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危險的關係 拉克洛 第2頁,共2頁

如果您的信只是對普雷旺的揶揄嘲諷,那麼它寫得相當長,而且對我也沒有什麼用處。您應當在社交場上讓他成為大家的笑柄,我再一次向您提出這方面的請求。

啊!我相信猜到謎底了!您的信是一種預言,不是預言您要做的事兒,而是預言您在準備讓他栽跟頭的時候,他以為您打算做的事兒。我對這個計劃相當贊成,不過要十分謹慎。您跟我一樣清楚,就公眾影響而言,有一個男人,跟接受一個男人所獻的殷勤,完全是一回事兒,除非這個男人是個傻瓜,而普雷旺可根本不是一個傻瓜。只要他取得一點表面的現象,就會大肆吹噓,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傻瓜就會信以為真,心思惡毒的人則會裝出信以為真的樣子。那您怎麼應對呢?哎,我感到害怕。我倒不是懷疑您的手段高超,而是因為溺水身亡的人往往就是游泳好手。

我並不認為自己要比別人愚蠢;要敗壞一個女人的名譽,我想過上百種,甚至上千種方法,但是要我設法為她們尋求脫身的方法,我卻從來沒有發現這樣的可能。就拿您來說吧,我的美貌的朋友,您的所作所為真是無比出色,但好多次我都覺得您是憑著運氣,而不是您手段高明。

可是說到底,我也許在為一個根本沒有理由的問題尋找一個理由。我很奇怪,自己竟用了一個小時一本正經地闡述在您看來肯定只是一個玩笑的問題。您準會嘲笑我!好吧,那您就嘲笑吧。但是您得抓緊時間。咱們來談談別的事兒吧。別的事兒!我弄錯了,還不是同樣的事兒。總是如何佔有女人,再不如何斷送她們,兩者往往相互關聯。

正如您所明確指出的那樣,我在這兒兩方面都可以一顯身手,只是難易的程度不同。我預計報復要比愛情進展得快。我可以擔保,小沃朗熱已經沒有抵抗的能力了。眼下就看出現的時機了;我會負責創造這樣的時機。可是,德·都爾維爾夫人的情況卻不是這樣。這個女人真叫人沒有辦法,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掌握了上百個證據表明她愛我,但我也有上千個證據說明她仍在抵抗。我真怕她從我的手心裡溜掉。

我這次回來產生的最初效果使我越加抱有希望,您猜得到我是想親自來判斷這種效果的。為了確保自己見到最初的反應,我並沒有讓哪個人事先給我通報,我計算好路程,使自己正好在大家吃飯的時候到達。我確實是從天而降,好像歌劇裡的神靈下凡來解決衝突。

我進門的時候弄出了很大的聲響,使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我一眼就看到我的老姑母的喜悅神色,德·沃朗熱夫人的氣惱樣子,以及她女兒的窘困而快活的表情。我的美人兒坐的位子正好背對著門,那會兒正在切什麼東西,她連頭也沒有回,但是我對德·羅斯蒙德夫人說起話來;我一開口,那個感覺靈敏的女信徒就聽出了我的聲音,不由得叫了起來。我覺得在這聲喊叫中,愛的成分勝過驚訝和恐懼的成分。那時我已經走得相當近,可以看到她的臉了。內心的紛亂、思想與感情的衝突,都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在她的臉上顯露出來。我挨著她入席就座;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說些什麼。她想繼續吃飯,但是無法做到。後來過了不到一刻鐘,她的窘態及內心的喜悅實在叫她難以忍受,於是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請求允許她離席而去;她便藉口想要呼吸新鮮空氣,逃到花園裡去了。德·沃朗熱夫人想要陪她前去,但這個溫柔的正經女人沒有答應。無疑,她找到藉口可以獨自一人,無拘無束地沉浸在內心甜蜜的情感中,該有多高興啊!

我儘量縮短用餐的時間。餐後甜點剛端上來,那個惡魔似的沃朗熱便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打算前去尋找那個嬌豔可愛的病人,她顯然急著想要說我的壞話。但是我早料到了她的這個計劃,就不讓她得逞。我假意把她個人的退席當成全體的退席,就也站起身來;小沃朗熱和當地的本堂神甫也被我們倆的舉動帶動了。因此桌邊上只剩下德·羅斯蒙德夫人和年老的德·t×××騎士,他們倆也決定離席。我們一起去跟我的美人兒會合,發現她就呆在靠近城堡的小樹林裡。她需要的是獨處,而不是散步,所以她寧願跟我們一同回來,而不想讓我們和她在一起。

等我確信德·沃朗熱夫人沒有機會單獨跟她談話以後,就考慮執行您的命令,並且照看您所監護的人的利益。一喝完咖啡,我就上樓前去我的房間,也走進其他人的房間,以便探明虛實。為了保證小姑娘的通訊,我作了一些安排;做完這頭一件好事後,我寫了一封簡訊,把情況告訴她,並要求她對我表示信任。我把簡訊附在當瑟尼的信中。我回到客廳,發現我的美人兒正十分舒坦地靠在一張躺椅上。

這幅景象激起了我的慾望,使我目光灼灼。我感到自己的目光裡充滿柔情和迫切的神色。我選擇好坐的位置,以便發揮我的目光的作用。我的目光的第一個作用就是叫那個姿容絕世的正經女人垂下了她的兩隻羞怯的大眼睛。我對著她那天使般的臉龐端詳了片刻,接著便又打量她的整個身體;透過她那薄薄的、但依然礙事的衣衫,我興致勃勃地察看著她的體形輪廓。我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我的美貌的朋友,她原來溫柔地瞅著我,立刻她的目光又垂了下去。為了使她的眼睛再抬起來,我把眼睛轉開。於是我們之間建立了默契,這是羞怯的愛情訂立的第一項條約。這樣雙方為了滿足相互注視的需要,就可以使目光由交替相連達到最終的融合。

我確信我的美人兒已完全沉浸在這種新的樂趣之中,就負責注意我們的共同安全。可是大家正在熱烈的交談,我肯定我們不會受到旁人的注意,就設法想使她的眼睛坦率地表達出她的心思。為此我先出其不意地瞅了她幾眼,但我的神態顯得那麼矜持,就連最靦腆的人也不會感到驚慌;為了使這個羞怯的女子更加自在一點,我本人也顯得跟她一樣神情尷尬。我們的目光變得習慣於互相接觸,漸漸地可以時間較長地對視了,最後彼此的目光就不再分開了。我從她的目光裡看出淡淡的憂鬱,這是愛情和慾望的可喜的訊號;但這種神情瞬息即逝;她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面帶羞澀地改變了她的神態和視線。

我不想讓她猜疑我已經注意到她的各種情緒變化,就霍地站起身來,驚恐地問她是不是覺得不舒服。大家立刻過來圍住她。我讓他們都從我的面前走過;小沃朗熱正在窗戶旁邊做絨繡,需要一點時間離開繃架,我就抓住這個時機把當瑟尼的信交給她。

我跟她的距離稍微遠了一些,便把信丟在她的膝蓋上。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是好。看到她那副驚訝、窘迫的神情,您一定會哈哈大笑。然而我沒有笑,因為我生怕她的樣子過於侷促不安,會讓我們暴露。可是我使了一個含意十分明顯的眼色和手勢,終於使她明白應當把信放進口袋。

那天餘下的時間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兒。以後發生的一切可能會造成令您滿意的狀況,至少就被您監護的人來說是這樣;但最好還是把時間用來執行計劃,而不是隻說空話。我已經寫到第八張信紙了,我感到身子疲乏;因此,再見吧。

用不著我說,您肯定猜到小姑娘已經給當瑟尼寫了回信sup/sup,我也收到了我的美人兒的一封回信,我到這兒後的第二天曾給她寫了一封信。我把這兩封信都寄給您,隨您看還是不看,因為這種沒完沒了的老調兒,我已經不覺得怎麼好玩了,而凡是與此無關的人肯定也會覺得枯燥乏味。

再說一次,再見吧。我始終熱烈地愛您;不過我請求您,要是您再對我談到普雷旺,要讓我聽得明白才好。

一七××年九月十七日於××城堡

第七十七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您怎麼會有這種冷酷的逃避我的心思呢?我對您情意綿綿,萬分殷勤,怎麼得到的只是您的這樣一種態度呢?就連對一個最招人怨恨的人,人們也幾乎不會採取這種態度。怎麼!愛情把我重新帶到您的跟前,幸運的巧合又使我坐在您的旁邊,而您卻寧願假裝身子不爽,驚動您的朋友,而不肯留在我的身邊!昨天,有多少次您把自己的眼睛轉開,不讓我得到您的垂顧?即便有一剎那,我看到您的眼神不是那麼嚴厲,但那也十分短促;您好像不是想讓我得到您的垂顧,而是要使我感受到失去它所有的失落。

我冒昧地說一句,這既不是愛情所應受到的待遇,也不是友誼所能容忍的態度;然而,在這兩種感情中,您知道其中一種使我充滿活力,而另一種,我似乎有理由認為您是不會加以拒絕的。既然您願意對我表示這種珍貴的友誼,那您肯定認為我配得到這樣的友誼。我究竟做了什麼,後來又失去它了呢?是我對您的信任害了我嗎?還是您因為我的坦率而要處罰我呢?您就一點不怕濫用我的坦率和信任嗎?實際上,我不是向我的朋友傾吐了內心的秘密嗎?我不是獨自面對她的時候,不得不拒絕她的一些條件嗎?其實我只需接受那些條件,輕易地就能不加遵守,也許還能有效地大肆利用。總之,難道您想憑藉一種很不得當的嚴厲態度來迫使我相信,為了讓您更加寬容大度,只有欺騙您才行嗎?

我對我的行為一點也不後悔,那是我對您、對我自己都應該做的。但是,究竟交了什麼厄運,我的每項值得讚揚的行動怎麼都成了新的不幸的訊號呢?

在蒙您對我的行為作出唯一一次的誇獎以後,我頭一次為不幸得罪了您而悲嘆。我對您表示絕對的服從,我失去了跟您見面的幸福,目的只是為了消除您內心的顧慮,而在這之後,您卻想斷絕跟我的一切書信往來,奪去我照您的要求作出犧牲所取得的這種微小的補償,甚至想剝奪我的愛情,而正是這種愛情給了您提出要求的權利。總之,我真心誠意地表明瞭心跡,就連愛情上的盤算也無法削弱這種真誠,而在這之後,如今您卻竭力躲避我,彷彿我是一個被您識破了險惡用心的危險的風月老手。

您這麼不公正,就從不感到厭倦嗎?至少請告訴我,我究竟犯了什麼新的過錯,使您變得如此嚴厲。請您對我下達您要我遵從的命令。在我答應執行命令的時候,希望瞭解一下命令的內容,這個要求難道過分了嗎?

一七××年九月十五日於××

第七十八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您似乎對我的行為感到驚訝,甚至幾乎要求我加以解釋,好像您有權利責怪我的這種行為似的。我承認我以為自己比您更有權利感到吃驚和不滿。可是自從您在上封回信裡表示拒絕後,我就打定主意要漠然置之,這樣既不會引起大眾的議論,也不會引起他人的非難。然而,既然您要求我加以解釋,感謝上天,我覺得自己要這麼做也並無什麼阻礙,我很願意再次對您說明原委。

凡是看了您的信的人都會覺得我不公正或反常。我認為誰也不該對我抱有這樣的看法;特別在我看來,您比別的人更不該抱有這種看法。您一定覺得既然您逼得我作出辯解,就會迫使我回想起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兒。您大概以為您只會在這番琢磨中獲得好處,而我也一樣,並不認為自己會在這番琢磨中失去什麼,至少在您的眼中,我並不害怕這麼做。說實在的,也許這便是辨別我們兩人誰有權利抱怨對方的唯一方法。

先生,大概您也得承認,從您來到城堡的那天起,您的名聲至少使我只得對您態度謹慎。我完全可以只對您表示出最冷淡的禮數,而不必擔心會被指責為過分的一本正經。您本人也會寬容地對待我,您會覺得一個不諳世故的女子不具備賞識您的長處所需的優點是很容易理解的。這肯定是個謹慎的方法,我要採用這個方法也不費什麼力氣,因為不瞞您說,當德·羅斯蒙德夫人把您到來的訊息告訴我的時候,我設法想到我對她的情誼以及她對您的情誼,才沒有讓她看出這個訊息叫我感到多麼不快。

我很樂意承認,您最初表現出的態度比我原來想象的要好;但您自己也會承認這隻持續了很短一段時間,很快您就對這種受到約束的狀況感到厭倦了;看來您認為儘管這樣使我對您抱有良好的看法,但自己並沒得到足夠的補償。

於是您就肆意利用我的真誠和安然無憂的心境,毫無顧忌地跟我談什麼感情,而您明明清楚這在我看來是一種冒犯。當您一犯再犯、不斷加重錯誤的時候,我卻尋找理由來忘掉您的過錯,同時向您提供彌補,至少部分地彌補這些過錯的機會。我的要求正當得連您自己也認為不該拒絕。可是您把我的寬容當作一項權利,趁此對我提出要求,那項許可無疑我本不該答應的,但您還是得到了。所規定的各項條件,您一條也不遵守。您的書信寫得真是荒唐,您的每一封信都叫我感到不該再給您回信。您執迷不悟,逼得我要您離開,就連在這種時候,我仍嘗試採用唯一可以使您跟我關係接近的方法,這種遷就也許應該受到責備。可是在您看來,正當的感情又有多少價值?您不看重友情;您在狂熱興奮中,根本不把苦難和恥辱當作一回事,一味追歡逐樂,尋求供您玩弄的女性。

您的行動輕率,而您的非難又前後矛盾,您忘了自己的諾言,或者確切地說,您輕易地就違背自己的諾言。在答應離開我以後,您又不召自來,一點也不把我的請求、我的理由放在心上,甚至也沒想到通知我一聲。您毫無顧忌地使我感到意外;它產生的影響當然相當普通,卻可能會被我們周圍的人作出對我不利的解釋。您一手製造了這種困窘的時刻,非但不設法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或者消除這種狀況,卻反而刻意讓它變本加厲。入席的時候,您偏巧選擇坐在我的旁邊。我略感不適,只得比其他人早些離席。您卻不讓我清靜,反而引著大家前來攪擾。回到客廳以後,我每走一步,總髮現您在我的旁邊;我每說一句話,開口回答的也總是您。最不要緊的一句話也會成為您的藉口,引出一場我不想聽、而且可能危害我的名譽的談話。因為說到底,先生,不管您的談吐有多巧妙,我聽得懂的話,大概別的人也能聽懂。

我給您逼得無法動彈,默不作聲,您仍然對我緊追不放。我只要一抬起眼睛,就會遇到您的目光。我只好不斷把我的視線轉開;您卻用一種相當無法理解的輕率舉止,在我連自己的視線都想避開的時刻,把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可您還埋怨我的舉動!對我急於避開您感到驚訝!唉!您倒應當責怪我的寬容大度,對我在您到來的時候沒有離開感到驚訝。也許我應該這麼做的。如果您繼續無禮地糾纏下去,就會迫使我採取這種必要的斷然措施。不,我沒有忘記,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負有的責任;我尊重和珍視我的婚姻,我永遠不會忘記對自己締結的婚姻所應盡的本分。請您相信,萬一哪天我不幸被迫要在犧牲我的婚姻和犧牲我本人兩者之中作出選擇,我決不會有片刻的猶豫。再見了,先生。

一七××年九月十六日於××

第七十九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今天早上,我本來打算出去打獵,但天氣糟透了。手頭可以供我閱讀的只有一本連女寄宿生也會感到厭倦的新小說。至少還有兩個小時才吃早飯,因此,儘管昨天我給您寫了一封長信,但我仍然想和您談談。我肯定不會使您厭煩,因為我要跟您談的是那個十分俊美的普雷旺。您怎麼不曉得他那場著名的豔遇呢?那場豔遇把一夥形影不離的女子拆散了。我肯定一提到這事,您就會想起來的。既然您想知道,我就給您講一下。

您想必記得,整個巴黎曾對出現的三個女子感到吃驚,她們三個都相貌姣好,有著同樣的才華,也有同樣的抱負;自從踏入社交界起,她們的關係就十分親密。開始大家以為這是因為她們過於羞怯,但是不久,她們就被眾多的求愛者所包圍,受到這些男子的讚譽,並從人家向她們表示的殷勤眷顧中看出了自己的身價,但她們的團結卻變得更加牢固。我們簡直可以說,她們當中一個人的勝利,也始終是其他兩個人的勝利。大家希望愛情至少會使她們變得敵對起來。我們這些善於博得女子歡心的人都爭當引起不和的根源。但當時德·×××伯爵夫人正表示出深厚的情意,不允許我在得到我所尋求的快樂前對她不忠,否則,我自己原來也會加入競爭的行列。

然而,在同一個狂歡節,我們的三個美女好像步調一致地作出了各自的選擇。大家預期的風暴根本沒有發生,那種情況反而使她們的友誼變得更加富有情趣,因為她們可以彼此吐露動人的知心話。

於是失意的求愛者跟妒忌的女人們就匯聚在一起;三個美女的忠貞引起了反感,遭到了公開的批評。有些人聲稱在這夥形影不離的女子中(當時人家就是這樣稱呼她們的),基本的法則是財產共有,連愛情也要服從這一點。另一些人則斷言,三個情郎就算沒有男性的情敵,但免不了會有女性的情敵sup/sup。不少人甚至說三個情郎的中選只是為了維持面子而已,實際上他們有名無實。

這些傳言,不管真實與否,並沒有產生人們預期的結果。相反,這三對男女覺得,如果他們在這個時候分手,那他們就完了;於是他們決定臨危不懼。大眾對一切都很容易厭倦,不久便對這種毫無成果的嘲諷厭倦了。他們為自己的輕率浮躁的天性所控制,不久就去關心別的事兒;接著,他們帶著通常那種前後矛盾的態度又把注意力回到這三對男女身上,只是把非難轉變成了讚美。這兒的一切都追求時尚,因此他們都對這三對男女熱烈頌揚,簡直達到狂熱的程度。這時候,普雷旺打算對這些奇事加以核實,使大眾跟他自己對此有個定論。

於是他爭取與這些完美的模範人物結交。他輕而易舉地就進入了他們的圈子,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他相當清楚,幸運的人可不是那麼容易接近的。不久他果然發現,他們那種被人大肆宣揚的幸福,實際就跟國王的幸福一樣,受到大家的豔羨,卻並不值得擁有。他注意到在這夥所謂形影不離的女子中,有人已經開始尋求外界的樂趣,甚至著手消遣散心。他由此得出結論,愛情或友誼的關係已經鬆弛,或者已經破裂,只是自尊心和習慣的關係仍保持著一些力量。

然而,這幾個出於需要聚在一起的女子仍然保持著表面上的親密;但那幾個男子的行動比較自由,他們又看到了自己要盡的義務,或自己得去照料的事務;他們仍在對此抱怨,但是不再逃避這些義務或事務了,因而晚上大家難得全部到齊。

他們的這種表現對始終到場的普雷旺十分有利,他自然而然地坐到當天孤獨無伴的那個女子身旁,而且總能根據情況,找到機會交替向三個女子表示相同的敬意。他毫不費力地意識到,要在她們當中作出選擇,那就會叫自己完蛋;受到偏愛的那個女子會覺得自己成了頭一個不忠實的人而產生一種沒有道理的羞愧,因而嚇得要命;另外兩個女子的虛榮心受到傷害,就會成為新的情郎的仇敵;而且她們必然會用嚴厲的道德原則來反對他;最後出於嫉妒,那個可能依然令人畏懼的情敵肯定又會表現得極為殷勤。一切都會成為障礙;而在他的三重計劃裡,一切都不費吹灰之力。每個女子都很寬容大度,因為都跟自己切身相關;每個男子也很寬容大度,因為都覺得跟自己無關。

普雷旺當時只要丟掉一個女人,他很幸運,那個女人名氣很響。她曾相當乖巧地拒絕了一個很有名望的親王的求愛,自身又是個外國人,引起了整個宮廷和京城對她的注意;普雷旺身為她的情人,自然也分享了這樣的榮譽,於是便利用這種榮譽對自己那幾個新歡施加影響。擺在他面前的唯一困難就是怎樣使這三份私情齊頭並進,而它們的進展勢必要以最緩慢的一份私情為準。實際上,我從他的一個心腹朋友處得知,他感到最傷腦筋的就是怎樣阻擋進展過快的一份,因為它比另外兩份早了將近半個月光景,已經到了快要破殼而出的程度。

那個重大的日子終於來到了。普雷旺聽到了三個女子對他表白的愛情,已經完全掌握了行動的步驟,您馬上就會看到他怎麼安排部署。三個丈夫當中,一個不在,另一個次日一大早就要出門,第三個則呆在城裡。那三個形影不離的女子要上那個未來的寡婦家吃晚飯,但是新主人不準那幾個以前的僕人也來參加。那天早上,他把他的情婦給他的書信分成三份;在第一份中間,他附上了他的情婦寄給他的肖像,在第二份中間,附上了他的情婦親手畫的以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愛情圖案,在第三份中間,附上了他的情婦的一束鬈髮。三個女子每人都以為自己收到了完整的犧牲品,實際收到的只是三份裡的一份。作為交換,她們答應對失寵的情人各發一封意思明確的絕交信。

這樣的安排已經很不錯了,但還不夠。丈夫在城裡的那個女子只能支配白天的時間;於是普雷旺和她商定,讓她假裝身體不適,不到她的女友家去吃晚飯,整個晚半天就都屬於普雷旺了;那個丈夫出門的女子把夜晚給了普雷旺;破曉時分,也是第三個女子的丈夫動身的時刻,就被那個女子指定為幽期密約的良辰。

普雷旺什麼都沒有忽略,接著便趕到他的外國美人家裡,對她使性子撒氣,這正是他所需要的,雙方發生了爭吵,使他有了二十四小時的自由時間,然後才出門離開。在做好了這些安排後,他就回家去了,打算休息一下,但別的事情正等著他。

絕交信使那三個失寵的情人完全醒悟過來,他們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成了普雷旺的犧牲品。他們三個人一方面由於受到愚弄而心生怨恨,一方面因為遭到拋棄所蒙受的羞辱幾乎必然產生的氣惱,就不約而同地決定擊敗這個幸運的情敵,都要求他跟他們決鬥。

因此普雷旺一到家就看到三封決鬥挑戰書;他光明正大地接受了挑戰。但是他既不想失去這番冒險經歷所有的快樂,也不想使其湮沒無聞,就把決鬥定在第二天上午,三場決鬥都安排在同一個時間和地點,也就是在布洛涅森林的某個入口處。

夜晚降臨了,他的三場豔遇都同樣取得了成功;至少事後他是這樣誇耀的:每個新的情婦都接受了他三次愛的盟誓和保證。您一定清楚,並沒有這方面的證據;一個公正的歷史學家所能做的,就是要向並不輕信人言的讀者指出,強烈的虛榮心和想象力是會產生奇蹟的。再說,經過如此戰績輝煌的一夜之後,第二天上午他是無需去對未來考慮著想的。不管怎樣,以下的事實比較切實可靠。

普雷旺準時到達了他指定的地點;他看到三個情敵已經到了,他們各自都對在此相遇覺得有點意外,每個人看到遭到不幸的同伴,也許已感到幾分安慰。他和顏悅色、從容不迫地上前與他們寒暄,對他們說了下面這番話,後來人家如實地轉述給我聽了。

「先生們,」他對他們說,「你們聚集在這兒,想必已經猜到,你們三個都有對我表示不滿的同樣的原由。我已準備跟你們決一雌雄。讓命運來決定你們三個當中誰首先想來報仇,你們在這方面都有同等的權利。我沒有帶副手,也沒有帶證人。我冒犯你們的時候沒有用他們,如今前來賠禮謝罪,就也不需要他們。」接著,他不禁露出自己愛好賭博的性格,又補充道:「我知道在一張牌上下七倍的賭注是難得會贏的;但是無論等待我的是什麼樣的命運,既然我已得到了女人的愛情和男人的敬重,我也就活夠了。」

他的對手們頗為驚訝,都面面相覷,默然無語;也許他們心思細膩地想到,在這場三對一的決鬥中,雙方的力量並不對等。這時候,普雷旺又開口了。「不瞞你們說,」他接著說道,「剛度過的那個夜晚把我弄得實在疲憊不堪,假如你們允許我恢復一下體力,那真算得上待人寬厚了。我已經吩咐在這兒準備了早餐;請你們賞臉接受我的邀請。我們來一塊兒吃頓早餐,心情愉快地吃頓早餐。我們可以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決鬥,但是,我覺得,我們的情緒可不應為此而受到影響。」

他們接受了吃早餐的邀請。據說,普雷旺從來沒有顯得這麼和藹可親。他機敏乖巧地不使任何一個情敵感到受辱蒙羞,並使他們相信,他們每個人也能輕易地取得同樣的成功,特別是讓他們承認,他們跟他一樣也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這些事實一旦得到承認,一切便自行解決了。因此,早餐還沒有用完,大家就已經把下面的話反覆說了十次:這樣的女人不值得上流人士為她們進行決鬥。這種看法產生了親切友好的情意,美酒使這種情意變得更為強烈,所以,沒過多久,他們非但消除了自己的怨恨,而且相互結為推心置腹的好友。

這種結局無疑要比另一種結局更合乎普雷旺的心意,但是他絕不想使他的名聲受到什麼影響。於是,他巧妙地根據情況調整了自己的計劃,對他得罪的那三個情人說:「其實,你們應當報復的不該是我,而應該是你們的不忠實的情婦。我來給你們提供這樣的機會。我跟你們一樣,已經感到了不久自己也會遭受的凌辱,因為如果你們每個人連一個情婦都無法保住,我能指望保住她們三個嗎?你們跟她們的爭吵也會成為我跟她們的爭吵。今晚請你們到舍下來吃晚飯,我希望你們的報復別再延宕下去。」他們想要他解釋一下,但他以當時的場合允許他採取的那種傲慢的腔調答道:「先生們,我覺得已經向你們表明我有一些指揮的能力;你們相信我好了。」大家都同意了;他們跟新的朋友擁抱後,就分手了,打算晚上再見,看看他的承諾的結果。

普雷旺沒有浪費時間,馬上趕回巴黎,依照習俗,去拜訪他的每個新徵服的物件。他使三個女人同意當晚到他的住處去和他單獨吃飯。其中兩個開始不大願意,但是經過昨晚,她們還有什麼可以拒絕的呢?他使每場約會間隔一個小時,這是實行他的計劃所需要的時間。在做好了這些準備工作以後,他離開了,派人通知另外三個同謀者,於是四個人興高采烈地前去等候他們的犧牲品。

聽見第一個女子來了,普雷旺獨自出來,對她殷勤接待,把她引到住所裡最神聖的地方;那個女子還以為自己成了那兒的神靈。接著,他隨便找了個藉口溜走了,馬上就由那個遭到凌辱的情郎出來代替他。

您可以想象一個在情場上閱歷不深的女子當時所感到的羞愧,使得勝利變得輕而易舉。凡是沒有說出來的責備的話都被看作一項恩典;逃跑的女奴重新落到了舊主人的手裡,她再次套上先前的鎖鏈,希望得到舊主人的寬恕,就極其高興了。和約在更加僻靜的場所得到了批准;空出來的舞臺由其他的演員輪流表演,方式幾乎沒有什麼差異,而結局也完全相同。

三個女子還都以為這種情況只涉及到自己一個人。吃晚飯的時候,三對情侶聚到一起,她們才感到萬分驚訝,狼狽不堪。可是普雷旺重又出現在他們中間,心狠手辣地向三個不忠實的女子賠禮道歉,把她們的秘密都說出來,讓她們完全瞭解自己受到了多大的愚弄,那時她們才羞愧到了極點。

然而,大家仍然入席用飯;沒過多久,各人都恢復了常態。男人們恣意放縱,女人們馴服順從。每個人心裡都懷著仇恨,但言辭卻仍然情意溫存。歡樂引起了慾望,慾望反過來又給歡樂新增了新的魅力。這種驚世駭俗的狂歡一直持續到早上。分別的時候,三個女人想必以為自己得到了寬恕;但是心裡懷有怨恨的幾個男人第二天就無可挽回地跟她們斷絕了關係;而且他們不滿足於把那幾個水性楊花的情婦甩掉,還把他們的風流韻事公之於眾,徹底給自己報了仇。自那以後,三個女子中的一個進了修道院,另外兩個則被迫住在她們的領地上,心神頹喪。

這就是普雷旺的故事。您判斷一下自己是不是想增添他的榮耀,把自己套在他的勝利的戰車上。您的信著實叫我感到不安,我焦急地等著您對我的上封信作出更有理智、更為明確的答覆。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您要提防那些有趣或古怪的念頭,您總是輕易受到這種念頭的吸引。想想看在您從事的活動中,光憑聰明才智是不夠的,一不小心就會造成不可救藥的災禍。最後請您允許讓審慎的友情偶爾成為您的逸樂的領路人。

再見了。我可是把您看作一個通情達理的人來愛的。

一七××年九月十八日於××

第八十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塞西爾·沃朗熱

塞西爾,我親愛的塞西爾,我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重新見面?誰能告訴我,怎樣才能在離您很遠的地方生活?誰能給我這樣生活的力量和勇氣?不,不,我絕對不能忍受這種不幸的分離。每過一天,就增加我的一分痛苦,而且根本看不到這種痛苦的盡頭!瓦爾蒙曾答應幫助我,給我一些安慰,但他現在不關心我了,也許把我忘了。他呆在自己心愛的人身邊,就不再明白別人遠離情人的痛苦。他把您的上封信轉給我的時候,並沒有另外給我寫上幾句。而他是應當告訴我究竟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可以見到您的。難道他一點也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至於您,您也沒有跟我談到這方面的事。莫非您也不再有這樣的願望?唉!塞西爾,塞西爾,我真是不幸。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您;但是這種愛情,本來是我生活中的樂趣,如今卻成了一種苦惱。

不成,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我一定要見到您,非見到您不可,哪怕就一會兒。每天起床的時候,我暗自說道:我見不到她的。我上床歇息的時候,心裡說道:我沒有見到她。白天無比漫長,卻沒有片刻的歡欣。只有失落,只有悔恨,只有絕望。我期待的是歡樂,而從中得到的卻是所有這些痛苦!我既遭受著這種劇烈的痛苦,同時還要為您的痛苦而憂慮,您可以想象得出我的處境。我時刻不停地想著您,同時又總感到心神不定。如果我發現您悲傷痛苦,我會為您所有的哀愁而難受;如果我發現您心神安寧,得到了慰藉,又會倍感哀愁。我到處碰到的都是不幸。

唉!在您跟我住在同一個地方的時候,情況可不是這樣的啊!那時一切都是歡樂。我確信自己能見到您,因此就連您不在的時間也顯得十分美好。隨著我無法跟您一起消磨的時光的流逝,我也越來越接近您了。我對時間的安排總是跟您有關。如果我履行某些義務,那是為了使我更加配得上您;如果我培養某種才能,那是希望更能博得您的歡心。即便我被捲入社交界的娛樂活動而無法守在您的身邊,實際上我也沒有和您分離。看戲的時候,我總盡力猜想什麼會受到您的好評;聽音樂會的時候,我總想起您的才華以及我們如此美好的消遣活動。在聚會和散步的時候,我總抓住與您有著最微小的相似之處的人,把您與每個人加以比較,而佔優勢的總是您。白天的每時每刻,都新增一份對您的新的敬意,每天晚上,我就把所有這些敬意奉獻在您的跟前。

現在,我還剩下什麼呢?只有痛苦的悔恨,永久的失落和一個微小的希望,而這個希望由於瓦爾蒙的沉默而變得渺茫,又因您的沉默而轉變成了憂慮。我們相隔不過十里路,這麼容易跨越的距離,對我竟成了一個難以逾越的障礙!為了要人幫助我克服這個障礙,我對我的朋友、我的情人苦苦懇求,而你們倆卻心神安寧,無動於衷!你們非但不出手相助,卻連信也不回。

瓦爾蒙的熱烈的友誼到哪兒去了?特別是您對我表示的如此纏綿的柔情又到哪兒去了?以前這種柔情使您那麼機敏,想出了讓我們每天見面的方法。我還記得,儘管我無時不想見到您,但有時出於某些原因,為了某些責任,我只好犧牲這種願望。那會兒,您有什麼話沒對我說啊?您不是找了無數個藉口來反對我的理由嗎?您想必記得,我的塞西爾,我的理由最後總是無法抗拒您的意願。我並不是以此居功自傲;我甚至都談不上犧牲。您想要得到什麼,我巴不得馬上讓您得到滿足。可是如今得由我來提出要求了;我有什麼要求呢?我要求和您就見上一會兒,重申我對您永不變心的盟誓,也聽到您對我作出同樣的盟誓。難道這不再像我那樣,成為您的幸福了嗎?我不願有這種令人沮喪的想法,這種想法會使我痛苦得無以復加。您愛我,您會永遠愛我。我相信這一點,我對這一點是有把握的,根本不想加以懷疑。但眼下我的處境真是難熬,我無法再忍受下去了。再見了,塞西爾。

一七××年九月十八日於巴黎

第八十一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您的擔憂叫我感到可憐!這種憂慮充分說明我比您高明得多!而您卻想對我加以指點和引導?唉!我可憐的瓦爾蒙,您跟我比起來還差得遠呢!不,您的男性的自豪感怎麼也不足以填補我們之間的差距。因為無法實行我的計劃,您就認為這些計劃是不可能的嗎?您這個傲慢而又懦弱的人,可有資格來估量我的方法,評判我的才能!真的,子爵,我無法對您隱瞞,您的勸告使我感到不快。

為了掩蓋您在院長夫人身邊所表現出的驚人的笨拙,您便大肆誇耀自己如何使那個羞怯而愛您的女人慌亂了一陣子,把那看作您的一場勝利,我對此表示同意;您使她瞅了您一眼,就只一眼,也看作您的勝利,我暗自發笑,對此也沒有意見。您情不自禁地感到自己的行為並沒什麼價值,就對我表示為了讓那兩個孩子接近,您付出了非凡的努力,以此來取悅我,希望您在另一方面的行為不受我的注意。但那兩個孩子本來就渴望見面,順帶說一句,他們產生那種強烈的願望,也完全要歸功於我;我對此也不想計較了。最後,您倚仗著您的那些輝煌的事蹟,用教訓的口氣對我說:最好還是把時間用來執行計劃,而不是隻說空話。您的這種自負對我也沒有什麼害處,我可以原諒。但是您竟然以為我需要您的審慎的思慮,不聽從您的意見,我就會誤入歧途,我應當為了您的意見而犧牲我的歡樂,我一時的興致,說真的,子爵,我對您表示的信任叫您太得意忘形了!

說到您的所作所為,究竟在哪方面我不勝過您千百倍呢?您勾引過不少女子,甚至使她們身敗名裂。但是您究竟有過什麼需要戰勝的困難?有過什麼需要克服的障礙?您的真正的長處在哪兒?您長著一張漂亮的臉,那完全出於偶然;您風度翩翩,那是出入社交場所幾乎總會形成的結果;您的確富有才智,但這種才智必要時可由行話切口所替代;您老臉皮厚,這一點相當值得稱道,但那也許只是由於您最初的豔福來得十分容易。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就是您的所有能耐。因為,就您所取得的名聲而言,大概您不會要求我把您的那種創造或抓住時機炮製醜聞的本領看得有多了不起。

至於行事謹慎,心思敏銳,我不說自己,有哪個女子不比您強呢?嗨!您的院長夫人把您像孩子似的牽著鼻子走。

說真的,子爵,人們難得掌握並不是他們所必需的才能。作戰的時候不冒風險,行動的時候就不會小心謹慎。對於你們這些男人來說,失敗只是少些成功而已。在這場雙方力量懸殊的爭鬥中,不輸就是我們的運氣,而不贏則是你們的不幸。即便我讓你們擁有跟我們一樣的才能,由於我們必須不斷使用這些才能,我們也必定大大地勝過你們!

我對下面這一點並沒什麼意見:假設你們征服我們採用的手腕,跟我們抵抗或依順你們所採用的手腕同樣巧妙,你們至少也會承認,一旦成功以後,這種手腕就對你們沒什麼用處了。你們把自己的全副心神都投入新的愛戀,毫無顧慮、完完全全地沉浸在這種愛戀之中。至於能持續多久,對你們並沒什麼關係。

其實,這種彼此給予對方、而由雙方接受的枷鎖(用一句愛情上的行話),只有你們才能隨心所欲地收緊或砸碎。如果你們舉止輕浮,寧願秘而不宣,只是把我們丟臉地甩掉了事,而不是把昨天崇拜的物件當作明天的犧牲品,那我們就夠幸運的了!

可是如果不幸的女人首先感到鎖鏈的重量,企圖擺脫鎖鏈,或者只是大膽地把鎖鏈略微托起一點,她要冒什麼樣的風險呢?儘管她心裡對一個男人深惡痛絕,但是她想把他從自己身邊打發走的時候,總是索索發抖。如果那個男人執意要留下來,愛情在她心中獲得的位置便只好為懼怕所佔據:

心扉已經關閉,雙臂依然張開。

她必須小心謹慎,巧妙地解開那種會由你們砸碎的枷鎖。如果她的冤家不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她就會束手無策,聽憑他的擺佈。怎麼能指望他這樣的男人心胸寬廣呢?儘管有時他表現得心胸寬廣而受到人家的讚美,但卻從未因為心胸狹窄而遭到人家的責備。

無疑您不會否認這種明顯得已經不足為奇的真理。然而,如果您看到我控制事件和輿論,把那些十分厲害的男人變成我心血來潮或異想天開的玩物,使有些人消除了害我的意願,使另一些人失去了害我的能力;如果我根據變幻不定的愛好,善於時而把

那些遭到廢黜、成為我的奴隸的暴君sup/sup

當作我的隨從,時而又把他們遠遠地甩在身後;如果在這些頻繁的變更中,我仍然保持清白的名聲;這說明我生來就為了制服你們男性,給女性報仇,已經想出了一套不為他人所瞭解的方法。難道您不該得出這樣一種結論嗎?

噯!把您的勸告和憂慮留給那些狂熱興奮、自命多情的女人吧。她們活躍的想象力使人以為大自然把她們的感覺器官放在她們的頭腦裡了;她們從來不用心思考,不斷地把愛情和情人混為一談;由於愚蠢的幻想,她們以為只有跟她們一起尋歡作樂的那個男人才是她們唯一可以寄託愛情的物件;她們又著實迷信,對神甫表示只應對上帝懷有的崇敬和信仰。

您還是為那些愛慕虛榮、缺乏謹慎的女人擔憂吧,她們不會在必要的時候同意讓對方跟她們分手。

您特別要小心那些悠閒無事的、活躍的女人,也就是你們所謂容易動情的女子;愛情很容易把她們弄得魂不守舍。她們就算在享受不到愛情的樂趣的時候,也感到仍然需要抓住愛情;她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聽憑各種念頭在腦海中翻騰,從而產生充滿柔情、但寫出來十分危險的書信;她們會毫無顧忌地把表明自己弱點的憑據交到造成上述憑據的人的手中。她們真是輕率冒失,竟不明白目前的情人,便是未來的仇敵。

可是,我和這些思慮不周的女人有什麼共同之處呢?您什麼時候看到我背離自己的規定,違反自己的原則?我提到自己的原則,我是有意這麼說的。因為我的原則跟其他女人的原則不同,並不是隨意提出來的,不會不加鑑別就表示接受,完全出於習慣地加以遵守;我的原則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是我創造出來的東西;我可以說我這個人就是我的作品。

我踏入社交界的時候還是個女孩子;由於自己的身份,我只好沉默不語,無所作為,但我懂得利用這些條件來觀察和思考。人家以為我愣頭愣腦,或者心不在焉;人家執意要對我說的話,我聽進去的確實不多,但我卻留神去聽他們不願讓我聽到的話。

這種有益的好奇心不但使我增長了不少見聞,也教會了我怎麼掩飾。我經常迫不得已,為了不讓周圍的人的目光看出我所注意的物件,便盡力地把我的目光隨意地掃來掃去。從那時起,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流露出這種漫不經心的眼神,您對這種眼神常常大加讚賞。我受到初次成功的鼓舞,就力圖以同樣的方式控制臉上的各種表情。在我感到憂傷的時候,我就儘量想要裝出安詳、甚至歡樂的樣子。我把這種熱情發展到有意為自己製造痛苦的地步,以便能在同時作出快樂的神情。我還付出同樣的心神,花費更大的力氣來學會怎樣不把意外的喜悅顯露出來。我就這樣對自己的面部表情有了一種控制力,我發現您有時對這種力量也萬分驚訝。

當時我還相當年輕,幾乎並不受人注意,但我有自己的思想,我對自己的思想竟會被人奪走,或者在違揹我的意願的情況下被人察覺,感到十分氣憤。既然我掌握了這種初步的武器,就著手試用。我並不滿足對人遮掩我的心思,還喜歡讓自己以各種不同的面貌出現;我善於把握自己的舉止,也注意自己的言談;我還根據情況,或者只是根據一時的興致來調節兩者的關係。從那會兒起,我的思想方式就是我一個人所獨有的。我只讓人看到那種顯露出來對我有利的思想方式。

由於對自己下的這番功夫,我也開始注意別人的面部表情和相貌特徵;我養成了銳利的眼光,不過經驗告訴我不要完全信賴這種眼光,然而總的來說,它難得叫我上當。

我還不到十五歲,就已經具有絕大部分政治家賴以出名的才幹,但對於我想獲得的知識來說,我只是剛剛入門。

您想象得到,跟所有的年輕姑娘一樣,我也盡力猜測什麼是愛情和它的樂趣。可是我從來沒有在修道院裡呆過,也沒有親近的女友,又受到一個警覺的母親的監視,所以我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無法確定的概念。就連大自然本身也沒有給我一點跡象,當然我以後對它只應感到滿意。它好像默默地努力使自己的作品不斷完善。只有我的頭腦十分興奮;我並不想感受歡樂,而只想有所瞭解;求知的慾望使我產生了達到目的的方法。

我覺得唯一可以與我談論這個問題、自己又不受到牽累的人就是聽我懺悔的神甫。於是立刻作出決定,我克服了自己的羞恥心,瞎吹自己犯了一個其實我並沒犯的錯誤,我供認自己幹了女人們都乾的事兒。這是我當時的原話。但我這麼說的時候,實際上並不知道我想表達什麼。我的希望既沒有完全落空,也沒有全部得到滿足。我生怕露出馬腳,無法再說得清楚一些。可是善良的神甫把那項罪惡說得十分嚴重,因此我得出結論,那種快樂一定非同尋常。於是想要了解那種快樂的慾望就給想要體味那種快樂的慾望替代了。

我不知道那種慾望究竟會把我引到什麼地方;那會兒我還缺乏經驗,也許一個機會就會把我毀了。幸好沒過多久,母親就告訴我,我就要結婚了。我的好奇心馬上就消失了,因為我肯定會了解的。我以處女之身投入了德·梅爾特伊先生的懷抱。

我安心地等待著能讓我增長見識的時刻到來;為了表現出嬌羞和害怕的神氣,我需要思考一番。新婚之夜通常總被人形容為十分痛苦或十分甜蜜,但對我卻只是取得經驗的機會。不管是疼痛還是快樂,我都仔細地留神注意,我把這些不同的感覺只看成值得收集和思考的現象。

這種研究不久就變得很合我的心意,但我信守自己的原則,說不定也出於本能,覺得誰也不像我的丈夫那樣不該受到我的信任。正因為我在這方面容易受到觸動,我決定在他的眼中顯得冷若冰霜。這種表面上的冷漠後來就成了他對我盲目信任的不可動搖的基礎。經過再次考慮,我在這種冷漠的外表上又新增了一層我的年齡所許可的嬌憨神態。於是在我十分大膽地愚弄他的時候,他從來只看作我孩子氣的表現。

然而,我承認,我開始也讓自己捲入了社交界的旋渦,完全投身於空虛無聊的娛樂之中。可是幾個月以後,德·梅爾特伊先生把我帶到了淒涼的鄉間;我害怕煩悶無聊,就重新產生了研究的興趣。在那兒,我的周圍只有一些僕役,他們跟我的距離使我免受任何猜疑,我就利用這一點來擴大我的試驗範圍。就在那兒,我產生了這樣一種信念:人家對我們吹噓說愛情是我們快樂的原因,其實愛情至多隻是我們快樂的藉口而已。

德·梅爾特伊先生病了,這種無比美妙的活動就給打斷了。他上巴黎看病,我只好跟著他一起回來。正如您所知道的,他不久就去世了。儘管總的說來,我對他並沒有什麼不滿的地方,但我仍然深深地感到我寡居後給我帶來的自由的價值,我打算充分地加以利用。

我的母親想要把我送到修道院去,或者回去和她住在一起。但這兩個主意都給我拒絕了。為了合乎禮儀,我只答應回到原來的鄉間,我在那兒還有幾項觀察研究要做。

我憑藉閱讀來印證我的觀察研究,但是您可別以為我閱讀的都是您想象的那種型別的書籍。我在小說裡研究我們的風俗習慣,在哲學家的著作中研究我們的思想觀點;我甚至從最嚴肅的倫理學家的作品中探尋他們對我們的要求。我就此明確了什麼是可以做的,心裡該怎麼想,外表上又該顯出怎樣一副樣子。一旦對這三方面有了確定不移的想法,我只感到最後一點執行起來有些困難。我希望克服這些困難,我思考著這麼做的方法。

我開始厭倦自己在鄉間的樂趣,那種樂趣對我那活躍的頭腦顯得太缺少變化。我感到需要賣弄風情,這使我不再排斥愛情。我並不是為了真正感受愛情,而是為了激起愛情,裝出愛情的樣子。人家對我說過,我在書裡也讀到過,這種感情是無法裝出來的,但我卻不相信這一點。我發現為了做到這一點,只需把作家的才智和演員的本領結合在一起就成了。我在這兩方面都不斷練習,也許還取得了一些成功。可是我並不力圖得到劇場裡的毫無意義的掌聲;好些別的女人為了虛榮而作出犧牲,我決定把這樣的犧牲用在我的幸福上面。

一年的時光就在這些不同的活動中過去了。我服喪期滿,可以重新露面了。我心裡懷著宏偉的計劃回到巴黎;在那兒遇到的頭一個障礙卻是我預先沒有料到的。

長期的離群索居,清苦的退隱生活,給我蒙上了一本正經的外表,把最能博得我們歡心的一些男子嚇跑了。他們呆在一邊,把我丟給一大群討厭的傢伙,這些傢伙都紛紛向我求婚。要拒絕他們倒並不叫我為難,只是好幾次這樣的拒絕引得我的家裡人十分不快。我原來打算好好利用一下的時間就在這些家庭內部的紛擾中浪費掉了。因此,為了把一些人召回自己的身邊,同時打發掉另一些人,我只好表現出幾分輕率,把原來打算維護我的名聲的心思,用來危害我的名聲。您估計得到,我輕而易舉地取得了成功。可是我從來沒有陷入情網,只是做了自己認為非做不可的事,小心謹慎地衡量著我可以輕率到什麼地步。

等我一觸及我想達到的目的,我就幡然回頭,我把我的改過自新歸功於某些女子,她們無法自命姿容秀美,就只好標榜自己的美德和正直的品性。我的這種孤注一擲的舉動給我帶來的利益大大超出了我的希望。那些表示感激的老婦人紛紛充當我的辯護人。她們對她們稱作自己的成果的人兒滿腔熱忱,失去了理智,因此一有人對我說長道短,這幫正經的婦人就大聲表示不滿,為我憤憤不平。同樣的方法也使我得到了那些抱負不凡的女子的擁護,她們確信我已不再打算從事她們的那種生涯,因此,每逢她們想要證明她們不是老講人家壞話的時候,總把我作為她們頌揚的物件。

然而我早先的行為已經把不少情人帶回我的身邊;為了不得罪他們和我的那些忠實的保護人,我表現得像個容易動情而又相當苛刻的女子,過分的挑剔為她提供了應付愛情的武器。

於是我開始在這個寬廣的舞臺上施展我掌握的本領。我首先要注意的就是取得不可征服的名聲。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似乎只讓那些一點也不合我心意的男人對我表示殷勤。我有效地利用他們來為自己謀取不受引誘的名聲,同時毫不憂慮地委身於我最心愛的情人。可是,我假裝害羞,從不讓他跟著我出入社交界;因而,大家的目光始終只盯著那個倒霉的情人。

您清楚我是很能當機立斷的,因為根據我的觀察,洩露一個女子的秘密的,幾乎總是事前表現出的關心。不管您怎麼做,在成功以前或成功以後,語氣總是不一樣的。這種差別逃不過一個心神專注的觀察家的目光。我情願挑錯物件,也不想讓人看出我挑了誰,我覺得這樣危險會小一些。大家只是憑藉看似真實的情況對我們品頭評足,我這麼做,也可以消除這種情況。

這種防範措施,以及我決不寫信、決不交出任何戰敗的證據這些謹慎的做法也許顯得有點過分,但我總嫌不夠。通過剖析自己的內心,我研究別人的心思。我發現沒有一個人的心裡不保守著一樁不可洩露的重大秘密。這條真理,古人好像比我們理解得更加透徹,參孫sup/sup的故事可能只是這條真理的巧妙的象徵。我是又一個大利拉,跟她一樣,我總竭力去騙取那個重要的秘密。嘿!有多少個現代的參孫,他們的頭髮不是給抓在我那緊握剪刀的手中啊!這些傢伙,我不再害怕他們了;只有他們,我有時可以進行羞辱。對別的人,我比較溫順。我鼓動他們對我不忠,免得我在他們眼裡顯得水性楊花;我表示出虛假的友誼、表面上的信任,待他們頗為寬厚,使他們每個人都得意地以為自己是我唯一的情人;憑藉上述手段,我使他們守口如瓶。最後,等到這些方法都不起作用,我預見到決裂的時刻到了,我就會事先用嘲笑或誹謗來遏制那些危險的男子可能掌握的內情所產生的影響。

我對您說的這一切,您看到我始終在身體力行;而您竟懷疑我的謹慎!嗨!回想一下您頭一次向我獻殷勤時的情景吧。從來沒有哪個男人對我表示的敬意讓我感到這麼得意。我在見到您之前就想要得到您。您的名聲吸引了我,我覺得我的榮譽當中就缺少您一個人;我渴望跟您展開一場肉搏。我曾經一度陷入了對您的眷戀,這種情況還是我生平頭一次。然而,如果您想毀掉我,您究竟會找到一些什麼辦法呢?不過說上一些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空話;您的名聲只會使這些話兒叫人難以相信;您還可以說上一系列缺乏真實性的事情,但就算敘述得相當真實,聽上去仍像是一本編得漏洞百出的小說。說實在的,我後來便把我的秘密都告訴了您。但您也清楚,究竟是什麼樣的利益使我們聯合在一起,我們兩個人當中,是不是我應該被人指責為輕率冒失。sup/sup

既然我在對您說明情況,我就想說得全面一些。您想必會對我說,至少我受到我的侍女的左右。確實,即便她並不掌握我感情上的秘密,但對我行動上的秘密,她卻一清二楚。以往您跟我談起這一點的時候,我只是回答說我對她有把握。這個答覆當時就使您放下心來,因為從那以後,您為了自身的利益,對她吐露了一些相當危險的秘密。可是,目前普雷旺引起您的不安,使您暈頭轉向;我感到您不再相信我的話了。因此必須讓您清楚瞭解。

首先,那個姑娘是我奶媽的女兒,這層關係在我們看來算不上什麼,但對於她那種社會地位的人來說,卻是很有影響力的。而且,更好的是,我還掌握著她的秘密。她是一場瘋狂的愛情的受害者,要是我不出手救她,她早完了。她的父母十分重視名譽,一心只想把她關起來。他們前來找我幫忙。我一眼就看出來他們的怒火對我會多麼有用。我支援他們的做法,弄到了我申請的逮捕令。接著,我突然轉而主張從輕發落,使她的父母也同意了我的看法。我又利用我對那位年老的大臣的影響,使大家同意讓我來保管這張逮捕令,並由我根據那個姑娘以後的行為舉止來判定執不執行。因此她知道自己的命運掌握在我的手中;要是萬一這些相當厲害的手段都攔不住她,就揭露她的行為,讓她受到實實在在的處罰,馬上就會使她說的話兒無人相信。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我把這些防範措施稱為基本的措施。除此之外,還有無數其他的措施,有些是區域性的,有些是臨時的;必要的時候,思考一下,根據經驗,就會想出來了。這些措施的細節相當繁瑣,但採取這樣的措施卻實在重要。如果您想徹底瞭解這些措施,就得費神在我的一舉一動中尋求。

可是,您竟認為我花費那麼多心血不是為了獲得相應的成果?您竟認為我在經過千辛萬苦,高高地凌駕於其他女人之上以後,還會像她們一樣,同意在輕率冒失和謹小慎微之間匍匐前進?特別是,您竟認為我對一個男人會怕到覺得只有逃跑才能得救的地步?不,子爵,決不會這樣。不勝利,毋寧死。至於普雷旺,我想得到他,我會得到他的。如今他四處宣揚,往後他就會閉口不言。簡而言之,這就可以概括我們的故事。再見了。

一七××年九月二十日於××

第八十二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當瑟尼騎士

天哪,您的信真叫我感到傷心!我真是心急火燎地等著這封信!我本來希望從這封信裡得到一些安慰,而現在卻比接到信之前更加痛苦。看信的時候,我直掉眼淚。我並不是為此責怪您;我已經為您哭過好多次,卻並不感到難受。但是這一次,情況卻完全不同。

您說愛情成了您的一種苦惱,您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也無法再繼續忍受這種處境,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因為愛情不再像以前那麼愉快,您就想要不再愛我了嗎?我覺得情況正好相反,我並不比您幸福;然而我卻更愛您了。德·瓦爾蒙先生沒有給您寫信,那可不是我的過錯。我無法請求他這麼做,因為我並沒有和他單獨呆在一起,而且我們商量好了絕不當著眾人的面說話。這也正是為了您,以便讓他更快完成您希望的事兒。我並不是說我不希望那樣,這一點您應該深信不疑。但是您要我怎麼辦呢?如果您以為那十分容易,您就想個辦法吧,我真求之不得。

您以為每天挨媽媽的訓斥是好受的嗎?過去她從不批評我什麼,情況完全不同了。如今的情況比我呆在修道院裡還糟。可是一想到是為了您,我就不再感到痛苦了。甚至有的時候,我還為此而感到相當高興;但是我發現您也在發脾氣,而這又完全不是我的過錯造成的,那會兒我就變得十分憂傷。我至此為止所遭受的一切都沒有讓我感到這樣憂傷。

單為了接到您的信,就夠棘手的了;要不是德·瓦爾蒙先生那麼樂於助人,機靈乖巧,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給您寫信,就更難做到了。整個上午,我都不敢動筆,因為媽媽就在我的隔壁,隨時會到我的房間裡來。有時候,下午可以動筆,我藉口說要練習唱歌或彈奏豎琴。我還必須寫一行就停一下,好讓人家聽見我在練習。幸好我的侍女有時晚上睡意矇矓,我對她說我可以獨自就寢,好讓她離開,把燈給我留下。接著,我還得躲在床幔子後面,不讓人家看到燈光;我還得留神傾聽最細微的聲響,一有人來,就把全部東西都藏在床上。我真希望您在這兒看看!看了您就會明白,只有愛得很深才會這樣。總之,我確實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希望還能做得更多一些。

當然,我不會拒絕對您說我愛您,而且永遠愛您。我從來沒有說得這麼真心誠意;而您竟還在發脾氣!在我對您這麼說以前,您可是明確地告訴我,光憑這句話就能使您幸福。這是在您的信裡寫著的,您無法抵賴。儘管我手裡已經沒有這些信了,但我仍然記得清清楚楚,就像以前每天我看這些信的時候一樣。而因為我們不在一起,您就不再那樣想了!可是這場分離也許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天哪!我多麼不幸啊!而您就是造成這種不幸的根源!

說到您的信,我希望您仍然儲存著媽媽從我手裡拿去並退回給您的那些信。總有一天,我不會像目前這樣束手束腳,那會兒您就把那些信全部還給我。等我可以永遠儲存這些信,沒有人會對此加以干涉的時候,我會多麼幸福啊!現在,我把您的信都交給德·瓦爾蒙先生,因為放在我這兒太冒險了。儘管如此,每次我把信交還給他的時候,心裡總感到十分難受。

再見了,親愛的朋友。我全心全意地愛您。我一生都愛您。希望您不要再發脾氣了。如果我確實知道您不發脾氣了,我也會開心的。儘快給我寫信吧,因為在收到您的信之前,我一直會感到很愁悶。

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於××城堡

第八十三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請您行行好,讓我們重新開始那不幸中斷的談話吧!讓我徹底向您證明我跟別人對您描繪的我那醜惡的形象有多大的不同!尤其重要的是,讓我仍然得到您開始曾對我表示的那種令人愉快的信任吧!您讓德行有了多大的魅力啊!您多麼善於美化、並使人珍視所有正當的感情啊!唉!這就是您的誘人的地方;這是最強烈的誘惑;這是唯一的既難以抵擋、又叫人產生敬意的誘惑。

無疑,誰只要看見您,就想博得您的歡心;只要聽到您在眾人中間的話語,這種願望就會增強。可是凡是有幸深入瞭解您的人,有時能夠看出您的內心想法的人,不久就會陷入一種更加高尚的熱情,對您充滿敬仰和愛慕之情,把您當作一切德行的化身來崇拜。也許我生來就比旁人更熱愛和遵守德行,我曾受到一些錯誤的引誘而背離了德行,是您使我又接近了德行,重新感受到德行的所有魅力。難道您把這種新生的愛情當作一種罪惡嗎?難道您要斥責您所造成的結果嗎?難道您還要由於可能對此表示出的興趣而責備自己嗎?對於這樣純潔的感情有什麼好怕的呢?領略這種感情不是無比甜蜜的事嗎?

我的愛情把您嚇壞了,您覺得這種愛情狂放不羈,勢不可擋!那您就用比較溫和的愛情來緩解一下吧。我願意接受您的影響,請您不要拒絕對我的這種影響;我發誓決不擺脫您的這種影響,而且我冒昧地認為,您對我的這種影響並不完全是德行方面的一個損失。只要我確信您的心會記得我的犧牲所付的代價,有什麼犧牲會叫我感到痛苦呢?哪個男人會可憐到竟不曉得從自己規定的困厄中獲得樂趣呢?哪個男人會可憐到不喜歡對方所說的一句話,所使的一個眼色,而愛好他所奪取或騙取的所有快樂呢?您竟認為我就是這樣的人!對我十分害怕!唉!為什麼您的幸福不取決於我呢?我多麼想對您進行報復,使您無比幸福!可是這種美妙的影響不可能從貧乏的友誼中產生,只能出自愛情。

愛情這個詞使您驚慌失措!這是為什麼呢?更為溫存的眷戀,更加牢固的結合,思想一致,同甘共苦,這叫您的心靈感到隔膜嗎?而這就是愛情!至少就是您所激發、而我感受到的愛情!特別重要的是,愛情並不計較自身的利益,善於根據行為本身的長處,而不是它的表面價值來作出評價。愛情是容易動情的人的取之不盡的寶藏,凡是由愛情所做的事,或者為愛情而做的事,都十分可貴。

這些真理既容易理解,實踐起來也十分舒暢,有什麼可怕的地方呢?一個容易動情的男人在產生了愛情後,只把您的幸福看作他的幸福,這樣的男人會引起您的什麼恐懼呢?讓您幸福是我現在唯一的心願。為了實現這個心願,我要犧牲一切,除了使我產生這個心願的感情。說到這種感情,請您答應與我一同享有,您就可以隨意調節了。可是再不要讓這種感情使我們發生分歧,它應當使我們彼此和解。如果您奉獻給我的友誼不是一句空話,如果像您昨天所說的,那是您的心靈所瞭解的最甜蜜的感情,那就讓友誼來對我們作出裁決,我不會不接受的。但是作為愛情的評判者,友誼應當同意傾聽愛情的訴說;拒絕聽取是不公正的,而友誼卻不會不公正。

第二次交談不會比第一次更為不便,因為談話的機會偶然也會出現;您也可以指定一個時間。我願意認為我錯了。您不是寧願把我重新引入正道,而不想與我交鋒嗎?您懷疑我會不聽話嗎?如果那個討厭的局外人不來打斷我們的話,說不定我已完全聽從您的意見了。誰知道您的影響會達到什麼程度?

要我告訴您嗎?您有一種無法抵擋的威力,我只有低頭屈服,根本不敢對它進行估量;您還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使您成了我的思想和行動的主宰;我有時害怕這種威力和這種魅力。唉!我要求跟您談話,也許害怕的應該是我!也許談話以後,我受到諾言的束縛,不得不內心燃燒著我明知無法熄滅的愛情之火,也不敢懇求您的幫助!啊!夫人,請您行行好,不要濫用您的影響吧?怎麼!如果您覺得這樣更加幸福,如果在您看來,我這樣才顯得更加配得上您,那麼,有什麼痛苦不會因為這種令人寬慰的想法而減輕呢?是的,我感覺到了,再跟您談話,就是向您提供對付我的更厲害的武器,就是讓我更加徹底地服從您的意志。要對您的信應付一番還比較容易;固然信裡說的是同樣的言辭,但這些言辭並不像您在場那麼有力。然而,為了得到親耳聆聽您的言辭的樂趣,我無視這種危險。至少我有幸為您做了一切,甚至是在不顧自身利益的情況下做的。我的犧牲會成為對您的奉獻。在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中,您是我最心愛的人兒,永遠如此。我以無數種方式感覺到這一點,要是能用無數種方式來向您證明這一點,那實在太高興了。

一七××年九月二十三日於××城堡

第八十四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塞西爾·沃朗熱

您看到昨天我們受到多大的阻礙。整整一天,我都無法把您的信交給您。我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會方便一點。我生怕過於熱心而不夠機敏,會影響您的名聲。如果我輕舉妄動,給您帶來巨大的不幸,使您終身痛苦,引得我的朋友充滿絕望,那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然而,我瞭解愛情上的焦躁心情;我明白在您目前的這種處境中,耽誤您眼下可以感受到的唯一的安慰會是多大的痛苦。我不斷尋求排除障礙的方法,總算想出了一個法子;只要您留神配合,實行起來並不難。

我好像看見您的房門,就是朝著走廊的那扇門的鑰匙,一直放在您媽媽的壁爐架上。有了這把鑰匙,一切就都好辦了,您應當明白這一點。我會給您一把樣子相似的鑰匙來代替那把給拿走的鑰匙。為了達到目的,我只要拿到那把真的鑰匙用上一兩個小時就行了。您想必不難找到機會拿到那把鑰匙。為了不讓別人發現鑰匙不見了,我在信裡附上我的一把鑰匙,樣子跟那把很像,別人看不出有什麼區別,除非拿去試試,而別人是不會這麼做的。只是您得費心在鑰匙上繫上一條褪了色的藍緞帶,跟您那把上的一樣。

您得設法在明天或後天吃早飯的時候拿到那把鑰匙,因為那時您交給我不會費多大的力氣。晚半天的時候,鑰匙就會放回原處。那時您媽媽可能會對那把鑰匙比較注意。如果我們配合默契,我可以在午飯的時候就把鑰匙還給您。

您知道大家從客廳走到飯廳去的時候,走在最後頭的總是德·羅斯蒙德夫人。我攙扶著她。您只消慢點兒從絨繡繃架後站起來,或者掉下什麼東西,以便落在後面,這樣您就可以拿到我特為捏在身子背後的那把鑰匙。您一拿到鑰匙,必須立刻趕上我的年邁的姑母,向她作一些親熱的表示。萬一您把鑰匙掉到了地上,也不要張皇失措。我會裝出是我掉出來的樣子,管保不會有什麼問題。

您的媽媽對您不夠信任,她用那麼嚴厲的態度對待您,您完全可以略微糊弄她一下。而且這是讓您繼續跟當瑟尼書信往還的唯一方法。別的方法都實在太危險了,可能會把你們兩個人無可救藥地毀了。因此,作為謹慎的朋友,要是再採用那些方法,我會責備自己的。

拿到鑰匙以後,我們還得采取一些措施來預防門和鎖的響聲,但是那很容易。在我給您放紙張的衣櫥下面有油跟羽毛筆。您偶爾獨自一人上您的房間去,應當乘機給您的鎖和門鉸鏈上些油。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留下油跡,免得會有對您不利的證據。您還得等到夜晚來臨才幹,因為只要動作靈巧(這一點您是完全做得到的),第二天上午就一點也看不出來了。

萬一給人發現了,您就一口咬定那是城堡裡的擦地板的人乾的。遇到這種情況,應當說清楚他乾的時間,甚至他對您說的話兒。比如他說,這樣做是為了防止生鏽,所有不用的鎖都得上油。因為您明白,您看到他這樣忙乎而不問原因是不合情理的。細枝末節產生了真實性;有了真實性,撒謊就沒什麼要緊了,誰也不想去核實一下。

您看了這封信後,請您再看一遍,並且仔細考慮。首先得好好記住您想幹的事兒;其次,您要肯定我什麼都沒有忽略。我不大習慣為了個人的利益而耍弄手腕,我並不一貫如此。如果不是我對當瑟尼懷有強烈的友情,如果不是您引起了我的關心,我是不會決心採用這些手段的,無論這些手段多麼無害。我厭惡一切好似欺騙的策略;這就是我的性格。可是你們的不幸使我深受觸動,因此我要採取一切辦法來減輕你們的痛苦。

您料想得到,一旦我們之間建立了這樣的聯絡以後,我就比較容易地為您和當瑟尼安排他所希望的會見了。不過目前您還不要把這些情況告訴他;那隻會使他更加心急如焚,而滿足他願望的時間還沒有完全到來。我覺得眼下您不應當刺激他的那種情緒,而應當使它平息下來。這方面就靠您的細心處理了。再見了,我的漂亮的被監護人,因為您受我的監護。對您的監護人有一點兒好感,特別是要聽從他的吩咐;您會覺得這樣對您有好處。我關心您的幸福,您可以肯定,我也會從中得到我的幸福。

一七××年九月二十四日於××

第八十五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您終於可以安心了,特別是您可以對我作出公正的評價。聽著,往後不要再把我跟別的女人混為一談。我已經了結了我跟普雷旺的風流韻事;了結了!您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如今您來判斷一下,究竟是他,還是我可以開口誇耀。敘述不會像行動那麼有趣。您只是議論這件事的好壞,而我卻為這件事花費了時間和心血,因此,您竟得到跟我一樣的樂趣是不公正的。

可是,如果您有什麼需要採取的壯舉,如果您想從事什麼計劃,但又覺得那個危險的對手令人擔心,那您就上這兒來吧。您的行動不會受到他的任何阻礙,至少在一段時間裡是這樣。而且說不定在受到我的打擊以後,他就再也無法重新振作起來了。

您有我這麼個朋友,真是幸運!對您來說,我就是一個樂於行善的仙女。您由於遠離叫您著迷的美人而愁腸百結,我說了一句話,您就回到了她的身邊。您想對一個毀謗您的女人進行報復,我就指出了您應該打擊的地方,並讓她聽憑您的擺佈。最後,為了擺脫情場上的一個勁敵,您又來向我祈求,我又滿足了您。說實在的,如果您不一輩子都感謝我的話,那您就是個忘恩負義的人。現在我要回過頭來說說我的風流豔遇,必須從頭說起。

那天在歌劇院的門口sup/sup,我大聲跟人家約會,正如我希望的那樣,我的話給普雷旺聽到了。他如期前往;元帥夫人客氣地對他表示,她為自己能在接待客人的日子裡一連兩次見到他而感到高興。他特意回答說,為了參加今晚的聚會,他已經取消了星期二晚上以後的無數應酬安排。聽得明白的人不會吃虧!不過,為了更加確切地弄明白我究竟是不是他的熱情奉承的物件,我就想逼迫這個新的求愛者在我和他的主要愛好之間作出選擇。我表示我不打牌;果然,他也找了無數借口不去打牌。我在朗斯克奈牌戲sup/sup上取得了第一場勝利。

我把××主教當作我的談話物件。我挑選他,因為他跟當天的主角有來往,我正想向這個人物提供與我交談的一切便利。而且有一位可敬的見證人,我也十分高興;在必要的時候,他可以給我的言談舉止作證。這種安排成功了。

經過一番空泛的寒暄以後,普雷旺馬上在談話中佔據了主導的地位。他依次變換著不同的語氣,想看一下哪種語氣合乎我的心意。我不願意聽他那種帶有感情色彩的語氣,因為我不相信他有什麼感情。我用嚴肅的神情打斷了他那種嬉皮笑臉的樣子,我覺得這樣開頭太輕浮了。他只好採用朋友的那種審慎的語氣;於是就在這面平凡的旗幟下,我們彼此展開進攻。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主教不去樓下的飯廳;普雷旺就伸出手來挽著我,入席時他自然就坐在我的身旁。應當公正地說,他十分巧妙地使我們私下的談話沒有中斷,表面上卻顯得只關心席上的談話,似乎是談話的中心人物。在用飯後甜點的時候,大家談到下星期一要在法蘭西劇院上演的一齣新戲。我對自己在那兒沒有包廂表示了幾分惋惜。他提出要把他的包廂讓給我。我按照慣例,開始沒有答應。他卻用開玩笑的口氣回答說,我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他肯定不會為他不認識的人犧牲自己的包廂,他只是告訴我,他的包廂會由元帥夫人支配。元帥夫人喜歡他開的這個玩笑,於是我也就表示接受。

回到客廳,正如您能想象到的那樣,他要求在包廂裡得到一個座位。元帥夫人對他十分親切,答應了他,條件是隻要他規規矩矩。他馬上抓住機會,作了一番語帶雙關的表白。您已經向我稱讚過他在這方面的本領。確實如同他所說的,他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一下子跪倒在地,藉口說要徵求元帥夫人的意見,並懇求她加以指點,說了許多親切感人的奉承話兒。這些話兒很容易就可以用到我的身上。晚飯以後,好些人都不再打牌了,談話變得更加空泛,也就不大有趣了。但是我們的眼睛卻表達了不少想法。我說我們的眼睛,其實我應該說他的眼睛,因為我的眼睛只有一種語言,就是驚訝。他一定認為,他對我產生的奇特的影響吸引了我的全部心神,叫我十分詫異。大概我讓他感到非常滿意,我自己也如願以償。

下一個星期一,正如我們約好的,我到法蘭西劇院去了。儘管您對文學懷有興趣,但是對於演出,我實在對您說不出什麼;我只能告訴您,普雷旺說甜言蜜語的本領真了不起,那出戲是失敗的。這就是我瞭解到的一切。這個晚上真的叫我十分愉快,看到這個夜晚就要結束,我很難受。為了延長這個夜晚,我就請元帥夫人上我的家去吃消夜;這就給了我同時邀請那個可愛的諂媚能手的藉口。他只要求我給他時間,好趕到德·p×××伯爵夫人家sup/sup去推辭原來的約會。聽到這個名字,我心頭火起;我看得很清楚,他要開始把內情去告訴別人了。我想起了您的思慮周密的勸告,打定主意……要把這場風流豔遇繼續下去;我肯定自己可以消除他那種有害的嘴巴不緊的毛病。

那天晚上,我家裡的客人不多;他是個新來者,應當對我表示社交的禮節。因此,在去吃消夜的時候,他伸出手來攙我。我使了個心眼,在表示接受的時候讓我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走路的時候,則垂下兩隻眼睛,大聲地呼吸。我好像預感到自己的失敗,對征服我的勝利者十分害怕。他清楚地看出了這一點,因此,這個奸詐的人馬上改變了語氣和態度。他原來顯得殷勤有禮,這會兒卻變得溫柔動人。談話的內容倒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當時的環境使他只好這樣。但他的目光不再那麼灼灼逼人,而是脈脈含情;他說話的音調變得更加柔和;他的笑容不再顯得圓滑乖巧,而是心滿意足。最後,在他的言談中,機智的火花逐漸消失,風趣詼諧變成了溫存體貼。我要問您一下,您能比他做得更好嗎?

說到我嘛,我露出一副心神恍惚的神氣,弄得周圍的人都不可避免地發覺了。他們責怪起我來,我很有心計,笨口拙舌地為自己進行辯解,同時迅速地朝普雷旺瞅了一眼,目光裡露出羞怯和困惑的神情,這足以使他相信,我最怕的就是他猜出我心煩意亂的原因。

吃完消夜以後,好心的元帥夫人講起一個她老是講的故事,我就利用這段時間,躺在一張土耳其式長沙發上,擺出沉浸在甜蜜的幻想中的那種舒坦自在的樣子。我並不在意讓普雷旺看到這種樣子;果然,我很榮幸地受到他特別的注意。您想象得到,我的羞怯的目光是不敢去尋找勝利者的眼睛的,我只相當謙恭地偷覷著他。不久我就明白我取得了想要產生的效果。但還要使他相信,我跟他有一樣的感覺。因此,當元帥夫人宣佈她要離開的時候,我用軟綿綿的、柔和的聲音喊道:「啊,天哪!我在這兒多麼舒服啊!」不過我還是站起身來,在和她分別前,我問她接下去有什麼安排,好藉口說出我自己的計劃,也使別人知道我後天在家。接著,大家就分手了。

於是我開始尋思。我相信普雷旺會利用我剛才讓他知道的那個約會,並且會來得很早,好和我單獨相見,而他的進攻會很猛烈。但我也有把握,憑著我的名聲,他不會對我舉止輕薄;略有社會閱歷的人都知道,只對蕩婦或毫無經驗的女子才會採用那樣的舉止。我明白只要他說出愛情這個詞兒,特別是只要他想從我嘴裡聽到這個詞兒,我的成功就沒什麼問題了。

跟你們這些只會按照套路行事的人打交道真是太容易了!有時候,一個腦子糊塗的情人表現出的羞怯使您張皇失措,或者他的狂熱的激情會弄得您哭笑不得。這種激情像熱病一樣,有時表現出的症狀各有不同,有打寒戰的,也有發高燒的。可是你們的步驟是有規律的,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猜到!你們的到來,你們的神態,你們的語調,你們的言談,我前一天心裡就一清二楚。因此,我不向您轉述我們的談話,您很容易就能猜到它的內容。我只想請您注意,我假裝防禦,同時卻竭盡全力地幫助他。我露出侷促不安的樣子,好給他時間說話;我提出牽強拙劣的理由,好被他駁倒;我顯得害怕和猜疑,好讓他重新作出保證。他不斷地重複這句話:我只要求您說一個詞兒。我默不作聲,讓他等待,好像只是為了更加激起他的慾望。在整個過程中,我的手無數次被他握住,儘管每一次都抽了回來,但從來沒有拒絕。您可以這樣度過一整天的;我們這樣度過了漫長得要命的一個小時。要不是聽到有輛四輪馬車駛進了我的院子,也許我們還在這樣廝混呢。這樁掃興的事兒來得正巧,理所當然,他的要求就更急切了。我看到時間已經到了,我不會再受到任何意外的襲擊,便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出了那個珍貴的詞兒。有人通報說客人來了,不一會兒,家裡就來了很多朋友。

普雷旺要求第二天上午來看我,我答應了;但我做了周密的自衛的佈置;我吩咐侍女在他前來拜訪的時候始終呆在我的臥房裡。您知道,從那兒可以把我的梳妝室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而我就在梳妝室裡接待他。我們的談話無拘無束,我們倆都有同樣的慾望,所以不久意見就變得一致了:應當擺脫討厭的在場的人。我預料到他會提出這一點的。

於是,我隨意地向他描繪了我的個人生活,輕而易舉地使他相信,我們根本無法找到一點兒自由的時間,昨天我們度過的那點兒時間應當給看成一個奇蹟,而那樣仍叫我冒了太大的危險,因為別人隨時都可能闖進客廳。我還補充道,我早就形成了這樣的生活習慣,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有為此感到彆扭。同時我還強調說,只要改變這些習慣,就必然會損害我在家裡的僕從心目中的名聲。他設法顯出傷心難受的樣子,又發起脾氣,說我缺乏愛情。您可以猜到這一切叫我多麼感動!可是我想作出決定勝負的打擊,就求助於我的眼淚。這完全就是扎伊爾,您哭了sup/sup。他對我沒有奧羅斯馬內的愛情,有的只是他自以為對我具有的影響,以及想要隨心所欲地使我名譽掃地的希望。

經過這個戲劇性的變化以後,我們又回頭商量怎樣安排。白天沒有機會,我們就考慮利用晚上。但我的看門人成了難以克服的障礙;我不允許人家設法去收買他。他提出走我花園的小門,但我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就胡編亂造說那兒有條狗,白天安安靜靜,沒什麼聲音,晚上卻是真正的惡魔。我談論這些詳細情形的那種自在的樣子當然壯了他的膽子。因此他提出一個最可笑的辦法,我接受的就是這個辦法。

首先,他的僕人跟他本人一樣可靠,在這方面他倒幾乎沒有騙人,他們倆簡直不相上下。我要在家裡舉行一場盛大的晚宴,他來出席,抽個時間獨自溜出去。他的那個機靈的心腹把馬車叫來,開啟車門;但是他,普雷旺卻不上車,巧妙地溜到一旁。他的車伕根本不可能發覺。這樣,大家都以為他走了,而實際上他仍在我的家裡。問題在於怎樣才能到達我的房間。我承認開始叫我感到相當為難的地方,就是找出許多拙劣的理由來反對這個計劃,好讓他可以逐一駁倒。他舉出不少例項來回答。照他的說法,這個辦法再平常也不過了,他本人就使用過好多次,而且這是他最常採用的辦法,它的危險性也最小。

我被這些無可辯駁的權威性的論據說服了,就坦率地承認有一道暗梯可以通到我的小客廳近旁,我可以把鑰匙留在那兒,他可以把自己關在小客廳裡,等著我的侍女離開,不會有很大的危險。隨後,為了使我的應允顯得更加真實,緊接著我又不願意了,直到他表示百依百順,斯斯文文以後,我才回心轉意……噯!多麼斯文啊!總之,我願意向他表明我的愛情,卻不想滿足他的愛情。

我忘了告訴您,他出去該走花園的小門,只是得等到天亮;那條兇惡的看門狗就不會再出聲了。誰也不會在那個時候經過,僕人們正在酣睡。如果您對這一大堆牽強的論證感到驚訝,那是因為您忘了我們彼此的處境。為什麼我們要好好地論證呢?他巴不得這樁事弄得家喻戶曉,而我卻肯定誰也不會知道。日子就定在後天。

請注意,這樁事就這樣安排好了;在我交往的客人中,誰都還沒有見過普雷旺。我在一個女朋友家的晚宴上遇到他。為了上演的一齣新戲,他請她使用他的包廂,我接受了包廂裡的一個位子。在看戲的時候,我當著普雷旺的面,請那個女朋友上我家去吃消夜;我幾乎無法不向他也提出邀請。他接受了邀請,兩天以後,他還對我作了禮數要求的拜訪。說實在的,下一天早上,他又來見我;但是上午的拜訪實在無足輕重,而且這次拜訪是不是有失體統,也得看我的意思。實際上,我把他歸入了跟我關係疏遠的那類人之中,為一場盛大的晚宴向他發出了書面邀請。我完全可以像安妮特那樣說:一切不過如此!sup/sup

決定命運的日子到了;那一天,我會失去貞操和聲譽。我對忠實的維克圖娃作出指示,您不久就會看到她如何執行這些指示。

夜晚降臨了。當僕人通報普雷旺到來的時候,我家裡已經有了許多客人。我足恭盡禮地接待他,這說明我幾乎不大跟他來往;我安排他參加元帥夫人的牌局,因為我是通過元帥夫人才認識他的。晚上沒有發生什麼事兒,只有那個謹慎的情郎設法遞給我一張小字條,我按照習慣,把這張字條燒了。他在字條上對我說,我可以信任他。在這句主要的話旁邊,還寫了各種多餘的話,什麼愛情、幸福,等等。在這種歡快的宴會上,這些話總是不會缺少的。

午夜時分,原來的牌局都結束了,我便提議再打一局短短的馬塞杜瓦納sup/sup。我這個提議有雙重的意圖:既有利於普雷旺溜走,同時也可以讓大家都注意到這一點。以他那種賭徒的名聲,大家必然會注意到他的離去。我心裡也很高興,因為往後在必要的時候,大家都會記得當時我並沒有急著要把客人打發走。

那場牌局持續的時間超出了我的預料。魔鬼開始誘惑起我來,我情不自禁地想去安慰那個不耐煩的囚徒。我逐步走向自己的絕境。這時我猛然想到,一旦我完全對他屈服,就再也不能對他產生影響,讓他保持我的計劃所需要的那種穩重得體的樣子。我終於頂住了誘惑。我回過身子,重新回來參加那場沒完沒了的牌局,心中有些惆悵。牌局總算結束了,大家都走了。於是,我拉鈴叫來幾個侍女,迅速地脫去衣服,又馬上把她們打發走。

子爵,您有沒有看到?我穿著單薄的衣衫,邁著羞怯的、謹慎的步子,用一隻顫抖的手去給我的勝利者開門。他一眼看見了我,比閃電還要迅速。我該對您怎麼說呢?我還沒有來得及說句話兒加以阻攔或作出抵抗,就給他制服了,完全制服了。隨後,他想採取一種更舒服、更適合當時情況的姿勢。他詛咒身上的服飾,說那使他無法挨近我;他想旗鼓相當地跟我較量。可是我十分羞澀,反對他的計劃。我不斷溫柔地撫摸他,不讓他有時間那麼做。他也就把注意力放到別的方面。

他擁有的權利增加了一倍,就又提出了原來的要求。於是我對他說:「聽著,至此為止,您已經有一個相當動人的故事,好去講給兩位德·p×××伯爵夫人和無數別的女人聽了。可是我很想知道您怎麼敘述這樁風流豔遇的結局。」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就拼命地拉鈴。這一次,該由我下手了,我的動作要比他的話來得更快。他仍在結結巴巴地想說什麼,我就聽見維克圖娃跑來了,一邊呼喚著根據我的吩咐留在她房間裡的那些僕人。那時我用女王的威嚴口氣,高聲繼續說道:「出去,先生。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說到這兒,僕人們進來了。

他猛地拔出他的寶劍……我的貼身男僕一把抱住他的身子……

可憐的普雷旺一下子六神無主,以為遇到了伏擊,其實那只是一場戲耍;他猛地拔出他的寶劍。結果他倒了黴,因為我的貼身男僕是個勇敢的、身強力壯的漢子,他一把抱住普雷旺的身子,把他摔倒在地。我承認,那會兒我嚇得要命。我叫僕人們住手,吩咐他們讓他自由地出去,只是得確保他走出我的家門。僕人們照我的話做了,但他們七張八嘴地紛紛議論;為有人竟敢冒犯他們貞潔的女主人而義憤填膺。所有的僕人都來押送這個倒霉的騎士,他們鬧鬨鬨的,大聲喧譁。這正是我希望出現的情況。只有維克圖娃留了下來,我們一起動手整理我那亂糟糟的床鋪。

僕人們回來了,仍舊鬧鬨鬨的。我依然十分激動。我問他們怎麼僥倖正好都沒有睡。維克圖娃告訴我,她請兩個女朋友吃消夜,大家都在她的房間裡聊天。總之,一切都照我們事先商量好的那樣。我對大家表示感謝,叫他們退下,但吩咐其中的一個馬上去請我的醫生。我覺得我有權利擔心自己受了這場巨大的驚嚇後所出現的影響;而這也是讓這條訊息四處傳播、廣為人知的可靠的方法。

醫生來了,他對我十分同情,只囑咐我好好休息。我則吩咐維克圖娃次日一大早就到街坊四鄰去串門閒聊。

一切都極其成功。中午以前,家裡的窗簾剛剛拉開,我的虔誠的女鄰居已經坐在我的床邊上,想要知道這樁可怕的事的實情和細節。我只好花了一個小時跟她一起悲嘆我們這個時代風氣的敗壞。一會兒以後,我接到了元帥夫人的一封簡訊(我把她的簡訊附在這兒)。最後,五點鐘以前,我看到××先生sup/sup來了,心裡十分詫異。他對我說,他是來對我表示歉意的,因為他兵團裡的一個軍官竟然對我無禮到這種地步。他是在元帥夫人府上吃午飯的時候才聽說的,馬上傳令給普雷旺,說他要受到監禁。我替普雷旺求情,但他不肯答應。於是我想,作為同謀,我這方面也應當對自己作出處罰,至少應當讓自己受到嚴格的禁閉。我就吩咐僕人說我身體不適,關上我的家門。

如今我十分清靜,才能給您寫這封長信。我會給德·沃朗熱夫人也寫一封信,她肯定會當眾宣讀,您就知道應當怎麼講述這番經歷。

我忘了告訴您,貝勒羅什氣極了,一定要跟普雷旺決鬥。可憐的小夥子!幸好我有時間讓他的頭腦冷靜下來。這會兒,我要讓我那寫信寫累了的腦子休息一下。再見了,子爵。

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晚於巴黎

第八十六封信德·×××元帥夫人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附在上封信中)

天哪!我親愛的夫人,我聽到了什麼可怕的訊息啊!小普雷旺竟幹出這樣可惡的行為,這是可能的嗎?而且竟然是對您這樣的人!我們都冒著多大的危險啊!難道我們在家裡也不能平平安安的嗎?說真的,這種事兒叫人覺得年老倒是件值得寬慰的事兒。可是我心裡會永遠感到歉疚,因為您在家裡接待這樣一個惡魔,部分也是由於我的緣故。我向您保證,要是我聽說的情況是真實的,他就再也不能踏進我的家門了。這是所有正派的人士都應對他採取的立場,如果他們按照自己的責任去做的話。

我聽說您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我很擔心您的健康。您的情況對我十分寶貴,請您告訴我吧。如果您無法親自這麼做,請讓您的一個侍女告訴我。我只要求您給我寫封簡訊,讓我安心。要不是我的醫生不允許我中斷沐浴療法,今天早上我就趕來看您了。今天下午我得去凡爾賽,仍是為了我侄子的事兒。

再見了,我親愛的夫人。請永遠相信我對您的真誠的友誼。

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於巴黎

第八十七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親愛的好朋友,我在床上給您寫信。因為出了一樁最令人厭惡、最預料不到的事兒,我驚嚇和憂鬱得病倒了。這不是說我肯定有什麼應該責怪自己的地方;但是一個保持著女性特有的端莊舉止的正派女子,看到自己成了公眾注意的物件,總感到十分痛苦。我寧願犧牲一切來避免這場不幸的遭遇。我不知道是否會拿定主意,到鄉間去呆一陣子,一直等到大家忘掉這件事兒。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我在德·×××元帥夫人的府上遇到了一個名叫德·普雷旺先生的人,您肯定聽說過他的名字,我以前也不認識他本人。但既然是在元帥夫人的府上遇到他的,我覺得我完全可以認為他是個有教養的人。他相貌長得相當俊秀,而且好像也很有頭腦。當時大家都在打朗斯克奈,我對打牌不感興趣,出於偶然,便成了××主教和他之間的唯一的女子。我們三個人一直閒談到吃晚飯的時候。席上,有人講起一齣新戲,他就乘機提出讓元帥夫人使用他的包廂;元帥夫人接受了,並說好給我一個座位。那是上星期一,在法蘭西劇院。看完戲後,元帥夫人上我家來吃消夜,我就請這位先生陪她前來,所以他也來了。兩天以後,他對我作了一次拜訪,只說了一些客套話,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他又來看我;這在我看來有一點放肆。但是我覺得與其用我接待他的那種冷淡的方式,還不如禮貌周全地讓他明白,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像他似乎以為的那麼親密。因此,當天我向他發出一份冷冰冰的正式的請柬,請他參加我前天舉行的晚宴。整個晚上,我沒有同他說上四次話,而等到牌局一結束,他就離開了。您得承認,至此為止,一點也沒有會發生什麼意外的樣子。在所有的牌局結束後,我們又打了一局馬塞杜瓦納,一直打到差不多半夜兩點;後來,我就上床安歇。

侍女們退出去後至少過了整整半個小時,忽然我聽到房間裡有聲音。我戰戰兢兢地拉開床帷,看見有個男人從通往小客廳的那扇門走了進來。我發出一聲尖叫;憑著長明燈的亮光,我認出了那位德·普雷旺先生。他用難以想象的厚顏無恥的神氣叫我不必驚慌,表示他會讓我明白他這麼做的奧秘,並懇求我不要發出一點聲音。他一邊這麼說,一邊點亮了一支蠟燭。我驚嚇得說不出話來。他的安然自在的樣子好像更使我呆若木雞。可是他還沒有說上兩句話,我就曉得了什麼是他所謂的奧秘。我唯一的回答,正如您所想象到的,就是拼命地拉鈴。

真是萬分幸運,配膳室裡的所有僕役都還沒有睡,他們正在一個侍女的房間裡聊天。我的貼身侍女到我房間來的時候,聽見我說話的語氣十分激烈;她嚇壞了,就把所有的僕人都叫來了。您設想一下當時鬧騰的場面!僕人們都一個個怒氣衝衝;我眼看我的貼身男僕要把普雷旺殺死了。我承認,當時我看到自己佔了上風感到十分高興;如今細想起來,我倒寧願只有我的貼身侍女前來。她一個人就夠了,而我也許可以避免這場使我苦惱的喧鬧。

事情卻沒有這樣,鬧鬨鬨的聲音吵醒了周圍的鄰居,僕人們又四處亂講;從昨天起,這樁事就成了整個巴黎的新聞。德·普雷旺先生被他兵團的指揮官下令送進了監獄。那個指揮官很有禮貌,特為到我家來對我表示歉意;他就是這麼對我說的。德·普雷旺先生的入獄會使這樁事更加轟動;但我根本無法說服指揮官改變他的決定。城裡和宮廷裡的人都登門求見,但我閉門謝客。我見到的少數幾個人都告訴我,我已經得到了洗刷,大家對德·普雷旺先生都憤怒之極。當然,他是咎由自取,但這並不能消除這件事帶來的不快。

再說,這個人肯定有一些朋友,他們想必也陰險歹毒。誰曉得,誰又曉得他們會捏造出一些什麼東西來陷害我?天哪,一個年輕女人是多麼苦命啊!如果她只是躲避了惡語非議,那無異於什麼也沒有做;她還得抵制誹謗中傷。

請告訴我,如果您處在我的地位,您會怎麼做?您要做些什麼?總之,請告訴我您的所有想法。我總是從您那兒得到最甜美的安慰和最有見識的勸告;我也最愛從您那兒得到這一切。

再見了,我親愛的好朋友;您瞭解始終把我跟您聯絡在一起的那種感情。我擁抱您的可愛的女兒。

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於巴黎

註釋

塞拉冬,法國作家奧諾雷·德·於爾菲(1567—1625)的田園小說《阿絲特蕾》的男主人公,他是個牧童,與牧羊女阿絲特蕾相愛,行事十分靦腆。

這封信沒有找到。——編者原注

讀者根據德·梅爾特伊夫人的生活作風,大概早就看出她多麼不尊重宗教。這一段本來完全可以刪去,但我們認為既然把後果告訴了大家,就也應當讓大家知道它的原因。——編者原注

一紙空文,原文為unbilletdelachatre,系法國十八世紀的俗語,出自當時流傳的有關法國名媛妮儂·德·朗克洛(1620—1705)和她的一個情人德·拉·夏特爾侯爵的一則逸事。據說侯爵在出徵前,曾叫妮儂給他寫了一張保證對他忠貞不貳的字據。妮儂當然對他並不忠實,每逢她在另一個男子的懷抱裡的時候,總要嘲諷地喊道:「哦!拉·夏特爾得到的是一個多麼信實可靠的承諾啊!」(見法國作家聖西蒙(1675—1755)的《回憶錄》第八卷;另一個法國作家布西——拉布坦(1618—1693)在《對兒女的教誨》(1694)和《回憶錄》(1696)中也有同樣的記載。

盧梭在《愛彌兒》中大概說過這樣的話,但是引用的語句並不準確,而且瓦爾蒙這樣的應用也是相當錯誤的;再說,德·都爾維爾夫人看過《愛彌兒》嗎?——編者原注

案儘管編者並不怎麼肯定,但盧梭正是在《愛彌兒》(1762)中為了讓他的學生擺脫夜間恐懼(他承認自己就曾感受到夜間恐懼),表示唯有理性思考才能克服想象的騙人的力量,他說:「找到了病的起因,也就意味著有了治病的藥方。」

古希臘傳記作家、散文家普盧塔克(46?—120?)所寫的《治國綱要之四》一文中講述了一個故事。雅典民眾為了要建造兩座宏偉壯觀的建築,召來了兩個建築師,一個建築師把事先準備好的方案計劃洋洋灑灑地說了一通。另一個建築師則只簡潔地說:「他說什麼,我都做得到。」法國思想家、散文作家蒙田(1533—1592)(見《隨筆集》第一卷第二十六章《論兒童教育》)和盧梭(見《新愛洛伊絲》第四卷第二封信)也都引用過這個故事。

出自格雷塞的喜劇《惡漢》。——編者原注

案《惡漢》是法國劇作家格雷塞(1709—1777)在一七四七年上演的一齣表現一個陰險無恥、企圖破壞朋友的婚事而最終敗露的人物的喜劇,反映了輕薄佻的時代風氣。引文見該劇第二幕第一場。

此處戲仿《新約·雅各書》第一章第二十七節:「在上帝我們的父面前,那清潔沒有玷汙的虔誠,就是看顧在憂患之中的孤兒寡婦,並且保守自己不沾染世俗。」

抹大拉的馬利亞,原為妓女,後改惡向善,見《新約·路加福音》第七章第三十七至第三十八節。

當瑟尼所說的話並不是實情。在這個事件以前,他已經向德·瓦爾蒙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參見第五十七封信。——編者原注

這種說法來自於德·伏爾泰先生的一首詩篇中的一節。——編者原注

案實際與法國作家伏爾泰(1694—1778)所寫的一首長詩《奧爾良的少女》(1755)有關。編者所說的一節指的就是該詩的第一章第五十六至第六十行:

他有一個相當重要的營生,

在一切都美好無比的宮廷,

我們管他叫作王子的朋友,

而在巴黎京城,特別在外省,

拉皮條是粗人對他的稱呼。

此節詩中王子的朋友指的是當時身為王子、後來成為法國國王的查理七世的親信博諾。查理七世曾把他的城堡作為自己與情婦阿涅絲·索雷爾幽會歡好的場所。

這兒所說的諺語應是「有防備者以一當二」(unbonavertienvautdeux),即有備無患之意。

引自拉辛的悲劇《布列塔尼居斯》。——編者原注

案《布列塔尼居斯》是法國劇作家拉辛(1639—1699)於一六六九年上演的一齣悲劇,描寫古羅馬皇帝尼祿和他的母親阿格麗萍爭奪權力的鬥爭。引文見該劇第二幕第二場。

古羅馬喜劇作家泰倫斯(西元前186—前159)的喜劇《自責者》第一幕第一場第七十七行:「我是一個人,人間的一切無不與我息息相關。」

從後面的信件中可以看到,德·沃朗熱小姐不久以後就更換了知心朋友;她繼續給她在修道院的朋友寫信,但這本通訊集中不再收錄這些信件,因為信中不會告訴讀者任何新的內容。——編者原注

這封信沒有找到。——編者原注

暗示這三個女子是同性戀。

我們不知道這句詩以及上面「心扉已經關閉,雙臂依然張開」是引自不大出名的作品,還是出自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手筆。我們作出這樣的推測,是因為在這本通訊集中有許多這樣的錯誤。只有當瑟尼騎士的信裡沒有這類錯誤。也許由於他有時寫詩,耳朵比較訓練有素,才比較容易避免這種缺點。——編者原注

案當時認為在散文中加入詩歌的韻律節奏會使文體駁雜不純,不是一種良好的表達方式。

參孫,《聖經》故事中古代猶太人的首領之一,力大無窮,曾徒手撕裂一頭獅子,並用驢腮骨殺傷一千非利士人,後在與非利士人爭戰時,因受到非利士女子大利拉的誘惑,被她探知他力大的秘密在於蓄髮不剃,大利拉乃趁他酣睡之際將其頭髮剃光,致使他被非利士人擒獲。大利拉是妖嬈狡詐的女人的象徵。

我們在後面的第一百五十二封信中並不知道德·瓦爾蒙先生的秘密,但大致明白那究竟是什麼型別的秘密。讀者會覺得在這方面,他不可能瞭解到更多的情況。——編者原注

參見第七十四封信。——編者原注

朗斯克奈牌戲,十五、十六世紀法國僱傭的德國步兵傳入法國的一種紙牌遊戲。

參見第七十封信。——編者原注

這句臺詞出自伏爾泰的悲劇《扎伊爾》第四幕第二場,是劇中男主角蘇丹奧羅斯馬內以為扎伊爾愛著騎士內雷斯唐(實際上他是扎伊爾的哥哥),打算釋放她的時候說的。《扎伊爾》是伏爾泰仿莎士比亞《奧瑟羅》於一七三二年寫成上演的悲劇,故事背景發生在十字軍東征時東方的耶路撒冷。蘇丹奧羅斯馬內和女奴扎伊爾相愛,但後來扎伊爾發現自己是個基督教徒。根據教規,她無法嫁給伊斯蘭教的蘇丹,而奧羅斯馬內懷疑她另有所愛,把兄妹相會當作情人約會,出於嫉妒,殺死了扎伊爾。最後等他知道了真相後,自己也自殺身亡。

這句臺詞出自法國劇作家夏爾——西蒙·法瓦爾(1710—1792)所寫的獨幕喜劇《安妮特和呂班》(1762)中,劇中女主角安妮特認為愛情只是一種無害的樂事;怎麼會有人認為愛情是不正當的。

說不定有些人不知道什麼是馬塞杜瓦納,那是混合了好幾種賭博玩法的牌戲,凡是輪到切牌的賭徒有權任選一種。這是本世紀的一項發明。——編者原注

他是德·普雷旺先生所屬的兵團的指揮官。——編者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