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白夜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毫無疑問。」我帶著再嚴肅不過的表情答道。

「既然沒有疑問,那就講下去吧,」娜斯簡卡說,「因為我很想知道事情的結局。」

「娜斯簡卡,您想知道我們的主人公——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我,因為事情都是鄙人做的,——您想知道,我在自己的角落裡幹些什麼,為什麼一位朋友突然來訪會使我整整一天寢食不安、茫然若失?您想知道,當我的房門被推開時,我為什麼全身一震,臉漲得通紅,為什麼我不善於接待客人,為什麼如此丟臉地被地主之誼的負擔壓垮?」

「對,對!」娜斯簡卡應道,「我正是想知道這些。是啊,您講得非常精彩,但最好不要講得這樣精彩行不行?因為您這樣講,活像在照本宣科。」

「娜斯簡卡!」我勉強忍住笑,用莊重而嚴厲的語調回答,「可愛的娜斯簡卡,我知道我講得很精彩,可是——對不起,我不會用其他方式講述。可愛的娜斯簡卡,我就像被所羅門王加上七道封條在瓶子裡關了一千年的妖精,這七道封條現在終於通通被揭去了。可愛的娜斯簡卡,我們分別了這麼久(因為我早就知道您了,娜斯簡卡,因為我早就在尋找這樣一個人),現在,我腦袋裡幾千個閥門一齊開啟,我必須讓話像江水一樣滔滔不絕地奔流,否則我會憋死的,——而這恰恰表明我要找的正是您,我們是註定了現在要見面的。因此,請不要打斷我,娜斯簡卡,請順從地、乖乖地聽我說;要不——我就不說了。」

「不——不——不!千萬別這樣!講下去!以後我一句話也不插就是了。」

「那我繼續講下去。娜斯簡卡,我的朋友,我一天中間有一段時間是我特別喜歡的。那時差不多所有的事情、公務和工作都結束了,大家都急著回家去進晚餐,躺下休息一會兒,一路也想些與晚上、夜裡以及全部餘暇有關的其他有趣的節目。到了那個時候,我們的主人公——請允許我用第三人稱方式敘述,娜斯簡卡,因為用第一人稱敘述怪難為情的,——到了那個時候,我們這位也不是無所事事的主人公跟在別人後面邁步回家。但是,在他蒼白的、似乎有些被揉皺了的臉上浮泛著奇怪的得色。他脈脈含情地望著在寒冷的彼得堡天空中漸淡漸隱的晚霞。我說‘他望著’,這話不對:他不是望著,而像是無意識地凝視,似乎感到疲倦,或者注意力同時被別的更有意思的事物吸引住了,故而他對周圍的一切只能勻出一眨眼的工夫投以幾乎是不自覺的一瞥。他得意是因為明天以前不必去做他討厭的b事情/b,並且像學童放學後可以去做心愛的遊戲、可以放肆淘氣一樣高興。娜斯簡卡,您只要從旁邊瞧他一下,立刻會看到,喜悅的心情已對他脆弱的神經和亢奮的想象產生奇妙的影響。瞧,他開始若有所思……您以為他是在考慮晚餐?考慮今晚怎樣度過?他在看什麼這樣出神?是不是在看一位衣冠楚楚的先生那樣瀟灑地向乘坐駿馬所拉的油壁香車打他身旁疾駛而過的一位女士點頭致意?不,娜斯簡卡,此刻他才顧不上這些閒事細節哩!此刻他已擁有b自己的一套不尋常的/b豐富生活;他一下子變富了,夕陽斜暉脈脈的臨去秋波並非無緣無故這樣多情地在他前邊一閃,這一閃從他溫暖了的心中喚起蜂擁而至的印象。過去,這條路上哪怕是最不足道的細節也會使他吃驚;此刻,他眼裡幾乎根本沒有這條路。此刻‘幻想女神’已隨興之所至撒開金色的經線(可愛的娜斯簡卡,您如果讀過茹科夫斯基的作品一定知道),並開始在他面前展示從未見過的、光怪陸離的生活圖案,也許隨興之所至把他從回家時所走的花崗岩便道帶到了水晶七重天亦未可知。現在您不妨試一試把他叫住,出其不意地問他:此刻站在何處,走過哪幾條街?他一定什麼也記不起來,既不知走過哪幾條街,也不知此刻站在何處,只得懊惱地紅著臉,而且必定會撒個什麼謊挽回面子。所以,當一位很可敬的老太太在便道中央頗有禮貌地叫住他,因迷失路途向他問道的時候,他竟會全身一震,差點兒喊出聲來,並且驚恐地環顧四周。他不悅地皺一下眉頭,繼續往前走,幾乎沒有留意行人瞧著他紛紛抿嘴暗笑,還衝他的背影說了些什麼,也沒有留意有一個小女孩提心吊膽地給他讓路,睜大眼睛望著他在沉思中咧嘴的傻相和手勢,放聲笑了起來。然而,還是那位幻想女神在鬧著玩兒的飛翔過程中也帶走了老太太、好奇的行人、發笑的女孩,帶走了就在充塞豐坦卡河的貨船上吃晚飯的鄉下人(假定我們的主人公當時正好經過那裡的河岸),把所有的人和物胡亂織入她的底布,就像把蒼蠅纏在蛛網上一般,而那位怪人帶著新的收穫已經走進自己的安樂窩,已經坐下來進晚餐,並且早已吃好,直到他的女僕,老是愁眉苦臉、若有所思的瑪特遼娜已把餐桌收拾完畢,把菸斗遞給他時,幻想家方始如夢初醒,並且驚訝地想起他肯定已吃過晚餐,至於做這件事的過程卻忽略了。房間裡愈來愈暗;他心中空虛而憂鬱;整整一座幻想的王國在他周圍傾塌下來,沒有發出斷裂的巨響,沒有留下一點兒痕跡,猶同做了一場夢,而他自己也不記得究竟夢見了什麼。可是,一種使他胸口隱隱作痛和起伏波動的陰鬱感覺,一種新的慾望誘人地撩撥、刺激著他的奇想,悄悄地招來一大群新的幻影。寂靜籠罩著小房間;孤獨和懶散則為想象提供溫床;他的想象在漸漸燃燒,在微微翻騰,一如老瑪特遼娜的咖啡壺裡的水——她正不慌不忙地在隔壁廚房裡張羅自己的廚娘咖啡。接著,想象已經冒起火苗,無一定目的隨便拿來的一本書沒讀到第三頁即從我的幻想家手中跌落。他的想象重又調好了弦,重又鼓足了勁,頓時,一個新世界,一種迷人的新生活重又在他面前閃現出燦爛輝煌的前景。又一個夢境——又一次幸福!又一服令人心蕩神馳的美味毒藥!哦,我們的現實生活有什麼能吸引他呢?在他入了迷的心目中,娜斯簡卡,我跟您的生活是那樣懶散、緩慢、沒勁;在他看來,我們全都對我們的命運不滿,對我們的生活感到苦悶!確實如此,您不妨觀察一下,我們人與人之間的一切乍看起來是多麼冰冷、陰沉,活像都在生氣……‘真可憐!’我的幻想家忖道。他這樣想一點也不奇怪!瞧,那些神奇的幻影,它們是那麼迷人,那麼精妙,那麼無邊無際地在他面前構成如此出神入化、栩栩如生的圖畫,而居於這幅圖畫中心的第一號人物,當然是他——我們的幻想家本人的千金貴體。瞧,多有意思!豐富多彩的奇遇、如醉如痴的幻象層出不窮。您也許要問,他幻想些什麼?這又何必問呢!反正什麼都有……他在幻想中扮演一個起初得不到賞識、後來被尊為桂冠詩人的角色:在幻想中與霍夫曼交朋友;有巴託羅繆之夜,有黛安娜·薇儂,有伊凡三世攻克喀山城的英雄業績,有克拉拉·莫布瑞,有尤菲米婭·鄧斯,有面對主教會議的胡斯,有《羅伯特》中的鬼魂出現(還記得那段音樂嗎?很有墳場的氣氛!),有明娜和布倫達,有別列津納河邊之戰,有在b-Д伯爵夫人家裡朗誦長詩的場面,有丹東,有克婁巴特拉和她的情人們,有科洛姆納的小屋,有自己的一隅,旁邊則有一個可愛的人兒在冬天的晚上聽您說話,張開小嘴巴,睜大小眼睛,就像現在您聽我說話一樣,我的小天使……不,娜斯簡卡,我跟您如此嚮往的那種生活,對他這樣一個貪慾的懶人怎麼能有吸引力呢?他認為,這是寒磣、可憐的生活,殊不知憂鬱的時刻有朝一日也可能臨到他頭上,那時他為了過一天這種可憐的生活,願意付出自己所有的幻想歲月,而所換的還不是歡樂,不是幸福,到了那個憂鬱、悔恨和無限哀傷的時刻,他也不再挑挑揀揀了。但那個可怕的時光,目前還沒有來臨,他什麼也不要,因為他凌駕於願望之上,因為他擁有一切,因為他太飽了,因為他本人是繪製自己生活的畫家,每時每刻都在按新的奇想為自己創作生活。這個童話般的幻想世界製造起來太容易了,而且又是那麼逼真!彷彿這一切的確不是幻影!老實說,有時候我幾乎相信,這一整套生活並非感官亢奮的產物,並非空中樓閣,並非想象的錯覺,而是實實在在的事情!您說,娜斯簡卡,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會呼吸急迫?為什麼,中了什麼魔法,在什麼不可知的力量擺佈下,脈搏會加快,淚水會從幻想家的眼眶裡迸湧,他的蒼白、溼潤的兩頰會燃燒,他的整個存在會充滿如此令人陶醉的喜悅?為什麼多少個不眠之夜在永不枯竭的歡樂和幸福中一眨眼就過去了?當粉紅色的朝霞閃進窗戶,黎明用我們這裡彼得堡那種虛幻可疑的異光照亮陰暗的房間時,我們的幻想家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精神過度興奮之後出現了麻木,心中交織著甜蜜和痛苦,就這樣昏昏睡去,這是為什麼?是啊,娜斯簡卡,的確可能上當,旁人不由自主地會相信,是貨真價實的熱情激盪著他的靈魂,不由自主地會相信,他那無血無肉的幻夢中有活生生的、觸控得到的東西!然而這是多麼虛妄——比方說,愛情竟會連帶著永不枯竭的喜悅和難以忍受的苦楚注入他的心胸……只要看他一眼便可確信不疑!可愛的娜斯簡卡,您瞧著他,能不能相信:他在瘋狂的幻想中如此熱戀的物件,事實上他從來不認識?難道他僅僅在迷人的幻景中看見意中人?難道這種熱情僅僅是他的夢?難道他們果真沒有雙雙拋開整個世界,把各人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生命同對方合在一起,攜手走過自己一生中的這麼些年頭?到了很晚的時刻,要分手了,難道不是意中人偎在他胸前傷心地痛哭,根本感覺不到暴雨在陰霾四布的天空下肆虐,狂風從她黑色的睫毛上颳走淚珠?難道這一切全是幻想?這悽清荒涼的花園,小徑上綠苔叢生,幽寂而陰森,他倆常在那裡漫步、期望、憂傷、戀愛;難道他們曾在那裡相愛了那麼久、‘那麼情長誼深’的地方也是幻想?還有這座奇怪的、祖傳的房子,她和麵目陰沉的年老丈夫在那裡度過了不知幾許寂寞和鬱悒的時光,她的丈夫終年沉默寡言而又容易動怒,老是叫他倆提心吊膽,而他倆自己又像膽小的孩子,沮喪而羞怯地互相隱瞞自己的愛情,難道也是幻想?他們曾忍受何等的痛苦,懷著何等的恐懼,他們的愛情是何等純潔、無辜,而人們又是何等狠心(這是不言而喻的,娜斯簡卡)!後來,在遠離故土的海外,在中午炎熱的異國天空下,在壯麗的不朽之城,在豪華的假面舞會上,在喧鬧的樂聲中,在燈燭輝煌的宮殿裡(一定得在義大利式的宮殿裡),在爬滿桃金娘和薔薇花的陽臺上,我們的幻想家遇見的難道不是她?天哪!在那裡,她認出對方以後,急忙摘下自己的面具,輕輕地說一聲‘我自由了’,接著全身發顫,撲到他懷抱裡,兩人驚喜地叫喊起來,互相貼得緊緊的,頃刻間忘卻了悲哀、離別、所有的痛苦、陰森的房屋、年老的丈夫、遠在故國的淒涼的花園,她曾在那裡的一條長椅上接完熱情的最後一吻後,掙脫他給絕望的痛楚折磨得麻木的懷抱……哦,娜斯簡卡,想必您也會同意,當那位不速之客、喜歡說說笑笑的高個兒健壯小夥子推開您的房門,大大咧咧地嚷道‘老弟,我剛從巴甫洛夫斯克來’的時候,自然要嚇一大跳,狼狽地漲紅了臉,像一個學童剛剛把從鄰居花園裡偷來的一隻蘋果塞進兜裡。我的上帝!老伯爵去世了,正好是非言語所能形容的幸福降臨的時刻,——偏偏有客自巴甫洛夫斯克來!」

我聲情激越地結束了我的悲愴的敘述,悲愴地沉默下來。我記得自己極想勉強哈哈大笑一通,因為我已經感覺到,有一個不懷好意的小鬼在我身上蠢蠢欲動,我的咽喉已經開始梗阻,下巴頦兒開始哆嗦,我的眼睛愈來愈溼潤……我期待聽我講述的娜斯簡卡會睜開聰明的眼睛,縱聲發出天真爽朗、遏制不住的大笑,我已經懊悔自己失了分寸,不該講這些久已鬱積在我心中的塊壘,這些話我可以倒背如流,因為我早已給自己準備好判決書,現在忍不住不把它宣讀,反正一吐為快而不管別人是否能理解;但使我納罕的是,她竟一聲不吭,過了一會才輕輕握一下我的手,以一種不好意思的同情態度問道:

「難道您的一生真是這樣過來的嗎?」

「是的,娜斯簡卡,」我回答說,「看來一生還將這樣結束!」

「不,這不行,」她不安地說,「不能這樣;其實,恐怕我也將這樣在奶奶身旁度過一生。聽我說,這樣生活很不好,您可知道?」

「知道,娜斯簡卡,知道!」我叫了起來,索性不再控制自己的感情。「我現在比任何時候知道得更清楚,我白白浪擲了自己最可寶貴的年華!現在我知道這一點,並由於有此認識而更覺痛心,因為是上帝親自把您——我的好天使——派到我身邊來對我說了、證明了這一點。現在我坐在您身旁,跟您談話,我簡直怕想未來,因為未來又是孤獨,又是這種沉悶、無謂的生活;既然我確實曾在您身旁感到這般幸福,我還有什麼可幻想的呢?哦,可愛的姑娘,願上帝賜福予您,因為您沒有一下子就嫌棄我,因為我現在可以說:我一生至少有兩個晚上沒有白活!」

「哦,不,不!」娜斯簡卡大聲說,她眼睛裡閃耀著淚花。「不,再也不會這樣;我們不能就此分手!兩個晚上太少了!」

「哦,娜斯簡卡,娜斯簡卡!您可知道,您促使我跟我自己達成的和解能保持很久很久!您可知道,往後我再也不會像過去某些時候那樣把自己看得如此不堪!您可知道,從今以後我或許再也不會悲嘆我在自己的生活中犯了罪、作了孽,因為這樣的生活正是犯罪和作孽!別以為我向您誇大了什麼,看在上帝分上不要這樣想,娜斯簡卡,因為有時候我感到非常痛心,非常痛心……因為我在這樣的時刻已開始意識到,我永遠不能開始過真正的生活,因為我已經意識到,我完全失去了應有的分寸,失去了對真正實在的事情的感覺;還有,因為我自己詛咒自己;因為在幻想之夜過後我已有清醒的時刻,而這樣的時刻太可怕了!與此同時,我聽見人群在我周圍生活的旋風中喧嚷、打轉,我聽見、看到人們在生活——實實在在地生活,看到生活對他們說來不是此路不通的,他們的生活不會像夢境、幻影那樣風流雲散,他們的生活不斷更新,永葆青春,其中沒有一時一刻與別的時刻雷同,而膽怯的幻想卻是那麼無聊和單調得近乎庸俗,它無非是影子和思想的奴隸,是第一堆浮雲的奴隸,一旦浮雲遮住太陽,憂傷便會緊緊攥住如此珍惜自己的太陽的真正的彼得堡之心,——而在憂傷中哪裡還有心思想入非非!我感覺到,它——這種b永不枯竭的/b幻想——終於疲倦了,終於在無休止的緊張狀態中枯竭了,因為我在成長,從過去的理想中掙脫出來了,這些理想已告粉碎、瓦解;既然沒有另一種生活,就得從這些殘垣斷壁中把它建設起來。可是,心靈卻要求得到別的東西!於是,幻想家徒然在往日的夢想中翻尋,在這堆死灰中搜尋一星半點餘燼,企圖把它吹旺,讓復燃的火溫暖冷卻了的心,讓曾經如此為他所鍾愛、如此觸動靈魂、連血液也為之沸騰、熱淚奪眶而出的一切,讓曾經使他眼花繚亂、飄飄欲仙的一切在心中復甦!娜斯簡卡,您可知道如今我落到了什麼境地?告訴您,我已經不得不紀念自己感覺的週年,回憶幾年前曾經如此為我所鍾愛、而實際上從未有過的事情,——因為所追憶的仍然是那些荒唐、虛妄的幻想,——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現在連這些荒唐的幻想也沒有了,因為現在幻想已無從產生:要知道幻想也是在一定的條件下產生的!告訴您,我現在喜歡定期回憶和憑弔過去某個時候曾在那裡自得其樂的地方,喜歡按已經一去不返的往昔的格局來建立現在,我常常像個影子似的徘徊在彼得堡的大街小巷,黯然神傷,既沒有必要,又沒有目的。究竟回憶些什麼來著?比方說,我回憶起整整一年以前,正是此時此地,我也曾經徘徊在這條便道上,當時也跟現在一樣孤獨,一樣神傷!我回憶起當時的幻想也是憂鬱的,儘管以前的情況並不見得好些,但畢竟感到當初生活似乎輕鬆和安寧一些,沒有如今纏住我不放的這滿懷愁緒,沒有如今叫我白天黑夜都不得安寧的良心責備,沒有這些陰暗鬱悒的內疚。我常常問自己:你的幻想到哪裡去了?我搖搖頭說:歲月飛逝得真快!然後又問自己:你用自己的歲月做了什麼?你把自己最好的年華埋葬到何處去了?你這幾年究竟是不是活著?我對自己說:瞧,世上變得多麼清冷。再過幾年,接著將是淒涼的孤獨,然後顫顫巍巍的老年將隨著柺棍兒一起來臨,再以後則是哀傷和沮喪。你的幻想世界將變得黯淡無光,你的鏡花水月將要凋零、破碎,像枯黃的秋葉從樹上脫落……哦,娜斯簡卡!要知道,孤孤單單一人獨處將是可悲的,甚至沒有什麼值得嘆惜,什麼也沒有,空空如也……因為失去的一切本身即是一片空虛,是一個愚蠢的、滴溜兒圓的零,純粹是幻想!」

「哦,不要再讓我心酸吧!」娜斯簡卡說著抹去從眼眶裡滾出來的一顆淚珠,「現在這一切已經結束!現在我們是兩個人了;往後,不管我遇到什麼情況,我們再也不分離。聽我說。我是個普通的姑娘,書念得不多,雖然奶奶也請了先生教我;但是,說真的,我理解您的心情,因為剛才您講給我聽的一切,在奶奶用別針把我的衣服和她的扣在一起的時候,我自己也有切身體驗。當然,我不會講得像您那樣動聽,我沒念過多少書,」她羞澀地添上一句,因為我剛才那一番悲愴的自述和高雅的辭藻從她那裡贏得的敬意尚未消失,「但您在我面前毫無保留地解剖自己使我很高興。現在我對您已經瞭解,完全瞭解,徹底瞭解。我有一個想法您可知道?我想把自己的身世也告訴您,什麼也不隱瞞,然後請您幫我出出主意。您是個很高明的人;您能不能答應幫我出出主意?」

「啊,娜斯簡卡,」我回答說,「我雖然從來不善於幫別人出主意,更不用說高明的主意,但現在我認為,如果我們一直這樣生活下去,這倒是個非常高明的辦法,我們每個人都能幫對方出好多好多高明的主意!呣,我的美麗的娜斯簡卡,您需要我幫您出什麼主意呢?您不妨對我直說:我現在是那樣快活、幸福、勇敢,腦袋瓜兒靈得很,說話可以不假思索。」

「不,不!」娜斯簡卡打斷我的話,並且笑了起來。「我需要的不光是高明的主意,我需要誠懇的、兄弟般的忠告,就好比您已經愛了我一輩子那樣!」

「行,娜斯簡卡,行!」我高興地喊道,「即使我已經愛了您二十年,也不會愛得比現在更加熱烈!」

「把您的手伸出來!」娜斯簡卡說。

「一言為定!」我答道,同時把一隻手伸給她。

「那麼,現在開始談我的身世!」

姑娘的正式名字(教名)是阿娜斯塔霞,娜斯簡卡是暱稱。在萍水相逢的人之間一般不用暱稱,而應該用教名連父名作為稱呼。

瓦西里·安德烈耶維奇·茹科夫斯基(1783—1852),19世紀俄國浪漫派詩人。

恩斯特·霍夫曼(1776—1822),德國浪漫主義作家。在他的作品中,生活往往被表現為幻想與現實的奇怪統一體。

1572年8月24日使徒聖巴託羅繆紀念日的前夜和凌晨,舊教徒(天主教派)在巴黎大肆殺戮新教徒(胡格諾派),史稱「聖巴託羅繆慘案」。

英國作家沃爾特·司各特(1771—1832)所著歷史小說《羅伯·羅伊》中的女主人公。

伊凡三世(1440—1505),莫斯科大公。1462—1505年在位時先後兼併了其他好幾個公國,統一了東北羅斯大部。

司各特小說《聖羅南之泉》中的女主人公。

司各特小說《愛丁堡監獄》中的女主人公。

揚·胡斯(1369—1415),捷克愛國者、宗教改革家,為創立獨立於天主教會的民族教派被主教會議判處極刑,活活燒死。

指法國作曲家梅耶貝爾(1791—1864)創作的歌劇《魔鬼羅伯特》中魔鬼唸咒語召喚埋在墓穴中的修女一場戲。

茹科夫斯基根據歌德原著創作的一首同名詩中的人物。

俄國詩人伊凡·科茲洛夫(1779—1840)所作一首歌謠中的人物。

別列津納河在白俄羅斯境內。1812年11月,自莫斯科西撤的拿破崙殘軍在渡過別列津納河時被徹底擊潰。

當時沃隆佐娃達什柯夫斯卡婭伯爵夫人(1818—1856)的沙龍(客廳)是風雅人物雲集的所在。

丹東(1759—1794),法國大革命時期的著名活動家。

原文為義大利文。普希金所著小說《埃及之夜》中用抓鬮的辦法決定即席賦詩的題目就是《克婁巴特拉和她的情人們》。克婁巴特拉是西元前1世紀的埃及女皇。

普希金1830年曾寫過一首題為《科洛姆納的小屋》的長詩。

「不朽之城」(又譯「永恆的都城」等)是義大利首都羅馬的別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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