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賭徒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我似乎覺得勃朗希小姐此刻費盡心思,千方百計避免跟男爵和男爵夫人見面,何況見面是不愉快的,更糟糕的是還會出醜。」

「哦!哦!」

「勃朗希小姐前年的賭博季節就到過這裡魯列津堡。當時我也在這裡。勃朗希小姐當時不叫康明小姐,同樣,她的母親康明夫人當時也並無其人。至少根本就沒有聽人說起過。德·格里——德·格里也並無此人。我深信,他們不僅不是親屬,而且連相識也是不久以前的事。德·格里的侯爵也是不久以前才成為侯爵的,我是根據一個情況才確信這一點的。甚至可以肯定,他叫德·格里也是不久以前的事。我知道這裡有一個人曾經碰到過他,他當時並不叫這名字。」

「但是他交往的確實是一些很體面的人物呀。」

「噢,這很可能。連勃朗希小姐也可能和體面人士交往。不過前年就是根據這位男爵夫人的控告,當地警察局請勃朗希小姐離開城市,她就離開了。」

「怎麼這樣呢?」

「當時,她先是跟一個義大利人來到這裡,這個人是個什麼公爵,姓b巴爾貝里尼/b或諸如此類的,這姓氏很有歷史淵源。此公渾身珠寶鑽石,且都是真貨。他們出入香車寶馬。勃朗希小姐賭三十到四十,起先手氣很順,後來陡然轉了;我記得是這樣。我想起有一天晚上她輸了好大一筆錢。但最糟糕的是,有一天,她的公爵忽然無影無蹤,不知去向,香車寶馬也無影無蹤,一切都消逝了。旅館裡欠下的賬數字驚人。謝爾瑪小姐(她一下子不是巴爾貝里尼夫人了,成了謝爾瑪小姐)陷於絕境。她在旅館裡號啕大哭,呼天搶地,發瘋似的撕衣服。其時旅館裡住著一個波蘭人,是個伯爵,——所有出外旅遊的波蘭人都是伯爵,——謝爾瑪小姐撕衣服,用那雙漂亮無比的、香水洗過的手像貓兒似的抓自己的臉,給伯爵留下了印象。他們交談了一會,到吃飯時謝爾瑪小姐已經無憂無慮了。晚上,他和她手挽手出現在遊樂宮。謝爾瑪小姐照常高聲大笑,舉止更加無拘無束。有的玩輪盤賭的女人,走到賭檯邊,時常用肩膀使勁兒把賭客擠開,給自己騰出地方來,謝爾瑪小姐就是這號人。這種舉動是這裡的女賭客的一種特別氣派。您一定注意到了吧?」

「是的。」

「其實也不屑加以理會。不過使正派人惱火的是這種女人一直有,至少每天在賭檯上兌換上千法郎期票的女人當中有。不過,等到她們不再兌換票券,人家立刻就請她們離開賭檯。謝爾瑪小姐還在繼續兌換票券;可是她賭錢的手氣更加不好。您留意一下,女人賭錢常常是很走運的;她們很能保持鎮靜。不過,我的故事快結束了。有一天,那波蘭伯爵也像義大利公爵一樣不知去向。謝爾瑪小姐晚上去賭錢時是一個人去的;這一回,沒有一個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兩天之內她輸了個精光。最後一個金路易下了注、輸掉之後,她朝四面望望,看見身邊的武梅海姆男爵正在非常注意又深為憤慨地打量她。然而謝爾瑪小姐沒有瞧見憤慨之色,她對著男爵嬌媚地一笑,請他代她押十個金路易在紅上。因為這一招,警察根據男爵夫人的控告,晚上就請謝爾瑪小姐不要再去遊樂宮。您要是覺得納悶,我怎麼會知道這些瑣碎而又極不光彩的細枝末節,那麼,我告訴您,這一切完全是從我的親戚費傑爾先生那兒聽來的,他當天晚上用自己的馬車送謝爾瑪小姐離開魯列津堡前往斯帕。現在您該明白了吧:勃朗希小姐想做將軍夫人大概是為了往後不至於再接到逐客令,像前年遭到遊樂宮的警察的青睞那樣。現在她已經不賭錢,但那是因為從種種跡象來看,她眼下已經有了一筆錢,借給當地的賭客,坐收利息。這樣更加合算。我甚至懷疑,倒霉的將軍也欠她的錢。可能德·格里也欠著她的錢。也有可能德·格里跟她在合夥經營。她因為某種原因,不希望引起男爵夫人和男爵的注意,至少在舉行婚禮之前是這樣,這看法您總是同意的吧。總而言之,以她的處境,鬧出醜聞來對她最為不利。您跟他們家有關係,您的行為可能鬧出醜聞,何況她每天和將軍或波麗娜小姐手挽著手出現在大庭廣眾之間。現在您明白了吧?」

「不,我不明白!」我高聲說道,用盡全力擂了一下桌子,侍役驚恐地奔了過來。

「阿斯特萊先生,您倒說說,」我發狂似的接著說,「既然您已經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可見您對勃朗希·德·康明小姐是何等樣人物瞭解得一清二楚,那麼,您為什麼不事先告訴將軍本人一聲,或者哪怕告訴我一聲?最要緊的是為什麼不告訴波麗娜小姐呢?她不是和勃朗希小姐手挽手出現在這裡的遊樂宮的大庭廣眾之前嗎?難道能夠這樣?」

「我沒有必要事先告訴您,因為您也無能為力,」阿斯特萊先生平靜地回答。「再說,事先告訴您什麼呢?將軍大概比我更加了解勃朗希小姐,但竟跟她和波麗娜小姐一起散步。將軍這個人不走運。我昨天看見勃朗希小姐騎著駿馬,跟德·格里先生和這小個兒的俄國公爵一起疾馳,將軍騎著棕紅色的馬跟在他們後面賓士。早晨他說他腳痛,但他騎馬的姿勢卻很漂亮。就在這一剎那,我突然想到,這個人徹底毀了。然而這些都與我無關,我只是不久以前才有幸認識波麗娜小姐。不過,」阿斯特萊先生忽然想了起來,「我已經對您說過,我不能承認您在某些問題上的權利,儘管我真心誠意地喜歡您……」

「夠了,」我站起身來說,「現在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波麗娜小姐對勃朗希小姐也是完全瞭解的,但是她捨不得和那個法國人分手,所以她拿定主意和勃朗希小姐去散步。請您相信,其他任何力量都不會使她去和勃朗希小姐散步,使她在便函上懇求我不要去冒犯男爵的。這裡必定存在著一股勢力,使大家屈服於它!但是,唆使我去向男爵挑釁的正是她!見鬼,什麼也搞不清楚!」

「您忘記了,首先,這位康明小姐是將軍的未婚妻;其次,波麗娜小姐是將軍的繼女,將軍自己有親生的孩子,一男一女,是波麗娜小姐的弟弟和妹妹,他們被這個昏頭的人徹底拋棄,而且好像連財產也被他奪走了。」

「對,對!是這樣的!離開孩子遠走高飛,就是意味著徹底拋棄他們,留下來,就是意味著維護他們的利益,也許還挽救幾塊領地。是的,是的,這完全是對的!但是畢竟,畢竟!哦,我明白了,現在他們為什麼對老太太那樣感興趣!」

「您指的是誰?」阿斯特萊先生問。

「指那個在莫斯科的老巫婆,她還沒有死,這裡在等她的死訊。」

「對啦,全部興趣當然集中在她身上。關鍵全在於遺產!遺產一宣佈,將軍就結婚;波麗娜小姐也可以自由行動了,而德·格里……」

「德·格里怎麼樣?」

「他們將還錢給德·格里,他在這裡僅僅是等待還錢。」

「僅僅!您認為他僅僅等人家還錢?」

「其他的我一點也不知道。」阿斯特萊先生固執地不露口風。

「可我知道,我知道!」我憤怒地一迭連聲喊道,「他也在等遺產,因為波麗娜將得到陪嫁,等她拿到錢,立刻就會投入他的懷抱。女人都是這樣!最心高氣傲的女人往往又是很沒骨氣的奴隸!波麗娜只會熱烈地戀愛,此外什麼都不會!我對她的看法就是這樣!您看看她,特別是她獨自一人待在那裡沉思默想的時候,那副神情顯示了某種命中註定的、難以逃脫的厄運,真該死!她能演出生活和感情的種種慘劇來……她……她……這是誰在叫我?」我忽然高聲說道,「誰在叫?我聽見有人用俄語在叫:‘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是女人的聲音,您聽,您聽!」

其時我們已經走到我的旅館跟前。我們早已離開咖啡館,卻幾乎沒有察覺。

「我聽到了女人的叫喊聲,但是不知道她在喊誰;是用俄語在喊;現在我知道喊聲是從哪裡來的,」阿斯特萊先生指著方向說,「是這個坐在大輪椅上的女人在喊,她由幾個跟班抬著,此刻抬進門廊裡來了。後面有人替她扛著箱子,看來是剛下火車。」

「她為什麼喊我呢?她又喊了,瞧,她在向我們招手。」

「我看見她在招手。」阿斯特萊先生說。

「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嗨,天哪,好一個傻瓜!」旅館的門廊裡傳來失望的喊聲。

我們幾乎奔跑著向門口走去。我跨上平臺,我驚訝得手都抬不起來,腳站在石板上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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