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妮王后

狼廳 希拉里·曼特爾 第1頁,共2頁

1533年兩個孩子坐在奧斯丁弗萊大廳裡的長椅上。因為太小,他們的腿都直直地伸在面前,由於都還穿著罩衫,所以看不出他們的性別。在他們的帽子下面,漾著酒窩的臉上堆滿笑容。兩人看上去胖乎乎、樂呵呵的,這得歸功於海倫•巴爾這個年輕的女人,她此刻正在緩緩講述自己的故事:她是埃塞克斯一位破產商人的女兒,丈夫叫馬修•巴爾,對她經常拳腳相加,最後還拋棄了她,「他走的時候,我肚子里正懷著那一個,」她一邊指著孩子一邊說。

鄰居街坊總是因為教區裡的事情來找他。什麼地窖門不牢固呀。鵝舍臭氣熏天呀。夫妻整夜吵架摔鍋砸碗,鬧得鄰里無法入睡呀。如果這些事情打亂了他的時間安排,他儘量不煩不躁,他對海倫與對鵝舍一樣關心。在腦海中,他想象著讓她脫下皺巴巴的廉價毛衣,再穿上他昨天看見的六先令一碼的花天鵝絨。他看到她的雙手由於幹粗活而破皮浮腫;他想象自己給她一副小山羊皮手套。

「儘管我說他拋棄了我,他還沒準已經死了。他很喜歡酗酒鬧事。有個認識他的人告訴我,他有一次被人打慘了,我應該到河底去撈他。但是,又有人在蒂爾伯裡的碼頭上看見他帶著一個旅行包。所以,我到底算什麼——妻子還是寡婦?」

「我會去查一查的。不過,我想你肯定寧願我找不到他。你們的生活是怎麼過的?」

「他走了之後,我先是幫一位制帆工做縫紉。自從上倫敦來找他以來,我就按天給人家幹活兒。我最近在聖保羅教堂附近一座女修道院的洗衣房裡幹活,幫忙做一年一度的床上用品大拆洗。她們發現我幹活是一把好手,就說可以給我在閣樓上搭個床,可她們不願意接收小孩子。」

教堂救濟的又一個例子。他總是碰到這樣的事情。「我們不能讓你給一幫偽善的女人做奴隸。你得來這兒。我肯定你能派上用場的。我這家裡總是有很多活兒,而且我正在擴建,你也看到了。」他想,她肯定是個好姑娘,所以才沒有以那種顯而易見的方式謀生;如果她去站街拉客,生意一定不會少。「他們告訴我你想學識字,以便能讀福音書。」

「我遇到的幾個女人帶我去過一個她們說是夜校的地方。是在布羅門的一個地下室裡。在那之前,我知道諾亞,東方三博士,始祖亞伯拉罕,但是從沒聽說過聖保羅。在我們家鄉的農場上,以前有些精靈常常變出牛奶或者呼風喚雨,可別人告訴我說他們不是基督徒。儘管如此,我但願我們仍然在務農。我父親根本過不慣城裡生活。」她擔憂的目光追隨著兩個孩子。他們已經從長椅上跳下來,蹣跚著穿過石板,去看從牆上長出來的圖畫,他們每走一步,她都禁不住要屏住呼吸。工匠是一個德國人,是漢斯推薦來做簡單活兒的小夥子,他轉過身來——他不會說英語——向孩子們解釋他正在做的事情。一朵玫瑰。三頭獅子,看它們跳起來。兩隻黑鳥。

「紅的,」大一點的孩子嚷道。

「她知道顏色,」海倫說,臉上泛起自豪的紅暈。「她還開始學數數了。」

過去繪有沃爾西紋章的地方正在被重新繪上他自己新被授予的紋章:在三頭單腿直立的獅子中間,是天藍色的橫帶,或者在兩隻康沃爾紅嘴山鴉的正中間,是玫瑰紅和綠色鉤紋。「你瞧,海倫,」他說,「那些黑鳥以前是沃爾西的紋章。」他笑了。「有些人希望再也不要看到它們。」

「還有些人,像我們這樣的,不懂得這些。」

「你是說夜校的人?」

「他們說,一個熱愛福音書的人,怎麼會熱愛一個這樣的人?」

「你知道,我從來都不喜歡他傲慢的舉止,還有他每天的前呼後擁,他講究的那種排場。但自從有了英格蘭以來,還從來不曾有誰像他那樣熱衷於為英格蘭效力。再說,」他傷感地說,「一旦你成了他的心腹,他就是一個那麼優雅隨和的人……海倫,你今天能來這兒嗎?」他在想那些修女及其一年一度的床上用品大拆洗。他在想象紅衣主教驚訝的神情。洗衣婦們跟在他的隊伍後面,猶如妓女們跟隨著軍隊,由於一小時接一小時的忙乎而汗涔涔的。在約克宮的時候,他讓人做了一個浴盆,深得站得下一個人,用一座爐子加熱,像你在低地國家看到的那樣,有許多次,他都是與紅衣主教那顆上下浮動、彷彿煮熟了一般的腦袋在談事。亨利現在已經將它收為己有,並與他喜歡的侍從在裡面玩水嬉鬧,那些侍從可以讓他們的主子由著自己的性子將他們按進水裡,淹得半死。

畫師把畫筆遞給較大的孩子。海倫的臉上一亮。「小心點兒,寶貝兒,」她說。一抹藍色被塗了上去。你真是個小行家,畫師說。geflltesihnen,herrcromwell,sindsiestolzdarauf?

他對海倫說,他問我是不是感到滿意和自豪。她說,即使您不是,您的朋友們也會為您感到自豪。

他想,我總是在解釋:如果不是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也是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從安妮到亨利。從亨利到安妮。在那些他需要安慰,而她卻像冬青樹叢一般渾身是刺的日子裡。在那些日子裡——的確有這樣的日子——他的視線游離開去,追隨著另一個女人,而她很快會發現,然後怒氣衝衝地跑回自己的房間。而他,克倫威爾,就會像一位大眾詩人似的來回奔忙,代表一方向另一方傳達堅定的心願。

還不到三點,房間就已經半暗下來。他抱起那個較小的孩子,小傢伙一靠到他的肩上,一轉眼就睡著了,快得就像從牆頭掃下落葉一般。「海倫,」他說,「這個家裡到處都是些魯莽的小夥子,他們會爭先恐後地教你認字,送你禮物,盡力讓你過得開心。那就好好去學,接受禮物,在這裡開開心心地跟我們在一起,不過如果有誰太放肆,你就得告訴我,或者告訴雷夫•賽德勒。就是那個留著一撇小紅鬍子的孩子。雖然我不該稱他為孩子。」自從他把雷夫從他父親家裡接過來,馬上就有二十年了,當時也是這樣一個陰沉、灰暗的日子,下著瓢潑大雨,孩子趴在他的肩上,被他抱進了位於芬丘奇街的他家的大廳。

暴風雨讓他們在加來停留了十天。從布倫駛出的船隻失了事,安特衛普洪水氾濫,大部分的鄉村成為一片汪洋。他很想給他的朋友們捎個信,問一問他們的生活和財產情況,可是道路不通,加來本身也成了由一位逍遙君主所統治的浮島。他前往國王的住處求見——事情不會因為惡劣的天氣而中止——卻被告知,「國王今天上午不能見你。他和安妮小姐正在譜一首琴曲。」

雷夫與他視線相遇,於是他們走開了。「讓我們希望他們到頭來能拿出一首小曲子來吧。」

托馬斯•懷亞特和亨利•諾里斯在一所小酒館裡一起喝得酩酊大醉。他們發誓永遠為友。可是,他們的跟班卻在酒館的院子裡打了一架,在泥地上鬧得不可開交。

他一直都沒有見到瑪麗•博林。也許她與斯塔福德找到了某個可以一同譜曲的隱蔽處。

中午時,藉著燭光,伯納斯勳爵帶他參觀了他的圖書室,他精神抖擻,一拐一瘸地從一張書桌轉到另一張書桌,對那些他做過研究並翻譯的古老書稿十分小心。這裡有一本亞瑟王傳奇:「剛開始讀的時候,我幾乎讀不下去。對我來說,它顯然過於離奇,毫無真實可言。但隨著一點一點地讀下去,你知道,我發現這個故事裡蘊含著一種寓意。」他沒有說是什麼寓意。「這是被譯成英文的傅華薩的著作,是陛下親自吩咐我譯的。我無法做其他的了,因為他只借給我五百英鎊。你想看看我從義大利語翻譯過來的書嗎?都是些私人作品,我沒有交給印刷商。」

他看了一下午的手稿,吃晚飯時兩人還討論了一番。伯納斯勳爵擔任財政大臣一職,是亨利授予他的終身職位,但由於他不在倫敦無法履職,所以,它並沒有帶給他該有的金錢或影響。「我知道你很會做生意。你能否私下幫我看看賬目?它們可說不上是清楚有序。」

伯納斯勳爵讓他一個人與那堆亂七八糟的所謂賬簿在一起。一個鐘頭過去了:大風在屋頂上呼嘯,蠟燭的火苗在搖曳,冰雹砸在窗玻璃上。他聽見主人那條行動不便的腿在地上拖動的聲音:一張焦慮的面孔探進門裡。「有什麼發現?」

他能發現的只是欠債。你本可以在宮廷裡隨時準備用尖牙利眼硬胳膊肘撈取自己的好處,卻要在大洋彼岸獻身學術和效忠國王,到頭來就是這種下場。「但願您早些找我就好了。總能有彌補的餘地的。」

「啊,但以前誰認識你呢,克倫威爾先生?」老人說。「倒是有書信往來,沒錯。沃爾西的事務,國王的事務。可我從來都不認識你。在此刻之前,我好像根本不可能會認識你。」

當他們終於準備上船的那一天,鍊金術士小酒館的那個男孩出現了。「你終於來了!給我帶什麼來了?」

男孩出示了一下空空的雙手,然後用夾雜著法語的英語說了起來。「聽說那些魔法師已經回巴黎了。」

「那我很失望。」

「您真難找,先生。我去了亨利國王和大婊子住的地方,說‘我找克倫威爾老爺,’那裡的人都笑話我,還打我。」

「那是因為我不是老爺。」

「真是這樣的話,我就不知道在您的國家裡,老爺是什麼樣兒了。」他給了孩子兩個硬幣,一個是為他的賣力,另一個是為他的捱打,但他搖了搖頭。「我想好了要伺候您,先生。我已經決定要跟您走了。」

「你叫什麼?」

「克里斯托弗。」

「你有姓嗎?」

「這不重要。」

「有父母嗎?」

他聳了聳肩。

「你多大了?」

「您覺得我有多大了?」

「我知道你會識字。你會打架嗎?」

「您家裡經常打架?」

克里斯托弗身材粗短;他還需要長身體,但從現在起再過一兩年,他就會難以打倒了。他猜他最多十五歲。「你做犯法的事了?」

「在法國,」他說,語氣很不屑:就像有人會說,在遙遠的中國。

「你是小偷?」

男孩做了一個捅的動作,手中似乎有一把無形的小刀。

「你把別人幹掉了?」

「他看上去不大好。」

他咧嘴笑了。「你確定自己想叫克里斯托弗這個名字嗎?你可以現在改名字,以後就不行了。」

「您真瞭解我,先生。」

天啊,我當然瞭解。你可以是我的兒子。接著他仔細打量起他來,好確定他不是他的兒子;確定他不是紅衣主教所說的他在泰晤士河邊留下的那些打架鬧事的孩子之一,他也不可能在其他河邊、其他地域留下過孩子。但克里斯托弗那雙藍色的大眼睛顯得無憂無慮。「你不怕海上旅行嗎?」他問。「我在倫敦的家裡,有許多講法語的人。你很快就要成為我們家的一員了。」

此刻在奧斯丁弗萊,克里斯托弗在不停地問他問題。那些魔法師,他們手裡有什麼?是藏寶圖嗎?是——他揮舞著手臂——製造飛行器的說明書嗎?是可以製造大爆炸的機器,還是噴火的戰龍?

他說,「你聽說過西塞羅嗎?」

「沒有。不過我準備洗耳恭聽。在今天之前,我從沒聽說過加迪納主教。有人說你偷了他的草莓園,然後送給了國王的情婦,而現在他打算……」男孩停住了,然後重新談起他對戰龍的印象,「可以徹底毀掉你,直到你死去。」

「遠不止這樣,如果我瞭解我的對手的話。」

關於他的情形,還有更糟的說法。他想說,她不是情婦,再也不是了,可這個秘密——儘管很快就會成為公開的秘密——不該由他說出來。

1533年1月25日,黎明,在白廳的一座小教堂,由他的朋友勞蘭德•李充當神父,安妮和亨利進行了宣誓,確認了他們在加來訂下的婚約:幾乎是秘密進行,沒有慶祝,只有一群證人,除了應儀式的要求而不得不承認自己意願的三言兩語之外,夫婦二人一言不發。亨利•諾里斯臉色蒼白,神情嚴肅:讓他兩次作證,見證安妮被嫁給另一個男人,這樣仁慈嗎?

威廉•布萊裡頓也是證人,因為他還是國王寢宮的侍從。「你真在這兒嗎?」他問他。「沒準你在別的地方?你的手下告訴我,你像那些偉大的聖人一樣,可以一身在兩地。」

布萊裡頓生氣地瞪著他。「你跟切斯特那邊寫信了。」

「國王的事情。怎麼能不寫呢?」

勞蘭德正在讓新娘新郎的手握在一起,所以他們必須壓低嗓門。「我只跟你說一次。我家的事情你離遠點兒。否則,克倫威爾先生,你會比你想象的還要慘。」

陪伴安妮的只有一位女士,就是她的姐姐。當他們離開時——國王的手扶著他妻子的上臂,領著她朝豎琴輕柔的音樂聲走去——瑪麗轉過身,朝他嫣然一笑。她舉起手,拇指和食指相隔一英寸。

她一直都說,我會是第一個知道。會是我幫她解開胸衣。

他禮貌地叫威廉•布萊裡頓回來;他說,你威脅我是一個錯誤。

他回到自己在威斯敏斯特的辦公室。他心裡想,國王已經知道了嗎?也許還沒有。

他坐下來開始起草檔案。他們送來了蠟燭。他看見自己的手的影子在紙上移動,他那隻無法隱藏的拳頭沒有戴天鵝絨手套。他不想有任何東西阻隔在他和密紋紙以及流暢的墨水之間,因此他取下了戒指,沃爾西的綠松石以及弗朗西斯的紅寶石——嵌在加來金匠做好的鑲託上,新年那天,國王把它從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來還給了他,並且像統治者們經常所做的那樣,出於信任而一時衝動地說,現在這將是我們之間的信物,克倫威爾,把它和檔案一起送來,即使沒有你的印章,我也會知道是出自你之手。

亨利的一位密友——尼古拉斯•卡魯——當時站在旁邊,說,陛下的戒指不用改都適合你。他說,的確是的。

他猶豫著,鵝毛筆抬了起來。接著他寫道,「本英格蘭王國是一個帝國。」本英格蘭王國是一個帝國,由一位至高無上的首腦和國王所統治,這一點已經得到世界的認同……

十一點鐘,天色已經完全變亮時,他與克蘭默在他位於炮臺街的住所一同用餐,他將在這裡一直住到被授予新的職位,然後再搬往朗伯斯宮。他已經在練習新簽名了,坎特伯雷當選大主教托馬斯。不久之後,他的用餐就會很隆重,不過今天,他只是像一位窮學者那樣,把檔案推到一旁,讓人鋪上桌布,端上鹹魚,然後畫了個十字當餐前祈禱。

「這沒什麼幫助的,」他說,「誰在為你做飯?我會派個廚師過來。」

「這麼說,已經結婚了?」這就是克蘭默的性格:埋頭於自己的書本之中,安靜耐心地工作了六個鐘頭,一直等著別人告訴他。

「是的,勞蘭德主持的。他沒有把她嫁給諾里斯,或者讓國王娶她的姐姐。」他抖開餐巾。「我知道一件事。但是你得想辦法把它套出來。」

他希望克蘭默的辦法就是透露他在信中提到的秘密,他寫在信紙旁邊的秘密。但是,那肯定是某種小小的不慎,現在早都忘了。由於坎特伯雷當選大主教只是專心於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魚鱗和魚皮,他便說,「她,安妮,已經懷孕了。」

克蘭默抬起目光。「如果你用這種語氣說話,別人會認為是你的功勞。」

「你不吃驚嗎?你不高興嗎?」

「不知道這是條什麼魚?」克蘭默帶有幾分興趣地說。「我當然高興。不過我早就知道,你瞧,因為這樁婚姻是純潔的——上帝為什麼不賜予一位後代呢?而且是繼承人?」

「當然,是繼承人。你看。」他拿出自己起草的檔案。克蘭默洗了洗沾有魚腥味的手,湊到燭火下。「那麼在復活節之後,」他一邊讀檔案一邊說,「就任何事情向教皇上訴,都會是違反法律和國王的君權。於是,凱瑟琳的案子就會沒戲並被人遺忘。而我,坎特伯雷大主教,就可以在我們自己的法庭上決定國王的事務。哦,我們等這個等得太久了。」

他笑了起來。「等你等得太久了。」克蘭默聽說國王準備給他這項榮譽時,正在曼圖亞。他彎彎繞繞地開始了自己的旅程:史蒂芬•沃恩在里昂遇到他,急忙送他踏上寒冬的道路,穿過皮卡第的深雪,上了船。「你為什麼要耽擱?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想成為大主教嗎?雖然我是不會的,如果回頭想想的話。我的願望就是看管好自己的熊。」

克蘭默看著他,顯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能肯定這一點可以為你安排。」

格利高裡曾經問他,我們怎樣才知道克蘭默是在開玩笑呢?他告訴他,你不會知道的,他的玩笑像一月份的蘋果花一樣罕見。而這之後的幾個星期裡,他都會有些忐忑,擔心一頭熊會出現在他的門口。那天他們分別時,克蘭默從桌上抬起目光,說,「當然,我並沒有正式的瞭解。」

「關於孩子?」

「關於婚姻。由於我是負責國王的離婚案的法官,如果聽說他又結婚了,對我來說不合適。」

「沒錯,」他說,「勞蘭德清晨一大早所做的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他離開時,克蘭默還在低頭望著他們吃剩的食物,似乎在研究怎樣將那條魚還原。

由於我們還沒有完全與梵蒂岡一刀兩斷,只有通過教皇的任命,我們才能有新的大主教。為了讓克雷芒同意,在羅馬的代表們暫時有權力說任何話,許任何諾言。國王難以置信地說,「為了坎特伯雷的職務,你知道教皇的詔書要花多少錢嗎?而我將不得不付這筆錢?你知道讓他就職還得花多少錢嗎?」他又加了一句,「當然,必須辦得像模像樣,不能省略、疏忽任何環節。」

「如果依我的話,這將是陛下交給羅馬的最後一筆錢。」

「你知道嗎?」國王說,好像發現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克蘭默自己一分錢都沒有?他捐不了任何東西。」

他以國王的名義,找一位他認識的熱那亞人借到了這筆錢,那人叫薩爾瓦戈,很富有。為了說服他借錢,他給他家送去了一幅版畫,他知道塞巴斯蒂安一直想要那幅畫。畫中是一個年輕人站在花園裡,抬眼望著一扇空空的窗戶,期待著一位姑娘很快在視窗出現;空氣中已經有了她的香氣,枝頭的鳥兒探尋地凝視著視窗,準備展開歌喉。年輕人的雙手捧著一本書;一本心形的書。

在威斯敏斯特的裡屋裡,克蘭默每天都在召集人開會。他在為國王寫一份檔案,說明即使他哥哥與凱瑟琳的婚姻沒有圓房,對認定他的婚姻無效也沒有影響,因為很顯然,他們有結為夫婦的意圖,而由於這種意圖,便有了婚姻關係;另外,在他們共度的夜晚,即使他們沒有以正確的方式行動,他們肯定也有過生兒養女的意圖。為了不讓亨利和凱瑟琳任何一方成為撒謊的人,參會的人設想著他們的婚姻在某種程度或某種意義上已經圓房的情形,為此,他們不得不想象出在黑暗中男女共處一室時可能發生的每一次失敗和難堪。你喜歡這差事兒嗎?他問;看著那些人彎腰駝背、灰頭土臉的樣子,他估計他們都有所需要的經驗。在自己的檔案裡,克蘭默總是稱王后為「最尊貴的凱瑟琳」,彷彿要將她陷在亞麻枕頭裡的平靜面孔與施加於她下身的侮慢分隔開來:男孩的手在她的大腿間來來去去,亂摸一氣。

此時此刻,安妮這位尚未公開的英格蘭王后在穿過白廳的一條走廊時,甩掉了她的男隨從;她咯咯地笑著,幾乎是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他們連忙奔過來圍住她,彷彿她隨時有危險,可她大笑著一把甩開他們的手。「你們知道嗎,我特別想吃蘋果?國王說這意味著我懷寶寶了,可我告訴他,不,不,這不可能……」她轉了一圈,然後又一圈。她雙頰緋紅,淚水盈眶,接著就像一處不受控制的噴泉裡的水一樣奔湧而出。

托馬斯•懷亞特從人群中擠過來。「安妮……」他握住她的雙手,把她拉到胸前。「安妮,好了,親愛的……好了……」她靠在他的肩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懷亞特緊緊地摟住她;他的眼睛四下張望,彷彿發現自己正一絲不掛地站在路上,期望某位路人拿件衣服來幫他遮身蔽體。查普伊斯也在旁觀者之中;大使連忙心懷鬼胎地離開了,他邁動著那雙短腿,臉上掛著一抹譏笑。

於是,這個訊息馬上傳到了皇帝那裡。如果舊的婚姻已經過去,新的婚姻已經形成,並且在宣佈安妮的幸福狀態之前向歐洲確認,本來應該很完滿。但話說回來,對國王的僕人而言,生活從來都不是十全十美;正如托馬斯•莫爾以前常說,我們不要指望躺著羽毛床上天堂。

兩天後,他與安妮單獨在一起;她靠在一個視窗,閉著眼睛,像小貓一般享受著冬天裡那一縷難得的陽光。她向他伸出手來,幾乎不知道他是誰;對任何一個男人都這樣嗎?他握住她的指尖。她黑色的眼睛猛地睜開。猶如店鋪的遮光板被取了下來:早上好,克倫威爾先生,我們今天有什麼可以賣給對方的?

「我已經厭煩瑪麗了,」她說。「我想甩掉她。」

她是指公主,凱瑟琳的女兒嗎?「她該嫁人了,」她說,「免得礙我的事兒。我永遠不想見到她。我不想總是要想到她。我早就在想著把她嫁給哪個無名小卒。」

他等待著,仍然不明白。

「對於某個準備用鏈子把她拴在牆上的人來說,我想她會是一位不錯的妻子。」

「啊,你的姐姐瑪麗。」

「你以為是誰?哦,」她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指的是國王的私生女瑪麗。嗯,你現在倒是提醒了我,她也該嫁人了。她有多大了?」

「今年十七了。」

「還是個小矮人嗎?」安妮沒有等他回答。「我會為她找一位上了年紀的紳士,一位德高望重、年老體弱的紳士,他不會讓她懷上孩子,我會出錢讓他遠離宮廷。但說到凱里夫人,該怎麼辦呢?她不能嫁給你。我們取笑她,說她看上了你。某些貴婦會暗戀平民。我們說,瑪麗,哦,你多麼渴望躺在一位鐵匠的懷裡……連想一想你都會渾身發燙。」

「你快樂嗎?」他問她。

「是的。」她垂下眼睛,一雙小手放在胸口上。「是的,因為這個。你瞧,」她緩緩地說,「過去我總是被人需要。而現在我受人重視。我發現,這很不一樣。」

他沒有說話,讓她理清自己的想法:他知道這些想法對她很寶貴。「好了,」她說,「你有一個外甥叫理查德,勉強算是都鐸家族的人,儘管我確定自己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我可以把家譜圖畫給你看。」

她微笑著搖了搖頭。「就不勞煩你了。有了這之後,」她的手指向下滑動,「我早上醒來時,幾乎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我以前常常納悶女人為什麼那麼愚蠢,但現在我明白了。」

「你剛才提到我的外甥。」

「我見到過他跟你在一起。他好像是個堅定的小夥子。他也許適合她。她想要的是裘皮衣服和珠寶。這些你可以給她,對吧?每隔一年搖籃裡就有個孩子。至於說父親是誰,你可以在你們家內部就此做出安排。」

「我還以為,」他說,「你姐姐早就有心上人了吧?」

他不想報復:只是澄清事實。

「是嗎?哦,瑪麗的心上人……常常是曇花一現,有時還很怪異——你也知道,對吧。」這不是問話。「把你的孩子們帶進宮來。讓我們看看。」

他離開了,而她再一次閉上眼睛,縮著身子享受著那一絲暖意,享受著二月所能灑下的微弱的陽光。

國王在威斯敏斯特的舊宮殿給他安排了住處,便於他工作得太晚不能回家時休息。於是,他只好在想象中穿過自己在奧斯丁弗萊的那些房間,重拾他留在窗臺上、板凳下和掛毯上點綴在安塞爾瑪腳下的羊毛花朵裡的記憶中的形象。在漫長的一天結束後,他會與克蘭默以及勞蘭德•李共進晚餐,勞蘭德白天總是在不同的工作班子之間來去,催促大家加快進度。大法官奧德利有時也會參與其中,可他們不拘禮節,只是像一幫身上沾有墨水的學生一樣坐下來聊天,直到克蘭默就寢時才罷休。這些人他想好好了解了解,檢驗一下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依靠他們,並找出他們的弱點。奧德利是一位謹慎的律師,會像廚師在一袋米中篩出沙子那樣檢查一個句子。他口才很好,能言善辯,據理力爭,忠於自己的職業;如今既然成了大法官,他志在掙得一份與職位相符的薪酬。至於他相信什麼,則可以商榷;他相信議會,相信國王在議會中行使的權力,而在信仰的問題上……不妨說,他的信仰是靈活的。至於說李,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否相信上帝——儘管這並不妨礙他擁有一個看得到的主教職位。他說,「勞蘭德,你能把格利高裡帶到你家裡去嗎?我想劍橋已經為他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我也承認格利高裡沒有為劍橋做任何事情。」

「我在跟北方的主教們爭論時,」勞蘭德說,「會帶著他一起去。格利高裡是個好孩子,算不上最上進,但這個我能理解。我們會讓他成為有用之才的。」

「你不打算讓他擔任神職?」克蘭默問。

「我說過了,」勞蘭德不悅地說,「我們會讓他成為有用之才。」

在威斯敏斯特,他的職員們帶著新聞、傳言和檔案進進出出,他把克里斯托弗帶在身邊,表面上是照顧他的衣著起居,實際上卻是為了讓他開心。他想念奧斯丁弗萊的晚上的音樂,以及從其他房間裡傳來的女人們的聲音。

他一週中多數日子都在塔裡,勸說工頭讓他們的手下雨霧無阻地幹活;檢查發薪員的賬目,為國王的珠寶首飾和金銀器物編制一份新的清單。他拜訪鑄幣廠的管理員,建議對國王的錢幣的重量進行抽樣檢查。「我想要做的就是,」他說,「讓我們英格蘭的貨幣非常可靠,乃至於海外的商人都懶得去稱量。」

「你有授權這樣做嗎?」

「怎麼了,你在隱瞞什麼?」

他為國王寫了一份備忘錄,列出他每年收入的各項來源,詳細梳理了它們所流經的政府部門。非常簡明扼要。國王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他把紙張翻過來,看背面是否寫有任何複雜、令人費解的東西。但是,只有他一眼看到的那些資訊。

「這不是新聞,」他說,語氣有些歉然。「已故的紅衣主教把它們記在腦子裡。我會經常去鑄幣廠看看。如果陛下願意的話。」

在塔裡,他探視了一位名叫約翰•弗里斯的囚犯。根據他的要求——這要求還有些作用——囚犯沒有被關在地下室,房間乾淨整潔,有暖和的被褥,充足的食物,還提供了酒、紙張和筆墨;儘管他已經建議他只要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就把寫的東西收起來。看守幫他開門時,他站在一旁,眼睛望著地面,不願看到即將看到的情景;但約翰•弗里斯卻從桌邊站起身,這是一位溫文爾雅、身材修長的年輕人,一位希臘語學者,他說,克倫威爾先生,我知道您會來的。

握住弗里斯的雙手時,他發現它們骨瘦如柴,又冰又幹,上面還有暴露實情的墨跡。他想,他既然活了這麼久,就不可能如此脆弱。他是被關在沃爾西的學院地下室裡的學者之一,當時由於沒有其他的安全之處,那些藏有《聖經》的學者就被關進了那裡。當夏季的疫病傳到地下時,弗里斯在黑暗中躺在那些屍體旁,直到有人記起才把他放了出來。

「弗里斯先生,」他說,「如果我當時在倫敦,那麼你被抓——」

「但您在加來的時候,托馬斯•莫爾動手了。」

「你幹嗎要回英格蘭呢?不,別告訴我。如果你是在從事廷德爾的工作,我最好不要知道。據說你娶了一位妻子,對嗎?在安特衛普?國王無法容忍的一件事——不,很多事情他都無法容忍——可是他討厭已婚的神父。他還討厭路德,而你把路德的作品翻譯成了英語。」

「您為我所受的迫害做了很好的辯護。」

「你必須幫助我,好讓我幫助你。如果我能讓你覲見國王……你就得做好準備,他是一位極為精明的神學家……你看,你能不能讓自己的回答委婉一些,遷就一下他?」

房間裡生了火,但仍然很冷。你無法擺脫泰晤士河的霧靄和溼氣。弗里斯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他說,「托馬斯•莫爾仍然得到國王的一些信任。他給他寫了一封信,說,」他勉強笑了笑,「我一個人相當於把威克里夫、路德和茨溫利三位改革者捆在一起合起來——一個人塞進另一個人裡面,就像你辦宴會時把一隻野雞塞在一隻雞的肚子裡再塞到一隻鵝的肚子裡。莫爾打算吃掉我,所以不要為了幫我求情而損害國王對您的信任。至於說讓我的回答委婉一些……我相信,而且在任何法庭面前,我都會說——」

「別這樣,約翰。」

「在任何法庭面前,我都會說出我在最後的法官面前將說的話——聖餐只是麵包而已,我們不需要苦修贖罪,煉獄是一種捏造,在聖經中毫無依據——」

「如果有人來這兒對你說,跟我們走,弗里斯,你就跟他們走。那會是我的手下。」

「您認為可以把我從塔裡帶出去?」

廷德爾的聖經裡說,對上帝而言,沒有什麼不可能之事。「就算不是從塔裡帶出去,也會是被帶去訊問,那將是你的機會。做好抓住它的準備。」

「但是有什麼用呢?」弗里斯和氣地說,彷彿在跟一個小學生說話。「您認為可以把我安置在您家裡,等著國王改變主意嗎?我將只好從那裡跑出去,走到聖保羅十字講壇,在倫敦人面前說出我已經說過的話。」

「你的見證不能等嗎?」

「不能等亨利。我可能會一直等到老。」

「他們會燒死你的。」

「而你覺得我承受不了那種痛苦。你是對的,我無法承受。但他們不會給我任何選擇。正如莫爾所說,一個人一旦被綁上了火刑柱,就算你同意站著燒死,也不會讓你成為英雄。我寫了書,我不可能抹煞它們。我有自己的信仰,我無法將它勾銷。我無法讓我的生活重新來過。」

他離開了他。四點鐘:河上船隻稀少,在空氣與水面之間,飄浮著一股細密的、無孔不入的水汽。

第二天,天氣晴朗乾冷,國王與新任法國大使一起乘坐王室遊船順流而下,來檢視工作的進展;他們很親密,走路時,國王的一隻手搭在丹特維爾的肩膀上,準確地說,是搭在他的墊肩上;法國人身上穿著一層又一層的衣服,看上去似乎比門框還寬,可他還在瑟瑟發抖。「我們這位朋友得運動運動,好暖和一下血氣,」國王說,「可他射箭很笨拙——我們上一次進靶場時,他哆嗦個不停,我還以為他會射中自己的腳呢。他抱怨說我們不是真正的放鷹者,所以我說他該跟你一起出去,克倫威爾。」

這是答應放他的假嗎?國王緩緩地走開,離開了他們。「如果像這麼冷就免了,」大使說,「我可不會頂著呼嘯的寒風站在田野上,否則我就死定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太陽?」

「哦,大概六月份吧。可到那時,獵鷹就開始換毛了。我的目標是在八月份讓我的獵鷹重新飛起來,所以nildesperandum,先生,我們會運動運動的。」

「這場加冕禮你們不會推遲,對吧?」事情總是這樣;開開玩笑、寒暄幾句之後,大使的意圖就從他嘴裡冒了出來。「因為我的主人簽訂協議時,沒有料到亨利會拿他所謂的妻子和她的大肚子來炫耀。如果他不聲不響地金屋藏嬌,事情就不一樣了。」

他搖了搖頭。根本不會推遲。亨利說他已經得到主教、貴族、法官、議會和民眾的支援;安妮的加冕禮就是他證明這一點的機會。「沒關係,」他說,「明天我們將宴請教廷大使。你會看到我的主人怎樣對付他。」

亨利在城牆上喊他們,「上這兒來吧,先生,來看看我的河流的景色。」

「你對我發抖感到奇怪嗎?」法國人熱切地說。「你對我在他面前哆嗦感到奇怪嗎?我的河流。我的城池。我的救贖,專門為我量身定製的。身為我的私人裁縫的英格蘭上帝。」他小聲罵了句什麼,開始往上爬去。

教廷大使來到格林威治時,亨利握住他的一隻手,真誠地告訴他他那些不虔誠的委員是如何折磨他,他是多麼渴望與克雷芒教皇恢復特別友好的關係。

你可以十年如一日地觀察亨利,卻不會看見相同的事情。選擇你的君王:他對亨利越來越敬佩。他似乎有時候很倒霉,有時候很輕率,有時候像個孩子,有時候又是行家裡手。有時候,從他打量他的工作的眼神來看,他像是一位藝術家;有時候他的手在移動,他卻似乎看不到它在動。如果在生命中被安排了一種低下的地位,他可能會成為一位巡迴演員,成為他的劇團的頭兒。

應安妮之令,他把他的外甥帶進了宮裡,格利高裡也來了;國王已經認識雷夫,因為他總是跟在他身邊。國王站在那兒,久久地端詳著理查德。「我看出來了。我真的看出來了。」

就他而言,他看不出理查德的臉上有任何表明他具有都鐸血統的跡象,可國王觀察他的眼光不一樣,那是一個需要親戚的人的眼光。「你的弓箭手爺爺艾普埃文對我的父王忠心耿耿。你的身材很結實。我很想看看你在比武場上的樣子。我想看到你在比武大賽中戴著自己的綬帶。」

理查德鞠躬致意。接著,國王由於是禮節方面的典範,又轉向格利高裡,說,「還有你,格利高裡先生,你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年輕人。」

國王走開後,格利高裡因為單純的快樂而笑逐顏開。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放在國王剛才碰過的地方,似乎想將那王者的優雅傳到自己的指尖上。「他非常好,他真是好極了。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還跟我講了話!」他轉向他父親。「你每天是怎麼跟他說話的?」

理查德橫了他一眼。格利高裡在他的手臂上擂了一拳。「別管你的弓箭手爺爺了,如果他知道你父親只有那麼大,會怎麼說?」他將大拇指和食指稍稍分開,比劃著摩根•威廉斯的身材。「這麼多年來,我總是在比武場騎馬。我總是騎著馬,舉著長矛朝假撒拉遜人衝去,‘噗’的一聲,直中撒拉遜人的黑色心臟。」

「沒錯,」理查德很有耐心地說,「可是,小屁孩,你會發現一位活著的騎士比一個木製的異教徒難對付多了。你從來沒有想過成本——值得炫耀的盔甲,馬廄裡那些訓練有素的馬——」

「我們支付得起,」他說。「我們當步兵的日子好像已經過去了。」

那天晚上,在奧斯丁弗萊,他要理查德晚飯後過來單獨跟他談談。也許他錯了,不該把它當作一樁生意的計劃一般提出來,把安妮對於他的婚姻的建議仔仔細細地告訴他。「別太當回事兒,我們還必須得到國王的同意才行。」

理查德說,「可她不認識我。」

他等待著,等待著他反對;不認識別人,這算是反對嗎?「我不會強迫你的。」

理查德抬起頭來。「您確定嗎?」

我什麼時候,我從來沒有任何時候,強迫過任何人去做任何事情,他開始說道:可理查德打斷了他,「是的,您沒有,我同意,只不過您很善於說服人,先生,有時候很難將被您說服與在大街上被打倒和踐踏區別開來。」

「我知道凱里夫人年齡比你大,可是她很漂亮,我覺得她是宮裡最漂亮的女人,而且她也不是人們想象的那種繡花枕頭,她還絲毫沒有她妹妹那樣的壞心。」他想,在某種奇特的意義上,她曾經還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你會成為國王的姐夫,而不是他未被承認的表親。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也許是一個頭銜。我的,還有你的。愛麗絲和喬會有美滿的姻緣。至於格利高裡呢?起碼會配上一位女伯爵。」理查德的聲音很平淡。他是在勸說自己嗎?很難確定。就許多人而言,也許是多數人而言,他們的內心這本書都向他敞開,可有些時候,讀懂外人比讀懂自己的家人更容易。「而托馬斯•博林就會成為我的岳父。諾福克舅舅就真的成了我們的舅舅。」

「想象一下他的表情。」

「哦,他的表情。是呀,為了看他的表情,人們都寧願赴湯蹈火。」

「考慮一下吧,不要告訴任何人。」

理查德點了一下頭,但是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他似乎把「不要告訴任何人」理解成了「不要告訴除雷夫以外的任何人」,因為十分鐘之後,雷夫進來了,並且站在那裡,揚起眉毛望著他。如果紅頭髮的人揚起原本不存在的眉毛,會顯得很不自然。他說,「你不必告訴理查德,瑪麗•博林曾向我求過婚。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不會像狼廳,如果你想是這個的話。」

「如果新娘不這樣想呢?我都納悶,你怎麼不把她嫁給格利高裡。」

「格利高裡還太小。理查德二十三了,假如負擔得起的話,正是結婚的最佳年齡。你已經過了這個年齡了——你也該結婚了。」

「在您為我找一位博林家的姑娘之前,我會走掉。」雷夫轉過身來,柔聲說,「只是,先生,我認為理查德之所以猶豫,是因為……我們所有人的生活和命運現在都有賴於那位小姐,而她不僅喜怒無常,還終有一死,國王的婚姻的全部歷史也告訴我們,母親腹中的孩子不是搖籃裡的繼承人。」

三月,加來傳來訊息,說伯納斯勳爵去世了。在他的圖書室裡的那個下午,屋外狂風暴雨:回頭想想,那就像一個寧靜的避風港,是屬於他自己的最後的時光。他想出錢買下他的書——出一大筆,好幫幫伯納斯夫人——可那些古老的書稿似乎從桌上跳下來跑走了,有些跑到了老人的外甥弗朗西斯•布萊恩那兒,還有些跑到了他的另一位親戚尼古拉斯•卡魯那兒。「您能免除他的債務嗎,」他問亨利,「至少在他夫人的有生之年?您知道他沒有留下——」

「兒子。」亨利早就想到了:我也曾經處於那種不幸的情形,沒有兒子,但我很快就會有繼承人了。

他給安妮帶來一些花飾陶碗。碗的外面繪有「maschio」這個詞,裡面是些胖嘟嘟的金髮小寶寶,每人都有羞怯的小陰莖。她笑了。他告訴她,義大利人說,要想生男孩就得保暖。把酒暖熱,可以活血。不要吃生冷的水果,不要吃魚。

簡•西摩說,「你覺得生男生女是早就定了,還是由上帝后來才決定的?你覺得他(她)知道自己的性別嗎?你覺得我們如果能看清你的體內,是不是就能看出來?」

「簡,我但願你還在威爾特郡,」瑪麗•謝爾頓說。

安妮說,「你不必剖開我的肚子,西摩小姐。是個男孩,誰也不能說或者認為並非如此。」她皺了皺眉,你可以看到她在集中、在凝聚她強大的意志力。

「我想要個孩子,」簡說。

「你可當心點兒,」羅奇福德夫人對她說。「如果你肚子大了,小姐,我們會把你活生生地用磚頭埋起來。」

「在她家裡,」安妮說,「他們會給她一束花。在狼廳,他們不知道節慾是什麼意思。」

簡臉紅了,渾身顫抖。「我並沒有惡意。」

「別管她,」安妮說。「這像是誘逗一隻田鼠。」她轉過身來對他說,「你的議案還沒有通過。告訴我為什麼這樣拖著?」

她指的是禁止向羅馬上訴的議案。他開始向她解釋反對的意見是如何強大,可她揚起眉毛,說,「我父親在上院幫你說話,還有諾福克。那麼,誰敢反對我們?」

「我會讓它在復活節之前通過,請放心。」

「我們在坎特伯雷看到的那個女人,他們說她的人正在印刷一本她的預言書。」

「有這種可能,不過我將保證不會有人看到。」

「他們說,在上一個聖凱瑟琳節,當我們還在加來的時候,她看到了所謂的瑪麗公主被加冕為女王的幻象。」她滔滔不絕地、快速地說著,這些人都是我的敵人,這個女先知和她身邊的人,正在與皇帝密謀的凱瑟琳,她的女兒瑪麗、傳聞中的繼承人,瑪麗以前的家庭教師瑪格麗特•波爾、索爾茲伯裡夫人,她和她的全家都是我的敵人,她的兒子蒙塔古勳爵,她在國外的兒子雷金納德•波爾,人們議論說他有權繼承王位,那麼他為什麼不能回來,讓人檢驗一下他的忠心?埃克塞特侯爵亨利•科特尼,他認為自己有繼承權,可等我的兒子出生之後,他就不會這麼洋洋得意了。埃克塞特夫人格特魯德,她總是在抱怨出身低微的平民把貴族們從他們的位子上趕了下來,而你知道她指的是誰。

小姐,她姐姐溫和地說,不要自尋煩惱。

我沒有煩惱,安妮說。她把手放在正在長大的胎兒之上,平靜地說,「這些人想要我死。」

白天依然很短,國王的脾氣變得更加暴躁。查普伊斯在他面前點頭哈腰,扭扭捏捏,扮著鬼臉,似乎早就想好要請亨利跳舞。「帶著幾分困惑,我閱讀了克蘭默博士得出的某些結論——」

「那是我的大主教,」國王冷冷地說;花費了巨大的代價後,已經舉行了塗油禮。

「——那些結論涉及凱瑟琳王后——」

「誰?你是說我已故兄長的妻子,威爾士親王的遺孀?」

「——因為陛下知道,不管在那之前的婚姻是否已經圓房,只是為了讓您的婚姻合法有效,才以那種形式頒發特許令。」

「我不想聽到特許這個詞,」亨利說。「我不想聽你提起你所說的我的婚姻。教皇沒有權力讓亂倫合法化。我跟你一樣不是凱瑟琳的丈夫。」

查普伊斯鞠了一躬。

「如果婚約不是無效的,」亨利最後一次耐著性子說,「上帝就不會懲罰我,讓我失去自己的孩子。」

「我們並不知道神佑的凱瑟琳已經不能生育。」他抬起頭來,眼裡露出狡黠微妙的神色。

「告訴我,你認為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國王的語氣似乎很好奇。「出於情慾?你是這樣想的嗎?」

殺死一位紅衣主教?分裂你的國家?分裂教會?「好像過分了,」查普伊斯喃喃道。

「可這就是你所想的。這就是你告訴皇帝的。你錯了。我是這個國家的管理者,先生,如果我現在在一樁受上帝祝福的婚姻中娶一位妻子,那是為了讓她幫我生一個兒子。」

「但是誰也不能保證陛下一定會有兒子。或者有任何活著的孩子。」

「我為什麼不會?」亨利漲紅了臉。他站起身,大吼著,憤怒的淚水從臉上淌了下來。「我難道不是一個跟其他男人一樣的男人嗎?我不是嗎?我不是嗎?」

皇帝的人是一隻好鬥的小獵犬;不過,就連他也知道,如果你讓一位國王哭了,你就該退下了。出去時,他說——雙手習慣性地、自嘲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在國家的利益與都鐸家族的利益之間,應該劃一條界限。也許你不這樣認為?」

「那麼,誰是你青睞的王位候選人呢?你贊同科特尼還是波爾?」

「你不該嘲笑具有王室血統的人。」查普伊斯抖開他的袖子。「起碼我現在正式獲悉那位小姐的狀況了,而以前我只能從我親眼看到的某些荒唐的情景來推測……克倫穆爾,你知道你在一個女人的身體上下了多大的賭注嗎?讓我們但願她不會有什麼不測,對吧?」

他一把抓住大使的手臂,讓他轉過身來。「什麼不測?你把話說清楚。」

「如果你能鬆手,不抓著我的衣服的話。謝謝。你這麼快就開始粗暴待人,正如他們所說,這表明了你的教養。」他說話時虛張聲勢,可他的身體卻在發抖。「回頭看看吧,看看她怎樣用她的傲慢和驕橫來冒犯你的高貴。連她自己的舅舅對她的伎倆都失去了興趣。國王多年的老朋友都找藉口遠離宮廷。」

「等著吧,等到她加冕,」他說,「你會看到他們忙不迭地跑過來。」

4月12日,復活節主日,安妮與國王一起出席大彌撒,被祈禱成為英格蘭王后。就在頭一天,他的議案在議會獲得通過;他期待著一份適度的犒賞,在王室成員入室開齋之前,國王揮手叫他過去,將伯納斯勳爵以前的財政大臣職位賞給了他。「伯納斯推薦了你。」亨利微笑著。像個孩子一樣,他喜歡施與;喜歡預想你會多麼高興。

在彌撒期間,他的思緒早已穿城而過。家裡邊會有怎樣臭氣熏天的鵝舍在等著他?街上會有怎樣的爭吵,哪些嬰兒被遺棄在教堂的臺階上,哪些不服管教的學徒需要他去與之談心?愛麗絲和喬畫好復活節彩蛋了嗎?她們現在已經很大了,但她們樂意當家裡的孩子,直到下一代的來臨。他該考慮為她們找丈夫了。安妮如果還活著,現在就可以出嫁了,嫁給雷夫,因為他的終身大事還沒有確定。他想到了海倫•巴爾;她讀書識字進步得真快啊,在奧斯丁弗萊,他們都少不了她了。他現在相信她丈夫已經死了,他想,我得跟她談談,我得告訴她她自由了。她很傳統,不會面露喜色,但是,得知她不再受制於一個那樣的男人,誰都會開心的。

在彌撒的過程中,亨利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他把檔案分成類別,交給他的委員們互相傳閱;只是在聖化之際,當神蹟發生,麵餅聖化為上帝時,他才滿懷敬畏之情地跪下。神父剛剛說完「ita,missaest」,他就小聲說,到我的密室來,單獨地來。

首先,聚集的大臣們必須向安妮鞠躬行禮。她的侍女們退到一旁,將她獨自留在一個灑有陽光的小地方。在這個宗教節日,他注視著他們,注視著那些侍從和委員,其中有不少都是國王孩提時代的朋友。他特別觀察了一下尼古拉斯•卡魯男爵;他對新王后禮數週全,卻情不自禁地撇著嘴角。調整你的表情,尼古拉斯•卡魯,調整你那古老家族的表情。他聽見安妮說,這些人是我的敵人:他把卡魯加進了名單裡。

在接見廳的後面,是國王自己的房間,只有他的親信至交才能看到,他在那裡接受侍從們的伺候,還可以避開大使和間諜。這是亨利•諾里斯的地盤,諾里斯對他的新任命輕聲道賀,然後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你知道克蘭默將開庭正式解除……」亨利說過,他再也不想聽到關於他的婚姻的任何話,所以他甚至不會提起這個詞。「我已經叫他在鄧斯特布林的修道院開庭,因為那裡離她現在所住的安普西爾有,嗯,十到十二英里——這樣,如果她願意,就可以派她的律師來。或者她親自出庭。我想要你去見見她,秘密地,去跟她談談——」

確保她不會有出人意料的行為。

「你不在的時候,把雷夫留給我。」由於自己的意圖這麼容易就被理解,國王鬆了口氣,情緒也好了起來。「我可以指望他說出克倫威爾會說的話。你的那個小子很不錯。他能比你更加不動聲色。我們開樞密院會議時,我看到你用手遮住嘴巴。有時候,你知道,我自己都想笑。」他坐到一把椅子上,掩住了面孔,似乎想擋住眼睛。他又一次看到,國王快要哭了。「布蘭頓說我妹妹快要死了。醫生們已經無力迴天。你知道,她曾經有一頭那麼漂亮的頭髮,銀子般的頭髮——我女兒以前也是那樣。她七歲的時候,長得跟我妹妹一個樣,就像畫在牆上的天使。告訴我,我該拿我女兒怎麼辦?」

他等待著,直到明白這是一個真正的問題。「善待她,先生。安慰她。她不該遭受磨難。」

「可我必須讓她成為私生女。我需要將英格蘭交給給我合法的孩子。」

「議會會處理的。」

「沒錯。」他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淚。「等安妮加冕之後。克倫威爾,還有一件事,然後我們就去吃早餐,因為我真的很餓了。關於已經說到的我的表親理查德的婚姻……」

他飛快地想著英格蘭的那些貴族。可是不對,他突然明白是他的理查德,理查德•克倫威爾。「凱里夫人……」國王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嗯,我已經考慮過了,我覺得,不行。或者說,起碼現在不行。」

他點點頭。他明白他的原因。當安妮也明白時,她會變成母夜叉的。

「有時候,」亨利說,「不需要再三地說,對我是個安慰。也許你生來就理解我。」

這是對他們的情形的一種看法。他比亨利早六年左右來到這個世界,他充分利用了這幾年時間。亨利取下繡花帽子,扔到一旁,用雙手梳理著頭髮。像懷亞特的金髮一樣,他的頭髮也變稀疏了,顯示出他的大腦袋的形狀。有一刻,他似乎像一尊雕像,像一個更單純的自己,或者他自己的某位祖先:那些在不列顛四處漫遊的巨人中的一支,除了在他們矮小後代的夢中之外,再也沒有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跡。

他一找到脫身的機會,就回到了奧斯丁弗萊。他肯定可以放一天假吧?大門外的人群已經散去,因為瑟斯頓已經讓他們吃了一頓復活節午餐。他先去了廚房,拍一拍他的手下的腦袋,給了他一枚金幣。「有一百張要吃飯的嘴,我發誓,」瑟斯頓說,「等到晚餐時,他們又會圍過來。」

「居然有乞丐,真是不幸。」

「乞丐個屁。這廚房裡做出來的東西太好了,外面還有市議員,戴著兜帽,好讓我們認不出來。而且不管您是不是跟我們在一塊兒,我這兒都有滿滿一屋子的人——法國人,德國人,還有佛羅倫薩人,個個都說認識您,還都要符合自己口味的飯菜,我把他們的僕人都安排在這下面,這兒一些,那兒一些。我們不能養這麼多人,不然就得再建一間廚房。」

「我會考慮的。」

「雷夫少爺說,您為塔裡把諾曼底的一個採石場全都買了下來。他說法國人的房子全都沒有了地基,都要掉進地洞裡了。」

那麼漂亮的石頭。黃油般的顏色。薪酬名單上有四百號人,凡是無所事事的馬上被調往奧斯丁弗萊的建造工地。「瑟斯頓,不要讓任何人把一些這個一些那個的放進我們的飯菜裡。」他想,費希爾主教就是那樣差點送命的;除非那是一鍋沒有煮過的湯。瑟斯頓的湯鍋你永遠都挑不出毛病。他走過去看了看,鍋里正在沸騰。「理查德在哪兒,你知道嗎?」

「在後臺階上切洋蔥。哦,您說的是理查德少爺?在樓上,正在吃飯。還能在哪兒?」

他上了樓。他看到了復活節彩蛋,上面毫無疑問是他自己的形象。喬把他的帽子和頭髮畫在一隻蛋上,使他看上去像是戴著一頂遮耳帽。她給他畫了至少兩個下巴。「嗯,先生,」格利高裡說,「您的確發福了。如果史蒂芬•沃恩在這兒,他會無法相信這是您。」

「我的主人紅衣主教以前像月亮一樣圓鼓鼓的,」他說。「簡直不可思議,因為他每次剛要坐下去吃飯,就又馬上跳起來去處理某個緊急事件,即使坐在餐桌上,他也總是在說話,而吃不了什麼東西。我為自己感到難過。我從昨晚就沒有進餐了。」他吃了幾口,然後說,「漢斯想為我畫像。」

「我希望他能快一點兒,」理查德說。

「理查德——」

「享用您的午餐吧。」

「我的早餐。不,別管這個了。過來。」

「快樂的新郎,」格利高裡取笑道。

「你,」他父親威脅他說,「將跟勞蘭德•李一起去北方。如果你認為我很嚴厲,那就等你見到勞蘭德時再瞧吧。」

在他的辦公室裡,他說,「你在競技場上練得怎麼樣了?」

「很棒。克倫威爾家的人將擊敗所有的參賽者。」

他擔心他的兒子;擔心他會倒下,會受傷,會被殺死。也擔心理查德;這些男孩是他家裡的希望。理查德說,「那麼我是嗎?快樂的新郎?」

「國王不同意。不是因為我的家庭,或者你的家庭——他稱你為他的表親。眼下,他很,我得說,他對我們的態度非常好。但是他自己需要瑪麗。孩子將在夏末出生,他不敢碰安妮。可他又不希望重新過獨身生活。」

理查德抬起頭來,「他自己說的?」

「他讓我去理解。我把我理解的轉達給你,我們兩個都很吃驚,但事情很快會過去的。」

「我想,兩姐妹如果很相像的話,有人就可能開始理解了。」

「沒錯,」他說,「有可能。」

「而他還是我們教會的領袖。難怪外國人會笑話。」

「假如他在私生活中是品行的楷模,人們會感到……意外……但是你瞧,對我來說,我關心的只能是他的王權。他是否暴虐,是否凌駕於議會之上,是否將下院撇至一邊獨統朝政……可他不是……所以我不能去關心他怎麼對待他的女人。」

「但如果他不是國王……」

「哦,我同意。那就會把他關起來。可話說回來,理查德,如果撇開瑪麗的事情,他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他沒有像蘇格蘭國王那樣,讓育嬰室裡滿是他的私生子。他是有些女人,可誰能知道她們是誰呢?只有里奇蒙的母親和博林姐妹。他一直都很謹慎。」

「我敢說凱瑟琳早就知道她們是誰。」

「誰能說自己會是一位忠誠的丈夫?你會嗎?」

「我也許沒有機會。」

「恰恰相反,我為你找了個妻子。托馬斯•默芬的女兒怎麼樣?市長大人的千金可是個不錯的人選。而你的財產將遠超過她,這一點我會保證的。弗蘭西絲也喜歡你。我知道因為我已經問過她。」

「您已經要我的妻子嫁給我?」

「既然昨天我在那兒吃飯——沒必要拖延,對吧?」

「是呀。」理查德笑了起來。他靠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自己。他的身體——他那利索能幹、令人羨慕的身體,連國王都十分讚賞——顯得如釋重負。「弗蘭西絲,很好。我喜歡弗蘭西絲。」

茉茜同意了。他無法想象她對凱里夫人會是什麼態度;他沒有跟女士們提起那個話題。她說:「格利高裡的終身大事也不要拖得太久。他還很年輕,我知道。可有些男人非得自己有了兒子才能長大。」

他沒有想過這一點,可這也許是對的。如果這樣,英格蘭王國就有希望了。

兩天後,他回到了塔裡。從復活節到聖靈降臨節之間的時間過得很快,而安妮將在聖靈降臨節加冕。他檢查她的新住處,叫人拿來火盆好讓石膏乾透。他想接著繪一些壁畫——他希望漢斯會過來,可他正在為德•丹特維爾畫像,還說他需要趕工,因為大使正在請求弗朗西斯一世將他召回,每艘船上都會捎去一封滿是牢騷的信。對新王后而言,我們將不會要那些隨處可見的狩獵場景,或帶著刑具的嚴肅的聖女,而是要女神、鴿子、白色的獵鷹和綠葉華蓋。在遠處,有城市坐落在山巒上:前景裡,則是廟宇、樹林、倒塌的圓柱和炎熱的藍天,周圍是相框一般的由維特魯威風格的色彩勾勒出的邊界,有水銀色、硃砂色、燃燒的赭色、孔雀藍、靛藍和紫色。他展開工匠們制好的草圖。密涅瓦的貓頭鷹展開雙翼佔滿了一個畫面。一位赤腳的戴安娜正在拉弓搭箭。一頭白色的雌鹿在樹叢中凝視著她。他飛快地給工頭寫了幾句指示:箭要做成金色。所有女神都是黑眼睛。猶如黑暗中被翅尖掠過一般,他心裡掠過一陣驚恐:如果安妮死了怎麼辦?亨利會需要另一個女人。他會把她帶進這些房間。她的眼睛也許是藍色。我們將只好把這些面孔全部刮掉重新再畫,背景是同樣的城市,同樣的紫色山巒。

在外面,他停下腳步觀看一場打鬥。一個石匠和磚匠的頭兒正拿著板條對打。他跟泥瓦匠們站在一旁。「這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石匠必須打磚匠。」

「就像蘭開斯特和約克?」

「是的。」

「你聽說過湯頓戰場嗎?國王告訴我,死了兩萬多英國人。」

那個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他們跟誰打?」

「自己人。」

那是1461年的棕枝主日。兩位國王的軍隊在大風雪中相遇。當今國王的外祖父愛德華國王獲勝,如果硬要分出勝負的話。屍體在河面上堆成了一座浮橋。不計其數的人在血泊中掙扎,艱難地爬著離開:有人雙眼失明,有人容貌被毀,有人終身殘疾。

安妮腹中的孩子是不再發生內戰的保證。他是某種開端,某種起始,是另一個國家的希望。

他走到打架者中間。大聲喊他們住手。他把兩個人各推一把,他們向後一個趔趄:兩個脆弱的英國人,一折就斷的骨頭,經不住磕碰的牙齒。阿金庫爾戰役的勝利者。他很慶幸查普伊斯沒有在這裡看到這一幕。

***

當他帶著一小隊人騎馬到貝德福德郡辦理非官方事務時,樹木已經枝葉茂盛。克里斯托弗騎在他身邊,纏著他問:您說過會告訴我西塞羅是誰,雷金納德•波爾是誰。

「西塞羅是個羅馬人。」

「是將軍嗎?」

「不是,他把機會留給了其他人。比方說就像我,可能會把它留給諾福克。」

「哦,諾費克。」克里斯托弗用他特有的發音說出公爵的名字。「他就是對著您的影子撒尿的傢伙。」

「親愛的上帝,克里斯托弗!我只聽說過對著別人的影子吐痰。」

「沒錯,可我們談的是諾費克。西塞羅呢?」

「我們當律師的都想記住他的所有演講。任何一個腦袋中裝著西塞羅的全部智慧的人如果今天還活著,他就會……」就會怎麼樣?「西塞羅就會跟國王站在一邊,」他說。

克里斯托弗不是很感興趣。「波爾呢,他是將軍嗎?」

「是神父。也不完全正確……他在教會里有職務,但是沒有被授以聖職。」

「為什麼沒有?」

「顯然是為了可以結婚。是他的血統使他變得危險。他是金雀花的後裔。他的兄弟們都在這個國家,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但雷金納德卻在國外,我們擔心他在跟皇帝密謀。」

「派人去幹掉他。我願意去。」

「不,克里斯托弗,我需要你阻止雨水弄壞我的帽子。」

「遵命。」克里斯托弗聳了聳肩。「不過只要您需要,我就會殺掉一位波爾,這將是我的榮幸。」

一度築有防禦工事的安普西爾莊園有通風的塔樓和一座氣派的門房。它坐落於一座小山上,林木蒼翠的鄉村盡收眼底;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在你大病初癒後可以來此調息養氣。它是用在對法國的戰爭中贏得的錢修建的,當時英國人總是能打敗法國人。

為了與凱瑟琳作為威爾士親王遺孀的新身份相符,亨利裁減了她府上的人,但是她身邊還是圍著不少教士和神父,還有數位各帶著一群下人的總管,以及管家、雕刻工、醫生、廚子、小工、麥芽製造工、豎琴師、詩琴演奏者、養禽工、園丁、洗衣女工、藥劑師以及一幫負責服裝、侍寢的女侍和她們的女僕。不過,當他被領進去時,她點頭示意她的侍從們退下。沒有人告訴她他會來,可沿途肯定有她的間諜。因此,她才用手頭的東西顯示她的淡然:腿上放著一本祈禱書,還有針線活兒。他向她跪地行禮,朝那些擺設點點頭。「顯然,夫人,兩樣只能做一樣吧?」

「那麼,今天說英語?起來吧,克倫威爾。我們不要像上次見面時那樣,為了選擇用哪一種語言而浪費時間。因為你如今是個大忙人。」

禮畢,她說,「首先,我不會在鄧斯特布林出庭,你來這兒就是想了解這一點,對嗎?我不承認這個法庭。我的案件已經交給羅馬,在等待教皇的關注。」

「他很慢,對吧?」他朝她不解地笑了笑。

「我會等。」

「但國王希望處理好他的事情。」

「他有個人會幫他處理。我不會稱他為大主教。」

「克雷芒已經下了詔書。」

「克雷芒受到了誤導。克蘭默博士是異教徒。」

「也許您認為國王是異教徒?」

「不。他只是支援教會分裂。」

「一旦召開教會的全體會議,陛下會服從它的判決。」

「如果他被開除教籍,逐出教會,就為時已晚了。」

「我們都希望——我肯定您也希望,夫人——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nullasalusextraecclesiam。教會之外沒有救贖。即使國王也要接受審判。亨利知道這一點,而且很害怕。」

「夫人,向他讓步吧。暫時地。到了明天,誰知道呢?不要毀掉重歸於好的每一個機會。」

「我聽說托馬斯•博林的女兒懷孕了。」

「的確是的,不過……」

凱瑟琳應該比誰都清楚,這保證不了任何事情。她聽懂了他的意思;想了想;點了點頭。「我看到了他可能會回到我身邊的苗頭。我有許多機會來研究那位小姐的性格,她既沒有耐心也不和善。」

這沒關係;她只需要幸運就行。「如果他們沒有孩子,您就該想想您的女兒瑪麗小姐。順著他,夫人。他也許會確立她為繼承人。如果您願意讓步,他將會給您任何榮譽,還有一大筆財產。」

「一大筆財產!」凱瑟琳站起身。針線活從她的裙子上滑落下來,祈禱書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很重的皮質的悶響,她的銀頂針在地板上跳了幾下,滾到了一個角落。「在你給我更多不靠譜的承諾之前,克倫威爾先生,讓我給你講講我歷史中的一個章節。我的前夫亞瑟去世後,我在貧寒中熬了五年。我沒有錢支付給僕人。我們買的是所能找到的最便宜的食物,粗劣的食物,不新鮮的食物,頭一天的魚——任何一個小商販的桌上菜都比西班牙女兒的要強。已故的亨利國王不肯讓我回到我父親身邊,因為他說還欠他的錢——在我的事情上,他就像那些上門向我們推銷臭雞蛋的婦女一樣討價還價。我始終相信上帝,我沒有絕望,但是我嚐到了深深的恥辱。」

「那麼,您為什麼要再次品嚐呢?」

他們面對著面。怒視著對方。「假設,」他說,「國王有意要施加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