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3年秋冬
真是了不起。在聽到訊息的那一刻,國王睜著眼睛,繃直了身體承受打擊;他很好地經受住了打擊,其力量朝著合適的方向,以合適的速度移動,被他那盔甲保護著的身體所吸收。他的面色沒有改變。他的聲音沒有顫抖。
「健康嗎?」他說。「那麼我感謝上帝對我們的厚愛。正如我感謝你們,各位大人,帶來這令人舒暢的訊息。」
他想,亨利一直都在排練。我想我們都是這樣。
國王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接著他轉頭說了一聲,「叫她伊麗莎白吧。取消比武大賽。」
有位博林家的人小聲問:「其他典禮按計劃進行嗎?」
沒有回答。克蘭默說,全部按計劃進行,直到我們聽到不同的命令。我將要當……公主的教父。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簡直無法相信。他說自己要一個女兒,現在就得到了一個女兒。他的目光追隨著亨利離去的背影。「他沒有問候王后。他沒有問她怎麼樣。」
「這沒什麼關係,對吧?」愛德華•西摩毫不留情地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
這時,亨利獨自走了很遠之後,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大主教大人。克倫威爾。但只是你們兩個人。」
在亨利的密室裡。「你們會想到這樣嗎?」
換了別人也許會笑。他沒有。國王癱坐在一把椅子上。他很想伸出手去放在他的肩上,就像對一個傷心欲絕的人那樣。他忍住了這個念頭;只是防備性地合攏手指,變成那個握著國王心臟的拳頭。「有朝一日我們會為她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
「可憐的傢伙。她的親生母親會但願她消失。」
「陛下還很年輕,」克蘭默說。「王后身體強壯,她家的人都很會生育。您很快會再有一個孩子。說不準上帝是要通過小公主而帶來某種特別的福氣。」
「我親愛的朋友,我確信你是對的。」亨利的聲音聽起來將信將疑,可他環顧四周,想從周圍的環境中汲取力量,彷彿上帝可能在牆上留下了某些友好的資訊:雖然其實只有不好的先例。他吸了一口氣,站起身,甩了甩衣袖。他露出了笑容:你可以看到他的意志力在剎那之間,猶如一隻心臟有力跳動的鳥兒飛掠而過一般,將一個可憐的人變成了他的國家的燈塔。
他後來小聲對克蘭默說,「這簡直就像看著拉撒路站起來。」
亨利很快就在格林威治的宮裡走來走去,部署各項慶典。我們都還年輕,他說,下一次會是個男孩。有朝一日我們會為她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相信我,上帝是要通過小公主而帶來某種特別的福氣。
博林家的人喜形於色。現在是禮拜日,下午四點。看到那些職員此前在他們的公告上寫下「王子」,而現在又不得不加上兩個字母,他感到有些好笑,接著他回頭去計算新公主府的開銷。他已經建議讓埃克塞特夫人格特魯德當孩子的教母。憑什麼只有聖女才能看到她的幻象?讓整個宮廷的人都看到她帶著勉強的笑容,在洗禮盆上託著安妮的嬰兒,對她會有好處。
***
聖女本人被帶到倫敦,安置在一處私人住所裡,裡面有柔軟的床鋪,旁邊的聲音,克倫威爾家的女人們的聲音,絲毫不會打擾她的祈禱;在這裡,鑰匙在上過油的門鎖裡轉動的聲音,猶如折斷鳥兒的骨頭一般輕微。「她吃東西嗎?」他問茉茜,她說,她的胃口跟你一樣好:哦,不,托馬斯,可能沒有你那麼好。
「我想知道,她以聖餐為生的計劃怎麼樣了?」
「他們現在看不到她吃飯了,對吧?那些把她領上這條道的神父和僧侶們。」
遠離他們的監督之後,這位修女的行為開始像一個普通女人,像任何想要活下去的人一樣,承認其身體的單純需要;但也許為時已晚。他很高興茉茜沒有說,啊,可憐的無辜的靈魂。她並非天性無辜,當他們把她帶到朗伯斯宮訊問時,這一點顯而易見。你會以為身材魁梧、戴著威嚴的大項鍊的大法官奧德利足以震懾住任何鄉下姑娘。再加上坎特伯雷大主教,你會覺得一位年輕的修女可能會產生幾分敬畏。但絲毫也沒有。聖女以高人一等的姿態對待克蘭默——彷彿他在宗教生活中是初出茅廬。每當他反問她,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她就同情地一笑,說,「一位天使告訴我的。」
第二次訊問時,奧德利帶上了理查德•裡奇,以便為他們做筆記,而且想到了什麼也可以隨時發問。他現在是理查德爵士,被授予了爵位並升任副檢察長。在學生時代,誰都知道他說話尖刻,喜歡無中生有,對長者不敬,以及酗酒豪賭。如果人們以我們二十歲時的表現來評判我們,誰還抬得起頭呢?事實證明,裡奇在起草法律方面很有天賦,這一點僅次於他自己。在柔軟的淺色頭髮下,他的面孔由於聚精會神而皺成一團;男孩子們稱他為「皺皺爵士」。看到他精確地攤開檔案,你絕對不會想到,他曾經是內殿律師學院最大的恥辱。當他們等待著那姑娘被帶進來時,他小聲地這麼說著,取笑著他。克倫威爾先生!裡奇說;那您與哈利法克斯的那位女修道院院長呢?
他知道沒有必要否認這個:或者否認紅衣大主教為他編的任何故事。「哦,」他說,「那算不了什麼——約克郡的人覺得很正常。」
他擔心那姑娘可能聽到了他們談話的話尾,因為今天,當她在他們為她擺好的椅子上坐下時,她特別兇狠地盯了他一眼。她整理了一下裙子,抱起雙臂,等著他們款待她。他的外甥女愛麗絲•威利費德坐在門邊的一隻凳子上:她在那兒,只是以防發生昏厥,或其他的不適。不過,你只要朝聖女看上一眼,就會知道她跟奧德利一樣根本不可能昏厥。
「可以嗎?」裡奇說。「開始?」
「哦,為什麼不呢?」奧德利說。「你年輕又健壯。」
「你的那些預言——你總是在更改你所預見的災難的發生時間,不過我知道你說過,國王在娶了安妮小姐之後,在位的時間將不到一個月。嗯,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安妮小姐被加冕為王后,還給國王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所以,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說在世人的眼裡,他好像是國王。可在上帝的眼裡,」她聳了聳肩,「再也不是了。他不是真正的國王,就像他,」她朝克蘭默點著頭,「不是真正的大主教一樣。」
裡奇才不會上當轉移話題。「那麼,完全有理由起來造他的反?廢黜他?刺殺他?讓另一個人來取代他?」
「嗯,你覺得呢?」
「在那些王位繼承人中,你選擇了科特尼家族,而不是波爾家族。是埃克塞特侯爵亨利。而不是蒙塔古勳爵亨利。」
「也可能,」他同情地說,「你把他們弄混了?」
「當然沒有。」她的臉紅了。「那兩位先生我都見過。」
裡奇做了記錄。
奧德利說,「嗯,科特尼,也就是埃克塞特大人,是愛德華國王的一個女兒所生。蒙塔古勳爵是愛德華國王的兄弟克拉倫斯公爵的後代。你怎麼看待他們的繼承權?因為如果我們在談真國王與假國王,有人說愛德華是他母親與一個弓箭手的私生子。我想知道你能否解釋一下?」
「她怎麼會知道?」裡奇說。
奧德利翻了翻眼睛。「因為她跟天上的聖人交談。他們會知道。」
他看著裡奇,彷彿可以讀出他的思想:尼克科洛的書裡說,明智的君王會消滅嫉妒者,假如我,裡奇,是國王的話,那些王位繼承人及他們的家人就死定了。姑娘已經準備好應付下一個問題:她在自己的幻象裡怎麼會既看到一位女王又看到一位王后呢?「我猜會自行解決的,」他說,「通過打仗?如果要在國內發動一場戰爭,儲備幾位國王和女王是一件好事。」
「沒必要發動戰爭,」修女說。哦?「皺皺先生」坐直身體:這是個新見解。「相反,上帝給英格蘭降下了一場瘟疫。亨利將在半年內死去。還有她,托馬斯•博林的女兒。」
「還有我?」
「你也是。」
「還有這個房間的所有人?當然,除你之外?所有的人,包括從來沒有傷害過你的愛麗絲•威利費德?」
「你府裡的所有女人都是異教徒,瘟疫會讓他們的身體和靈魂都爛掉。」
「那麼伊麗莎白公主呢?」
她在座位上轉過身,對克蘭默說,「他們說你為她施洗時,還把水加熱,以免她受驚。你該把滾燙的水潑在她身上。」
哦,天上的基督啊,裡奇說。他扔下手中的筆。他是一位慈愛的年輕父親,有個尚在搖籃中的女兒。
他把一隻手放在副檢察長的手上,表示安慰。也許你認為愛麗絲會需要安慰;可當聖女判處她死刑,而他朝房間那邊的外甥女看去時,卻發現她臉上完全是一副嘲弄的神情。他對裡奇說,「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滾燙的水。是街上的人說的。」
克蘭默縮作一團;聖女的話挫傷了他,她贏了一分。他,克倫威爾,說,「我昨天見到公主了。她長得很健壯,儘管有人咒她。」他的聲音顯得很平靜:我們必須讓大主教重新控制局面。他轉向聖女:「告訴我:你找到紅衣主教了嗎?」
「什麼?」奧德利說。
「伊麗莎白修女說,她在去天堂、地獄和煉獄的旅程中會尋找我以前的主子,我當時提出為她支付旅差費用。我已經給她的人支付了首付——我希望我們可以看到些進展了?」
「沃爾西原本可以再活十五年,」姑娘說。他點點頭:他自己也是這樣說的。「但是後來上帝結束了他的生命,以儆戒他人。我已經看到魔鬼們為他的靈魂爭吵不休。」
「你知道結果了嗎?」他問。
「沒有結果。我到處找過他。我還以為上帝已經讓他不毀滅了,但有天夜裡我看到了他。」一陣長時間的故弄玄虛的猶豫。「我看到他的靈魂在尚未出生的嬰兒身上。」
一片沉默。克蘭默縮在自己的椅子上。裡奇輕輕地咬著筆頭。奧德利扭著衣袖上的一顆紐扣,不停地扭著,直到線被拉得很緊。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他祈禱,」聖女說。「上帝通常會答應我的請求。」
「從前,當你身邊有那些顧問,博金神父、戈爾德神父、里斯比神父以及其他人時,你這會兒就會開始討價還價了。我會為你的好意再加一筆錢,而你的精神導師們會抬高價碼。」
「等等。」克蘭默把一隻手放在胸口上。「我們能回去嗎?大法官?」
「我們可以走你選擇的任何方向,大主教大人。繞著桑樹叢轉三圈……」
「你看見魔鬼了?」
她點點頭。
「他們是什麼模樣?」
「像鳥類。」
「算是還好,」奧德利淡淡地說。
「不,先生。魔鬼渾身發臭。爪子畸形。他是以一隻身上糊著血和糞便的小公雞的形象現身的。」
他抬頭朝愛麗絲看去,準備把她送出去。他想,他們對這女人做了些什麼啊?
克蘭默說,「這對你來說肯定很噁心。但是我知道,魔鬼的特徵就是以不止一種方式現身。」
「是的。他們這樣是為了矇蔽你。他以一個年輕人的模樣出現。」
「真的?」
「有一次他帶了一個女人。晚上來到我的房間。」她頓了頓。「對她動手動腳亂摸一氣。」
裡奇:「他是有名的不知廉恥。」
「跟你差不多。」
「然後呢,伊麗莎白修女?亂摸一氣之後呢?」
「掀起她的裙子。」
「而她沒有反抗?」裡奇說。「你真是讓我吃驚。」
奧德利說,「魔王路西法,我相信他有自己的辦法。」
「在我的眼皮底下,他跟她搞上了,就在我的床上。」
裡奇做了記錄。「那個女人,你認識嗎?」沒有回答。「魔鬼沒有用同樣的方法對你嗎?你可以說出來,不用顧慮。這不會成為對你不利的證詞。」
「他接著就花言巧語地哄我。穿著藍色絲綢外套,是他最好的衣服,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他的新馬褲的褲腿上都鑲著鑽石。」
「褲腿上都鑲著鑽石,」他說。「嗯,那肯定是一種誘惑吧?」
她搖了搖頭。
「可你是一位出色的年輕女人——配得上任何男人,我得說。」
她抬起頭來;閃過一絲微笑。「我不喜歡路西法先生。」
「你拒絕他時,他說了什麼?」
「他要我嫁給他。」奧德利雙手託著腦袋。「我說我已經立誓要保持貞潔。」
「你不同意,難道他沒有生氣嗎?」
「哦,生氣了。他啐了我一口唾沫。」
「我想他只會是這種德性,」裡奇說。
「我用一條手巾把他的唾沫擦掉了。是黑色的。發出地獄的惡臭。」
「那像什麼?」
「像有東西在腐爛。」
「現在在哪兒,那條手巾?我猜你沒有把它送到洗衣房吧?」
「在愛德華大師那裡。」
「他拿去給別人看嗎?為了賺錢?」
「為了捐獻。」
「為了賺錢。」
克蘭默從手上抬起臉來。「我們能休息了嗎?」
「一刻鐘?」裡奇說。
奧德利:「我跟你說過他年輕又健壯。」
「也許我們明天再談,」克蘭默說。「我得禱告了。一刻鐘的時間不夠。」
「可明天是禮拜日,」修女說。「曾經有個人禮拜日出去打獵,結果掉進一個無底洞墜入了地獄,想想看。」
「既然那兒有地獄接住了他,」裡奇問,「又怎麼會是無底?」
「但願我也去打獵,」奧德利說。「天知道,我很想去冒冒這個險。」
愛麗絲從凳子上起身,示意要送她。聖女站了起來。她滿面笑容。她那番關於燙傷的嬰兒們的話已經使大主教畏縮,讓他感到身上發冷,還讓副檢察長几乎要哭出來。她認為她要贏了;可是她在輸,在輸,一直都在輸。愛麗絲把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她的手臂上,可聖女卻一把甩開。
來到外面後,理查德•裡奇說,「我們該燒死她。」
克蘭默說,「雖然我們可能不喜歡她說的什麼已故的紅衣主教在她面前出現,以及魔鬼在她的臥室裡等那一套,可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有人一直教她模仿在她之前的某些修女的說法,而羅馬很樂意封那些修女為聖人。我不可能回過頭去以宣傳異端邪說之名判定她們有罪。同樣,我也沒有證據以異端邪說的罪名來審判她。」
「我的意思是,以叛國罪處以火刑。」
而女性的刑罰是:由行刑人將男人半掛起來,進行閹割,然後慢慢掏出他的內臟。
他說,「沒有公開的行動。她只是表達了一種意圖。」
「意圖發動造反,廢黜國王,那不該算是叛國嗎?話語可以被認定為叛國罪,有過先例的,你自己也知道。」
「如果它們逃過了克倫威爾的注意,」奧德利說,「我會感到詫異的。」
彷彿他們可以聞到魔鬼的唾沫;幾個人幾乎是你推我搡地來到了外面,這裡的空氣溫和而潮溼:有草葉的清香,有綠金色的、搖曳的光線。他可以看到,在將來的年代裡,叛國罪將會呈現出新的、多種多樣的形式。在此前最後一次制定叛國罪法案時,誰也無法通過紙質書本或議案來傳播他們的話語,因為紙質書本在當時還想都不敢想。對那些已逝的人,那些在時間過得更為緩慢的時代效命於國王的人,他不禁有些嫉妒;如今,一些被收買或遭毒害的頭腦的產物在一個月之內就可以傳遍歐洲。
「我認為需要新的法律,」裡奇說。
「我正在著手。」
「我認為對這個女人的拘禁太仁慈了。我們太心慈手軟了。我們只是在陪著她玩兒。」
克蘭默耷拉著肩膀走開了,他拖地的法袍將樹葉帶了起來。奧德利朝他轉過身來,神態開朗而堅定,很想轉變話題。「嗯,你說,公主很健康?」
沒有裹著襁褓的公主被放在安妮腳旁的軟墊上:一個相貌醜陋、膚色發紫、哭哭啼啼的小丫頭,豎著一頭淺發,總是三下兩下地踢開衣服,好像要顯示她最為不幸的特徵。似乎有傳聞說,安妮的孩子一出生就有牙齒,每隻手上有六根指頭,並且像猴子一樣渾身長毛,於是,她父親將她赤裸著抱給大使們看,她母親也總是在展示她,好讓謠言不攻自破。國王將她的公主府選在哈特菲爾德,安妮說,「依我看,如果撤掉西班牙人瑪麗的府邸,讓她成為我的女兒伊麗莎白公主府上的一員,也許可以節省些開銷,而且維護正當的秩序。」
「那身份是……?」孩子安靜了下來;他注意到,這只是因為她把一隻拳頭塞進了嘴裡,正在啃著自己。
「身份是我女兒的僕人。她還能是什麼?不可能裝模作樣地講平等。瑪麗是個私生女。」
短暫的寧靜結束了;公主突然放聲大哭,吵得死人都不得安寧。安妮的眼睛向旁邊望去,整張臉上漸漸掛滿憐愛的笑容,她朝女兒彎下身去,但女侍們馬上急惶惶地圍了過來;哭鬧的小傢伙被摟起來,包裹好,然後抱走,王后的視線眼巴巴地跟著她,目送著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孩子前呼後擁地出去了。他輕輕地說,「我想她是餓了。」
***
週六晚上:在奧斯丁弗萊設宴款待經常四處奔忙的史蒂芬•沃恩:出席的還有威廉•巴茨、漢斯、克拉澤和瑞斯里。交談用不同的語言進行,雷夫•賽德勒熟練流暢地翻譯著,他的腦袋不停地轉來轉去:高雅的話題與低俗的話題,朝野權術與街談巷議,茨溫利的神學理論,克蘭默的妻子。關於克蘭默的妻子,在斯蒂爾亞德和城裡已經無法阻止人們談論;沃恩說,「難道亨利能夠睜隻眼閉隻眼嗎?」
「完全有這種可能。他是個度量特別大的國王。」
一天比一天大,賴奧斯利笑著說;巴茨醫生說,他是一個必須經常活動的人,但近來他的腿又在困擾他,那處舊傷;可是想想看,一個在打獵場和比武場上不遺餘力的人,到了國王這個年紀,怎麼可能沒有幾道舊傷呢?你知道,他今年四十三了,克拉澤,根據你對命運星辰的解釋,對一個占星圖上氣和火那麼突出的人來說,我該為他的晚年感到高興;順便提一句,就婚姻宮位而言,我不是總在提醒他的月亮在白羊座(魯莽而輕率的星座)嗎?
他不耐煩地說,在他與凱瑟琳一起生活的二十年裡,我們很少聽到白羊宮的月亮一說。巴茨醫生,決定我們命運的不是星辰,而是環境和形勢所迫,是我們在壓力下所做的選擇;決定我們命運的是美德,可僅有美德還不夠,我們偶爾還得運用一下我們的惡德。你不這樣認為嗎?
他示意克里斯托弗給他們斟酒。他們談起鑄幣廠,沃恩將在那裡任職;談起加來,奧娜•李爾在那裡似乎比她的總督丈夫事務更加繁忙。他想到了巴黎的吉多•卡米洛,在他的記憶機器裡的木牆之間踱來踱去,十分苦惱,而在那些小盒子以及隱蔽的內部空間裡,知識正在看不見地、自動地增長。他想到了聖女——現在已經確定她既不神聖,也非少女——此時此刻,她無疑正與他的外甥女們坐在一起吃晚餐。他想到了跟他一起訊問的人:克蘭默在跪著禱告,「皺皺先生」正皺著眉頭看白天的記錄,奧德利——大法官會在做什麼呢?肯定在擦著他的大法官項鍊,他想。趁著大家談話之際,他想小聲問沃恩,你府上是否有過一位叫詹妮可的姑娘?她後來怎麼樣了?但賴奧斯利插嘴打斷了他的思路。「我們什麼時候可以看到我主人的畫像?你已經畫了好長時間了,漢斯,它該回家了。我們很想看看你把他畫成什麼樣子。」
「他還在為法國大使忙乎,」克拉澤說,「德•丹特維爾想在被召回時把他的畫像帶回去……」
他們拿法國大使笑話了一通,那位大使總是把行李收拾好了又不得不開啟,因為他的主子命令他呆在原地。「無論如何,我希望他不要太快帶走,」漢斯說,「因為我想把它展示展示,好爭取些訂單。我想讓國王看到,實際上我想為國王作畫,你覺得行嗎?」
「我會問問他,」他順口說道。「讓我找個時間。」他順著桌子看過去,發現沃恩因為得意而容光煥發,像天花板圖畫上的朱庇特。
離席之後,他的客人們享用了黃姜夾心糖和果脯,克拉澤還畫了畫。根據他從哥白尼神父那裡聽到的分佈圖,他畫出太陽和在自己的軌道上執行的行星。他展示世界如何繞軸線自轉,對此房間裡無人否認。在你的腳下,你能感覺到它的推拉力量,岩石在嘎吱嘎吱地脫離岩層,海洋在傾斜和拍打著海岸,阿爾卑斯山的山口令人眩暈地側歪,德國森林的樹根在極力掙脫土壤。世界已經不是他和沃恩年輕時的樣子,甚至不是紅衣主教時代的樣子。
客人離去之後,他的外甥女愛麗絲披著一件斗篷,從他的警衛面前經過,走了進來;送她來的是托馬斯•羅瑟漢姆,是他的一位被監護人,住在他的府上。「別擔心,先生,」她說,「喬在那兒守著伊麗莎白修女。什麼都逃不過喬的眼睛的。」
是嗎?那個總是因為針線活做壞了而淚汪汪的孩子?那個有時在桌子底下與溼漉漉的小狗打滾,或者在街上追逐小販的邋遢的小姑娘?「我想跟您談談,」愛麗絲說,「您有時間嗎?」當然,他說,一邊扶著她的胳膊,把她的手握到自己手裡;托馬斯•羅瑟漢姆的臉變得蒼白——這讓他感到不解——接著就溜走了。
愛麗絲在他的辦公室坐下。她打了個哈欠。「請原諒——但是她很難對付,時間也很漫長。」她把一綹頭髮塞進風帽裡。「她準備放棄了,」她說。「她當著你們的面很勇敢,可晚上就哭泣,因為她知道自己是個騙子。不過即使在哭,她都從眼皮底下偷看會有什麼效果。」
「我現在想把它了結了,」他說。「為了她製造的所有麻煩,我們三四位法律和聖經專家日復一日地碰頭,想整倒一個黃毛丫頭,我們不覺得這是一個有教育意義的場面。」
「您為什麼以前不把她抓來?」
「我不想讓她的預言小店關門停業。我想看看哪些人會聞風而來。有埃克塞特夫人,和費希爾主教。還有二十來個我知道名字的僧侶和愚蠢的神父,以及可能一百個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國王會把他們全都殺掉嗎?」
「我希望是很少的幾個。」
「您想讓他慈悲為懷?」
「我想讓他有耐心。」
「她會怎麼樣?伊麗莎白聖女?」
「我們要指控她。」
「她不會蹲監牢吧?」
「不會,我會說動國王對她給予照顧,他總是——他通常——很尊重宗教生活中的那些人。可是愛麗絲,」他看到她滿眼淚水,「我想這一切真是夠你受的。」
「不,這不算什麼。我們都是您隊伍裡計程車兵。」
「她沒有嚇著你嗎,講魔鬼的邪惡要求的時候?」
「沒有,倒是托馬斯•羅瑟漢姆的要求……他想娶我。」
「原來他是這樣才不對勁!」他被逗樂了。「他不能自己開口嗎?」
「他覺得您會用那種眼神看他,彷彿您在掂量他。」
像一枚邊緣缺損的硬幣?「愛麗絲,他擁有貝德福德郡的一大片土地,而且他的莊園自從我照管以來也收益非常好。如果你們兩情相悅,我怎麼會反對呢?你是個冰雪聰明的姑娘,愛麗絲。你母親,」他柔聲說,「還有你父親,如果他們看得見,一定會為你高興的。」
愛麗絲正是為了這個才哭。她必須得到她舅舅的允許,因為在這過去的一年裡,她成為孤兒。他姐姐貝特去世的那一天,他正與國王在內地。由於擔心傳染,亨利不接受來自倫敦的信使,所以他還沒有獲悉她生病的訊息,她就已經去世併入土了。當他終於得知訊息時,國王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輕言細語地寬慰他;他說到了他自己的妹妹,那位猶如書上的公主的銀髮女士,離開這個世界,他說,去了專門為王室的死者所保留的天堂裡的花園;因為,他當時說,你無法想象這樣一位女士在任何低下的地方,任何黑暗之地,在煉獄裡那煙塵飛揚、硫黃氣味瀰漫、瀝青滾燙、冰雹亂舞的插翅難逃的存屍所。
「愛麗絲,」他說,「擦乾你的眼淚,去找托馬斯•羅瑟漢姆,結束他的痛苦。你明天不必去朗伯斯。喬可以去,如果她像你所說的那樣令人畏懼的話。」
愛麗絲在門口轉過身來。「不過,我還會見到她吧?伊麗莎白•巴頓?我想見見她,在……」
在他們處死她之前。在這個世界上,愛麗絲決不是個單純無知的人。這倒也好。看看單純無知者的下場;被那些居心叵測和憤世嫉俗的人所利用,為了他們的目的而受到欺壓,受到踐踏。
他聽到愛麗絲跑上樓。他聽見她喊,托馬斯,托馬斯……這個名字會把府裡一半的人從他們的睡前祈禱甚至從他們的床上叫出來:哎,你在叫我嗎?他套上皮袍,走到外面去看星星。他宅邸周圍的區域燈火通明;燃著火把的花園是正在挖掘的地區,地基已經挖好,泥土高高地堆在兩旁。附樓巨大的木架結構映襯在天空下;不太遠處,是他新種的樹木,一座城市果園,有朝一日,格利高裡將在那裡摘取果實,還有愛麗絲,以及愛麗絲的兒子們。他已經有了果樹,可他想要在國外吃過的那種櫻桃和梅子,還有晚熟的梨子,可以按托斯卡納人的方法食用,讓那吃起來嘎嘣脆的果肉配以冬季的醃鱈魚。接著到了明年,他打算在位於坎農伯裡狩獵小屋那兒再建造一座花園,使它成為遠離城市的隱居之所,田野之中的避暑別墅。他在斯特普尼眼下也有工程,是擴建;約翰•威廉遜在為他看管建築工人。很奇怪,但是像一個奇蹟,家族的興旺似乎治好了他那要命的咳嗽。我喜歡約翰•威廉遜,他想,我當初怎麼會,跟他妻子……在大門之外,有哭鬧和喊叫的聲音,倫敦從來都不安寧或平靜;墓地裡有那麼多人,但是有活人在大街上晃盪,醉醺醺的鬧事者從倫敦橋上扔東西,聖堂裡的人溜出去行竊,南華克區的妓女像屠夫叫賣死肉一樣在高聲叫價。
他回到室內。他的書桌把他拉了回來。在一個小匣子裡,他保留著他妻子的書,她的祈禱書。裡面有她夾進去的寫在活頁上的祈禱文。將基督的名字念上一千遍,就可以遠離發燒。但其實沒有,對吧?高燒最後還是來了,奪走了你的性命。在她的第一任丈夫托馬斯•威廉斯的名字旁邊,她寫下了他自己的名字,可他注意到,她從未將湯姆•威廉斯劃掉。她記下了孩子們的生日,在它們的旁邊,他還寫下了他們的女兒們死去的日期。他找到了一個空白的地方,他將在那裡記下兩位姐姐的孩子們的婚姻:理查德與弗朗西斯•默芬,愛麗絲與他的被監護人。
他想,也許我從失去麗茲的痛苦中恢復了過來。當時,心底裡的這塊重石似乎永遠不可能移開,可如今它已經大大減輕,使他能夠繼續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再婚,他想,但是,這不正是人們不停地對我說的嗎?他對自己說,我現在再也不想喬安•威廉遜了:不想一度屬於我的喬安了。她的身體曾經具有特別的意義,可那意義現在已經消失;那在他的指尖下創造出來的、因為慾望而聖化的肉體,變成了一位城裡妻子的普通的身體,一個沒有具體面容的模糊的女人。他對自己說,我現在再也不想安塞爾瑪了;她只是掛毯上的女人,一種編織物上的女人。
他伸手去拿筆。我從失去麗茲的痛苦中恢復了過來,他對自己說。真是這樣嗎?他猶豫著,手裡握著筆,吸好了墨水。他把紙鋪平,劃去她第一任丈夫的名字。他想,好多年前我就想這樣做了。
時間不早了。他上了樓,月亮像在大街上迷路的醉鬼一樣,瞪著空洞的眼睛愣愣地望著窗戶,他關上百葉窗。正在疊衣服的克里斯托弗說,「這兒有狼嗎?在這個國家?」
「我想,當大片的森林被砍伐之後,狼全都死掉了。你聽到的只是倫敦人的嚎叫。」
禮拜天:在玫瑰色的晨光中,他的手下穿著由灰色大理石花紋布料做成的新制服,從奧斯丁弗萊動身,去跟從關押著修女的城裡住所出來的人會合。他想,如果有秘書官的船就方便了,就不必在每次要過河時再做臨時性的安排。他已經聽過彌撒;克蘭默堅持要他們全部再聽一次。他觀察著那姑娘,看到她流下了眼淚。愛麗絲說得沒錯;她不會再玩什麼新花樣了。
到九點鐘的時候,她在解開自己花了數年時間所纏繞起來的一團亂線。招供時,她完全是一副不容置辯的樣子,以至於裡奇很難記錄下來,她稱他們為老於世故的人,有自己主意的人:「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你一說什麼事情,人們就圍了過來,你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你說你看到了什麼情景,他們就會纏著你不放。」
「你不能讓別人失望嗎?」他說;她同意了,說就是這樣,你不能。一旦開始,你就只能繼續下去。如果你想回頭,他們就會宰了你。
她交代說,她的幻象都是編出來的。她從來沒有跟聖人交談過。也從來沒有起死回生;那都是假的。她從來沒有創造過神蹟。抹大拉的馬利亞的信是博金神父寫的,有個僧侶在字母上鍍了金,她馬上就會想起他的名字。所謂天使是她自己想象的,她好像見過它們,但現在她知道那隻反射在牆上的光芒。她聽到的聲音不是它們的聲音,根本就不是清晰的聲音,而只是她的姐妹們在小教堂唱歌的聲音,或者是一個女人因為被毆打搶劫而在路上哭的聲音,或者還可能是廚房裡盤子碟子毫無意義的碰撞聲;至於那些似乎從地獄裡的人們喉嚨裡發出來的呻吟與哭喊,其實只是樓上有人在將擱板桌在地上拖動,是一隻流浪狗在哀號。「我現在明白了,先生們,那些聖人不是真實的。不像你們這樣真實。」
她內心裡有什麼東西打破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說,「我有沒有可能重新回到肯特的家裡?」
「我會看看該怎麼安排。」
休•拉蒂摩這一次也出席了,他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好像他在做些虛假的承諾。不,是真的,他說。交給我吧。
克蘭默溫和地告訴她,「在你能夠去任何地方之前,你必須公開承認你的欺騙行為。公開認錯。」
「她不害怕人多,對吧?」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到處奔走,巡迴表演,這只是重來一次,雖然表演的性質現在變了;他打算在聖保羅十字講壇,可能還有倫敦以外的地方,讓她公開懺悔。他覺得她會欣然接受騙子的角色,就像她當初接受了聖人的角色一樣。
他對裡奇說,尼克科洛告訴我們,赤手空拳的預言家們總是會失敗。接著他一笑,說,我之所以提起這點,理查德,是因為我知道你喜歡引經據典。
克蘭默傾身向前對聖女說,你身邊的那些人,愛德華•博金以及其他的人,哪些是你的愛人?
她一時愕然:也許是因為這個問題出自於他,訊問者中對她最和藹的人。她只是愣愣地盯著他,彷彿兩人之中有一個是傻瓜。
他喃喃道,她也許覺得愛人這個詞不合適。
夠了。他對奧德利、拉蒂摩、裡奇說,「我將開始抓捕她的追隨者,還有她的引導者。她已經毀掉了許多人,如果我們願意讓他們的下場快一點到來的話。顯然有費希爾,也許還有瑪格麗特•波爾,格特魯德和她丈夫是毫無疑問。很可能還有國王的女兒瑪麗小姐。托馬斯•莫爾不是,凱瑟琳不是,但是有那一大幫聖方濟各會修士。」
法庭起立,如果算得上是法庭的話。喬站了起來。她一直在做針線活——確切地說,是在拆針線活,慢慢地拆掉一隻絨線刺繡繃子上的石榴邊——這些凱瑟琳的、塵封的格拉納達王國的殘跡,仍然在英格蘭流連。她收起針線活,把剪刀放進口袋,捲起衣袖,把針插在布上以備後用。她走到囚犯面前,將一隻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我們得道別了。」
「威廉•霍克赫斯特,」那姑娘說,「我現在想起那人的名字了。那個給抹大拉的馬利亞的信鍍金的僧侶。」
理查德•裡奇記了下來。
「今天不要再說了。」喬勸她。
「你會跟我一起去嗎,小姐?去我要去的地方?」
「沒人跟你一起去,」喬說。「我想你根本就不明白,伊麗莎白修女。你要去倫敦塔,而我則回家吃晚飯。」
1533年的夏天,一直晴朗無雲,倫敦的花園裡經常舉行草莓節,到處都有忙碌的蜜蜂的嗡嗡聲,而在溫暖的傍晚,漫步在玫瑰藤架下,可以聽到小徑上傳來的年輕紳士們為木球而爭論不休的聲音。就連北方也是收成喜人。樹枝被沉甸甸的即將成熟的果實壓彎了腰。彷彿國王已經下令溫暖必須繼續一樣,整個秋天他的宮中都是暖意融融。王后的父親閣下像太陽一樣光彩照人,圍繞著他運動的是一顆更小、但仍然閃爍著正午光芒的行星,他的兒子喬治•羅奇福德。但領舞的是布蘭頓,帶著他年僅十四歲的新娘在舞廳裡穿梭。她是一位女繼承人,原本與他的兒子訂了婚,但查爾斯認為像他這樣一位情場老手可以把她派上更好的用場。
西摩一家已經將家醜置之身後,他們的運氣正在好轉。簡•西摩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對他說,「克倫威爾先生,我哥哥愛德華上週有了笑臉。」
「未免操之過急了,他為什麼會這樣?」
「他聽說他妻子病了。他以前的妻子。我父親的那個,您知道。」
「她可能會死嗎?」
「哦,很有可能。然後他就可以再找一個了。但是他會把她留在他位於埃爾佛塞姆的房子裡,決不會讓她靠近狼廳一步。而當我父親去埃爾佛塞姆的時候,她會被關在被服室裡,直到他已經離開。」
簡的姐姐麗琪與她丈夫一起在宮廷裡,她的丈夫澤西總督是新王后的一位親戚。麗琪穿著飾有花邊的天鵝絨服裝走來,她的輪廓很清晰醒目,而她妹妹的則很不起眼,她淡褐色的眼睛大膽而善於傳情。簡跟在她後面小聲地說著;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她的思緒像小得無法用鉤網抓獲的金魚一般從裡面掠過。
簡•羅奇福德——在他看來,她經常是閒得無聊——看見他正在注視著那兩姐妹。「麗琪•西摩肯定有位情人,」她說,「讓她容光煥發的不可能是她丈夫,他是個老頭子了。在蘇格蘭打仗的時候,他就已經老了。」姐妹倆只是有一點相像,她說;她們都有低著頭和咬下嘴唇的習慣。「否則,」她得意地笑著說,「你會以為她們的母親也玩過跟她丈夫一樣的把戲。你知道,她年輕的時候可是個大美人,瑪喬麗•溫特沃斯。誰也不知道維爾特郡那邊是什麼局面。」
「我很奇怪你不知道,羅奇福德夫人。看起來,你好像瞭解所有人的事情。」
「你和我,我們都睜大眼睛。」她低下頭,說,彷彿要讓這些話向內轉,走進自己心裡,「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在你去不了的地方睜大眼睛。」
親愛的上帝,她想要什麼?肯定不會是錢吧?問題說出口時,比他原本打算的更加冷淡:「出於什麼合理的動機呢?」
她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我想得到你的友誼。」
「沒有附加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