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對德·瓦爾蒙子爵的死也抱有不同的看法。德·瓦爾蒙子爵武藝高強,是當時法國最出色的劍手之一,他在當瑟尼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的手中喪命,難道是可信的嗎?當然德·瓦爾蒙子爵也許碰巧被當瑟尼刺中了要害。但是也有可能德·瓦爾蒙子爵有意讓對方把自己殺死。他這麼做是因為失去了受他傷害的女子,他也無法活下去。支援這種觀點的人的依據是德·沃朗熱夫人在第一百五十四封信裡提到的一封簡訊(原來的第一百五十五封信,後被編者刪除,用一個編者注替代)。在這封信裡,德·瓦爾蒙子爵絕望地試圖挽救垂死的德·都爾維爾夫人,因為知道德·瓦爾蒙子爵仍然愛她肯定會治癒他冷酷無情地給她造成的傷口。可是,相反,別的人把這看成他為了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競賽而採取的又一個步驟。他說他在德·都爾維爾夫人的心上插了一把匕首,只有他才能把匕首從她的傷口拔出。要是能把德·都爾維爾夫人從死神的手裡搶救出來,他就會顯得無比榮耀,那會成為一項非凡的成果,使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取得的所有偉大功績都黯然失色,同時恢復他在他們兩個人中間的處於上風的地位。因此與那些相信德·瓦爾蒙子爵身上仍然具有善良的一面的人相反,他們認為一個惡棍是不可能改過自新的。德·瓦爾蒙子爵是一個無法治癒的病例,他花費了過多的時間否認心中的感情,因而後來他只為自己在跟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的較量中所取得的成功而歡欣,所遭受的失敗而生氣,除此之外,就無法再對別的任何事物有所感受了。
讀者對於書的結尾部分的看法也同樣存在分歧。有些人認為結束得過於倉促,好像拉克洛突然對書中的人物失去了興趣。德·瓦爾蒙子爵死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便相當迅速地陷入了身敗名裂的境地。她在義大利劇院的包廂裡遭到了公眾的羞辱,同時輸了官司,失去了所有的財產,又因為染上天花而破了相。她遭受的最初那項懲罰是當瑟尼將她的那兩封書信公開發表的結果。其他那些懲罰則顯得相當隨意,並不怎麼令人信服。但是,別的一些人認為從德·瓦爾蒙子爵之死到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的出逃這樣的結局,從他們兩個人關係的性質來看,是完全合乎邏輯的。他們覺得拉克洛結束全書的方式並沒有什麼突兀的不合情理的地方。
如果說《危險的關係》一書好像帶著蒙娜麗莎的神秘莫測的笑容,那麼這種笑容是拉克洛一手造成的。作者還沒有著手把書中的故事展開前就說法矛盾,意思含糊。在「編者序」中,編者表示讀者所要閱讀的這本通訊集是真實的,目的是為了揭露當時道德敗壞的人在腐蝕品行端正的人時所採用的手段,從而有助於維持良好的道德風尚。然而在「出版者弁言」中,出版者卻完全推翻了上述說法。他指出讀者所要閱讀的只是一本不可能產生任何道德影響的小說,書中所敘述的事情不可能發生在他們所生活的時代。「編者序」和「出版者弁言」都出自拉克洛的筆下,兩者都充滿了諷刺的意味,但是其中的說法卻相互鑿枘,我們無法知道何者體現了拉克洛的真實想法。而讀者一旦開始閱讀書中的頭一封信後,就再也聽不到隱身於自己的小說中的作者的聲音了。我們究竟應當如何閱讀《危險的關係》呢?
在最近四五十年,出現了大量討論研究拉克洛的這本小說的文章和專著,文學評論家們作出了各種不同的分析和解釋,他們分別從各自的起點,作出種種假設。有些人認為應當把《危險的關係》作為一個特定的文學傳統的產物,根據十八世紀當時的社會環境進行探討和評價。另外一些人則主張作者的文本需要脫離它所產生的時代範圍,不應受到舊時標準的約束,而應當放在現代的文化標準和意識形態下來思考研究。拉克洛的作品分別受到信奉弗洛伊德學說的文學評論家、西方馬克思主義文學評論家和女權主義文學評論家的分析和闡釋,也成了形形色色的其他各種文學批評理論的探究物件。在探討研究拉克洛的小說時,有些人把小說看作一個與小說作者的生平經歷全然無關的不受外界影響的作品,認為文本的含義可以從它獨立存在的組織結構上表現出來。相反,另一些人則強調每部作品都有它的作者。他們看不出為什麼不可以用拉克洛的生平經歷和他在一些問題上的看法來闡述解釋他的作品。如今出現了消除我們對於這部小說所產生的疑惑的一系列答案,但是它們並不能成功地抹去拉克洛臉上的神秘莫測的笑意。
首先,有的人相信拉克洛根本不是小說家,而只是一批真實書信的編者。這種說法始終在一些人當中流傳。他們四處尋找他的書中人物的原型,卻總是無法找到令人信服的證據。看來薩伏依的一個古老世家,有朝一日把儲存在他們秘密的家庭檔案中原有的書信公之於眾的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了。其實《危險的關係》作為一本紀實小說,只是意味著小說作者把他自己的生活經驗灌注到他創造的人物和場面中去。儘管跟拉克洛生活在同時代的人相信他小說中的人物都實有其人,但是這終究是一本書信體小說,而不是一部真實人物的書信集。
更為有趣的是,不少評論家試圖從這部作品中找出政治方面的寓意,因為人們公認它準確地反映了波旁王朝末年上流社會的真實情況。但是拉克洛並沒有向讀者展現當時社會的廣闊畫面。儘管讀者偶爾可以瞥見在德·羅斯蒙德夫人的城堡和德·沃朗熱夫人的客廳之外的世界的景象,但是大部分時間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實際上就是主要由女子組成的一個關係親近的社交小圈子。值得注意的是,成年的男子往往並不出場露面。我們從來沒有見到熱爾庫爾先生或德·都爾維爾先生,或任何通常引起人們諷刺抨擊的金融家或教士。書裡的氣氛似乎顯得有些幽閉壓抑,人物的交際範圍也不夠廣。因此,我們對於那種認為拉克洛以某種方式批評整個社會的觀點很難加以接受。
然而這正是不少人多次提出的看法。他們提出論據說,拉克洛由於出身不夠高貴,沒有獲得理應得到的升遷,最後失意地對那些阻撓他獲得晉級的人士充滿敵意。他的小說因此是一個雄心遭受挫折的人所作的報復。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文學評論家更進而認為,出身貴族的德·瓦爾蒙子爵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對出身中產階級的德·都爾維爾夫人的傷害表現出在一個革命即將到來的衰亡沒落的社會里的階級鬥爭。這種觀點建立在一個相當牽強的假設上,認為當時在中上層階級和舊貴族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差別。實際上情況並非如此,經過他們彼此之間好幾代人的通婚,舊有的兩個階層之間的界線已經看不大出來了。阿佐朗也許不願意穿上都爾維爾家的號衣,覺得有損他的尊嚴,但他的這種有所保留的態度並沒有得到他的主人的認可。就連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也曾間接地暗示德·都爾維爾夫人的地位已經上升,超出了她原來的社會地位。即便拉克洛可能沒有理由喜歡他如此生動地描寫的貴族圈子,但是認為他身上就有什麼民主的色彩也是相當錯誤的。德·瓦爾蒙子爵玩世不恭地出手幫助的那個窮困家庭的命運並沒有引起一點有關社會的評論。書中也沒有哪個莽撞無禮的僕人洋洋灑灑地陳述自己的論點,以求獲得社會的公平待遇,或者暗示說德·沃朗熱夫人或德·羅斯蒙德夫人所生活的世界已經快走完它的行程,會為一場革命所終結。
其實,許多讀者之所以懷有拉克洛以某種方式攻擊當時社會的印象,並非源於他對貴族社會的一角所作的生動寫照,而是因為他的小說中那兩個慣耍陰謀的主角濫用他們特權的方式。有錯誤缺陷的是這兩個人物,而不是體制的問題。只有在一個領域,拉克洛從特殊具體的事例中得出了一般性的結論。他對社會對待女子的方式確實抱有反感。塞西爾和德·都爾維爾夫人所受的不夠全面完備的教育不但使她們思想上沒有準備好應付像德·瓦爾蒙子爵這樣的人,而且她們的社交範圍也受到了為她們安排的婚事的限制。拉克洛始終對女子在修道院接受的教育和基於利害關係的婚姻提出批評。德·梅爾特伊夫人受的是私人教育,在她的丈夫故世後又有意保持她的寡婦身份。就連她也明顯受到巨大的壓力,導致她採取了那種矯枉過正的極端行為。在第八十一封信中,她解釋了自己如何不遺餘力地維護她的女性身份,為她塑造自己形象的方式進行了言辭激烈、論點明確的辯護。這令人想起拉克洛在論述女子教育的文章裡所提出的有關「自然女性」的觀點。假如《危險的關係》不是一本公開的諷刺或政治小說,難道我們可以認為它是一本早期帶有女權主義色彩的作品嗎?
大概很少有幾個女權主義文學評論家會作出這樣的論斷。德·梅爾特伊夫人也許在某些方面是一個解放的女性,生來為女性遭受的屈辱痛苦對男性進行報復。可是她幾乎不能算是在宣傳婦女解放。她並沒有顯示出要和她的那些遭受奴役的姐妹團結一致,而是毫無顧忌地欺騙她們,正如她耍弄當瑟尼、普雷旺、貝勒羅什,甚至德·瓦爾蒙子爵那樣。而且,我們看到跟拉克洛對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的處理相比,他對德·瓦爾蒙子爵似乎流露出更大的同情。因此,拉克洛的那種所謂對於女權主義的同情實在並不怎麼可信。德·瓦爾蒙子爵似乎始終表現得不像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那樣冷酷無情,他被安排了一場近乎體面的死亡。臨死之前,他還委託當瑟尼出手為男性復仇:既然已經向侯爵夫人宣戰了,那他原有的立場就重新露頭了。讓普雷旺恢復良好的名聲是一個事關男性的尊嚴榮譽的問題,而要實現這個目的,就只有使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身敗名裂。這本身就顯出拉克洛的作品在所謂女權問題方面的侷限。不僅如此,如果從某種意義上說,德·瓦爾蒙子爵在死亡中得到救贖,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卻受到無情的追逼,在各方面都遭到了慘重的懲罰。拉克洛似乎最終厭倦了這個爭強好勝的女人,從藏身之處跳了出來,恢復了男性世界的秩序。
有關拉克洛的小說帶有一點女權主義意味的論點取代了把《危險的關係》看作對於男女兩性之間的永久衝突作了觀察敏銳的寫照的傳統觀點。根據這種陳舊的、簡單的解讀,拉克洛在書中極為巧妙地表明: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實際上就像無法長期維持的休戰協議,因為男女兩性都有各不相同的思維行動的方式。這種解讀仍然顯得頗有根據,但是卻被另一種觀點搶走了風頭。持有這種觀點的評論家認為拉克洛在書中描摹的是唐璜那種征服異性的病態心理。《危險的關係》的出版畢竟只比莫札特的歌劇《唐璜》的首次演出早了五年。當時以「浪蕩男女」為主題的小說家往往通過對男女兩性關係的描寫,對傳統的道德提出質疑。其中有些小說家更進一步認為,既然道德的基礎是羅馬天主教的教義,那麼浪蕩男女就不是與社會展開爭論,而是與上帝展開爭論。拉克洛在書中描寫了兩個唐璜式的人物,一個男性,一個女性。不過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只是不把宗教放在眼裡,而德·瓦爾蒙子爵卻以唐璜的方式向上天揮動拳頭。他不打算簡單地征服德·都爾維爾夫人或給她那愚鈍的丈夫戴綠帽子。只有在他促使她完全出於自願地愛上他,把他看作她更喜愛的上帝,他才算是大功告成(第六封信)。他追求的這種目標是對上帝的褻瀆,因為他要求獲得萬能的上帝所具有的權力。他耍弄了一個不費什麼力氣的花招,就使接受他的救濟的那個窮困的家庭把他看作「上帝的化身」(第二十一封信)。他狡猾地利用昂塞爾姆神甫,欺騙上帝,假意改過自新,達到佔有德·都爾維爾夫人的目的(第一百二十封信)。正如唐璜的身上呈現出義大利騎士的形象,瓦爾蒙的身上也顯露出上帝的樣子。他傲慢自負,而不願低首下心,試圖用他自由意志的力量來對抗上天的律法。這樣一來,拉克洛這個畢生崇奉理性的人,就似乎進入了玄學的領域;他的小說表現出的似乎不是一種有關社會或政治的良知,而是一種對於人的心靈的關注。
這種觀點至少與《每月書評》上所說的「毛骨悚然的感覺」相合。德·瓦爾蒙子爵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把他們自己置於社會的行為法則之外,他們不承認任何超過他們的人的或神的力量。從這種意義上說,《危險的關係》可以被作為闡述「精神上的空虛貧乏」的例證。這種「精神上的空虛貧乏」,按照帕斯卡的說法,是無宗教信仰者的不可避免、也不令人羨慕的命運。因此,這是一本有關惡的小說。可是惡難道真的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組織結構中的無法逃避的一部分嗎?這本小說也許顯得相當「醜惡」,如同《每月書評》上所說,但是魔鬼或任何別的超自然的力量都沒有在書中去除神性色彩的那場爭鬥中起過什麼重要的作用。相反,惡在書中的表現似乎還是侷限在塵世之間。那實際上是人的弱點(驕傲、自私、輕蔑以及對他人的冷漠)和社會壓力的結果。人類社會似乎給安排得要求其中的成員在騙人和受騙之間作出選擇,並以這種方式贏得獎賞。因此對於德·瓦爾蒙子爵的那種唐璜式的病態心理的探討又把我們帶到了一條前景不夠明朗、消失在混沌黑暗之中的小路上。也許我們不應該把《危險的關係》視為一個探討惡的玄學的故事,而應該把它看成一個有關輸贏得失的日常活動的小說。
許多讀者不明白像德·瓦爾蒙子爵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這樣年輕、富有,頭腦聰明,又有社會地位的人,竟然尋求那樣無聊的東西。德·瓦爾蒙子爵一心致力於偷香竊玉,勾引女子;依照他的說法,她們往往輕易就能上鉤。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則把時間消磨在操縱控制她所蔑視的人身上。對於這個問題,可以給出的一個答案是他們兩個人都渴望行使權力。另一個答案是他們想要磨礪各自的技藝和本領,精彩絕倫地顯露自己的身手,取得他人難以超越的輝煌成果。還有一種可能:他們藐視社會,也不把上帝放在眼裡;在他們所生存的世界裡,除了他們自身規定的價值觀念外,就沒有任何別的價值觀念。因此他們看起來頗像原始的存在主義者,努力維持個人的獨立性來應付一個毫無意義、反覆無常、缺乏上帝的世界,以此來克服人生的荒誕。這種觀點提供了一種新的闡釋和說法,帶有明顯的二十世紀存在主義哲學的傾向。
然而,拉克洛最終並沒有讓德·瓦爾蒙子爵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得逞。從這一點可以清楚地看出,拉克洛對他們的所作所為以及促使他們如此行動的無論何種哲學均不表示贊同。當然,否認他在某種程度上對他筆下的這兩個人物表示尊重,甚至對他們帶有些微的讚賞,也是有悖事實的。德·瓦爾蒙子爵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在他們進行征服的時候顯示出謀劃完善、思慮周密的過人之處,看去似乎一點也不費什麼力氣。他們聰明大膽,頭腦清楚,把建立人際關係的方法歸納為一整套戰略部署;同時他們對於自己發起的戰役也牢牢把握控制。他們的作戰方案往往貫徹執行得準確無誤,一絲不差。他們表現得一點也不緊張。而且他們在書信中風格多樣,可以盡情地揮灑他們的才思和風趣幽默的妙語。然而他們有一個弱點。儘管他們充滿自信,但是仍然希望得到一個懂行的人的讚賞。這恐怕就是為什麼他們把原來應該具有的謹慎小心都拋到九霄雲外,無視自己定下的規矩,即不落筆寫下任何可能會危及他們聲譽的文字,而彼此仍然保持通訊的緣故。他們所進行的戰爭是沒有公開宣佈的秘密戰爭;他們不能尋找幫手,也不能招收弟子,但是他們需要一個聽眾,一個懂得觀賞他們的成果的人。他們始終獨自呆在他們的戰鬥崗位上作戰,無法與別的人保持真正親密的聯絡。最後當他們各自發現了一個在各方面都旗鼓相當、堪與自己匹敵的對手,他們兩個人便都急切地抓住機會,往對方的耳朵裡灌輸有關他們的本領如何高強的趣聞逸事。這種想要獲得稱道讚揚的需求當然來自他們的虛榮心,而虛榮心也最終導致了他們的失敗和毀滅。他們倆的計劃早晚會發生衝突,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一方非要佔據上風,而另一方也不願服輸退讓。不管德·瓦爾蒙子爵是否愛德·都爾維爾夫人,不管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是否愛德·瓦爾蒙子爵,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都不可能甘心失去對德·瓦爾蒙子爵的控制,而德·瓦爾蒙子爵也不可能容忍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在謀略上棋高一著,顯得比他高明。一旦這兩個都不甘居下風的人物發生衝突,整個大地都開始震動。也許他們可以被看成是悲劇式的英雄,身上不可避免地具有缺陷,註定要受到體現他們性格的命運的影響。
儘管拉克洛也許相當看重他們那種嚴格的行之有效的工作方式,但他從來沒有暗示他們是受害者。相反他們是對他人施加迫害的人,是頭腦單純的人的仇敵。當時許多以浪蕩男女為主題的小說家往往聽任這些實行弱肉強食的人得逞。拉克洛卻不允許德·瓦爾蒙子爵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取得成功。在某種程度上,他對他們的不以為然的態度也許可以從社會方面來加以解釋。德·瓦爾蒙子爵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都是上層社會中的強橫霸道的人物,他們對軟弱無力、輕易上當受騙的人任意蹂躪折磨,他們大肆利用自己所享有的社會特權,把自己的聰明才智都用於那些帶來毀滅後果的卑鄙惡劣的勾當。他們的所作所為反映出那種體現舊有的貴族理想的高尚行為已經式微,受到了世俗的不惜任何代價謀求成功的價值觀念的影響。
然而他們的罪惡行徑都是他們個人有意識的選擇的結果,只該由他們個人負責。在他們獲得非凡的克己自制的能力後,他們也轉變成一個情感具有缺陷的人。他們把內心的情感看作意志薄弱的根源;他們通過壓制內心的情感來保持清醒的頭腦,控制自己的行為。當他們的內心發生衝突的時候,他們可能會感到愛的力量或嫉妒的痛苦,或者乾脆生氣發作。可是不論我們怎樣解釋他們的反應,他們的判斷力顯然在內心情感的影響下減弱了,於是不免犯下錯誤。如果情況確實如此,那麼拉克洛的小說看上去似乎並不是對什麼有名有姓的個人或社會團體加以批評,而顯得像是對整個時代的精神作出更為廣泛的評論。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號稱展示了通向太平盛世的康莊大道。德·瓦爾蒙子爵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都是這一思想文化運動的產物。啟蒙時代的哲學精神總是把理性跟正確聯絡在一起,而把情感跟謬誤聯絡在一起。理性會解開自然之謎,而情感卻會助長偏見、迷信和狂熱。然而盧梭早已論證闡述了這種立場的結構上的弱點:一個人並不僅僅是鐘錶機械般的宇宙中的又一個齒輪輪齒,一臺按照預定計劃工作的機器,而是一個充滿各種需要和慾望的難以捉摸的生靈。在這方面,《危險的關係》似乎對啟蒙時代的哲學精神本身表現出一定的保留態度。它讓我們看到非凡的才智可以實現什麼樣的目標,同時又提醒我們,脫離情感而一味追求效果不會有什麼益處。我們的手受到理性的引導,但是假如我們的手缺乏一顆富有情感的心靈的指引,那必然會勞而無功,於事無補;我們的勞作必然不會開花結果。拉克洛小說中含有的嘲諷具有伏爾泰的意味,但其中流露出的同情卻顯出盧梭的影響。
從拉克洛的書信中,我們知道他並不是不喜歡獲得「榮譽」,但是他更重視對於妻子兒女的「關愛之情」。這似乎為上面的論點提供了一些佐證。如果他確實看出了盧梭對於啟蒙運動的整個精神特質所抱有的懷疑,那他很可能追隨其後,在小說中表達了他認為在道德和精神方面應當首先思索考慮的問題。這並不是說《危險的關係》是一本進行道德說教的作品。按照當時的標準,它也不是一本具有道德教益的書。作惡的人並沒有令人信服地遭到處罰,而道德高尚的人也沒有獲得報償。假如硬要在書中尋求什麼道德教訓,它似乎作出這樣的告誡,即頭腦聰明的人不應低估他們內心的情感,而天真淳樸和本意善良的人應當行事小心,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跟他們一樣誠實、正派。
如果這就是拉克洛在書中希望表達的意思,那實在是一個相當平凡乏味的教訓。不過它倒應和了當時啟蒙思想家探討有關頭腦和心靈在產生幸福的過程中何者所起的作用更大的爭論。可是拉克洛增添了一條重要的附加意見。德·羅斯蒙德夫人的管家貝特朗在對德·瓦爾蒙子爵的去世表示哀悼的時候,謙恭地指出每個階層的人都有一顆心,都是容易動感情的。因此,拉克洛可能並沒有從社會方面思考問題,而只是把人分為下面兩類:一類是能判斷而不流露感受,另一類是能感受而不作判斷。德·羅斯蒙德夫人顯然屬於後者。對於某些讀者來說,她處於全書的道德中心的地位。她既不愛好指責批評,也不感情用事,而是遵從天意地接受無法避免的災禍。她的身上甚至表現出幾分堅忍淡泊的態度。可是貝特朗和德·羅斯蒙德夫人都是從遠處觀察事態發展的旁觀者,他們畢竟跟讀者不同。讀者好似佔據了劇場正廳前座座位的觀眾,對於心懷叵測的人物暗自所做的罪惡勾當,對於天真淳樸、心地善良的人物受騙上當、遭受痛苦的原委,全都一目瞭然,心中有數。根據我們從書中所瞭解的情況,我們覺得很難對於那篇帶有道德說教氣息的「編者序」信以為真。如果拉克洛確實希望我們依照字面去理解這篇序言,那麼他身為一個小說家,顯然比他身為一個道德家要有效得多。讀者強烈地感受到德·瓦爾蒙子爵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那種藐視當時宗教和社會禮俗的含譏帶諷、玩世不恭的態度。他們很難相信目光敏銳、愛好譏嘲的作者只是要求讀者對於這樣的人情世態,趣味淡薄地加以接受。他肯定想要表達什麼深邃的思想,他的作品肯定具有某種政治、道德或哲學方面的寓意……可是我們又回到了原來的起點。
拉克洛的小說彷彿他在法國西部海岸修築的要塞一樣防守嚴密,牢不可破。每種試圖探索其中奧秘、瞭解其中虛實的努力似乎都無功而返,遇到了阻礙。在不同的時期,面對不同的讀者,《危險的關係》似乎改變了形狀和方位。在有的讀者眼中,它是一個無法施展抱負,從而對社會懷有怨恨的軍人所寫的一本小說;而在另外一些讀者看來,它可能只是一本紀實作品,不帶偏見地展示了當時社會的真實畫面,反映了當時習俗風尚的實際情況。然而它更像是針對當時一些貴族的價值觀念以及整個時代的腐敗墮落的風氣加以責難。但是如果這本小說沒有公然倡導變革,我們認為至少它批評了在一個由男性支配統治的社會里婦女的命運;只是經過仔細審視,我們發現作者表現得似乎並不怎麼支援女權主義。假如我們對作者在書中指責非議的確切目標無法取得一致,也許我們可以認為,他想維護一整套內容協調、前後貫串的價值觀念,以此對啟蒙運動過於強調理性的作用提出異議。可是這種價值觀念究竟是玄學方面的、哲學方面的、道德方面的,還是精神方面的呢?拉克洛究竟是一個處於伏爾泰和盧梭的雙重影響下的懷疑論者,還是一個建議用情感來對抗理性的浪漫主義先行者呢?或者他只是搜尋探討頭腦和心靈兩者價值孰重孰輕的一個浪蕩主義流派的作家?
不用說,在對拉克洛的作品表示讚賞的人士所提出的眾多闡述解釋中,沒有一種可以說是完全正確的,也沒有一種可以說是完全錯誤的。《危險的關係》留下了許多可以追尋探索、但最終令人迷失方向的蹤跡。但是存在這麼多值得探尋的途徑本身就足以說明這部小說的偉大。無怪在紀德開出的十本法國最偉大的小說中,《危險的關係》高居前列。《危險的關係》含義豐富,結構嚴謹,寫作手法精妙,語言功力也相當深厚,不愧為書信體小說的傑作。它的複雜周密的故事情節、生動鮮明的人物性格、深入細緻的心理描寫使它具有永恆的藝術魅力,充分展示了後人難以企及的書信體小說的最高成就。
葉尊
二〇一〇年十月
註釋
見《每月書評》(一七八四年八月號)。
見《拉克洛全集》(伽裡瑪出版社,「七星文庫」,一九七九年版),第四一九頁。
見《拉克洛全集》(伽裡瑪出版社,「七星文庫」,一九七九年版),第七六七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