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賭徒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左邊,賭檯的另外半邊,賭客中間有一位年輕女子頗引人注目。她的身邊有一個矮子,這矮子是何等樣人物,我不知道,是她的親戚?還是僅僅為了壯壯聲勢而把他帶在身邊?我不得而知。我原先已經注意到這位太太,她每天必到賭檯,中午一點鐘來,兩點鐘走,每天賭一個鐘頭。大家已經認識她,當即給她端來椅子。她從衣袋裡掏出幾個金幣,幾張一千法郎的期票,開始靜靜地下注,冷靜地計算著,用鉛筆在小紙片上記下數字,竭力想找出此時此刻各種機會出現的規律來。她用大筆的錢下注。每天贏一千、兩千,多則三千法郎,——至多三千,贏了錢,她立即離去。老太太對她審視良久。

「唔,這個人不會輸!像她這樣的女人不會輸!她是什麼身份?知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大概是法國女人,那種……」我輕聲說。

「哦,馬看蹄走鳥看飛。看來她手很長。現在你給我好好兒解釋解釋,輪盤每次轉動是什麼意思,應當怎樣下注?」

我儘可能詳細地給老太太講解下賭注的許多套路,如紅與黑,雙與單,小數與大數是什麼意思,最後講到數字規則中的各種細微差別。老太太很用心地聽著,牢牢記住,反覆詢問,把它背熟。每種賭法可以立即舉出例子來,所以許多東西一學就會,迅速可以記住。老太太非常滿意。

「那麼,零是什麼?這個莊家,鬈髮的大莊家,剛才喊了一聲零。為什麼他把臺上的錢都耙去了,一掃而光呢?這麼一大堆,都吃去歸他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太太,零是莊家吃進。如果小球兒跳到零上,臺上無論下了多少注,通通歸莊家吃進,數也不用數。固然,因為是零,還要再撥一次轉盤,但莊家可以分文不賠。」

「是這麼一回事呀!那我什麼也得不到嘍?」

「不,老太太,如果您事先把注押在零上,出來的果然是零,那人家就以三十五倍的錢賠您。」

「什麼,賠三十五倍?這零經常出現嗎?他們這些傻瓜,為什麼不下注?」

「三十六比一的機會,老太太。」

「這是胡說!包塔貝奇!包塔貝奇!等一等,我身上也帶著錢,瞧!」她從袋裡摸出一隻鼓鼓囊囊的錢包,從裡面取出一些弗里德里希金幣。「拿去,馬上押在零上。」

「老太太,零剛出過,」我說,「所以,現在好久都不會出來。您要輸的,稍微等一等吧。」

「你瞎說,押上!」

「對不起,零說不定到明天也不會出來,您會輸掉上千金幣的,這種事情有過的。」

「哎,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怎麼?輸了?再押!」

第二枚弗里德里希金幣也輸掉了;我們押上第三枚。老太太在椅子上幾乎坐不住了,眼睛像要冒出火來,緊緊盯住在轉動的圓盤內一道一道的橫檔間跳動的小球兒。第三枚金幣也輸了。老太太按捺不住,坐不定了。莊家大聲宣佈是三十六,不是她所盼的零,老太太甚至用拳頭擂了一下臺子。

「瞎,是三十六!」老太太惱火了,「那該死的小圓圈兒還不快出來嗎?我非得等零出來不可,否則我也不想活了!這是那該死的鬈毛鬼莊家搞的,他手裡從來沒有出過零!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一次押兩枚金幣!照你這麼賭法,即使零出來,也贏不了錢。」

「老太太!」

「押上,押上!不是你的錢!」

我放下兩枚金幣。小球在輪盤裡飛滾了好久,後來才在一道道的橫檔間跳動。老太太屏息不動,緊緊拽住我的手,突然,啪的一聲!

「零。」莊家宣佈。

「你看,你看!」老太太迅速扭過臉來朝著我說,她得意揚揚,喜形於色。「我說過的吧,我對你說過的吧!天老爺指點我押兩枚金幣。嗯,這下子我得多少錢?他們會不會不給錢?包塔貝奇,瑪爾法,他們在哪裡?我們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包塔貝奇,包塔貝奇!」

「老太太,待會兒再找他們,」我輕聲對她說,「包塔貝奇給擋在門口了,這裡不讓他進來。瞧,老太太,賠您錢了,快拿著!」莊家扔給老太太一卷用藍紙頭封著的金幣,沉甸甸的一卷,五十弗里德里希,又數出沒有用紙頭封著的二十弗里德里希給她。我用小耙子把錢通通耙過來給了老太太。

「下注吧,先生們!下注吧!沒有人下注了?」莊家吆喝著請賭客下注,準備撥轉盤了。

「天哪!我們來不及了!馬上要撥盤子了!下注!下注!」老太太著忙了,「快些,別耽擱。」她發火了,使勁兒推我。

「押在哪裡呀,老太太?」

「押零,押在零上!再押零!儘量多押些!咱們總共有多少?七十個金幣?別心痛,一次押二十個。」

「沉住氣,老太太!有時候兩百次都不出零!相信我的話,您會把本錢全輸光的。」

「不,你胡說,胡說!下注!真是饒舌!我知道我在幹什麼。」老太太發狂似的身子顫抖起來。

「老太太,按章程規定,零上下注一次不得超過十二個金幣,我已經押上十二個。」

「怎麼不許?你沒有瞎說?先生!先生!」她推推坐在她左邊身旁準備撥動轉盤的莊家,「零上能押多少?十二?十二?」

我趕緊把她的問話譯成法語。

「是的,夫人,」莊家很有禮貌地肯定,「正如每筆賭注一次不得超過四千弗羅林一樣,章程規定是這樣。」他補充說明。

「好吧,沒辦法,押上十二個吧。」

「下注完畢!」莊家吆喝一聲。輪盤轉動起來,出來的是十三。我們輸了!

「再下!再下!再下!再下注!」老太太叫喊道。

我已經不去反對她,聳聳肩膀,又押了十二個弗里德里希。輪盤轉動了許久。老太太眼睛盯住輪盤,身子簡直在發抖。「難道她真的還想在零上贏錢?」我驚奇地望著她,心裡思忖。她的臉上流露著一定會贏錢的堅定信念,熱切期待著不一會兒馬上要喊零。小球在轉盤裡跳動。

「零!」莊家叫道。

「怎麼樣!!!」老太太得意非凡地衝著我喊道。

我自己也是個賭徒,此時此刻那種得意心情自有體會。我手腳發抖,腦袋像捱了一下。十來盤之中竟三次出零,這自然是罕見的事,卻也沒有特別驚人之處。前天我就親眼目睹接連三次出零,一個起勁地在紙片上記錄每一盤開出數字的賭客大聲說,昨天一晝夜才出了一次零。

人家把老太太當作大贏家,特別恭而敬之地認真跟她算賬。她得到四百二十弗里德里希金幣,摺合四千弗羅林加上二十弗里德里希。二十弗里德里希付的金幣,那四千弗羅林給的是銀行本票。

這一下老太太不再喊包塔貝奇;她忙著賭錢,顧不上喊人了。她沒來推我搡我,從表面上看,身子也沒發抖。不過她心裡直顫,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她全神貫注地在想什麼主意,虎視眈眈地準備攫而取之:

「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他說一次只准押四千弗羅林嗎?給,拿去,把這四千全押在紅上。」老太太下定決心。

勸阻她是沒有用的。輪盤開始轉動。

「紅!」莊家大聲宣佈。

又贏了四千弗羅林,這樣,總共是八千弗羅林。「四千交給我,另外四千再押在紅上。」老太太發號令。

我又押上四千。

「紅!」莊家又大聲宣告。

「總計一萬二!全放在這裡。金幣倒在這兒錢包裡,票子藏起來。」

「夠了!回家吧!把輪椅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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