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危險的關係 拉克洛 第2頁,共2頁

第三十二封信德·沃朗熱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您是要我相信德·瓦爾蒙先生的道德嗎?我承認這一點我無法確定;要我只憑您向我敘述的那樁事就斷定他是個好人,正如要我聽說一個大家公認的好人犯了過錯以後就認為他是個壞人一樣困難。無論在好人還是壞人身上,人性都不是絕對的。潑皮無賴有他的長處,就像正人君子也有他的弱點一樣。這條真理我覺得無庸置疑,因為正是從這條真理出發,我們才有必要對壞人像對好人一樣表示寬容;因為這條真理可以防止好人驕傲,也可以免得壞人沮喪。您肯定會覺得我倡導寬容,目前卻不好好身體力行;不過,要是這種寬容導致我們對壞人跟好人都一視同仁,那我就把這種寬容看作危險的弱點。

我不敢冒昧揣測德·瓦爾蒙先生的那項行為的動機;我願意相信行為的動機跟行為本身一樣值得稱讚。可是他一生中給各個家庭帶來的糾紛、羞辱和醜聞還嫌少嗎?只要您願意,您可以去聽聽接受他幫助的那個不幸的人的話;但這並不妨礙您去聆聽成百個受過他蹂躪傷害的人的哭聲。就算如您所說,他只是社交往來的危險的一個範例,難道他本人就不完全是一個危險的關係嗎?您猜想他可能浪子回頭嗎?讓我們考慮得更遠一些,假設真的出現這種奇蹟。難道反對他的公眾輿論就不存在了嗎?難道這種輿論還不足以約束您的行動嗎?只有上帝才能在一個人悔過時赦免他的罪過,因為上帝可以看透人的心靈,而凡人只能根據一個人的行為來判斷他的想法;任何人一旦失去了別人的尊重,就無權抱怨別人對他必然抱有的猜疑,這種猜疑使他很難重新獲得別人的尊重。特別請您想一想,我的年輕的朋友,有時候,只要您對別人的尊重顯出一點兒不以為意的樣子,您就會失去人家對您的尊重;您可不要認為這種嚴厲的態度不夠公正。因為,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一個人只要有權利得到尊重,就不會放棄這種寶貴的財富;而只有不受這種強勁有力的約束限制的人,實際才更容易做壞事。要是您跟德·瓦爾蒙先生關係密切,不管這種關係多麼純潔,就會給人這樣的感覺。

看到您為他辯護的那種熱情,我很驚恐不安,因此我得趕緊搶在前面應對預計您會提出的反對意見。您會向我提出德·梅爾特伊夫人,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受到人家的諒解;您會問我為什麼我在家裡接待他;您會告訴我,他非但沒有受到正派的人排斥,而且還進入了所謂上等人的圈子,甚至還很受歡迎。我覺得,對於所有這些問題,我都能作出回答。

首先,德·梅爾特伊夫人確實是個很受尊重的女人,她唯一的缺點也許就是過於相信自己的能力。她是一個身手敏捷的馭手,喜愛在懸崖峭壁之間駕車疾駛,只有她的成功才說明她有道理。稱讚她是合理的,效法她的樣子則不免輕率;這一點她本人也承認,併為此而自責。隨著見識的不斷增加,她的道德原則也越加嚴格。我敢向您保證,她和我的想法是一樣的。

至於我個人,跟別的人一樣,我也不想多為自己辯護。我確實接待德·瓦爾蒙先生,他在各處都受到接待。社交界充滿了無數矛盾牴牾的現象,這只不過是其中又新增的一種而已。您跟我都知道,我們的一生就是用來觀察這些矛盾牴牾的現象,一邊對其發出怨言,一邊卻又投身其中。德·瓦爾蒙先生很早就明白,仗著他顯貴的姓氏,龐大的家產,眾多討人喜歡的長處,為了在社交界發揮影響,只消同樣機敏巧妙地運用讚揚和嘲諷這兩種手法就成了。誰也沒有他那種兩面三刀的招數:他對一個人顯得殷勤可愛,卻叫另一個人感到毛骨悚然。人家並不尊重他,但都奉承他。這就是他在我們這個社會圈子中的地位,我們這個社會圈子中的人都謹慎有餘,勇氣不足;他們寧願遷就他,而不願跟他交手爭鬥。

可是不管是德·梅爾特伊夫人,還是別的哪個女人,當然誰都不敢隱居到鄉間,幾乎單獨跟這樣一個男人呆在一起。如今居然有一個最賢淑、最穩重的女人給這樣一種輕率的行為樹立了榜樣;請原諒我用了這個詞,我是出於友誼才脫口這麼說的。我的美貌的朋友,您的坦誠使您心裡安然無憂,這反倒害了您。請您想一想吧,對您作出評判的人當中有一部分是些輕狂淺薄的人,他們不相信德行,因為在他們中間,找不出這樣的榜樣;另一部分則是些壞人,他們因為您有德行而要對您進行懲罰,就裝作不相信德行的樣子。請您考慮一下目前您做的事吧,就連有些男人也不敢貿然這樣。事實上,在年輕人中間(德·瓦爾蒙先生已完全成為他們的權威人士),我發現最聰明的人都怕跟他顯得關係過於密切;而您,您卻一點也不害怕!唉!回頭吧,回頭吧,我懇求您……如果我的理由還不足以說服您,您就看在我的友誼的分上吧。是友誼促使我再次提出這樣的懇求;讓友誼使這樣的懇求變得情有可原。您會覺得這樣的友誼過於苛刻,我也希望用不著這樣。不過,我寧可您抱怨的是友誼的關懷,而不是友誼上的淡漠。

一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於××

第三十三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親愛的子爵,既然您懼怕成功,既然您的計劃是向人提供反對您的武器,既然您只希望作戰,而不怎麼希望勝利,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您的行為是謹小慎微的楷模,反過來看,也是愚蠢的典範。老實對您說,我擔心您產生了錯覺。

我要責怪您的,並不是您一點沒有利用時機。因為一方面,我也看不清楚時機是不是已經到來;另一方面,我相當明白,不管人家怎麼說,失去的時機還會重新出現,而倉促的舉措則會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可是,您真正的失著就是放任自己寫起信來了。我看您目前未必預料到這樣做會帶來什麼結果。順便問一下,您是想向這個女人證明她應當依順您嗎?我覺得這隻可能是感情的問題,而不會是論證的問題。要叫她接受,就得令她感動,而不是對她說理。不過,您用信去感動她又有什麼用呢?因為您當時不在她的身邊,無法加以利用。即便您的美好動聽的詞句使對方為愛情所痴迷,您以為這種痴迷會延續很長時間,以致她根本來不及仔細思考就向您承認她的愛情嗎?您想一想寫一封信要花多少時間,把信送到她的手裡又要多少時間;再看一看,特別像您那位虔誠的女信徒那樣一個有操守的女人,她是否會對一件她盡力不去想望的事兒如此長久地想望。這種做法對孩子可以奏效,因為他們在寫「我愛您」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們表示的就是「我依順了」。可是我覺得,善於推理的德·都爾維爾夫人完全懂得每句話的含義。因此,儘管您在談話中佔了上風,但是她在信中又擊敗了您。接著,您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嗎?正是由於出現爭論,人家才不願意服輸。只要想方設法地尋找理由,總能找到適當的理由;把這些理由說出來後,就會堅持下去,倒不是因為這些理由正確,而是因為不想推翻自己說過的話。

而且,我奇怪您竟然沒有注意到一種情況,就是在愛情上,最難做的莫過於寫出自己體會不到的事。我是說要寫得逼真。這並不是不去使用同樣的詞語,而是安排的方式有所不同,確切地說,要著意安排,僅此而已。請再看一下您的信吧。信裡內容的那種安排順序,使得每一句話都顯示出您的意圖。我倒願意相信您的院長夫人在這方面並不怎麼老練,因而沒看出來。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呢?一樣不起作用。這就是小說的不足之處;作者盡心竭力地表現熱情,而讀者卻仍然態度冷漠。《愛洛伊絲》sup/sup是唯一的例外;不管此書的作者多有才華,這種看法卻始終叫我相信它的內容是真實的。談話的時候,情形就不一樣了。使用嗓子的習慣可以使談話的聲音富有情感;而淚水更增加了這樣的效果;慾念和愛的神情可以在眼睛裡交融在一起;最後,缺乏連貫的話語更容易造成慌亂不安的神色,這種神色才是愛情的實實在在的動人表現;特別是所愛的人就在面前,容不得我們仔細思考,只希望受到征服。sup/sup

相信我的話吧,子爵。人家求您不要再寫信了,您就利用這個機會來彌補過失,等待談話的機會吧。您知道嗎?這個女人比我原來以為的要有力量,她防禦得十分出色。要不是她的信的篇幅很長,而她那句表示謝意的話給了您繼續下去的藉口,她是不會露出一點兒破綻的。

我覺得還有一點可以消除您對成功的疑慮,那就是她一下子使用了太多的力量。我料定她會竭盡全力地為自己說的話辯護,因而就沒有什麼剩餘的力量來保衛自身了。

我把您的兩封信寄還給您,如果您小心行事,這將是幸福的時刻來臨前的最後兩封信。時間已經很晚了,不然,我就會跟您談談小沃朗熱了。她進步得很快,我對她十分滿意。我相信我會比您先取得結果,您應當為此而深感羞愧。今天就再見了。

一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於××

第三十四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您說得真是妙極了,我的美貌的朋友。但是為什麼您要費這麼大勁兒去證明眾所周知的事呢?為了在愛情上取得快速的進展,談話要比寫信有用;這大概就是您的信的主要內容。哎呀,這只是引誘異性的技巧的最簡單的基本知識。我只想指出您對這項原則只提出了一個例外,實際上有兩個。孩子們是出於羞怯而採用寫信這種辦法,出於無知而委身於人;除了她們以外,還應加上有才學的女子,她們出於自尊而動筆寫信,由於虛榮而落入陷阱。比如,德·b××伯爵夫人在接到了我給她的第一封信後毫無困難地就作了回覆,我相當肯定,當時就跟我對她一樣,她對我也沒什麼愛情;她只發現這是一個機會,可以用來談論一個使她顯得很有臉面的話題。

不管怎樣,一個律師會告訴您,這項原則對目前的問題並不適用。您猜想我可以在寫信跟談話之間作出選擇,其實情況並不是這樣。自從十九日的事件以後,我那無情的女人採取守勢,開始避免與我見面,她這一手叫我無法使出我的招數。事情已經達到了這樣一種程度,即如果這種情形繼續下去,她就會逼得我要認真地思考究竟採取什麼方式來重新取得優勢;因為我當然不願意以任何方式被她擊敗。就連我的信也引起了一場小小的衝突:她並不只是滿足於不給回信,甚至拒絕把信收下。每一封信都得采用一個新的計謀,而且並不一定成功。

您還記得我把第一封信交給她是採用了多麼簡單的方法;第二封信也並不怎麼困難。她要求我把她的信還給她,我卻換了把我的信交給她,她一點兒也沒有產生懷疑。可是,她執意不肯收我的第三封信,這也許是由於受到作弄而感到氣惱,也許是由於任性,也許最終是出於道德上的考慮,因為她一定會迫使我相信這一點。不過我希望她往後會改變態度,因為她這樣拒絕收信險些使她陷入困境。

我直截了當地把這封信交給她,她不肯接受,我並不感到怎麼吃驚,因為要是她接受了,那就意味著她已經有幾分應允了,而我預計會遭到時間更長的抵抗。這番試探只是順便嘗試一下,接著,我就把這封信套上一個信封,趁她正在梳妝打扮,德·羅斯蒙德夫人和侍女也都在場,差遣我的跟班去把信交給她,並且吩咐我的跟班對她說,這就是她向我要的信。我早就猜到要是她不肯收信,就得作出解釋,而她是害怕作出這種引起人家議論的解釋的。果然,她收下了這封信。我派去的使者還奉命注意她的神色;他善於察言觀色,他只看見她的臉上泛起了微微的紅暈,顯出窘困而不是惱怒的樣子。

我當然感到很高興,她要麼把信留下來,要麼把信還給我,但如果她想這樣,她就得單獨跟我見面,這就給了我跟她交談的機會。約莫一個小時以後,她的一個僕人來到我的房間,代表他的女主人交給我一個跟我的封套式樣不同的封套,我認出來上面所寫的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筆跡。我連忙拆開……裡面就是我的那封信,沒有拆開,只是對摺了一下。我猜她是生怕我不像她那樣對鬧出事來充滿顧慮,才採用了這個惡毒的花招。

您是瞭解我的;我用不著向您描述當時我的憤怒。然而,必須保持冷靜,尋找新的方法。下面就是我想出來的唯一的方法。

這兒每天早上都有人上郵局去取信,郵局離這兒大概有四分之三里sup/sup路。為了信的收發,我們使用一個頂蓋類似教堂捐款箱的箱子,郵局局長和德·羅斯蒙德夫人各有一把鑰匙。白天,大家可以隨意把信放進箱子,晚上就把箱子裡的信件送到郵局,早上再去取那些寄到的信。所有的僕人,不論是外來的,還是家裡的,都幹這項差使。那天並沒輪到我的僕人,但是他擔負起這項差使,藉口說他正巧有事要去那邊。

這時我寫了封信。寫地址的時候,我改變了自己的筆跡;在信封上,我相當成功地偽造了第戎的郵戳。我所以挑選這個城市,是因為我覺得,既然我要求取得跟她丈夫同樣的權利,從同一個地點來信就更加好玩;同時也因為我的美人兒整天都說她希望收到從第戎寄來的信。我覺得應當給她提供這樣的快樂。

採取了這些防範措施以後,把這封信跟別的信混在一起,就變得很容易了。使用這種方法,我還可以得到一項好處,就是親眼見到收信時的情景。因為按照這兒的習慣,大家要聚在一塊兒吃早飯,等到信來了才各自離開。信終於來了。

德·羅斯蒙德夫人開啟了箱子。「第戎來的,」她說道,一邊把信交給德·都爾維爾夫人。「這不是我丈夫的筆跡,」德·都爾維爾夫人焦急不安地說,一邊趕緊拆開封口。只瞅了一眼,她就明白了;她的臉色變得那麼厲害,連德·羅斯蒙德夫人也發覺了,問她說:「您怎麼了?」我也走過去,說道:「這封信就這麼嚇人嗎?」羞怯的女信徒不敢抬起眼睛,一句話也不說,為了掩飾窘態,她裝出看信的神氣,實際上她根本看不下去。看到她心緒不寧的樣子,我暗自高興,不會不樂意再逼近一步,就又說:「您的樣子寧靜了一些,看來這封信只是叫您感到驚訝,卻並不怎麼讓您痛苦。」這時她為內心的憤怒所激發,不再那麼謹慎小心了。她說道:「信裡說的都是一些令我反感的話,我很詫異,竟有人敢這樣給我寫信。」「是誰啊?」德·羅斯蒙德夫人插進來問道。「信上沒有署名,」怒氣衝衝的美人兒回答說。「但這封信跟寫信的人都同樣受到我的鄙視。你們要是不再跟我提這件事,我將感激不盡。說著,她撕掉了那封放肆無禮的信,把碎紙片放進口袋,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儘管她動怒了,但仍然把我的信收下了。我相信她的好奇心會使她把整封信看完。

敘述這一天的詳細情況會把話扯得太遠。我把兩封信的草稿一併附上,您就會跟我一樣知道詳情。如果您想了解我的通訊內容,您就得習慣於辨認我的底稿。因為我隨怎麼樣也不想再抄一遍,那太叫人感到膩味了。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

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於××

第三十五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我應當依從您的意思;我必須向您表明,雖然您喜歡認為我身上有不少過錯,但是我至少還相當知情識趣,不會讓自己遭受抱怨;我至少也有足夠的勇氣,來讓自己承受最痛苦的犧牲。您命令我保持沉默,忘掉這回事!好吧!我會迫使我的愛情保持沉默;如果可能,我也要忘掉您對我的愛情所表現出的嚴酷的態度。當然,我想贏得您的歡心並不等於我有權利這麼做;同時我也承認,我需要您的寬恕也並不意味著我有資格取得這樣的寬恕。可是,您把我的愛情看作對您的侮辱;您忘了,假如這樣的愛情是個過錯,那您就既是這個過錯的原因,又是可以為它申辯的理由。您也忘了,我已經習慣於向您敞開胸懷,即使這樣把心裡話說出來會對我不利,我也無法再對您隱瞞充滿我內心的感情;這是我真心誠意的結果,您卻把它看作放肆無禮的產物。我對您懷有最深切、最恭順、最真誠的愛情,而我得到的結果只是被您趕得遠遠的。您最後還向我談到您的憎恨……受到這樣的對待,有哪個別的人會不抱怨呢?只有我完全服從;我忍受著一切,卻沒有一句怨言;我受到了您的打擊,卻仍然對您充滿愛慕之情。您對我具有不可思議的影響,因而您成了我的感情的絕對的主宰;我的愛情之所以仍在抵抗,沒有被您摧毀,那是因為它是您的成果,而不是我的產物。

我並不要求您改變主意,我根本不抱這樣的奢望。我甚至也不期望得到您的憐憫,您過去有時表現出對我的關心,這倒曾使我希望得到這樣的憐憫。但我承認,我覺得可以要求您主持公道。

夫人,您告訴我,有人竭力破壞您對我的看法。倘若您當初聽信了您的朋友的勸告,您甚至不會讓我接近您,這是您的原話。這些好心的朋友究竟是誰啊?這些道德觀如此苛刻、態度如此嚴厲的人想必會讓人家說出他們的姓名,他們想必不會願意躲藏在陰暗的場所,跟那些卑劣的惡意中傷的傢伙混在一起。我不會不知道他們的姓名以及他們對我的非難。想想吧,夫人,我有權知道這些情況,因為您是根據他們的觀點來對我作出評價的。要判決一個罪犯,就應當告訴罪犯他犯了什麼罪,告發他的人是誰。我並不要求別的恩典,我要提前為自己辯護,並迫使他們收回自己所說的話。

也許我對公眾的毫無意義的喧嚷過於藐視,根本不把這些鬧鬨鬨的聲音放在心上,但是您的賞識在我看來卻並不如此。我用整個生命來博得您的賞識,因而我是不會讓它白白地被他人奪走的。這種賞識對我顯得特別寶貴,正是由於它,您才會向我提出如今您還害怕提出的要求。按照您的說法,這個要求會讓我有權利得到您的感謝。啊!我根本不要求您表示感謝,相反,如果您能給我提供一個叫您高興的機會,我覺得我倒應該感謝您呢。因此請您比較公正地對待我吧,不要再把您想要我做的事兒瞞著我。如果我猜得出來,我就不會要煩勞您說出口來了。讓我既能愉快地見到您,又能幸運地為您效力,這樣我對您的寬容大度一定深為慶幸。誰能阻攔您這麼做呢?我希望,您不是擔心遭到我的拒絕吧?要是您有這樣的擔心,那我就無法為此而原諒您。不把您的信還給您,並不意味著拒絕您。我比您更希望這封信對我不再有什麼用處;但是我慣於相信您有一顆十分柔和的心,所以只有從這封信裡,我才能看到您樂意讓我看到的模樣。當我發誓要讓您動情的時候,我從這封信裡便看出您是不會答應的,而只會遠遠地避開我;當您身上的一切加深了我的愛情,並且表明這種愛情無可非議的時候,又是這封信提醒我說,我的愛情是對您的褻瀆;當我見到您,覺得這種愛情是至高無上的福分的時候,我需要看一下您的信,這樣就覺得這實在只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您現在可以理解,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能把這封給我帶來不幸的信還給您;再向我索回這封信,就是讓我不再相信這封信的內容。我巴不得把這封信還給您,我希望您對此不要有什麼懷疑。

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於××

第三十六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蓋有第戎郵戳的信)

夫人,您一天比一天更為嚴厲,請恕我冒昧說一句,您害怕的似乎是寬容大度,而不是不夠公正。您不聽我的解釋就對我加以指責,您想必一定覺得,不看我信上寫的理由,要比回答這些理由更不費事。您執意不肯收下我的信,輕蔑地把我的信退還給我。我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讓您相信我的誠意,就在我這麼做的時候,您卻逼得我只好運用計謀。您使我不得不為自己辯解,無疑這一點就足以讓您原諒我採用的方法。況且由於我感情真誠,確信只要讓您充分了解這種感情,就會得到您的認可,所以我覺得不妨耍上這麼一個小小的花招。我也冒昧地認為您是會原諒我這麼做的,而且您對下面這一點也不會感到怎麼奇怪,即愛情總能巧妙地表現自己,而冷漠的意中人往往難以將其排斥。

夫人,請允許我向您完全敞開我的心扉。我的心是屬於您的,您應當瞭解它。

我來到德·羅斯蒙德夫人府上的時候,完全沒有預料到等待著我的是什麼命運。我並不知道您在這兒,而且我要以我特有的真誠補充說,就算我知道您在這兒,我的安定的心神也不會受到攪擾。這倒並不是因為我不願對您的美貌作出誰也無法拒絕的正確評價,而是因為我一向只感受到肉體的慾望,只沉湎於很有希望獲得滿足的肉體的慾望,我還沒有體味到愛情的痛苦。

德·羅斯蒙德夫人一再要求我在這兒盤桓一陣子,這是您親眼看到的。那時我已經跟你們一起過了一天,然而,就為了,或者我認為就為了向一位可敬的親屬表示敬意所有的那種十分自然、合乎情理的快樂,我依從了。這兒的生活跟我習慣的生活無疑有很大的不同;但我一點沒費什麼力氣就適應了。我不想深入瞭解我身上發生變化的原因,我把這種變化都歸功於我的隨和的性格,我想早先已經向您談過我的這種性格了。

不幸的是(為什麼這非得成為一樁不幸呢?),經過對您更深的瞭解以後,我立刻意識到,您那原來唯一叫我感到驚訝的嬌豔迷人的容貌,實際上只是您身上的眾多優點中最微末的一點;您那卓越非凡的心靈驚動也迷惑了我的心靈。我欣賞美貌,但更崇仰德行。我當時並不謀求得到您,而只是努力地要使自己配得上您。我要求您對過去加以寬恕,同時也渴望您對未來表示贊同。我在您的言談中尋找這樣的意思,在您的目光裡窺探這樣的神色;從您的目光裡射出一種毒素,這種毒素因為無意地散發以及毫無戒備地接受而變得更加危險。

於是我懂得了愛情。但我一點也沒有為此而抱怨!我決定把愛情埋藏在永恆的沉默之中;我毫無畏懼、毫無保留地沉浸在這種甜蜜的感情裡。它的影響一天天地增強。見到您原來是一種愉快,不久就轉變成一種需要。只要您離開一會兒,我的心就愁悶得直抽搐;聽到您回來的聲音,我的心又高興得直撲騰。我似乎只是靠了您、為了您才活在世上。然而,我懇求您回答:在歡快、嬉笑的遊戲中,或者在氣氛嚴肅的談話中,我可曾脫口說過一句洩露我內心的真實想法的話?

最後,來到了我的不幸開始的那一天;由於不可思議的命運,一件善良的行為竟成了我的不幸開始的訊號。不錯,夫人,就是在受到我救濟的那些不幸的人中間,您使一顆早已為愛情所陶醉的心徹底迷失了方向,當時您充滿了可貴的同情心,這既使您的美貌變得更加豔麗,也為您的德行增添了價值。也許您還記得,當天回來的時候,我是多麼心事重重!唉!我是在盡力克服一種我越來越難以控制的傾向。

我在這場雙方力量強弱不等的鬥爭中耗盡了精力以後,一個出乎我預料的偶然的機會又使我單獨跟您呆在一起。我承認那會兒我支援不住了。我那感情過於飽滿的心靈再也無法容納其中的話語和淚水。但這難道是一種罪惡嗎?就算是的,我已經經受了十分可怕的煎熬,這樣的懲罰難道還不夠嗎?

我為毫無希望的愛情所折磨,懇求您的憐憫,而得到的卻是您的憎恨。見到您成了我唯一的幸福,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四處尋找您,但我又害怕接觸您的目光。您叫我陷入了痛苦難熬的境地,身處這種狀況,白天我強顏歡笑,夜晚我盡情發洩自己的痛苦。而您卻寧靜安詳,您對這種痛苦的瞭解只是為了造成痛苦,並且暗自得意。然而,發出怨言的是您,請求原諒的卻是我。

夫人,這就是您所謂的我的過錯的實情,把我的過錯稱作我的不幸,也許更為恰當。純潔真摯的愛情、始終不變的敬意、徹頭徹尾的服從,這就是您使我產生的感情。我並不害怕把這些感情奉獻給上帝本身。您呢,是上帝最美好的造物,請您也效法他的樣子寬大為懷吧!請想一想我的難熬的痛苦;特別請想一想,您已使我處於絕望和無比的幸福之間,從您嘴裡說出來的頭一句話就將永遠決定我的命運。

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於××

第三十七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夫人,我聽從您出於友誼給我的勸告。我習慣於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依從您的意見,我相信這些意見都有充足的理由。我甚至承認德·瓦爾蒙先生確實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如果他裝出在這兒表現出的那副樣子,而同時又是您所描繪的那種人。不管怎樣,既然您這麼要求,我就要把他打發走;至少我要盡力這麼做。因為事情往往實際上應當十分簡單,但採取的形式卻令人為難。

我總覺得對他的姑母提出這個要求並不切實可行;這會使他們倆都不愉快。我也無法毫不躊躇地打定主意自己離開這兒。因為除了我向您說過的有關德·都爾維爾先生的理由外,如果德·瓦爾蒙先生因我的離去而動氣(很可能會這樣),他要跟著我去巴黎不是也很方便嗎?他這樣返回巴黎,我就成了,至少看上去我成了他返回巴黎的原由。這不是要比我們在鄉間的會面更叫人感到奇怪嗎?在鄉間,大家都曉得這兒是他的親戚家,也是我的朋友家。

因此,我唯一所能採取的辦法就是要他答應甘心情願地離開。我覺得這個提議很難說得出口;可是,既然他似乎一心要向我證明他確實要比人們所想象的正派,我還是有取得成功的希望。我甚至樂意嘗試一下,也樂意有機會來判斷一下,真正品德高尚的女子是不是像他常說的那樣,過去從未抱怨過他的舉動,往後也決不會如此。如果他像我希望的那樣離開,那肯定是出於對我的考慮;因為我相信他本來打算在這兒度過大半個秋天。如果他拒絕我的要求,執意要留在這兒,那我向您保證,我總會及時地離開的。

夫人,大概這就是您出於友誼要求我做的一切。我急切地要滿足您的要求,並且向您表明,儘管我曾熱情地為德·瓦爾蒙先生辯護,但我仍然隨時打算聽取朋友的勸告,並照著他們的勸告去做。

我榮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於××

第三十八封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親愛的子爵,您的巨大的郵包剛剛寄到。要是郵寄的日期是準確的,那我應當早二十四個小時收到。不管怎樣,如果我這會兒看信,那就沒有工夫給您回信了。因此,我倒更想就告訴您郵包已經收到,然後我們再談談別的事兒。這倒不是說我本人有什麼事兒要跟您說;秋天到了,巴黎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像個人樣的男子。因此,一個月來,我安分守己得要命;除了我的那位騎士,所有別的人都對我的忠貞的表現感到厭倦。由於無事可做,我就拿小沃朗熱來消遣;我想要跟您談的就是她。

您可知道,您不負責照看這個孩子,這樣受到的損失要比您所以為的大得多?她真是迷人可愛!她既沒有堅強的性格,也沒有什麼道德準則;您可以想象一下跟她交往該是多麼愉快和方便!我不相信她在感情方面會有什麼出眾的表現;但她身上的一切都顯露出她的感覺極其敏銳。她既無聰明才智,也不心思細膩,但她有一種天生的作假的能耐,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有時候,這種能耐叫我都感到吃驚;由於她臉上顯出一副天真、老實的樣子,這種能耐就更能奏效。她天生地愛對人表示親近,有時候,我就拿這一點跟她打趣。她那小小的腦袋十分容易發熱;她對自己渴望瞭解的事情一無所知,完全一無所知,因而顯得更加好玩。她有時會十分滑稽地急躁起來;她時而發笑,時而氣惱,時而哭泣,接著便請求我給她一些教導,她的那副真心誠意的樣子確實迷人。說實在的,我對往後享受這份快樂的男子幾乎都有一些嫉妒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告訴過您,四五天來我榮幸地成了她的密友。您猜想得到,起初我裝得神色嚴厲,但是,我一發現她好像覺得已經用她的拙劣的理由說服了我的時候,我就裝作認為她的這些理由都很充足的樣子;而她則從心底裡相信,能夠做到這一點全靠她的口才。為了免得往後受到牽連,我必須採取這樣的防範措施。我表示她可以寫,也可以說我愛這兩個字了;當天,在她沒有覺察的情形下,我還設法安排她跟她的當瑟尼單獨會面。但是,您想想看他還是那麼傻,竟連一個吻都沒有得到。這個小夥子還算能寫美妙動人的詩句呢!天哪!這些富於才氣的人真是愚蠢!這傢伙已經愚蠢到了叫我感到為難的地步;因為,說到底,就他而言,我總不能領著他走啊!

目前,您可對我十分有用。您和當瑟尼相當有交情,可以取得他的信任。一旦他信任了您,我們就可以大步前進了。趕快了結您的院長夫人的事吧,因為我隨怎麼也不想讓熱爾庫爾脫身。再說,昨天我還跟小姑娘談起他;我對他作了那麼生動的描繪,就算小姑娘已經嫁了他十年,也不會像現在這麼恨他。不過,我也對她講了很多夫妻應當彼此忠貞的道理;在這一點上,誰都不如我那麼嚴格。這樣,一方面,我在她面前重新建立了我賢德的名聲,這種名聲可能會由於過分遷就而受到損害;另一方面,我在她心裡煽起了我想讓她丈夫得到的憎恨。總之,我希望讓她相信,只有在她出嫁前那麼短短的一段時間裡,她才可以沉浸在愛情之中,這樣她會從速決定,不要耽誤時間。

再見了,子爵;我要去梳妝打扮了,一邊梳妝打扮一邊看您的長信。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於××

第三十九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索菲·卡爾奈

親愛的索菲,我既愁悶又不安。我幾乎哭了整整一夜。這倒不是因為我目前不怎麼快樂,而是我預見到這種快樂不會持續多久。

昨天,我跟德·梅爾特伊夫人到歌劇院去了;我們在那兒談了不少有關我的婚事的情況,我沒有聽到一點好訊息。我要嫁的是德·熱爾庫爾伯爵,婚禮大概在十月裡舉行。他很有錢,出身高貴,是××團的上校。這一切都很不錯。但是,首先他年紀很大。您想想看,他至少已經三十六歲了!其次,德·梅爾特伊夫人說他性情憂鬱,待人嚴厲;她擔心我和他一起生活不會幸福。而且我發現她對這一點十分肯定,只是她不願對我這麼說,免得讓我感到痛苦。整個晚上,她跟我談的幾乎都是妻子對她丈夫所應盡的責任。她承認德·熱爾庫爾先生一點也不可愛,然而她說我必須愛他。她不是也對我說,一旦我結了婚,就不應當再愛當瑟尼騎士了?好像這是一件可能做到的事兒!哦!我可以向你擔保,我會永遠愛他。你知道,我是寧可不結婚的。讓德·熱爾庫爾先生去安排吧,我可沒有找過他。眼下他在科西嘉,離這兒很遠;我希望他在那兒呆上十年。要不是我怕重新回到修道院去,就會告訴媽媽我不想要這個丈夫;不過,那樣也許更糟。我現在十分為難。我覺得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當瑟尼先生。我一想到自己目前的這種生活只剩下一個月了,眼睛裡就立刻充滿淚水。我只能從德·梅爾特伊夫人的友誼中得到一些安慰。她心腸真好!跟我本人一樣,她分擔了我的一切憂愁;而且她那麼和顏悅色,跟她在一起,我就幾乎不再去想那些煩心的事。再說,她對我很有幫助,因為我知道的那一點兒東西,都是她教給我的。她那麼善良,我可以把心裡的所有想法都告訴她,一點也用不著感到羞愧。她覺得有哪個地方不妥當,有時也責備我,但總是十分溫和,於是我十分熱情地擁抱她,直到她不再生氣為止。至少對這一位,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愛她,不會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而這也叫我感到十分愉快。然而,我們約定當著人家的面,特別當著媽媽的面,我不露出那麼愛她的神氣,免得媽媽對當瑟尼騎士產生懷疑。我向你保證,如果我能夠始終像目前這樣生活,大概我會十分快樂。煩人的就是那個討厭的德·熱爾庫爾!……但我不想再跟您講這件事了,那樣我又會變得愁悶起來。相反,我要給當瑟尼騎士寫信;我只對他談我的愛情,而不提我的愁悶,因為我不想讓他也感到苦惱。

再見了,我的好朋友。你很清楚你不應該有什麼怨言,儘管我徒費心神地忙得難以分身sup/sup,像你說的那樣,但我仍然抽出時間來表示對你的情意,並給你寫信。sup/sup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於××

第四十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不回覆我的信,不肯收我的信,我的那個無情的女人覺得這麼做還不夠;她甚至不想讓我再見到他,她一定要我離開。會叫您感到更加意外的是,我竟接受了如此苛刻的要求。您一定會責備我的。然而,我覺得自己不該錯過一個讓她對我發號施令的機會。因為我確信,一方面,發號施令的人就受到了約束;另一方面,我們看上去讓女子掌握的虛幻的權力,實際上卻是她們最難躲避的陷阱。再說,她乖覺地避免跟我單獨相見,也使我陷入了險惡的境地之中;我覺得自己應當不惜任何代價脫離這種處境。因為不斷地跟她在一塊兒,卻又無法使她對我的愛情發生興趣,就怕她最終會習以為常,見到我也不再心神不安了;您很清楚,這種心理狀態是極難改變的。

再說,您想必猜到,我並不是毫無條件地服從。我甚至有意提出一個不可能予以接受的條件。這樣,遵守不遵守諾言,我都有權作主;同時,在我的美人對我比較滿意的時候,或者她需要我對她比較滿意的時候,我還可以跟她在口頭或書面上展開一場爭論。另外,要是我為她的這個要求付出犧牲卻又不設法取得補償,那我就太笨拙了,況且她的這個要求根本站不住腳。

在這段冗長的開場白裡,我向您闡述了我的理由;接著,我就來敘述這兩天的情況。我會把我的美人兒的信跟我的回信一併附上,作為憑證。您一定同意,像我這樣敘述準確的歷史學家是很少有的。

您想必記得前天早上,我的那封來自第戎的信所產生的影響;那一天的餘下的時間過得很不平靜。那個一本正經的美人兒到吃午飯的時候才出來,聲稱她頭痛得十分厲害;女人有時會大動肝火,這便是她想要掩飾這種發作的藉口。她的面容真的完全變了;您所熟悉的那種溫和的表情變成了一副倔強的神色,這給她添了一種新的風韻。我打算以後利用這個發現,有時讓倔強的情人來代替溫柔的情人。

我預料到午後的氣氛一定相當陰鬱,為了免得無聊,我便藉口有些信要寫,回進自己的房間。六點鐘的時候,我回到客廳;德·羅斯蒙德夫人提議出去散步,沒有人表示反對。可是正要上馬車的時候,那個假裝的病人忽然陰險狡詐地藉口說她頭痛加劇不去了,冷酷無情地讓我跟我年邁的姑母單獨相對。這也許是對我午後的沒有露面加以報復。我不知道我對這個女魔王的詛咒是否產生了效果,我們回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睡了。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她完全變了一個人,臉上又恢復了原來那種溫和的神情,我認定自己已經得到了寬恕。早飯剛剛吃完,這個溫和的人兒便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朝花園走去;正如您所想的那樣,我跟在她的後面。我走上前去,對她說:「怎麼會想去散步呢?」她回答說:「今天早上,我寫了很多信,腦子有點累了。」我又說:「我不見得那麼幸運,應當為這種勞累負責吧?」她又回答說:「我是給您寫了信,但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把信交給您。信裡有一個要求,我並不指望您會答應,您並沒有讓我養成這種習慣。」「唉!我保證只要我能辦到……」她打斷我的話說:「再容易不過了。儘管您也許應當把它看作公平合理的要求加以接受,但我仍把能夠取得您的應允看作一項恩典。」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把信遞給我。在接信的時候,我也握住了她的手,她立刻抽了回去,但並沒有動怒,露出氣沖沖的樣子,只是有些困窘。她說:「天氣比我想的要熱,該回去了。」於是她重新走上了回城堡去的道路。我想勸說她繼續轉悠一下,但是白費力氣。我還得提醒自己,要是一味施展自己的口才勸說,我們就可能被人家看到。她走回城堡,一語不發。我看得很清楚,她這次假裝出外散步,實際只是為了把信交給我。她回去後就進了自己的房間,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看信。在我繼續寫下去以前,您最好跟我一樣來看看她的信,也看看我的回信……

第四十一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您對我的舉止好像表明,您每天仍在努力增加我抱怨您的理由。有種感情是我既不想聽,也不該去聽的,您卻執意要與我談這種感情;您竟敢肆意利用我的真誠或羞怯來把您的信交給我。特別是最近一次,恕我冒昧地說,您採用了一種不大得體的手段,至少沒有顧到我驚訝之下可能出現損害我的名譽的後果。這一切都使我可以言辭激烈地責備您,而您也應當受到責備。然而,我不想再提這些不愉快的事兒,我只打算向您提一個簡單而合理的要求;只要得到您的同意,我答應把過去的一切都置於腦後。

您本人對我說過,先生,我不應該擔心受到您的拒絕。儘管由於您身上的那種心口不一的特點,您說完這句話以後就拒絕了我一件事sup/sup,但我仍然願意相信今天您還是會信守您在不久前明確許下的諾言。

我希望您能體貼地離開我,離開這座城堡;您在這兒再住下去,只會增加我遭到公眾議論的危險,而公眾總輕易地就對別人抱有不好的想法;而且您又讓他們習以為常地用眼睛盯著那些讓您進入她們的社交圈子的女人。

好久以來,我的朋友們就提醒我注意這樣的危險;但我並不把她們的意見放在心上,甚至反駁這樣的看法;當時您對我的舉止曾經使我相信,您並不想把我跟那群對您都有怨言的女子混同起來。如今您把我和她們一樣看待,我再也不能無視她們的意見;為了公眾,為了我的朋友們,也為了我自己,我應當採取這個必要的措施。我在這兒還可以補充一句,您拒絕我的要求不會得到一點好處,因為我已經打定主意,如果您執意要留下來,我就離開。不過,我可不想減少對您這樣體貼的離去所應表示的謝意,同時我也希望您知道,要是您逼得我離開這兒,就打亂了我的安排。先生,您對我講過好多次:正派的女子決不會對您口出怨言,請您向我證明一下這句話吧。至少向我證明,一旦您有什麼對不住她們的地方,知道如何補救。

如果非得對您說明提出這個要求的理由,我只要告訴您下面這一點就行了,您過的那種生活使得這個要求變得很有必要,然而,要根本消除這樣的要求,並不取決於我。不過,如今我正向您提供一個應該對您表示感激的機會,就別再提我想忘掉的那些事了,那些事只會迫使我對您作出十分嚴厲的評價。再見了,先生,您的行為會告訴我,我這一生作為您的極為謙恭的僕人,應當對您懷有怎樣的感情。

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於××

第四十二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不管您強行要我接受的條件多麼苛刻,我仍然願意履行。我覺得我無法違背您的任何意願。答應了這一點以後,我冒昧地認為,您也會允許我向您提幾個比您的條件接受起來要容易得多的要求,不過我完全服從您的意願,只想以此來取得您對這些要求的應允。

第一,我希望您出於公正的稟性,能把那些指控我的人的姓名告訴我。我覺得他們對我造成了不少損害,因此我有權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第二,我期望您寬容大度,能讓我不時向您表示愛情;這種愛情變得從來沒有這樣值得您的憐憫。

夫人,請想一想,我迫不及待地要對您表示服從,縱使這麼做,只會斷送我的幸福。我還要再說一句,儘管我相信,您希望我離開,只是為了免得我這個受到您不公正對待的人老出現在您的眼前,令您難受。

承認吧,夫人,您實際上並不怎麼害怕公眾,因為他們對您的尊重早就習以為常,不會貿然對您產生非議。您怕的是一個男子的在場令您感到拘束,而對這個男子,您懲罰他固然相當方便,要責備他可不怎麼容易。您要我離開您,就跟一個人把視線從他不願救濟的不幸者身上移開一樣。

可是,在這離別使我倍感痛苦的時刻,除了您,我能向誰去傾訴我的哀怨?我又能指望從哪個人那兒得到我所必需的安慰呢?您是唯一給我造成痛苦的人,竟然不願給我這樣的安慰嗎?

我心裡的那種感情是因為您而產生的;在我離開以前,我一定得為這種感情向您解釋一下,您大概也不會對此感到詫異。同樣,我不聽到您親口說出要我離開的命令,我就沒有勇氣離開,您想必也不會為此感到驚訝。

根據這雙重的理由,我要求與您談一會兒。書信往來並不能起到當面交談的作用,洋洋灑灑地寫上一通,並不能解釋清楚;而一刻鐘的談話就足以使彼此明白對方的意思。您輕而易舉地就能抽出時間來滿足我的要求,因為儘管我急於想對您表示服從,但您也明白,德·羅斯蒙德夫人知道我打算在她家度過秋天的一部分時光,至少我得等到接到一封信,才能藉口說有急事需要辦理,只好動身離開。

再見了,夫人。寫這幾個字還從未像現在這樣叫我這麼難受,因為它們又讓我想到了離別。如果您想象得出離別給我帶來了多大的痛苦,我冒昧地認為,您就會感謝我的這種依頭順腦的表現了。至少請您用更為寬容的態度來接受我以最深切、最恭順的愛情所作的保證和表示。

一七××年八月二十六日於××

第四十封信的後續部分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現在我們來推想一下。您跟我一樣,會覺得審慎的、正派的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是不可能答應我的第一個要求的,她不可能辜負她的朋友的信任,對我說出那些指控我的人的姓名。因此,憑著這個條件,我作出什麼許諾都行,決不會受到任何束縛。可是,您也料想得到,一旦她拒絕了這個要求,我就有了取得其餘一切的權利。這樣,我在離開的時候,就會得到她應允的與她書信往來的資格。因為我並不把自己提出的跟她約會的要求看得有多重要,我提出這個要求是為了讓她預先習慣,在我往後真的需要約會時,不致對我表示拒絕。

我動身之前唯一要做的事兒,就是弄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她的面前說我的壞話。我猜是她的書呆子丈夫;我倒希望是這樣。丈夫的防衛是對慾望的一種刺激,而且我相信,只要我的美人兒同意給我寫信,我對她的丈夫就一點也不用擔心,因為她已經迫不得已地要欺騙她的丈夫了。

可是,如果她有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相當親密的女朋友,而這個女朋友又跟我作對,我就必須使她們產生隔閡,我預計可以成功,但首先得了解情況。

我一心以為昨天可以摸清底細,可是,這個女人的行事和別的女人完全不同。在僕人前來通知午飯已經準備好的時候,德·羅斯蒙德夫人和我正在她的房間裡。她剛梳妝打扮完畢,樣子匆匆忙忙,嘴裡連聲道歉。我發現她把書桌的鑰匙留在書桌上,而且我知道她慣常不把自己的房門鑰匙拿走。吃午飯的時候,我一直在琢磨這件事兒,突然我聽到她的侍女下樓來了,我立刻拿定主意。我假裝鼻子出血,離開了飯廳。我飛快地跑到她房間裡的書桌前,但發現所有的抽屜都可以開啟,裡面並沒有一張寫過字的紙。然而在眼下這個時節,是沒有機會燒信的。她究竟把收到的信件怎麼處理了?她可是經常收到信的!我哪兒都沒有放過;抽屜都是開著的,我四處都找遍了,但所得到的結果只是暗自相信,她的口袋才是這些寶貴的東西存放的地方。

怎麼才能從她的口袋裡把信拿出來呢?從昨天起,我就在盡心竭力地想法子,但毫無結果。可是我仍然無法剋制這樣的慾望。我真惋惜自己沒有扒手的本領。說實在的,一個密謀偷情的男子難道不應當接受這門教育嗎?竊取情敵的一封書信或一幅肖像,或者從一個裝作正經的女人的口袋裡掏出可以揭穿她的假面具的東西,這不是很好玩的嗎?可是,我們的父母壓根兒沒有想到這些。我想到了這一切,但無濟於事。我只發現自己相當笨拙,卻一點也無法補救。

不管怎樣,我回到了飯桌上,心裡很不高興。我裝出來的身體不適引起了我的美人兒的關心,她的那種神態倒平息了一點兒我的怨氣。我不失時機地使她相信,近來焦慮不安的心緒影響了我的健康。既然她相信是她造成了我心緒不好,難道她不應當真誠地設法讓我的心緒平靜一下嗎?但是,儘管她篤信宗教,可心地卻並不怎麼慈善;她拒絕一切愛情方面的施捨,我覺得,這種拒絕就給了我進行盜竊的充足的理由。不過,再見吧,因為我一邊和您閒談,一邊總想著那些該死的信。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於××

第四十三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為什麼您要設法減少我對您的感激之情呢?為什麼您不願完完全全聽從我的話兒,而要對一項正直的舉動以某種方式討價還價呢?我已感到了這個舉動的價值,難道您還不滿足嗎?您不僅提出了很多要求,而且您要求的都是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我的朋友確實對我談起過您,他們也只是出於對我的關心;即便他們弄錯了,他們的用意也是好的。而您竟要我向您說出他們的秘密,以此來答謝他們這種關懷的表示!當初我真不應當對您講到他們,現在您更讓我感到我這麼做不對。這對任何別的人只是一種坦誠的表示,對您卻成了一個冒失的舉動;如果我答應您的要求,我的行為就太卑鄙齷齪了。我要求您切身處地、坦率地想一想,您認為我會這麼做嗎?您應該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嗎?肯定不應該。我確信經過仔細的考慮,您就不會再提這樣的要求了。

您提出的和我通訊的要求也不那麼容易應允;如果您想公平合理的話,就不應當責怪我。我並不想得罪您;但是以您的名聲(您自己也承認,那至少有一部分是符合實際的),哪個女子能夠承認跟您有書信往來呢?哪個正派的女子能夠拿定主意,去幹一樁她覺得自己必須隱瞞的事兒呢?

要是哪天我能肯定您的信裡沒有什麼我要抱怨的內容,我心目中始終認為自己收到這些信是無可非議的,那該多好啊!也許,到那會兒,我會想要向您表明指導我行動的是理智,而不是仇恨,這種願望就會幫我跨越這些頗具說服力的理由,使我做出超出我分內應做的事兒,允許您有時給我寫上一封信。如果您確實像您所說的那樣渴望給我寫信,您就心甘情願地接受這唯一可能使我同意的條件吧;如果您對我目前為您所做的一切懷有幾分感激之情,您就不會推遲行期。

關於這件事,請允許我提醒您,今天上午您收到一封信,卻並沒有像您答應我的那樣,利用這個機會對德·羅斯蒙德夫人宣佈您要動身離開。我希望如今再也沒有什麼妨礙您信守諾言。我特別希望您不要期待以您要求的見面交談來作為交換,我是絕對不會同意跟您見面交談的。我也希望您不要認為非得接到我的命令才走,您還是滿足於我再次向您提出的要求吧。再見了,先生。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於××

第四十四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您應當和我一樣高興,人家已經愛上了我。我戰勝了這顆桀驁不馴的心。我用非凡巧妙的手法發現了她心裡的秘密;她再想掩飾也無濟於事。依靠我的積極的努力,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從昨天夜晚起,從那個幸運的夜晚起,我重又感到舉止自如;我的生命完全恢復了活力;我揭開了雙重的秘密,一重是愛情方面的,另一重涉及一件邪惡的行為。前者我要加以享受,後者我要進行報復。我在歡樂中飛翔。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心蕩神馳,幾乎要失去自己的謹慎,甚至連按照前後順序把要講給您聽的事兒敘述一下,也幾乎辦不到了。不過,還是試試看吧。

就是昨天,在我給您寫了信以後,我收到那個姿容絕世的女信徒的一封信。現在也把她的信給您附上;您可以從她的信上看到,她盡力顯得不那樣輕率冒失地允許我給她寫信,但是她催促我馬上離開。我清楚地感到,再把行期推遲下去會對我不利。

可是,我仍在為究竟是哪個人寫信說我的壞話而苦惱,因此我還拿不定主意。我想收買她的侍女,要她把她女主人口袋裡的東西交給我。她在晚上很容易就能拿到,第二天早上放回去也不費什麼事兒,一點也不會引起懷疑。為了這樁並不繁重的差使,我答應給她十個金路易;但是我遇到的是個假裝正經的女人,她顧慮重重,或是心虛膽怯,不管是我的伶牙俐齒,還是我的金錢,都無法把她說服。我正在對她加以勸說,晚飯的鈴聲響了。我只好讓她走開。虧得她答應我不把這樁事告訴別人;而對這一點,您想象得到,我並沒有多大的信心。

我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壞。我覺得自己的名譽完蛋了。整個晚上,我都責怪自己的冒失的舉動。

回到我的房間,和跟班談這件事的時候,我心裡仍然焦慮不安。他身為那個侍女的幸運的情人,應該對她有些影響。我希望他能讓那個姑娘去做我所要求的事,或者至少確保那個姑娘不把這件事說出去。他這個人平常充滿信心,這一回卻對這場談判能否成功表示懷疑;對這件事,他還向我說了一個看法,深刻得叫我感到十分驚訝。

「老爺肯定比我清楚,」他對我說,「跟一個姑娘睡覺,只不過是讓她去做合她心意的事兒,這跟讓她去做我們想要她做的事兒,往往還差得遠呢。」

潑皮無賴的見識有時叫我感到震驚。sup/sup

他又說:「我對這個姑娘沒有多大把握,因為我有理由相信,她原來就有個情人;只是由於在鄉間閒散無聊,我才得到了她。因此,要不是我想盡心竭力地為老爺效勞,這種事兒我只會幹上一次。」(這小子可真討人喜歡!)「至於保密,」他又接著說道,「要她答應有什麼用呢?因為她要欺騙我們,不會有一點兒風險。再跟她談這件事兒,只會讓她更加明白這件事兒相當重要,更想以此去討好她的女主人。」

他的這些看法越是正確,我越感到困窘。幸好這個傢伙只是一味絮絮叨叨地說著;我需要他,就讓他說下去。他向我敘述了他和那個姑娘來往的經過,告訴我說侍女的房間跟她女主人的房間只隔著一層板壁,一點可疑的聲音都會給她的女主人聽見,因此,每天晚上,他們在他的房間裡幽會。我馬上想出一個計劃。我告訴了他,我們順利地把這個計劃付諸行動。

我等到半夜兩點;那時按照我們商量好的方式,我拿著燈火,到他們幽會的房間去;我的藉口是多次拉鈴,都沒有人答應。我的親信表演得極其出色,顯出驚訝、絕望和歉疚的神氣。我打斷他的表演,假裝說要用水,差遣他去燒水。那個顧慮重重的貼身女僕則羞愧難當,特別是由於那個傢伙為了給我的計劃添枝加葉,促使她幾乎光著身子;這樣的打扮在眼下的季節是允許的,但卻讓她無法辯解。

我覺得這個姑娘越是感到丟人現眼,就越容易受我的支配,因此我沒有讓她改變姿勢或更換衣衫;我吩咐我的跟班去我的房間等我,然後我就挨著她,在凌亂不堪的床上坐下,開始談話。我需要維持當時的形勢讓我對她具有的影響,所以我保持冷靜,那種樣子簡直可以與清心寡慾的西庇阿sup/sup媲美;我一點也沒有對她放肆胡為。儘管她氣色鮮豔,又處於當時那種情況,完全有權利指望我那樣,我卻跟她談起交易來了,語氣平靜得就像跟一個訴訟代理人談話一樣。

我沒有讓她改變姿勢或更換衣衫……

我的條件是我忠實地保守秘密,只要第二天在差不多相同的時間,她把女主人口袋裡的東西交給我。「另外,」我還補充說,「昨天我答應給您十個金路易;今天我仍然答應給您這個數目。我不想利用您目前的處境而有所改變。」正如您料想的那樣,一切都談妥了。sup/sup於是我離開了,讓這對幸福的男女去彌補他們失去的時間。

我則利用這段時間睡覺。我要到次日晚上才能檢視我的美人兒的信件,在此之前,我要找個不給她回信的藉口,因此我醒來後,就決定出去打獵,我幾乎打了整整一天的獵。

我回來的時候,受到相當冷淡的接待。我有理由認為,她對我並不迫切利用剩餘的時間有點兒生氣,特別是在給我寫了一封口氣相當柔和的信以後。我這樣揣測,是因為德·羅斯蒙德夫人責怪我出去了那麼長時間以後,我的美人兒話裡有點帶刺地說:「噯!德·瓦爾蒙先生不過在尋求他在這兒所能得到的唯一消遣,我們可別責怪他。」我抱怨說這種說法是不公正的,同時乘機語氣肯定地說,正是由於我很愛和在座的夫人在一起,才把我要寫的一封很有意思的信給耽擱了。我又補充說因為好幾個晚上都無法安睡,我想試試疲勞是否可以給我帶來睡意;我的目光相當清楚地表明寫信的物件以及我失眠的原因。整個晚上,我都刻意做出一副憂傷的充滿柔情的樣子,我覺得這種神情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可以用來掩蓋我的焦急的心情;我正不耐煩地等著那個時刻的到來,讓我可以瞭解她執意對我隱瞞的秘密。我們終於分開了,過了一陣子,那個信守約定的侍女就把我保守秘密所談妥的報酬給我帶來了。

一掌握了這筆財寶,我就用您瞭解的那種慎重的態度加以清點,因為必須把一切都照原樣放回原處。我首先看到的是她丈夫的兩封信,裡面都是訴訟的細節和夫妻之愛的空洞言辭,混雜不清,難以卒讀。我耐著性子看完了,並沒有發現一句與我有關的話。我氣惱地把這兩封信放回去,但這時候,我發現手底下竟是經過細心拼復、由我炮製的那封著名的第戎來信,我的氣便消了。幸好我心血來潮,又把信看了一遍。我發現我那個可愛的女信徒在信上留下不少相當明顯的淚痕,您可以想象一下,當時我有多麼快樂。我承認自己禁不住像年輕人似的衝動起來,心裡充滿那種原來以為自己不會再有的激情,親吻著那封信。我繼續愉快地往下檢視,找到了我寫給她的所有的信,都是按照日期先後順序擺放的。而越加令我感到驚喜的,就是又找到了我寫給她的第一封信。我原來以為這封信已由那個無情的女人退給我了,實際上她卻親手把這封信一字不漏地抄了一遍。她的筆跡變了樣子,有些顫動,這足以表明她抄寫時心裡有些激動。

至此為止,我完全沉浸在愛情之中;很快憤怒就佔據了它的位置。您猜是誰想在我愛慕的那個女人面前毀壞我的名聲?您猜是哪個潑婦相當惡毒地策劃這樣的陰謀?您認識她的,她是您的朋友,您的親戚;她就是德·沃朗熱夫人。您真想象不到這個窮兇極惡的潑婦給她寫了多少有關我的駭人聽聞的事兒。是她,就是她一個人擾亂了這個天使般的女人內心的安寧。就是因為她的勸告,她的歹毒的主張,我才被迫離開。就為了她,人家才犧牲了我。噯!當然,我非把她的女兒勾引到手不可。但是這還不夠,一定要叫她身敗名裂。既然由於年齡的關係,這個該死的女人已經不能成為我打擊的目標,那就應當從她疼愛的人身上對她進行打擊。

她要我返回巴黎!她逼得我這麼做!好吧,我這就回去,但她會為我的返回而叫苦連天。當瑟尼是這樁風流韻事的主角,我為此感到遺憾;他為人正直,這會妨礙我們行動。不過他陷入了情網,而且我經常見到他,也許我們可以對此加以利用。我氣得昏了頭,竟沒有想到還應當把今天發生的事兒告訴您。現在言歸正傳吧。

今天早上,我又見到了我的那個容易動感情的正經女子。我從來沒有看到她這麼美。事情就是這樣,大家老是談論女人什麼時候最美,她僅在什麼時候才能使人的心靈陶醉,卻難得有機會親身感受。其實女人最美的時刻,她唯一能使人的心靈陶醉的時刻,就是我們確信已經為她所愛,卻還沒有得到愛的表示的時候;而這正是我當時的情況。也有可能,想到馬上就不能愉快地見到她了,因此她在我眼裡才顯得更美。最後,郵件來了,我接到了您二十七日的信;我看信的時候,還在猶豫要不要信守諾言;但我遇到了我的美人兒的目光,就再也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了。

於是我宣佈說我要動身了。過了一會兒,德·羅斯蒙德夫人走開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當時我離開那個膽小的人兒還有四步遠,她卻神色驚恐地站起身來,對我說:「別過來,別過來,先生。以上帝的名義,別過來。」這樣熱烈的請求顯露出她內心的激動,也更讓我感到鼓舞。我已經來到她的身邊,把她帶著非常動人的神情合在一起的兩隻手握住了。我開始傾訴自己的幽情哀怨,忽然有個跟我作對的魔鬼又讓德·羅斯蒙德夫人回來了。那個羞怯的女信徒就乘機走了,她的確也有害怕的理由。

然而,我還是伸出手去攙她,她沒有表示拒絕。她有好長時間都不曾表現出這種溫和的態度,我覺得這是個好兆頭。於是我一邊重新開始訴說,一邊想要握緊她的手。她起初想把手抽回去,但在我更為強烈的要求下,她也就相當樂意地接受了,不過,她對我的這個動作,對我說的話,都沒有什麼反應。等到了她的房間門口,我想吻一下她的手兒再鬆開。我開始遭到了公開的抵抗,但我脈脈含情地說道:請想一想,我就要走了。這樣一來,她的抗拒就顯得笨拙無力。我剛吻了一下,她的手就用力掙脫了;美人兒進了她的房間,她的侍女也在裡面。我的故事到這兒就結束了。

我推測明天您會在德·×××元帥夫人的府上,我肯定不會上那兒去找您。我也料到在我們頭一次會晤時會有不少事情需要商討,特別是有關小沃朗熱的事兒,我可不會忘了這件事兒,因此,我決定在見面之前,先把這封信寄給您。儘管信已經寫得很長了,但我仍然要在把它傳送到郵局去的時候才封起來。因為處在我目前的這種情況,一切都可能因一個機會而發生變化;我要離開您去窺伺一下機會。

附言:晚上八點鐘

沒有什麼新鮮事兒,沒有一點兒自由的時間,甚至留神避免這樣。然而,她至少表現出合乎禮儀的適度的憂傷。另外有一件並非無關緊要的事,我受德·羅斯蒙德夫人委託,去邀請德·沃朗熱夫人到她鄉間的住所來住一段時間。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明天,或者最遲後天見。

一七××年八月二十八日於××

第四十五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夫人,德·瓦爾蒙先生今天早上走了。我覺得您十分希望他離開,所以我認為應當把這個訊息告訴您。德·羅斯蒙德夫人很捨不得她的侄兒;應當承認,和他交往確實相當愉快。整個上午,德·羅斯蒙德夫人都跟我談論著他,話裡充滿了您熟悉的那種情感;她不斷地稱讚他。我覺得自己應當體貼地傾聽,不要對她的話加以反駁;何況,應當承認,在許多問題上,她都沒有講錯。我還覺得自己造成了這種離別,真該為此自責。我剝奪了她的樂趣,卻又沒有希望對她作出補償。您知道我天生難得說笑,而這兒往後的生活方式也不會增添什麼歡快的氣氛。

如果這回不是按照您的主張行事,我會擔心自己做得有些輕率。因為看到我敬重的朋友這麼苦惱,我心裡著實難受;我被她的苦惱的樣子深深地打動了,真想跟她一起雙淚交流。

我們目前就希望您接受德·瓦爾蒙先生代表德·羅斯蒙德夫人向您提出的邀請,到她府上來住一段時間。能在這兒見到您,我會十分愉快,希望您不要懷疑這一點。您也的確應當給予我們這樣的補償。我很高興能有機會早點結識德·沃朗熱小姐,並且能夠使您越來越相信我對您的敬意。

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於××

第四十六封信當瑟尼騎士致塞西爾·沃朗熱

我可愛的塞西爾,您究竟怎麼啦?是什麼使您產生了如此迅速、如此無情的變化?您的海誓山盟到哪兒去了?昨天您還十分高興地反覆發誓,今天是什麼讓您把這些誓言都忘得乾乾淨淨?我細細反省,但徒勞無益,我並沒有在自己身上找到原因,而要到您身上去尋找卻不免叫我心寒。啊!無疑您既不舉止輕佻,也不會作假騙人;就連在目前這個萬念俱灰的時刻,我的心裡也不會對您產生一點無禮的猜疑。然而,您到底交了什麼厄運,竟然完全變了樣子?不,冷酷無情的人,您再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溫柔的塞西爾,我所愛慕的塞西爾,對我盟誓的塞西爾,她是不會避開我的目光的,她也不會阻礙可以使我呆在她的身邊的良機。即便出於什麼我無法理解的原由,她只好如此嚴厲地對待我,她至少可以紆尊降貴地告訴我一聲吧。

唉!我的塞西爾,您不知道,您永遠也不會知道,今天您讓我遭受了怎樣的痛苦,眼下我還在忍受怎樣的痛苦。您以為我在失去您的愛情的情況下還能活下去嗎?可是,當我為了消除憂慮,求您說一句話,就說一句話的時候,您卻不肯回答,裝作害怕被人聽見的神氣。其實當時並不會給別人聽見,但您卻選擇坐在大夥兒中間,這樣立刻就形成了障礙。後來我只好離開您,我問明天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您,您卻裝作不知道的樣子,還得由德·沃朗熱夫人來告訴我。因此,明天,這個使我能夠與您接近、始終讓我殷切盼望的時刻,只會叫我產生憂慮。至此為止,我心裡把那種與您相見的快樂看得無比寶貴,這種情感如今會被生怕引起您厭煩的畏懼所代替。

我已經感到這種畏懼妨礙了我的行動,我都不敢對您談論愛情了。要是您變了心,我愛您,這句當我聽到您這麼說的時候,老愛跟著重複的話兒,這句足以給我帶來幸福的如此甜蜜的話兒,只會向我展示出永久的絕望的圖景。然而,我不相信這件愛情的法寶已經失去了它的所有威力,我仍盡力使用一下。sup/sup是的,我的塞西爾,我愛您。跟我一起重複這句表達我的幸福的話兒吧。請想一想,您已經讓我聽慣了這句話兒,如今要是您不再讓我聽到這句話兒,那就等於迫使我不斷地痛苦下去,這種痛苦跟我的愛情一樣,只有在我的生命終止時才會終止。

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於××

第四十七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今天我還不能見您。理由我在下面說明,請您寬容大度地加以接受。

昨天我並沒有直接回家,我在德·×××伯爵夫人處停留了一下;她的城堡幾乎就坐落在我經過的路上;我在她那兒吃了午飯。我將近七點鐘的時候才到巴黎,在歌劇院下了車,原來指望您會在那兒。

歌劇結束後,我在休息廳裡見到了我的那些朋友。我看到我的老相識埃米莉被一群巴結奉承的男女簇擁在中間,當晚她在p×××設宴招待他們。我剛走進他們的圈子,馬上受到熱烈的歡呼,被邀請去參加他們的晚宴。我還受到一個矮胖的小個子的邀請,他嘰裡咕嚕地講著一口荷蘭法語,我看出來他是這場宴會的真正的主角。我接受了。

在路上,我聽說我們前去的那幢房子就是埃米莉對這個滑稽傢伙委身所講定的酬報,這頓晚餐實際上是真正的喜宴。那個矮個子一心期盼著他馬上就要享受到的豔福,簡直欣喜若狂。我看到他那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很想捉弄他一下。我真的就這麼幹了。

我感到唯一的困難是要勸說埃米莉拿定主意,這個荷蘭市長的富有使她有些顧慮。然而,躊躇了一陣以後,她還是同意了我的計劃,答應把這個小啤酒桶灌滿酒,讓他整夜都失去戰鬥力。

我們對荷蘭的愛好飲酒的人的酒量一向不敢小看,因此採用了我們所瞭解的各種手段。我們幹得十分成功,到吃餐後點心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力氣拿酒杯了,但是樂於助人的埃米莉和我仍然搶著給他灌酒。最後,他酩酊大醉,倒在桌子底下,至少得過一個星期才會清醒。於是我們決定把他送回巴黎;他沒有把馬車留下,我就叫人把他抬上我的馬車,我則代替他留了下來。接著我接受了所有在座的客人的祝賀;過了一會兒,他們也離開了,只剩下我成了戰場的主人。由於這場戲耍,說不定也由於我長期所過的隱居生活,我覺得埃米莉格外妖媚動人,因此我答應留下來陪她,一直呆到那個荷蘭人復活為止。

她體貼地充當書桌,讓我給那個美貌的女信徒寫信。

我的這番好意是為了回報埃米莉剛才所表示的好意,剛才她體貼地充當書桌,讓我給那個美貌的女信徒寫信。我覺得這樣給她發一封信真是怪有趣的:在一個姑娘兒的床上,幾乎躺在她的懷抱裡寫,時而為一個全然不忠實的動作打斷。在信裡,我如實地向她彙報了我當時的狀況和表現。埃米莉看了這封信以後,笑得好像瘋了似的。我希望您也會忍俊不禁。

由於這封信需要蓋上巴黎的郵戳,我就把它寄給您;我沒有封上。希望您看一遍,再封上,命人投寄。注意不要蓋上您的封印,也不要用任何愛情的標記;只用一個頭像就行了。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

附言:我重新開啟了這封信;我讓埃米莉到義大利劇院去了……我會利用這段時間來看您。我最遲會在六點鐘到您那兒。如果您方便的話,我們七點左右一同去德·沃朗熱夫人的府上。我把代表德·羅斯蒙德夫人對她所作的邀請及時提出,這樣才不致失禮。況且,我也很高興見到小沃朗熱。

再見了,美貌非凡的夫人,我真想無比歡快地擁抱您,讓騎士感到嫉妒。

一七××年八月三十日於p×××

第四十八封信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蓋有巴黎郵戳)

我度過了一個疾風暴雨似的夜晚,我整個晚上都未曾閤眼。我始終不是受到強烈的激情的困擾,就是感到完全喪失了我的精神的各種機能。如今,夫人,我想從您那兒獲得安寧,獲得我需要的,但我仍然並不指望可以享受到的安寧。的確,目前我給您寫信時的處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讓我體會到愛情的無法抗拒的力量。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使我的思緒有些條理。我已經預料到在把這封信寫完以前,我會不得不中斷下來。怎麼!我就不能希望有朝一日您也感受到目前我的這種紛亂的心情嗎?不過,我冒昧地認為,如果您瞭解這種心情,您就不會完全無動於衷了。請相信我,夫人,冷漠寧靜的神態,麻木的心靈,都是死亡的形象,根本不能把人引向幸福;只有活躍的激情才能導致幸福。儘管您使我感受到劇烈的痛苦,但我覺得可以大膽地斷言,眼下這會兒,我要比您幸福。您白白地對我作出了不少令人沮喪的嚴酷的規定;這些規定卻無法阻止我完全沉浸在愛情之中,並在愛情所產生的狂熱中忘卻您讓我陷入的絕望境地。我就是想這樣來報復您對我的放逐。我從來沒有像眼下給您寫信時這麼愉快,我動筆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感到如此甜蜜而又如此強烈的騷動。一切似乎都讓我逐漸亢奮起來:我呼吸的空氣裡洋溢著淫逸的氣息;而我給您寫信的桌子,這張頭一次派作這種用途的桌子,在我看來,也成了愛情的神聖的祭壇;它在我的眼中變得有多美啊!我要在那上面寫下我永遠愛您的誓言!請求您原諒我思緒紊亂。也許我不應該肆意沉浸在您無法與我分享的神魂盪漾的情境中。現在我得離開您一會兒,以便消除那種時刻都在增強、變得叫我無法控制的狂熱。

我又回來給您寫信了,夫人,當然始終抱著同樣急切的心情。然而,幸福的感覺已經消失,隨之而來的是難以忍受的折磨。如果我找不到說服您的方法,我對您談論我的感情又有什麼用呢?經過那麼多次的努力以後,我不再有信心和力量了。我之所以仍在回想愛情的歡樂,那是為了更加強烈地感受失去這種歡樂的惆悵。除了您對我表示寬容,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別的方法。眼下我深深地感到,為了有望得到您的寬容,我多麼需要您有這樣的表示。然而,我對您的愛情,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充滿敬意;它得罪您的可能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小。這樣的愛情,我冒昧地說,就連操行最為嚴謹的貞潔女子也不應對之表示畏懼。但是,我看和您談論我的痛苦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既然可以肯定造成這種痛苦的人並不會分擔痛苦,我至少也就不應當濫用她的好意;使用更多的時間,向您描述這種痛苦的情景,就會是這種結果。我只用餘下的時間懇求您給我回信,並且永遠不要懷疑我的真實感情。

一七××年八月三十日,寫於p×××,寄自巴黎

第四十九封信塞西爾·沃朗熱致當瑟尼騎士

我既不舉止輕佻,也不作假騙人,先生,我一旦看清楚了我的行為,就感到必須加以改變。我已經答應上帝作出這種犧牲,直到我有一天能把對您的感情也奉獻給他為止;目前您的神職身份使這種感情顯得更加有罪。我明白這會使我痛苦;我也不對您隱瞞,從前天起,每次我想到您,就不禁哭泣。但是我希望上帝賜給我恩典,讓我有必要的力量來把您忘掉,正如我早晨和晚間向他祈求的那樣。我甚至期待著您出於友誼和正直的品行,不再設法影響我受神明啟示所作出的正確決定;我要努力堅持這個決定。因此,我請求您體貼地別再給我寫信了;況且我告訴您,您給我寫信,我也不會回覆,只會逼得我把經過的一切都告訴媽媽,這樣就會使我完全失去見到您的樂趣。

我對您仍然會保留著可以存在的、無害的眷戀之情;我真心誠意地祝您得到各種福澤。我很清楚您不會再那麼愛我了,說不定不久,您就會愛上一個比我好的姑娘。對您傾心相愛是我的一個錯誤,這是對我犯的這個錯誤的又一個懲罰。我本來只應該把內心的情感獻給上帝和我的丈夫,當然那得等我出嫁以後。我希望仁慈的上帝憐憫我的軟弱,只讓我忍受我能忍受的處罰。

再見了,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證,假如我能愛一個人,那我愛的就是您。不過,這就是我能對您說的所有的話兒,也許已經超出了我該說的範圍。

一七××年八月三十一日於××

第五十封信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我同意在某些條件下可以偶爾接受您的信件,您就是讓自己這樣具備這些條件的嗎?有種感情,就算我可以沉浸其中而不違背自己的本分,我也害怕這樣;當您只跟我談這樣一種感情的時候,我能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內容嗎?

再說,如果我需要一些新的理由來保持這種有益的畏懼,我覺得可以從您最近給我的那封信裡找到。實際上,就在您認為在為愛情辯護的當口兒,相反您不是隻向我顯示了愛情的可怕的風暴嗎?誰又會要付出理智而得到的幸福呢?這種幸福的短暫的快樂一旦消失,接下來不是感到悔恨,也是惆悵。

您對這種危險的狂熱已經習慣了,它對您的作用應該有所減弱;但是,您本人不是也不得不承認,您往往也失去控制嗎?您不是首先為了這種狂熱給您帶來的不由自主的煩亂心緒而抱怨嗎?對於一顆缺乏經驗、易動感情的心,這種狂熱不是會帶來極為可怕的摧殘嗎?而這顆心還會被迫作出各種重大的犧牲,從而越發增加這種狂熱的影響。

先生,您以為,或者您假裝以為愛情可以把人引向幸福;而我呢,卻深信愛情會使我遭受不幸,因此,我永遠也不想聽到這個詞兒。我覺得只要提到這個詞兒,就會破壞內心的安寧。我出於自己的趣味和本分,請您在這個問題上保持沉默。

不管怎樣,目前您應該很容易答應我的這個要求。回到巴黎,您有足夠的機會來忘掉一種感情;也許這種感情的產生只是由於您忙於這種事的習慣,而這種感情的強烈影響也只是由於鄉間的閒散生活。您不是又回到了原來您見到我時顯得無比冷淡的那個地方嗎?您在那兒不是走上一步,就會遇到一個說明您的心思易變的物件嗎?您的周圍不都是那些個個長得比我可愛、更有資格得到您的仰慕的女子嗎?我並沒有那種遭受人們指責的女性的虛榮心;我更沒有虛假的謙虛,那其實只是一種表現得頗為文雅的驕傲。我十分真誠地對您說,我並不掌握什麼討人喜歡的本領。就算我掌握這方面的所有本領,我也不相信它們足以束縛住您。我要求您別再對我表示關心,只是請您現在就做過去您已做過的事兒;不久以後,您肯定就會做出這種事兒,即便我要求您不要如此。

我不會忘記這種真實的情況,光憑這一點,我就有充足的理由來拒絕聽您的表白。我還有許多別的理由,但不想再這樣長時間的討論下去,我只是請求您,正如我已經請求過的那樣,不要再跟我談論一種感情,一種我既不應當傾聽,更不應當作出回應的感情。

一七××年九月一日於××

註釋

唐維爾是同一家修道院裡的寄宿生。——編者原注

此處意譯,原文為義大利文,意為身著盛裝。

她是修道院中負責傳遞院外送來的物品的修女。——編者原注

如今在有教養的人的圈子裡已經不再使用「浮浪子弟」和「偷香竊玉的勾當」這樣的詞語,但是在寫這些信件的時代,這類詞語仍然十分流行。——編者原注

為了理解這一節,就應當知道德·熱爾庫爾伯爵曾經為了×××總督夫人而拋棄了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總督夫人則為了他而犧牲了德·瓦爾蒙子爵。侯爵夫人和子爵就是在那段時間裡彼此產生了戀情。由於這件事發生在很早以前,與本通訊集中所敘述的內容在時間上相隔很久,所以我們認為應當刪除與這件事有關的所有往來信件。——編者原注

香桃木象徵愛情,在古代被視為愛神維納斯的聖物。月桂樹象徵榮耀,古代希臘人和羅馬人常用其枝葉編成冠冕,授予傑出的詩人、英雄或競技優勝者。

指拉封丹。——編者原注

案拉封丹(1621—1695)系法國寓言詩人,代表作為《寓言詩》十二卷,內容豐富,諷刺尖銳,對後來的歐洲寓言作家影響很大。上面所引的詩句實出自《寓言詩》第一卷前「致王太子殿下」那首獻詩的末二句,但與原詩略有出入。末二句應為:

如果我無法博得你的歡心,拿到這筆獎賞,

至少我曾作過這樣的嘗試,享有這份榮耀。

惠斯特,一種撲克牌遊戲。十七世紀流行於英格蘭民間,十八世紀中葉開始盛行於英國及歐洲大陸的上層社會,後逐步演變為現代橋牌。打法為四人入局,用五十二張牌兩人一組,相互對抗。

我們在這兒發現了玩弄雙關語的傖俗鄙俚的習氣,這種習氣剛剛開始流行,此後大大發展。——編者原注

案「跳過溝去」有「經過長時間的躊躇之後,孤注一擲、鋌而走險」的含義。

為了不肆意利用讀者大眾的耐心,我們刪除了日常通訊中的許多信札,只保留那些為理解這個社交圈子裡發生的事件所必需的信件。根據同樣的理由,索菲·卡爾奈的所有信札以及這些風流豔遇中一些別的角色的不少信件,就也都給刪去了。——編者原注

馬耳他騎士團,一個修會的名稱,所屬修士負責接待那些前赴耶路撒冷朝聖的人士;既為修士,當然獨身不娶。不過當瑟尼當時還沒有立下擔任修士的最終誓言。

德·沃朗熱夫人的錯誤使我們看到瓦爾蒙像別的惡棍一樣,是不暴露他的同黨的。——編者原注

《索法》,法國作家小克雷比雍(1707—1777)在一七四九年出版的一部內容淫穢的色情小說。

愛洛伊絲(1101?—1164),中古時代法國的一個美貌女子,曾與其師、著名的經院哲學家阿貝拉爾(1079—1142)相愛,私自結婚,遭家庭反對,進隱修院,仍與阿貝拉爾互通書信。他們之間的書信纏綿悱惻。

德·貝勒羅什騎士就是德·梅爾特伊夫人信中所提到的那個騎士。——編者原注

指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大帝(西元前356—前323),生前四處征伐,開疆拓土,先後征服了希臘、埃及和波斯,並侵入印度。死後麾下諸將逐鹿爭鬥,割據稱雄。他所建立的版圖遼闊的帝國很快就四分五裂、崩潰瓦解了。

這封談到那個夜晚的信已經找不到了。我們認為這就是德·梅爾特伊夫人在信中提到的那個夜晚,在塞西爾·沃朗熱的前一封信裡也曾提到那個夜晚。——編者原注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不敢說這是出於她的命令吧?——編者原注

指盧梭的小說《新愛洛伊絲》。

根據原稿,此後作:「正是由於這個道理,一齣不可卒讀、再平庸也不過的戲劇,在舞臺上幾乎總能取得好的效果。」

本書中的裡均為古法裡,每古法里約合四公里。

原文êtreoccupée,在當時的俚語中,可以被理解成「有個情人」。在修道院裡受教育的塞西爾當然並不知道這一點。

我們繼續刪除了塞西爾·沃朗熱和當瑟尼騎士的不少信件,因為這些信件索然無味,也沒有報告任何事件。——編者原注

參見第三十五封信。——編者原注

引自皮隆的《作詩狂》。——編者原注

案《作詩狂》是法國劇作家亞歷克西·皮隆(1689—1773)於一七三八年上演的一齣喜劇,主要諷刺一個老頭兒被作情詩的激情迷住了。所引臺詞見該劇第二幕第八場。

西庇阿即(征服非洲的)普布利烏斯·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西元前237—前183),古羅馬統帥。根據古希臘歷史學家波利比奧斯(西元前205—前123)所著《通史》(敘述西元前264—前146年間的歷史)及古羅馬歷史學家李維(西元前59—17)所著《羅馬史》中的記載,他在西元前二〇九年佔領了原來被迦太基人控制的西班牙東南沿海地區;在奪取了迦太基人在當地的一個基地新迦太基(今卡塔赫納)後,他善待俘虜,釋放了被迦太基人囚禁在城內的當地人質,特別是把手下計程車兵抓獲了獻給他的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送還給了她的未婚夫,沒有破壞她的貞潔。

根據原稿,此後至本段末尾作:「我正打算離開,忽然發現僕人錯拿了我的蠟燭走了。於是我想開個玩笑,就請這個美麗的使女給我領路、照明。她想先略微穿著打扮一下,可是我肯定地告訴她,經過剛才發生的那一切以後,就不用再講究什麼了。於是她只得勉勉強強地接受我的戲耍。她就這樣來到我的房間。在那兒,我把她交還給她的溫柔體貼的情人,讓這對幸福的男女去彌補他們失去的時間。」

凡是沒有機會偶爾體驗過戀愛中的一個字眼、一種措辭的價值的人,一定會覺得這句話毫無意義。——編者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