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白夜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頁,共2頁

「瞧,這一晝夜您不是捱過來了嗎!」她笑著握住我的兩隻手對我說。

「我到這裡已經有兩個小時;您不知道,我這一整天是怎麼過的。」

「我知道,知道……不過正事要緊。您知道我來的目的是什麼?可不是為了像昨天那樣閒扯。聽我說:往後我們的頭腦得清醒些。昨天我把這一切考慮了很久。」

「究竟哪方面不清醒來著?就我來說,我願意照辦;不過,說實在的,我的頭腦有生以來還沒有比現在更清醒過。」

「真的嗎?第一,我請求您不要把我的手攥得那麼緊;第二,我向您宣佈,關於您,我今天考慮了很久。」

「考慮的結果怎樣呢?」

「結果怎樣?結果是一切都得重新開始,因為我今天最終認為,我對您還完全不瞭解,而昨天我的行為簡直像個娃娃,像個小女孩子,到頭來當然我都怨自己心地善良,也就是說,我把自己誇了一番。我們每次自我剖析照例都這樣告終。為了糾正錯誤,我決定對您作詳細全面的瞭解。但是,由於您的情況不可能從別人那裡瞭解,您必須自己把一切都告訴我,毫無保留。比方說,您是個什麼人?快一點,這就開始談您自己的身世。」

「身世!」我吃驚地嚷了起來,「身世!誰告訴過您我有什麼身世?我沒有身世……」

「既然沒有身世,那就談談您是怎樣生活的?」她笑著打斷我的話。

「壓根兒沒有什麼身世可言!我過的正是通常所說獨來獨往的生活,也就是光棍一條,——一個人,絕對只有一個人,——您可明白,一個人意味著什麼?」

「怎麼只有一個人?難道您從未見過任何人?」

「不,見是見到的,可我仍然是一個人。」

「怎麼,難道您不跟任何人說話?」

「嚴格地說的確是這樣。」

「您到底是怎麼個人,請講講明白!等一等,我有點猜到了:您大概跟我一樣有個奶奶。她是個瞎子,一輩子哪兒也不讓我去,所以我差不多完全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兩年前我使了點兒調皮搗蛋的性子,她知道管不住我了,便把我叫到身邊去,用別針把我的衣服跟她的扣在一起——從此我們就整天坐在一塊兒;她眼睛雖然看不見,卻能打毛線襪子,我得坐在她身旁,做針線活或者唸書給她聽——她有這樣一種奇怪的習慣,我被用別針扣住已經兩年了……」

「啊,我的上帝,多可憐哪!不,我可沒有這樣的奶奶。」

「既然沒有,那您在家裡怎麼待得住的?……」

「喂,您不是想知道我是怎麼個人嗎?」

「是啊,是啊!」

「從嚴格的意義上說?」

「從最嚴格的意義上說!」

「好吧,我是一件活寶。」

「活寶,活寶!什麼活寶?」姑娘嚷著放聲大笑,彷彿她足足一年沒機會笑了。「跟您在一起實在有意思!瞧:這兒有一條長椅子;我們坐下談!這兒沒人經過,誰也聽不見我們的話,您——開始談自己的身世吧!因為,您怎麼說我也不信;您一定有一段身世,只是您不肯說罷了。首先,活寶是什麼意思?」

「活寶?活寶就是怪物,一種極其可笑的人!」我答道,自己也跟著她稚氣的笑聲哈哈大笑。「有這樣一種性格。喂,您可知道什麼叫幻想家?」

「幻想家!怎麼不知道?我自己就是個幻想家!有時候我坐在奶奶身邊,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腦袋裡鑽進去。我想入非非起來,就好像要嫁給一位中國皇太子……有時候幻想挺有意思!不過,也不能這麼說,反正只有天知道!特別在本來就有事情要想的時候。」姑娘添了一句,這一回口氣相當認真。

「好極了!既然您會嫁給中國皇太子,那就一定能完全瞭解我。聽我說……可是,可是我還不知道您叫什麼?」

「真難為您!這時候才想起問我叫什麼!」

「啊,我的上帝!我根本沒想到問您叫什麼,不問我也覺得挺好……」

「我叫娜斯簡卡。」

「娜斯簡卡!完了?」

「完了!難道還嫌少?您真不知足!」

「嫌少?不,相反,很多,非常之多,娜斯簡卡,既然您對於我一下子就成了娜斯簡卡,可見您是位心地善良的姑娘!」

「這才對!呣!」

「那您就聽著,娜斯簡卡,聽聽這故事究竟有多可笑。」

我在她身旁坐下,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正經姿態,開始像背書似的說:

「娜斯簡卡,如果您不知道,我可以告訴您:在彼得堡有一些相當奇怪的角落。為彼得堡所有的人照明的那個太陽,似乎照不到這些地方,而是另外有一個新的太陽,像是特地為這些角落定製的,它照耀一切的光也異乎尋常。可愛的娜斯簡卡,這些角落裡過的彷彿完全是另一種生活,不像我們周圍那種沸騰的生活,也許在十萬八千里以外某個無人知曉的王國裡會有,而不是在我們這裡,在這個一本正經的時代。這種生活才是十足的大雜燴,既有純粹的夢幻、狂熱的理想,又有……唉,娜斯簡卡!……又有平淡無奇的東西,且不說是庸俗透頂的東西。」

「嚄!我的老天爺!好一篇開場白!下面我將聽到什麼呢?」

「您將聽到,娜斯簡卡(我覺得我叫您娜斯簡卡永遠叫不膩),您將聽到,在這些角落裡住著一些怪人——幻想家。幻想家——如果需要下一個詳細的定義的話——並不是人,而是某種中性的生物。幻想家多半居住在不得其門而入的角落裡,好像躲在裡邊連日光也不願見;只要鑽進自己的角落,便會像蝸牛那樣縮在裡邊,或者至少在這一點上很像那種身即是家、名叫烏龜的有趣的動物。照例漆成綠色的四壁已被燻黑,可他就是喜歡這間令人沮喪、煙味嗆人的屋子,您說,這是為什麼?他的熟人為數不多(最後會全部絕種),當難得有人來拜訪這位可笑的先生時,他一見來客總是那樣狼狽,面色大變,神態慌張,彷彿他剛在屋子裡幹了什麼犯罪的勾當,不是印假鈔票,便是炮製幾首歪詩寄給某雜誌,同時附上一封匿名信,詭稱該詩作者已死,他的朋友認為發表他的遺作是一項神聖的義務,——您說,這是為什麼?請問,娜斯簡卡,賓主之間話談不起來,這是為什麼?來客在別的場合伶牙俐齒,有說有笑,也喜歡談談女人和其他快樂的話題,可是闖到這裡來以後弄得摸不著頭腦,笑也笑不起來,尖刻的俏皮話也聽不見,這是為什麼?還有,那位來客八成是他不久前才認識的,人家初次登門,——老實說,在這種情況下第二次也不會再來——而初次登門就窘得要命,縱有隨機應變的才智,卻只會愣愣地望著主人簡直像倒了個過兒的臉;主人自己則完全不知所措,儘管作了艱鉅的努力想使談話變得自然一些、活潑一些,想顯示自己對社交界的情況也不是一無所知,也想談談女人,至少想用這樣的辦法投這位走錯了地方、不該上他這裡來做客的可憐人之所好,然而一切都是徒勞,這是為什麼?後來,客人忽然拿起帽子匆匆告辭,說是猛然想起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其實從來沒有過這麼回事),好不容易抽出被主人熱烈地握緊的手,主人竭力想表示自己的歉意,多少扭轉一下已經搞糟的局面,這是為什麼?客人呵呵發笑,一齣門立即暗暗發誓永遠不再來拜訪這位怪先生,儘管這位怪先生本質上是個十分出色的好人;同時,來客無論如何不會放過機會縱恣一下自己的想象力,把剛才主人呈現於會見始終的尊容同一只小貓的模樣作個比較,那隻可憐的小貓被孩子們背信棄義地逮住後,遭到踐踏、恫嚇和百般欺凌,弄得狼狽不堪,最後鑽到椅子底下的黑暗中去躲開他們,在那裡足足花了一個鐘點豎毛、噴氣、用爪子洗它那受了委屈的臉,此後好久還一直用敵對的眼光看待外界,看待生活,乃至看待從主人餐桌上撤下來、由好心的女管家留給它吃的剩菜;這又是為什麼?」

「喂,」一直睜大眼睛、張開小口驚訝地聽著我說的娜斯簡卡,到這時打斷了我的話,「喂,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些情況,也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您向我提出這些滑稽的問題;但我肯定知道的一點是:所有這些奇遇一定都發生在您身上,跟您說的半點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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