審完畢。如今我關注一下您的對手,難道這不合理嗎?來吧,請您甘心情願地這麼做吧。首先請告訴我,他在其中擔任主角的那場三重豔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您對我談到這件事,好像我已知道了似的,其實我對這件事一點也不清楚。看來這件事發生在我去日內瓦旅行的時候,而您出於妒忌,不願寫信告訴我。請儘早糾正這個過錯吧。想一想凡是涉及他的事兒無不與我息息相關sup/sup。我回來後,好像人家仍在談論這件事,只是當時我在張羅別的事兒,況且這類事兒如果不是在當天或前一天發生的,我也難得留意傾聽。
我要求您做的事兒也許會叫您感到不快,但在我為您費了一番心力後,難道這不是您應當對我作出的最起碼的回報嗎?您乾的蠢事逼得您離開了院長夫人,不是我費盡心力才使你們的關係又接近了嗎?德·沃朗熱夫人表示出對您惡意中傷的熱忱,不也是我把您可以用來進行報復的工具交到了您的手裡嗎?您老是抱怨自己為了尋求奇遇而浪費了不少時光!如今這類奇遇就在您的手邊。愛情還是仇恨,您只要作出選擇就行了,兩者都處在同一個屋頂下;您也可以過雙重的生活,用一隻手撫愛,用另一隻手打擊。
您和子爵夫人的豔遇也都靠了我。我對這件事相當滿意,但是正如您所說的,應當讓大家都對此議論一下;因為儘管像我理解的那樣,假如出於時機的考慮,您寧願暫時對這件事秘而不宣,不想引起轟動,然而應當承認,這個女人可不配受到如此溫文有禮的待遇。
再說,我對她也有不滿的地方。德·貝勒羅什騎士覺得她比我說的還要漂亮;而且出於多種原因,要是可以找個藉口跟她斷絕關係,我會很高興的。而最方便的藉口就是說上一句:我們再也不能跟這種女人來往。
再見了,子爵。請想一想目前處在您的地位,時間十分寶貴;我也要利用我的時間來關注普雷旺的幸福。
一七××年九月十五日於巴黎
第七十五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索菲·卡爾奈
(注:在這封信裡,塞西爾·沃朗熱詳盡無遺地敘述了讀者在第六十一封信及以後幾封信裡已經讀到的所有那些與她有關的事。這些重複之處我們認為應當刪除。最後她談到德·瓦爾蒙子爵,她是這樣寫的:)
我向你保證他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媽媽說了他很多壞話,但當瑟尼又說了他不少好話;我覺得他是對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機敏的男人。他把當瑟尼的信交給我的時候是當著大家的面,但誰也沒有察覺。說真的,當時我很害怕,因為事先我一點也沒有得到通知,而如今我有了準備。我已經完全明白他希望我怎樣把回信交給他。跟他是很容易彼此瞭解的,因為他的目光能把他希望表達的各種意思都表達出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的。他在我向你講過的那封簡訊中說,他不會在媽媽面前露出關心我的神氣;的確,他好像從來沒有想到我,然而,每逢我尋找他的眼睛的時候,總能馬上遇到他的目光。
這兒有一個媽媽的好朋友,我以前跟她不認識,她看上去也不大喜歡德·瓦爾蒙先生,儘管他對她十分殷勤。我怕他不久就會對這兒的生活感到厭倦,返回巴黎;那樣的話真是令人遺憾。他為了給他的朋友和我提供幫助特意來到這兒,真是一個好心腸的人!我很想向他表示謝意,但不知道該怎樣對他說。就算找到機會,我說不定也會羞澀得不知道對他說什麼好。
只有跟德·梅爾特伊夫人談到我的愛情的時候,我才能自由自在地暢所欲言。我對你是什麼都說的,也許就連跟你當面交談,我也會覺得侷促不安。甚至跟當瑟尼本人,我也常常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不能把我心裡想的都告訴他。如今,我深深地責怪自己怯懦,我要不惜一切代價來找個機會告訴他我是多麼愛他,只說上一次就行了。德·瓦爾蒙先生答應他說,如果我聽從他的指揮,他會為我們謀取重新見面的機會。我會盡量照他的意思去做;但是我無法想象會有這樣的可能。
再見了,我的好朋友,信紙上已經沒有空白的地方了。sup/sup
一七××年九月十四日於××城堡
第七十六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要麼您的信裡都是我無法理解的揶揄嘲諷,要麼就是給我寫信的時候,您正處在十分危險的狂熱之中。我的美貌的朋友,如果我不是那樣瞭解您,那我真要嚇壞了。往常不管您說些什麼,我是不會輕易地受驚的。
我把您的信反覆地看了又看,但無濟於事,仍然沒弄明白;因為,按照您的信的字面意思去理解是根本不可能的。您究竟想說什麼呢?
您只是想要表明無須花那麼多心力去對付一個如此無足輕重的敵手嗎?但那樣的話,您可能就錯了。普雷旺確實討人喜歡,而且比您認為的還要討人喜歡。特別是他有一種十分有用的本領,可以引得許多人都關心他的愛情;一齣現談話的機會,他就會在眾人之中,當著大家的面,巧妙地談論起他的愛情。很少有什麼女人能不中他的圈套,不作出一點回應,因為每個女人都自以為心思敏銳,誰也不願失去在這方面表現一下的機會。然而,您相當清楚,女人只要同意談論愛情,不久就會陷入情網,或者她的舉動至少會表現得彷彿她產生了愛情。普雷旺已經對這種方法作了顯著的改善,憑藉這種方法,他還往往可以使打了敗仗的女人自己現身說法。關於這一點,我可以把自己見過的事兒跟您講一下。
我原來只是間接地知道一些內情,因為我跟普雷旺一向沒有什麼交往。但我們總算在一起了,一共是六個人。德·p×××伯爵夫人自以為十分精明,看上去她也確實好像在對所有不知底細的人泛泛而談,實際上她卻在詳盡無遺地向我們敘述她依順普雷旺的過程,以及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她敘述的時候心裡十分安然,聽到我們大家不約而同發出的狂笑聲,也沒有露出一點慌亂不安的樣子。我永遠忘不了我們中間有一個人,為了表示歉意,假裝不相信她說的話兒,或者確切地說,不相信她聽上去說的話兒,她就神色嚴肅地回答說,我們當中肯定沒有一個人像她這麼瞭解情況。她甚至泰然自若地問普雷旺,她有沒有說錯一個字。
因此,我認為這個人對所有的人都很危險;但在您看來,侯爵夫人,正如您所說的,您不是隻要他長得俊美,十分俊美,就夠了嗎?或者您不是隻要他對您發起一次您僅僅覺得十分出色、有時樂意給予獎賞的進攻,就夠了嗎?或者您不是隻要覺得出於隨便什麼理由委身對方,頗為有趣,就夠了嗎?再不然……我怎麼知道?我能猜得到女人頭腦裡的無數古怪的念頭嗎?正是由於這些古怪的念頭,您才依然是個女性。現在已經提醒您注意危險了,我相信您會輕而易舉地脫身;然而,提醒您注意一下仍是應該的。如今我回到本題上來,您究竟想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