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我可能幫得上你。因為你的盟友凱里夫人現在已經去赫弗看她女兒了。自從安妮回臥室值班之後,她就沒人要了。可憐的瑪麗。」她笑了起來。「上帝給了她一手很好的牌,可她根本就不知道怎麼玩。告訴我,如果王后不能再生一個孩子,你會怎麼辦?」
「沒有理由擔心。她母親以前每年生一個。博林總是抱怨把他生窮了。」
「你有沒有注意到,一個男人如果有了兒子,就全部歸功於自己,一旦生了女兒,就全部怪他妻子?而如果他們根本沒有生孩子,我們就說是因為她的土地很貧瘠。我們不說是因為他的種子不好。」
「福音書裡也是這樣。怪罪的是石頭地。」
佈滿石頭的地方,長滿荊棘的無用的荒地。結婚七年之後,簡•羅奇福德還是沒有生育。「我相信我丈夫但願我死。」她輕描淡寫地說。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並沒有要她說出心裡話。「要是我真的死了,」她說,仍然是那種輕快的語氣,「要開膛驗屍。我請你看在友情的份上幫這個忙。我害怕中毒。我丈夫和他姐姐經常秘談好幾個小時,而安妮知道所有下毒的方式。她曾誇口說,她會讓瑪麗吃一頓讓她一病不起的早餐。」他等待著。「我指的是國王的女兒瑪麗。雖然我能肯定,如果能讓自己高興的話,安妮也會毫無顧忌地除掉她的親姐姐。」她重新抬起頭來。「老實說,在你的內心裡,你很想知道我所瞭解的事情。」
他想,她很孤獨,並且養成了一顆野性的心,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利昂蒂娜。她以為所有的事情都跟她有關,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密談。她擔心其他的女人同情她,而她討厭被人同情。他說,「關於我的內心,你瞭解些什麼?」
「我知道你的心放在哪兒。」
「比我自己瞭解得還多。」
「對男人來說這是常事兒。我可以說出你愛的人是誰。如果你想得到她,為什麼不開口去提呢?西摩家並不富裕。他們會把簡賣給你,併為這筆交易而高興。」
「你誤解了我的興趣的性質。我府裡有年輕人,我有被監護人,我得考慮他們的終身大事。」
「哦,得了吧,」她說。「別來這一套。對保育室裡的嬰兒們說去吧。對下院說去,你的確也經常對他們撒謊。但是別以為你蒙得了我。」
「對一位主動表示友誼的女士來說,你的態度可不好。」
「慢慢習慣吧,如果你需要我的情報。如果你現在走進安妮的房間,會看到什麼呢?王后在她的禱告椅上。王后在為一個女乞丐縫製罩衫,她戴的首飾上的珍珠跟鷹嘴豆一般大。」
要想不笑很難。這個畫面很準確。安妮讓克蘭默深感敬佩。他認為她是虔誠女人的典範。
「那麼,你以為事情真是這樣嗎?你以為她不再與那些能說會道的年輕紳士親密往來了嗎?讚美她的謎語,詩篇,歌曲,你認為她放棄那一切了嗎?」
「她有國王來讚美她。」
「在她的肚子再次變大之前,她從那邊再也不會聽到半句好聽的話。」
「那有什麼會妨礙她的肚子變大呢?」
「什麼也沒有。如果他能勝任的話。」
「你可要當心。」他笑了。
「我從來不知道談論君王的床笫之事是叛國罪。全歐洲都在談論凱瑟琳,身體的哪一部位放在什麼地方,她的身子當時有沒有破,如果破了她是否知道?」她嘲弄地一笑。「哈利的腿晚上很痛。他擔心王后太過興奮時會踢到他。」她用手捂住嘴巴,但話語還是從她的手指縫了傳了出來。「可如果她在他的身子底下躺著不動,他又說,怎麼啦,夫人,你對為我傳宗接代這麼沒興趣嗎?」
「我不知道她該怎麼做。」
「她說從他那兒得不到絲毫的快樂。而他呢,由於爭取了七年才得到她,他很難承認這麼快就乏味了。依我看,他們從加來回來之前就沒有新鮮感了。」
有這種可能;也許他們已經厭戰了,感到心力交瘁。可是,他給了她那麼華貴的禮物。並且他們總在爭吵。如果他們都淡漠了,會吵得那麼頻繁嗎?
「所以,」她接著說,「考慮到她的亂踢和他的痛腿,還有他的技巧不夠,以及她的性趣不大,如果我們能有一位威爾士親王,將會是一個奇蹟。哦,他的能耐沒問題,既然他每週都換一個女人。如果說他喜歡新鮮的話,誰又能說她不是這樣呢?她自己的弟弟就在侍奉她。」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願神幫助你,羅奇福德夫人,」他說。
「我是說,把他的朋友們都爭取到她那兒。你認為我是什麼意思?」她刺耳地輕笑了幾聲。
「你知道你自己是什麼意思嗎?你在宮裡的時間已經夠長了,知道大家玩一些什麼樣的遊戲。如果一個女人收到詩篇呀,讚美呀,就算她已經結了婚,也毫無關係。她知道她丈夫在別的地方寫詩。」
「哦,她知道。至少我知道。在方圓三十英里以內,沒有哪個小騷貨的手上沒有幾首羅奇福德的詩。可如果你認為獻殷勤只獻到臥室的門口,你就比我所認為的還要天真。你也許愛上了西摩的女兒,但你不必以為她只具有綿羊的智慧。」
他笑了。「綿羊就是這樣被中傷的。牧羊人說它們能認出彼此。聽到自己的名字就會回應。它們一日為友就終生為友。」
「我要告訴你在所有人的臥室裡進進出出的是誰,就是那個鬼鬼祟祟的小男孩馬克。他是他們所有人的中間人。我丈夫付給他珍珠紐扣和糖果盒,還有他可以裝飾在帽子上的羽毛。」
「怎麼了,羅奇福德勳爵缺現錢了嗎?」
「你看到了一個放高利貸的機會?」
「那還用說?」他想,起碼我們有一個共同點:本能地不喜歡馬克。在沃爾西的府上,他有自己的職責,就是教唱詩班的孩子們。在這裡他無所事事,不論宮廷在哪兒,他只是晃來晃去,或近或遠地出現在王后房間的周圍。「嗯,我看這孩子不會壞什麼事兒,」他說。
「他喜歡粘住那些地位比他高的人不放。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個突然發跡的無名小卒,因為時局混亂而撞上了好運。」
「我猜你也可以這樣說我,羅奇福德夫人。而且我肯定你已經說過了。」
托馬斯•懷亞特乘坐車伕的馬車,一路顛簸著來到奧斯丁弗萊,為他帶來了好幾籃洋榛和榛子,以及肯特郡產的大量蘋果。「後面還會有鹿肉,」他說,一邊跳了下來。「我是與新鮮果子一起來的,而不是動物的屍體。」他的頭髮散發著蘋果的香氣,衣服上有旅途的塵土。「現在您會責罵我,」他說,「說我不該毀了這麼好的馬甲,它值——」
「車伕一年的收入。」
懷亞特看上去收斂了一些。「我忘了您是我父親。」
「我已經責罵過你了,所以現在我們可以隨便地閒聊了。」他手裡拿著一個蘋果,站在秋天裡的一團淡淡的陽光下。他用一把小刀削著蘋果,果皮沙沙地離開了果肉,落在他的檔案上,猶如一個蘋果的影子,在白紙黑字上青翠欲滴。「你在鄉下的時候,有沒有見過凱里夫人?」
「鄉下的瑪麗•博林。如露珠般清新的喜悅湧入了腦海。我估計她正在某座乾草棚裡發情。」
「我只是想知道她在哪兒,好為她妹妹下次horsdecombat時做準備。」
懷亞特在一堆檔案旁坐下,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克倫威爾,你能想象一下自己離開英格蘭已經整整七年嗎?想象自己像故事裡的騎士一樣,中了魔法躺在地上?你會看看周圍,心裡想,這些人都是誰?」
懷亞特已經發過誓,今年夏天要呆在肯特。下雨的日子裡他會看書寫作,晴朗的天氣就外出狩獵。可是秋天到了,夜晚越來越長,而安妮在一步一步拉他回去。他是真誠的,他相信:可如果她在虛情假意,就很難知道假在哪兒。如今你不能跟安妮開玩笑。你不能大笑。你必須認為她完美無瑕,否則她會想辦法懲罰你。
「我的老父親談起愛德華國王的時代。他說,現在你明白,國王娶一位臣民,一個英國女人,為什麼不好了吧?」
麻煩在於,雖然安妮讓宮裡煥然一新,但還是有人以前——在她從法國回來的時候,在她想方設法引誘哈利•珀西的時候——就認識她。他們競相講述她的故事,說她如何配不上現在的身份。或者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蛇。或一隻天鵝。unacandidacerva。一頭落單的白鹿,藏在銀灰色的樹葉中;她顫抖著躲在樹叢裡,等待那位將把她從動物重新變成女神的愛人。「把我派回義大利去吧,」懷亞特說。她那雙黑色的、亮晶晶的、秋波盪漾的眼睛:她糾纏著我。在夜裡,她來到我孤零零的床上。
「孤零零?我不這樣認為。」
懷亞特笑了起來。「你說得沒錯。我不會委屈自己。」
「你喝了太多的酒。需要兌一些水。」
「可能會不一樣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
「你從不考慮過去。」
「我從不談論過去。」
懷亞特央求道,「派我去別的地方吧。」
「我會的。當國王需要一位大使的時候。」
「美第奇家族真的提出過想娶瑪麗公主嗎?」
「不是瑪麗公主,你說的是瑪麗小姐。我曾請求國王考慮此事。但他覺得他們不夠顯赫。你知道,如果格利高裡對銀行業顯示出任何興趣,我就會在佛羅倫薩為他找一位新娘。家裡有一位義大利姑娘會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派我回那兒去吧。放在任何我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不管是為你還是為國王,因為在這裡,我覺得自己毫無用處甚至更糟,不會讓任何人開心。」
他說,「哦,看在貝克特的白骨的份上。別自怨自憐了。」
諾福克對王后的朋友有他自己的看法。表達這些觀點時,他有些氣惱,身上的聖物也叮噹作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有點凌亂的灰眉毛抬得高高的。這些男人,他說,這些總是圍著女人轉的男人!諾里斯,我還以為他會有點出息!還有亨利•懷亞特的兒子!寫詩。歌唱。談起話來滔滔不絕。「跟女人們交談有什麼用呢?」他誠懇地問。「克倫威爾,你就不跟女人交談,對吧?我是說,有什麼可談的呢?你能想到什麼話說呢?」
他想,等諾福克從法國回來之後,我要跟他談談;要他叫安妮謹慎一些。法國人正在馬賽與教皇會晤,由於亨利自己不在場,就必須派地位最高的貴族做代表。加迪納已經到了那兒。他對湯姆•懷亞特說,這兩位不在的時候,我每天都像在過節。
懷亞特說,「我想,到那時,亨利可能會有了新的興趣。」
在隨後的日子裡,當亨利的目光停留在宮中不同女人的身上時,他追隨著他的視線。除了一般男人胡思亂想的興趣之外,也許什麼都沒有;只有克蘭默才會認為,如果你朝一個女人看了兩次,你就得娶她。他觀察著國王與麗琪•西摩跳舞,他的手在她的腰間流連。他看到安妮正望著他們,臉上是一副冷冷的、痛苦的表情。
第二天,他以非常優厚的條件借給愛德華•西摩一筆錢。
在秋天的潮溼的清晨,天還矇矇亮的時候,他府裡的人就早早地出門,鑽進潮溼、滴水的樹林。只有採集到原材料,你才能夠做tortadifunghi。
八點鐘時,理查德•裡奇來了,一副難以置信而驚慌的樣子。「他們把我攔在門口,先生。還說,你的那袋蘑菇呢?沒有蘑菇就不能進來。」裡奇的自尊心受到傷害。「我想他們是不會找大法官要蘑菇的。」
「哦,他們會的,理查德。不過一個小時之後,你就會吃到用奶油烤的蘑菇蛋撻,而大法官則吃不到。我們能開始工作了嗎?」
整個九月,他都在抓捕與聖女交往密切的神父和僧侶。他和「皺皺先生」一起查詢檔案,逐一審訊。教士們被關起來後,馬上就與她撇清關係,並撇清彼此之間的關係:我從來都不相信她,是某某神父勸說我的,我從來都不想惹事。至於他們與埃克塞特的妻子、凱瑟琳、瑪麗的接觸——每個人都說自己從未參與,並忙不迭地請他的基督弟兄作證。聖女的人與埃克塞特府有著長期的接觸。她自己也去過當地的不少大修道院——希昂修道院,西恩的卡爾特修道院,里士滿的聖方濟各會。他之所以瞭解這些,是因為他在那些未受牽連的僧侶中有許多線人。每座府裡都有幾個,而他選取的是最機智的人。凱瑟琳本人沒有見過那位修女。她幹嗎要見呢?她有費希爾作為中間人,還有格特魯德,埃克塞特勳爵的妻子。
國王說,「我很難相信亨利•科特尼會背叛我。一位嘉德騎士,競技場上的佼佼者,我兒童時代的朋友。沃爾西曾試圖讓我們分開,但是我不答應。」他笑了起來。「布蘭頓,你還記得格林威治嗎,那個聖誕節,是哪一年?還記得打雪仗的事兒嗎?」
跟他們打交道難就難在這裡,這些人總是在談論古老的家族,兒時的友誼,以及你還在安特衛普交易市場做羊毛生意的年代發生的事情。你把證據放在他們的鼻子底下,他們卻開始眼淚汪汪地說起打雪仗。「瞧,」亨利說,「要怪就怪科特尼的妻子。等他得知她所做的一切之後,他會希望擺脫她的。她跟所有的女人一樣,變化無常,性情軟弱,容易上當而捲入別人的陰謀。」
「那就寬恕她,」他說。「給她寫一份赦免令。讓這些人對您感恩戴德,如果您想讓他們停止對凱瑟琳的愚忠的話。」
「你認為你可以收買人心嗎?」查爾斯•布蘭頓說。聽他的語氣,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他會很傷心的。
他想,人心就像任何其他器官一樣,可以放在秤上稱量。「我們所報的價格不是用錢來表示的。我有足夠的證據可以對科特尼家進行審判,埃克塞特的所有人。我們如果不這樣做,就是在把他們的自由和他們的土地交給他們。我們就是在給他們一個為他們的姓氏重新掙回榮譽的機會。」
亨利說,「他祖父離開了那個駝背來效忠我父親。」
「如果我們原諒他們,他們會當我們是傻瓜,」查爾斯說。
「我不這樣想,大人。從現在開始,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會是在我的眼皮底下。」
「還有波爾家族,蒙塔古勳爵:你打算對他們怎麼辦?」
「他不應該以為自己會被寬恕。」
「讓他忐忑不安,是嗎?」查爾斯說。「我不確定自己喜歡你對付貴族們的這種方式。」
「他們是自作自受,」國王說。「噓,大人,我需要想想。」
片刻的停頓。布蘭頓的立場很複雜,需要一吐為快。他很想說,把他們當叛徒來懲處吧,克倫威爾:但是注意,殺他們的時候要懷有敬意。突然,他的臉色一亮。「啊,現在我想起格林威治了,那一年的雪有齊膝深。啊,我們當時還很年輕,哈利。現在再也沒有那樣的雪了,沒有我們年輕時那樣的雪了。」
他收起自己的檔案,起身告辭。對往事的回憶將佔據這個下午,可是還有工作要做。「雷夫,騎馬去西郝斯里。告訴埃克塞特的妻子,國王認為所有的女人都變化無常,性情軟弱——儘管我倒認為他有充分的證據表明恰恰相反。叫她寫一份書面檔案,說明她自己愚不可及。告訴她要說自己特別容易給人錯誤的印象,即使是對一個女人來說。告訴她要低首下心。幫她參考一下措辭。你知道怎麼做的。對亨利而言,越謙卑越好。」
這是一個謙卑的季節。馬賽會談傳來訊息說,弗朗西斯國王已經跪拜在教皇的腳下,並親吻他的鞋子。訊息送來後,亨利大罵一聲,把手中的信撕成了碎片。
他撿起那些碎片,擺在桌上讀了起來。「弗朗西斯對您畢竟還是守信了,」他說。「真是出乎意料。」他已經勸說教皇暫緩頒佈開除教籍的詔書。英格蘭有了喘息的機會。
「我但願克雷芒教皇躺在墳墓裡,」亨利說。「上帝知道他是一個過著骯髒生活的人,而且他總是疾病纏身,所以也該死了。有時候,」他說,「我祈禱凱瑟琳能夠獲得榮耀。這有錯嗎?」
「只要您彈一下指頭,陛下,就會有上百位神父跑過來告知您孰對孰錯。」
「我好像更願意從你口裡聽到。」亨利沉思著,氣得顫抖,沒有說話。「如果克雷芒死了,下一位當權的混蛋會是誰?」
「我已經把錢押在阿歷桑德羅•法奈斯身上。」
「真的?」亨利坐直了身體。「還下賭注?」
「但勝敗比率很小。這些年來,他到處賄賂收買羅馬暴徒,到時候,他們會讓紅衣主教膽戰心驚的。」
「告訴我他有多少孩子。」
「據我所知是四個。」
國王凝視著附近牆上的一面掛毯,那裡有肩膀潔白的女人赤腳走在開滿春花的地上。「我可能很快會有另一個孩子了。」
「王后跟您說了?」
「還沒有。」但是他看到,我們所有人都看到,安妮臉上的光彩,她全身的皮膚如絲一般柔軟光滑,還有她對周圍的人施與恩惠與獎賞時聲音中的命令語氣。在剛剛過去的這一週裡,獎賞多過兇狠的臉色,在臥室侍寢的史蒂芬•沃恩的妻子說,她的月事沒有來。國王說,「她的月……」接著他停住了,臉紅得像個小學生。他穿過房間,張開雙臂擁抱他,像一顆星星一樣光彩照人,他那雙戴著閃光的戒指的大手抓住了他外衣上的天鵝絨。「這次肯定沒問題。英格蘭是我們的了。」
這是發自心底的一聲古老的吶喊:彷彿他正站在血染的旗幟之間的戰場上,王冠在荊棘叢中,敵人死在他的腳下。
他微笑著,輕輕地掙脫出來。他撫平國王抓住他時他攥在手裡的備忘錄;因為男人不就是這樣擁抱嗎,用大拳頭你來我去,彷彿要把對方擂倒一般?亨利握緊他的手臂,說,「托馬斯,這簡直像是擁抱防波堤。你是由什麼做成的?」他接過檔案,倒抽了一口氣。「這是我們今天上午得做的事兒嗎?這麼多?」
「不到五十項。我們很快就可以完成。」
在這一天剩下來的時間裡,他不由自主地面帶笑容。誰在乎克雷芒和他的詔書呢?他滿可以站在奇普街,讓老百姓朝他扔東西。他滿可以站在聖誕花環——不下雪的年頭,我們就往上面撒麵粉代替——下面,唱著,「拉里拉,拉里拉,在那蒼翠的綠樹下。」
十一月底的一個寒冷的日子,聖女與她的五六個主要支援者在聖保羅十字講壇做了懺悔。他們帶著鐐銬,赤腳站在凜冽的寒風中。面對著吵吵嚷嚷的人山人海,進行了生動的說教,告訴人們當信仰虔誠的姐妹們正在睡覺之際,聖女在夜行時做了些什麼,以及為了讓她的追隨者們感到敬畏,她講了一些如何聳人聽聞的魔鬼故事。她的坦白是照著念出來的,在結尾她請求倫敦民眾為她祈禱,並乞求國王的寬恕。
你現在幾乎認不出她就是他們帶到朗伯斯的那個骨瘦如柴的姑娘。她面容憔悴,似乎蒼老了十歲。倒不是受到了傷害,他不會同意那樣對付一個女人,實際上他們在交談時從來沒有威逼;難題只是在於,不能讓他們把謠言和幻想與他們的故事攪在一起,從而讓半個英格蘭都捲入其中。對那個堅持撒謊的神父,他乾脆把他與一名臥底關在了一起;那人以謀殺之名而被拘禁,過了不久,裡奇神父就開始拯救他的靈魂,向他解釋聖女的預言,並提及他所認識的宮中要人的名字來讓他受到震動。手段不夠光明,的確。但是演這場戲很有必要,接下來,他會把事情交給坎特伯雷,好讓伊麗莎白修女在她自己的老巢懺悔。這些人談論著末日,用瘟疫和地獄威脅我們,必須打破他們對人們的控制。必須消除他們製造的恐懼。
托馬斯•莫爾也來了,出現在城裡的達官貴人們中間;現在他正朝他走來,而傳教士正走下講壇,囚犯們也被帶了下去。他搓著那雙冰冷的手。朝手裡哈著氣。「她的罪行是,被人利用了。」
他想,為什麼愛麗絲讓你沒戴手套就出門?「依據我掌握的所有證據,」他說,「我仍然無法明白她怎麼到了這兒,從沼澤地的邊緣到了聖保羅的公共講壇。她肯定沒有從中賺到一分錢。」
「你會怎樣起訴?」他用的是中立的、感興趣的、律師之間探討的語氣。
「對聲稱自己能飛、或者能起死回生的女人,習慣法沒有涉及。我將向議會提交一項剝奪公民權法案。對首犯以叛國罪起訴。從犯則是終身監禁、沒收財產和罰款。我想,國王會很慎重。甚至很仁慈。我感興趣的不是實施懲罰,而是揭露這些人的意圖。我不想來一場涉及幾十個辯護人和幾百個證人的審判,讓法庭忙乎好多年。」
莫爾猶豫著。
「行了,」他說,「你自己當大法官的時候,也會這樣處理他們的。」
「你說得也許沒錯。反正我是清白的。」頓了一下,莫爾說,「托馬斯。看在基督的份上,你是知道的。」
「只要國王知道就行。我們必須讓他牢牢地記住這一點。也許你自己寫封信,問候一下伊麗莎白公主。」
「我可以做到。」
「明確表示你承認她的權利和頭銜。」
「這不難。新的婚姻是既成事實,必須接受。」
「你覺得你就不能讓自己讚美幾句嗎?」
「國王為什麼要別的男人來讚美他的妻子?」
「設想你要寫一封公開信。信中說,在國王對教會的自然司法權問題上,你終於想明白了。」他抬起頭,看著囚犯們正被裝進等候的車上。「他們現在要把他們帶回到塔裡。」他頓了頓。「你不能站在這兒。跟我一起去我家吃晚餐吧。」
「不。」莫爾搖搖頭。「我寧願被風吹到河裡,餓著肚子回家。就算我能相信你只用食物塞我的嘴巴——但是你會把話也塞進去。」
他目送他消失在回家的市政官員的人潮中。他想,莫爾自尊心太強,不願意放棄自己的立場。他擔心在歐洲的學者中名譽掃地。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讓他放棄立場但是又不至於丟臉的辦法。天上的雲現在已經散去,碧空萬里。倫敦的花園漿果茂盛,色彩紛呈。接下來會是無情的冬天。但是他感覺到一種即將爆發的力量,猶如春天從枯樹中爆發。隨著神的話的傳播,民眾的眼睛看到了新的真理。在此之前,像海倫•巴爾一樣,他們知道諾亞和大洪水,但不知道聖保羅。他們可以歷數我們聖母的不幸,並說出受詛咒的人如何被送進地獄。但他們不知道基督的各種神蹟和教誨,也不知道十二門徒的言行,那些門徒都是單純的人,像倫敦的窮人一樣,從事的是單純的職業。那個故事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對他的外甥理查德說,你給人們講故事不能講到一半就打住,也不能只是有選擇地講某些部分。他們看到了描繪在教堂的牆壁上、或者刻在石頭上的宗教,但是現在,上帝已經握好筆,準備把他的話寫在他們的心靈之書上。
可在這同樣的街道上,查普伊斯看到的卻是煽動暴亂的暗流,是一個準備向皇帝敞開大門的城市。他沒有見過羅馬被劫後的場景,但有些夜晚,它會出現在他的夢中,彷彿他已經身臨其境:黑色的內臟扔在古老的路面上,奄奄一息的人趴在噴水池裡,大鐘的響聲穿過沼澤的濃霧,縱火者火把上的火焰在牆壁上跳躍。羅馬失陷了,城裡的一切也隨之而去;但是是朱利斯教皇本人而不是侵略者們拆毀了老聖彼得教堂,它在這裡已經屹立一千二百年,康斯坦丁皇帝曾經親自為它奠基,挖出了第一條溝,十二剷土,每一鏟代表一位使徒;在這裡,披掛著野獸皮的基督教殉道者們被惡狗撕成了碎片。他往下挖了二十五英尺,穿過大墓地,穿過十二個世紀的魚骨和塵土,打下新地基,他的工人們的鏟子敲碎了聖人們的頭骨。在殉道者們的流血之處,豎起了慘白色的石頭:大理石,等待著米開朗基羅。
在街上,他看到一位神父舉著聖體,無疑是前往一位彌留之際的倫敦人家裡;路人紛紛脫下帽子,雙膝跪地,可有個男孩從上面的一扇窗戶裡探出頭來嘲笑道,「讓我們看看你的基督復活。讓我們看看你的魔匣。他抬頭看去;只見一張滿臉怒氣的男孩面孔,一轉眼就消失了。
他對克蘭默說,這些人需要一個好的權威,一個他們可以完全服從的權威。許多世紀以來,羅馬一直要他們相信只有孩子才會相信的東西。他們肯定會發現,服從英格蘭國王——一位在議會和上帝之下行使權力的人,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看見莫爾在佈道會上發抖的兩天後,他向埃克塞特夫人傳達了一道赦免令。他還捎來了國王針對她丈夫的一些激烈言辭。這一天是聖凱瑟琳節:為了紀念被威脅要在車輪上殉難的聖人,我們全都轉著圈走向我們的目的地。起碼理論上是這樣。他從來沒有見過十二歲以上的人真的這樣做過。
似乎有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一種滲透進骨頭的力量,就像當你拿起斧頭時,所感覺到的斧頭柄的顫慄。你可以劈,也可以不劈,但如果你選擇不出手,你的內心依然能感覺到那沒有劈出去的一下的力量。
第二天,在漢普頓宮,國王的兒子里奇蒙公爵迎娶諾福克的女兒瑪麗。安妮為了霍華德家族的榮耀而安排了這樁婚事;同時,這也避免亨利讓他的私生子娶某位外國的公主,而讓那小子佔取便宜。她已經說服國王放棄他所期望的豐厚的嫁妝,而由於事事稱心如意,她也跳起舞來,瘦小的臉上漾著紅暈,泛著光澤的髮辮上戴有鑽石頭飾。亨利無法把自己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他也是一樣。
里奇蒙吸引了所有其他人的目光,他像一匹小馬一般歡快,炫耀著他華麗的婚服,時而轉身,時而跳躍,步履輕鬆而有彈性。看看他,上了年紀的貴婦們說,你會看到他父親年輕時的樣子:那迷人的光彩,像小姑娘一樣薄嫩的皮膚。「克倫威爾先生,」他說,「告訴我父王我想跟我妻子一起住。他說我要回我自己的府裡,而瑪麗要留在王后身邊。」
「他關心你的身體,大人。」
「我馬上就十五歲了。」
「還要過半年才到你的生日呢。」
男孩快樂的神態消失了;臉上浮現出冷冷的表情。「半年不算什麼。一個十五歲的男人是有能力勝任的。」
「我們聽到的也是這樣,」羅奇福德夫人懶洋洋地站在一旁,說。「你的父王曾經讓證人出庭,說他哥哥十五歲可以做那種事情,一晚上還不止一次。」
「你的新娘的健康也是我們需要考慮的事情。」
「布蘭頓的妻子比我妻子還要小,而他可以擁有她。」
「他每次見到她都不會放過,」羅奇福德夫人說,「如果從她臉上那驚恐的表情來判斷的話。」
里奇蒙爭論不休,搬出了各種先例來為自己辯護:這是他父親的爭辯方式。「我的曾祖母瑪格麗特•博福特夫人,不是在十三歲就生下了後來成為亨利•都鐸的王子嗎?」
博斯沃思,破舊的旗幟,血染的戰場;分娩時浸透了血的床單。我們不都是這樣來的嗎,他想,都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親愛的,答應我吧。「我從沒聽說那改善了她的身體狀況,」他說,「或者她的脾氣。從那以後她再也沒生過孩子了。」突然間,他厭倦了爭論;他簡明扼要地說,聲音疲憊而平淡:「理智點兒,大人。你一旦做過,就會總想去做。大概要三年時間。一般都是這樣。而且你父親對你有其他的安排。他可能會派你去都柏林聽政。」
簡•羅奇福德說,「彆著急,我的小綿羊。總可以想出辦法的。一個男人總是可以遇到女人的,只要她願意。」
「我可以作為你的朋友說兩句嗎,羅奇福德夫人?你如果插手這件事,可能會引起國王不悅的。」
「哦,」她滿不在乎地說,「對一個漂亮的女人,亨利什麼都會原諒的。他們只是想做天經地義的事情。」
男孩說,「憑什麼我該活得像個僧侶?」
「僧侶?他們可都是色鬼。克倫威爾先生會告訴你的。」
「也許,」里奇蒙說,「是王后夫人要讓我們分開。在國王有了自己的兒子之前,她不想讓他有一個搖籃裡的孫子。」
「但是你不知道嗎?」簡•羅奇福德轉向他。「你還沒有聽說安娜小姐懷孕了嗎?」
她用查普伊斯的叫法來稱呼她。他看到男孩顯出一臉的驚愕和茫然。簡說,「到了夏天,恐怕你就地位不保了,親愛的。一旦他有了一個婚生兒子,你就可以跟女人想怎麼快活就怎麼快活了。你永遠不會當國王,你的後代也永遠不會繼承王位。」
你不是經常能夠看到一位小王子的希望在面前破滅,就像掐滅蠟燭的火苗一般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而且動作也很老練,彷彿做事一貫都很利索。她甚至沒有舔一舔手指。
里奇蒙面孔有些扭曲,說,「沒準又是一個女孩。」
「這樣希望,就差不多是叛國罪了,」羅奇福德夫人說。「而如果真是的話,她會再生第三個孩子,第四個孩子。我還以為她不會再懷孕了,可我弄錯了,克倫威爾先生。她現在已經證明了自己。」
克蘭默在坎特伯雷,赤腳踏在一條沙子路上,走向他作為英格蘭首席主教的即位典禮。儀式結束後,他要清理基督座堂,那裡的成員對假女先知給予了極大的鼓勵。這可能會是一項長久的工作,要面見每一位僧侶,分析他們的陳述。勞蘭德•李帶著格利高裡去了那兒,為此事助一臂之力;所以,他此刻坐在倫敦,讀著兒子寫來的一封信,這封信跟他學生時代的信一樣短,而且一樣沒什麼內容:由於時間關係,就此擱筆。
他寫信給克蘭默,對那裡的民眾要寬容,因為他們只不過是受到誤導。放過那位給抹大拉的信鍍金的僧侶。我建議他們給國王送一筆現金作禮物,三百英鎊他就會很滿意了。將基督座堂和整個主教轄區清理乾淨;渥蘭當了三十年的大主教,他的家族根深蒂固,他的私生子是執事長,把他們都換掉。讓自己的人去接任:你那些中東部地區的可憐職員,他們的頭腦更為清醒。
桌子下面有個什麼東西,就在他的腳下,他一直避免去想那是什麼。他推開椅子;是半隻地鼠,馬林斯派克送的禮物。他撿起它,想起亨利•懷亞特在他的牢房裡吃老鼠的情景。他想起了紅衣主教,在紅衣主教學院光芒四射。他把地鼠扔進火裡。屍體滋滋作響,縮了起來,隨著輕輕的「砰」地一聲空響,骨頭化為灰燼。他提起筆給克蘭默寫信,把牛津那些人從你的轄區清出去,換上我們瞭解的劍橋的人。
他給兒子寫信,回家來跟我們一起過新年吧。
十二月:瑪格麗特•波爾冷淡的面孔稜角分明,背後有一道從雪地上反射出來的藍光,使她看上去彷彿是從教堂的窗戶裡穿出來的一般,衣服上的碎玻璃銀光閃閃;實際上,那些碎玻璃是鑽石。是他讓她,女伯爵,來見他;現在,從那厚重的眼皮底下,順著她金雀花家族的長鼻子,她望著他,她的問候像冰一般脆,直落進房間裡。「克倫威爾。」僅此而已。
她開門見山。「瑪麗公主。她為什麼得離開埃塞克斯的府邸?」
「羅奇福德大人需要用它。您瞧,那是個不錯的狩獵區。瑪麗要去她公主妹妹的府上,在哈特菲爾德。在那裡,她不需要自己的侍從。」
「我願意自己出錢在她府上伺候她。你無法阻止我伺候她。」
那就試試看。「我只是執行國王願望的一位臣子,而您,我想,跟我一樣迫切希望讓它們得以實現。」
「那都是那個情婦的願望。公主和我,我們都不相信那是國王自己的願望。」
「您疑心太重了,夫人。」
她站在那兒俯視著他:她是克拉倫斯的女兒,老愛德華國王的侄女。當她年輕的時候,像他這樣的男人是跪在地上跟她這樣的女人講話。「凱瑟琳王后結婚的那天,我就在她的婚房裡。對公主來說,我就像是第二個母親。」
「天啊,夫人,你以為她需要第二個母親嗎?她現在的母親會殺了她。」
他們隔著一個深淵,盯著對方。「瑪格麗特夫人,如果我可以給您一點忠告……您家族的忠誠令人懷疑。」
「總算說出來了。正是因為這樣,你才要把我與瑪麗分開,以示懲罰。如果你有足夠的證據來控告我。那就把我送進塔裡,與伊麗莎白•巴頓關在一起。」
「這會大大有違國王的意願。他很尊敬您,夫人。您的祖先,您的年長。」
「他沒有證據。」
「去年六月,就在王后加冕之後,您的兩個兒子,蒙塔古勳爵和傑弗裡•波爾,與瑪麗小姐一起進餐。接著,僅僅過了兩個星期之後,蒙塔古再次與她一起進餐。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
「你真不知道?」
「不,我知道,」他微笑著說。「送那盤蘆筍進去的孩子,是我的人。將杏子切片的那個男孩也是我的人。他們談到了皇帝,談到了侵略,談到如何才能讓他出兵。所以您瞧,瑪格麗特夫人,您的全家都得十分感謝我的寬容。我相信他們將來會以忠誠來報答國王。」
他沒有說,我是要用您這兩個兒子來對付他們在國外的那位愛惹事的兄弟。他沒有說,您的兒子傑弗裡已經在我這兒拿薪水了。傑弗裡•波爾是一個性情粗暴、反覆無常的人。你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今年已經付了四十英鎊,讓他成為克倫威爾的人。
女伯爵撇了撇嘴。「公主不會安安靜靜地離開家的。」
「諾福克大人打算騎馬去波利歐,去告訴她情況的變化。當然,她可能會不聽他的。」
他曾向國王建議,讓瑪麗保留公主的稱號,不要減任何東西。不要給她的皇帝表哥以發動戰爭的理由。
亨利吼了起來,「你去找王后,向她建議讓瑪麗保留住她的頭銜好嗎?因為我告訴你,克倫威爾先生,我是不會去的。如果你讓她受了刺激,因為你會這樣的,一旦她病了導致流產,我就拿你是問!我不會網開一面的!」
走出會見廳的門後,他靠在牆上。他翻了翻眼睛,對雷夫說,「上帝啊,難怪紅衣主教會未老先衰。如果他認為她一生氣就會流產,那就可能懷得不夠穩固。上個星期我還是他的親密兄弟,這個星期他就拿不好的下場來威脅我了。」
雷夫說,「好在您不像紅衣主教。」
的確。紅衣主教期望他的國王會有感恩之心,這樣他就註定會失望。他雖然能力超群,卻是一個容易受感情左右的人,最後會心力交瘁。而他,克倫威爾,再也不會被反覆無常的情緒所影響,而且他幾乎不知疲倦。障礙會被清除,脾氣會平復,難題會解決。現在是1533年的年末,他心情堅定,意志堅強,面容平靜。大臣們看到他能決定大事,左右時局。他可以消除別人的恐懼,在一個動盪的世界上給他們一種團結一心的感覺:這個民族,這個王朝,這個位於世界邊緣的令人難受的多雨的小島。
在這一天的結尾,為了打發時間,他檢視起凱瑟琳名下的地產,看看可以怎樣重新分配。尼古拉斯•卡魯爵士既不喜歡他,也不喜歡安妮,從他這裡收到幾分贈予的地產,包括與他鄉下現有的地產相鄰的兩處富饒的薩里莊園,不禁大為驚訝。他想找一個機會當面致謝;他只得求助於現在為克倫威爾登記日程安排的理查德,理查德把他安排在兩天之後。正如紅衣主教以前常說,拖延意味著讓人等待。
卡魯進來時,他正在調整自己的表情。冷淡,專注於自己的事情,一副典型的大臣姿態,他努力讓自己的嘴角上揚。結果就是一道不自然的、與下面的大鬍子很不協調的笑容。
「哦,我確定這是你應得的,」他說,聳了聳肩表示這不算什麼。「你是陛下兒時的朋友,沒有什麼比獎賞老朋友更讓他開心的了。你妻子跟瑪麗小姐有聯絡,對吧?她們關係密切嗎?」他溫和地說,「要她給那位年輕小姐一些好的建議。提醒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要服從國王。他最近的脾氣不大好,如果違抗他的旨意,後果我可不能負責。」
《申命記》告訴我們,禮物能矇蔽智者的眼睛。在他看來,卡魯不是特別有智慧,可這個道理同樣適用;即使不完全是矇蔽,起碼他看起來有些茫然。「就算是提前送的聖誕禮物吧,」他笑著說,一邊將桌上的檔案推給他。
在奧斯丁弗萊,他們在騰空儲藏室並建造堅固的房間。他們將在斯特普尼過節。天使之翼也要搬到那裡;他想留著它們,直到家裡再有一個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他看著它們被搬走,在上好的亞麻布罩下顫動,目送著聖誕之星被裝上一輛貨車。克里斯托弗問,「那玩意兒怎麼用,那臺渾身尖頭的可怕的機器?」
他取下其中的一個帆布套,讓他看鍍金的星體。「天啊,」男孩說。「是指引我們去伯利恆的那顆星。我還以為是一種刑具。」
諾福克去了波利歐,告訴瑪麗小姐她必須搬到哈特菲爾德的莊園,去陪伴小公主,並接受王后的姨媽瑪麗•謝爾頓夫人的照管。隨後的事情他回來後憤憤不平地說了一遍。
「王后的姨媽?」瑪麗說。「只有一位王后,那就是我母親。」
「瑪麗小姐……」諾福克說,聽到這裡她大哭起來,並跑回自己的房間,把自己關在了裡面。
薩福克去了內地的巴克登,準備說服凱瑟琳搬往另一座宅邸。她聽說他們想把她送到一個比巴克登更潮溼的地方,她說溼氣會要了她的命,於是她也把自己關進房裡,咔嗒一聲插上門閂,用三種語言對薩福克喊著要他走開。她說,她哪兒也不去,除非他準備踢開房門,用繩子將她綁起來送走。而查爾斯認為這樣未免有些過分。
當布蘭頓寫信回倫敦請示時,完全是一副為自己大感委屈的口吻:作為一個家裡有位十四歲的新婚嬌妻在等待他關愛的男人,居然這樣度過他的假期!當他的信在樞密院被讀出來時,他,克倫威爾,不由得哈哈大笑。就是這種快樂將他帶進了新的一年。
有個年輕女子走在這個王國的路上,說自己是瑪麗公主,她的父親將她趕了出來四處乞討。北到約克,東到林肯,人們都見過她的身影,在那些郡裡,心地單純的人們留她住,給她吃,給她零錢作為上路的盤纏。他命人密切關注她,可他們還沒有抓到她。他不知道如果真抓到她該怎麼處理。承受著預言的負擔,無人保護地漂泊在嚴冬的路上,已經是很大的懲罰了。他想象著她的樣子,一個暗褐色的、瘦小的身形,在平坦而泥濘的田野上,艱難地朝遠處走去。
路西法是魔鬼撒旦的另一個名字。
這裡的「大師」是一些羅馬天主教重要人物和本篤會、天主教加爾都西會僧侶名字前面的稱號。
格拉納達(granada)是位於西班牙南部的一個古老王國,該詞還有「石榴」之意,而凱瑟琳來自西班牙,故有此說。
法語,意為「失去戰鬥力」。
義大利語,意為「一頭白鹿」。
法語,意為「蘑菇蛋撻」。
指理查三世,傳說理查三世是個醜陋的駝背。
指《聖經》。
據傳13世紀時,有位大主教曾經將惡魔投進自己手持的靴子裡,而救了白金漢郡某個村子的人,那裝有惡魔的靴子後來稱為魔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