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空空蕩蕩,彷彿有一英里見方,屋裡擺著的松木書架沒有上油漆,上面放著幾排書。屋裡還有一張有裂紋的大理石面的桌子,一條破地毯,一隻光禿禿的馬鬃沙發和兩三把椅子。不過,牆上倒是有一幅畫,是一幅彩色蠟筆畫的三色堇。我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看看有沒有安德魯·傑克遜的畫像和松果籃子,可惜沒有看到。
阿扎里亞·阿戴爾和我進行了長談,其中一部分可以轉述給你們聽。她是古老的南方的產物,在精心的呵護下成長起來,備受疼愛。她的學識並不廣博,但卻有深邃和獨到之處。她是在家裡受的教育,她對於世界的知識是從推論和靈感中獲得的——正是這樣的條件造就了一批為數不多、難能可貴的隨筆作家。我和她談話時,下意識地拂拭手指,彷彿不自覺地想抹去蘭姆、喬叟、赫茲利特、馬庫斯、奧雷裡烏斯、蒙田和胡德等人著作的小牛皮書脊上的灰塵。其實並沒有灰塵。她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找到她是個可貴的發現。今天,幾乎每一個人對於現實生活都有太多的理解——哦,實在是太多了。
我清楚地發現,阿扎里亞·阿戴爾生活非常窘迫。我猜,她除了這幢房子和一套衣服外,就一無所有了。我一方面要對雜誌社負責,另一方面又要對得起那些在坎伯蘭河谷與托馬斯一起戰鬥的詩人與隨筆作家。我傾聽她那鋼琴聲音似的話語,不好意思提起合同的事了。在九位繆斯女神和三位格蕾斯女神面前,你很難把話題轉到每字兩分錢的稿費上。恐怕要恢復我商人的習慣,得等到第二次談話了。但我還是說明了我所肩負的使命,和她約定第二天下午三點鐘再見面,討論稿酬方面的問題。
「你們的城市,」我準備起身告辭時說(這時候正好可以說些輕鬆的一般性話題),「看起來是個安寧靜謐的地方。是個適合平平安安過日子的地方,不會鬧出什麼特別的事情來。」
這個城市向西部和南部銷售大批的火爐與器皿,其麵粉廠的產量為日產二千桶。
阿扎里亞·阿戴爾似乎若有所思。
「我倒從沒這樣想過。」她帶著一種特有的誠摯而專注的神情說道,「難道在安寧靜謐的地方就不會鬧出什麼特別的事情了嗎?我揣想,當上帝在第一個星期一的早晨開始創造世界的時候,你可以探身到窗處,聽到他堆砌永恆的山丘時泥刀濺起泥塊的聲音。世界上最喧鬧的工程——我指的是建造通天塔——又落了個什麼樣的結果呢?只有《北美評論》上一頁半篇幅的世界語罷了。」
「當然,」我平淡地說,「人類的本性在無論何處都是一樣的。但是某些城市比別的城市更富於色彩——呃——更富於戲劇性和變化,以及——呃——浪漫史。」
「貌似如此,」阿扎里亞·阿戴爾說,「我曾多次乘著雙翼輕盈的金色飛船周遊了世界——書籍和想象就是雙翼。在一次想象中的旅行中,我看到土耳其蘇丹親手絞死了他的一個妻子,就因為她在公眾場合沒有用面紗矇住她的臉。我還在納什維爾看到一個男人撕毀了戲票,因為他的妻子梳妝打扮時撲了粉,矇住了臉。在舊金山的中國城,我看到一個叫欣宜的侍女被人按著慢慢地、一點兒一點兒地浸在滾燙的杏仁油裡,逼她發誓永遠不再和她的美國情人見面。當滾開的油淹沒她膝上三英寸的地方時,她屈服了。另一個晚上,在東納什維爾的一次紙牌會上,我看到基蒂·摩根的七個同學兼好友假裝不認識她,因為她和一個油漆匠結了婚。她的心像是在滾燙的油裡煎,但是你能看到她動人的微笑,她從一張桌子走到另一張桌子邊,臉上始終微笑著。哦,是啊,這是一個單調乏味的城市。幾英里範圍內的地方上只有紅磚房、泥濘、商店和木料場。」
屋後傳來「咚咚」的敲門聲,發出了迴響。阿扎里亞·阿戴爾輕聲道了歉,出去看是誰在敲。三分鐘後,她回來了,眼中閃閃發亮,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彷彿年輕了十歲。
「你一定得在這兒喝杯茶、吃些點心再走。」她說。
她拿起一個小鐵鈴,搖了幾下。一個十二歲左右的黑人小姑娘走了進來,她光著腳,衣著不整,大拇指含在嘴裡,眼睛大睜著,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阿扎里亞·阿戴爾開啟一個破舊的小錢袋,取出一張一元的鈔票,那張鈔票缺了右上角,中間被撕開過,而後又粘了起來。有人用一條藍色的紗紙粘住了破損的地方——正是我給那個海盜般的黑人的那張,肯定錯不了。
她把鈔票交給那個姑娘,說:「到街角貝克先生的鋪子裡去一趟,買四分之一磅茶葉,就是他一直送來的那種——和一毛錢的糖糕。趕快去吧。家裡的茶葉正好用光了。」她又向我解釋道。
小女孩從後門走了出去。她赤腳「啪噠啪噠」的走路聲還沒有在後面門廊裡消失,空蕩蕩的房間裡突然響起一聲尖叫——我肯定那是小女孩的聲音。接著,傳來一個男人憤怒嘶啞的聲音和小女孩連續不斷的尖叫聲,其間夾雜著分辨不清的話語。
阿扎里亞·阿戴爾既沒有感到奇怪,也一點兒都不激動,她站起身走了出去。我聽到那男人粗野的吵鬧聲又持續了兩分鐘,接著彷彿有人在咒罵並有輕微的扭打。然後阿扎里亞·阿戴爾若無其事地回來,坐了下來。
「這幢房子很寬敞,」她說,「我把一部分出租給了房客。很抱歉,今天不能請您喝茶了。店裡買不到我平時用的那種茶葉。也許明天貝克先生就能給我送過來了。」
但我確定,那個小女孩根本沒有離開過這幢房子。我打聽了如何乘坐電車回去,就告辭了。走出了很遠,我才想起我還沒有問阿扎里亞·阿戴爾的姓氏。明天再問也不算晚。
就是從這一天開始,這座安寧靜謐的城市強加在我頭上的邪惡行為也拉開了序幕。我在這裡僅僅待了兩天,可就在這短短的兩天裡,我已經通過電報可恥地向雜誌社撒了謊,並且成了一件謀殺案中「事後」的同謀——如果「事後」一詞是正確的法律術語。
一踏進我所住的旅館附近的街角,那個身穿著五顏六色、舉世無雙的大衣的非洲黑人馬車伕就攔住了我。他開啟他那活動棺材的牢門,晃著雞毛撣子,又開始說老一套話:「請上車,老闆。馬車很乾淨——剛剛出殯回來。你出五毛錢就能把你……」
他很快認出了我,咧開嘴笑了,「對不起,老闆,你就是今天早晨坐過我車的那位先生。多謝你啦,先生。」
「明天下午三點鐘,我還要去八百六十一號,」我說,「如果你還在這裡,我可以坐你的車子。你原來就認識阿戴爾小姐嗎?」我想起了我那張一元的鈔票,最後問道。
「我以前是她父親阿戴爾法官的家僕,先生。」他回答道。
「據我判斷,她生活很困難,」我說,「家裡沒什麼錢,是嗎?」
我在一瞬間又看到了塞蒂瓦約皇帝的兇相,接著他又變成了那個漫天要價的老黑人馬車伕。
「她不會餓死的,先生。」他慢慢地說,「有人給她錢,先生,有人給她錢。」
「下一趟我只付給你五毛錢。」我說。
「就是那個價錢,先生。」他順從地回答,「今天早晨我非有那兩塊錢不可,老闆。」
我回到旅館,發電報撒了個謊。我告訴雜誌社說:「阿扎里亞·阿戴爾堅持每個字八分錢。」
對方回電:「趕快答應,笨蛋。」
晚飯前,溫特沃思·卡斯韋爾少校見到我,像是多日不見的老朋友那樣衝過來和我打招呼。這種我一見到就覺得討厭,卻又如此難以擺脫的人還真是少見。他向我衝過來的時候,我正在吧檯旁邊站著,因此我不能對他說我不喝酒。我寧願自己付全部的酒賬,也不想和他喝酒。但他是那種卑鄙的、喜歡吵鬧並且愛大聲叫喚的酒鬼,恨不得每次荒唐地花掉一分錢都要銅管樂隊奏樂,放鞭炮慶祝。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張一塊錢的鈔票,把其中一張扔在吧檯上,那神情就像是在炫耀萬貫家財。我一看,又是那張缺了右上角、中間被撕開過、而後又粘了起來、用一條藍色的紗紙粘住了破損地方的鈔票。肯定錯不了。
我回到樓上我的房間。這個沉悶寧靜的南方城市的細雨和單調使我感到乏味,弄得我無精打采。我記得上床前,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了那張一塊錢的鈔票——以它為線索,可以寫一篇絕好的舊金山偵探小說。我對自己說:「難道這裡大多數人都是出租馬車托拉斯的股東,股息也付得快?可我不明白……」這樣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
第二天,塞蒂瓦約皇帝果然在老地方等我,把我的骨頭在石子路上顛到了八百六十一號。他在那裡等我辦完事之後再把我送了回來。
阿扎里亞·阿戴爾看上去比昨天臉色更蒼白,衣著更整潔,但也顯得更脆弱。
簽完了每個字八分錢的合同之後,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竟從椅子上溜了下去。我沒費什麼力氣就把她抬上了那張古老的馬鬃沙發上,然後跑到外面的大街上,叫那個黑人海盜去請一位醫生來。我對他的智慧本來就沒有懷疑,他果然聰明,知道爭取時間的重要性,扔下馬車,徒步跑去。十分鐘之內,他就領來了一位頭髮灰白、嚴肅幹練的醫生。我用簡單的幾句話(遠不值八分錢一個字)向他解釋了我為什麼會在這幢神秘空曠的房子裡。他鞠了一躬,表示理解,然後轉向那個老黑人。
「凱撒大叔,」他鎮靜地說,「到我家去,叫露西小姐裝上滿滿一罐新鮮牛奶和半杯葡萄酒。趕快回來。不要趕車去啦——跑著去。跑一趟總用不了一個星期吧。」
我想梅里曼醫生也不太信任這個陸地海盜的腿,怕他跑得不夠快。凱撒大叔笨拙但迅速地向街上跑去之後,醫生非常客氣而又極其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終於認定我是個可以相信的人。
「只不過是營養不良。」他說,「換句話說,是貧窮、自尊和飢餓造成的。卡斯韋爾太太有許多熱心的朋友,都樂於幫助她,但是除了那個以前是他們家僕人的老黑人凱撒大叔之外,任何人的幫助她都不接受。」
「卡斯韋爾太太!」我不禁大吃一驚。接著,我看看合同,發現她在合同上的簽名是:「阿扎里亞·阿戴爾·卡斯韋爾」。
「我還以為她姓阿戴爾呢。」我說。
「她嫁給了一個嗜酒成性、遊手好閒的懶鬼,先生。」醫師說道,「據說連那老黑傭送來接濟她的那點兒少得可憐的錢,也都被他搶走了。」
牛奶和葡萄酒取回來了,醫師很快就使阿扎里亞·阿戴爾甦醒了過來。她坐起身,讚歎著色彩濃豔的秋葉的美——此時,正值深秋賞葉的最佳時節。她輕描淡寫地把她昏倒的原因說成是心悸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她躺在沙發上,小女孩替她打扇子。醫師還要去別的地方看病,我把他送到門口。我對他說,我有權並且願意替雜誌社預付給她一筆稿酬,他聽了好像很高興。
「順便提一句,」他說,「你也許還不知道,那個馬車伕有皇族血統呢。凱撒大叔的祖父是剛果的一個國王。可能你早就注意到了,凱撒本人也有皇家的氣派。」
醫師離去時,我聽到凱撒大叔在屋裡說話的聲音,「他把你那兩塊錢都搶走了嗎?阿扎里亞小姐?」
「是的,凱撒。」我聽到阿扎里亞·阿戴爾有氣無力的回答聲。然後,我回到屋裡,同我們的撰稿人結束了業務上的商洽。我自作主張,提前預支了五十元稿費給她,說這是約稿的規定。然後由凱撒大叔趕著馬車把我送回旅館。
作為目擊者,我親眼所見的事情到此就全部結束了。其餘的只是單純的事實敘述。
大約下午六點鐘,我出去散步。凱撒大叔還在街角的老地方等著。他開啟馬車門,晃著雞毛撣子,又說起了那套沉悶的老話,「請上車,先生。送到全城任何地方,都只要五毛錢——馬車非常乾淨,先生——剛剛出殯回來——」
這時,他才認出了我。我猜他大概也是老眼昏花了。他的大衣又新添上了幾塊退色的地方,麻線更加彭亂破爛,那個僅存的紐扣,就是那顆黃的牛角紐扣也不見了。凱撒大叔還是皇族的後裔呢!
過了兩個小時左右,我看到一群人亂鬨鬨地擠在藥房門前;在一個平靜得像沙漠的地方,這可是難得的新鮮事。我擠了進去。溫特沃思·卡斯韋爾少校的軀體躺在一張用空箱子和椅子湊合搭起來的床上。醫師正在檢查他還有沒有幸存的可能。他的診斷是,少校早就命喪黃泉了。
這位昔日的少校被人發現死在一條黑暗的街上,後來又被幾個好奇又無聊的市民們抬到了藥房。他死前經歷過一場惡鬥——從種種細節上可以看得出來。儘管他是個無賴惡棍,打架倒也頑強。但是他打敗了。他的雙手還死死地攥著,掰都掰不開。站在周圍和他相識的善良市民儘可能搜腸刮肚,想為死者說一兩句他能夠承當的好話。一個面貌和善的人想了好久之後說:「卡斯韋爾十四歲的時候,在學校里語法學得還不錯呢。」
我站在死者身邊時,他垂在白松板箱旁邊的右手鬆開了,一樣東西掉在我腳邊。我悄悄用腳踩住,過了一會兒才把它撿起來,揣進口袋。照我的揣測,一定是他臨死前無意中抓到了哪個東西,就再也沒有鬆手。
當天晚上,旅館裡的人們除了談談政治和禁酒之外,主要的話題是卡斯韋爾少校的去世。我聽到一個人對大家說:「依我看,諸位,卡斯韋爾準是被哪個謀財害命的混蛋黑鬼殺的。今天下午,他身上有五十塊錢,還拿給旅館裡好幾個人看過。人們找到他的屍體的時候,這筆錢卻不見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鐘,我離開了這個城市。當火車駛過坎伯蘭河上的橋樑時,我從口袋裡掏出半元銀幣大小的一個黃色的角質紐扣,上面還連著蓬散的粗麻線。我把它扔到窗外,讓它落進緩緩流動的渾濁的河水中。
布法羅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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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德—麥克納利:成立於19世紀的一家出版地圖冊、地圖和旅行指南的美國出版商。
西德尼·卡頓:英國作家狄更斯小說《雙城記》中的人物,前文提到的「老式馬車」指1789年法國大革命時期用來押送死刑犯上斷頭臺時用的馬車。
瑞普·凡·溫克爾:美國作家華盛頓·歐文作品中的人物,他性格溫和,一睡二十年。
傑斐遜·布里克:狄更斯小說《馬丁·朱述爾維特》中臉色蒼白、體弱多病的戰地記者,「布里克」英文「brick」,也有「磚頭」的意思。
朗斯特里特:美國南北戰爭時,南部聯邦的將軍。
美國南北戰爭以南部聯邦軍攻陷薩姆特要塞開始,以南部聯邦軍司令李將軍在阿波馬托克斯投降告終。
據說《舊約》中的諾亞之子ham(含)的後代在非洲繁衍。
安德魯·傑克遜:(1767—1845)美國第七任總統。
本處所列出的人名都是西方鼎鼎有名的大散文家。
托馬斯:(1816—1870)美國南北戰爭時,忠於南部聯邦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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