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妮王后

狼廳 希拉里·曼特爾 第2頁,共2頁

「說明白點兒。」

「如果您被查明犯有叛國罪,就會對您採取法律措施,就像您是普通的子民一樣。您的外甥在威脅說,要以您的名義攻打我們。」

「不會這樣的。不會打著我的旗號。」

「我就是這麼說的,夫人。」他的語氣柔和起來。「我說皇帝正忙於對付土耳其人,他對他姨母還沒有那麼愛戴——恕我冒昧——以至於會分頭出兵。可其他人說,哦,住口吧,克倫威爾,你知道什麼?他們說我們必須對我們的港口加強防禦,我們必須招募軍隊,我們必須讓國家處於警戒狀態。您知道,查普伊斯不斷地煽動查爾斯皇帝封鎖我們的口岸,扣押我們在海外的貨物和商船。他在每一封信中都極力慫恿開戰。」

「查普伊斯在信裡寫了些什麼,我一無所知。」

這是一個彌天大謊,他都不得不欽佩。說完這句話後,凱瑟琳好像沒有了力氣;她重新坐進椅子裡,沒等他伸出手去,她就疲憊地彎下腰,拾起了她的針線活;她手指腫脹,彎那一下腰似乎讓她氣喘吁吁。她坐了一會兒,使自己緩過勁來,再度開口時,她很鎮靜,從容。「克倫威爾先生,我知道我辜負了你。也就是說,我辜負了你的國家,它現在也是我的國家。國王對我是個好丈夫,我卻未能完成作為一位妻子的首要任務。不過,我過去是,現在還是,一位妻子——你也明白,我不可能相信自己當了二十年的妓女,對吧?現在的事實是,我沒有給英格蘭帶來什麼好處,但是我也不願意傷害它。」

「可您傷害了它,夫人。也許不是您願意,但已經造成了傷害。」

「英格蘭不是維持在謊言之上。」

「克蘭默博士正是這樣想的。所以,不管您是否出庭,他都會宣佈你們的婚姻無效。」

「克蘭默博士也會被開除教籍。難道這沒有讓他感到不安嗎?他對一切那麼無動於衷了嗎?」

「夫人,大主教是許多世紀以來我們所見到的教會的最佳守護者。」他想起了貝恩漢在被燒死之前說過的話;在英格蘭,有八百年的矇騙,只有六年的真理和光明;是英文福音書開始進入這個國家之後的六年。「克蘭默不是異教徒。他的信仰跟國王的一樣。他會改革需要改革之處,僅此而已。」

「我知道到頭來會是什麼結果。你會奪走教會的土地獻給國王。」她笑了起來。「哦,你不說話了?你會的。你打算這樣做。」她的聲音幾乎很輕鬆,就像人們有時得知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時一樣。「克倫威爾先生,你可以讓國王放心,我不會帶軍隊來攻打他的。告訴他我每天都為他祈禱。有些人不像我這樣瞭解他,他們說,‘哦,他會一意孤行,他會不惜代價滿足自己的心願。’可我知道他需要站在光明這一邊。他不像你,只管把罪孽裝進馬褡褳裡,從一個國家帶到另一個國家,當它們變得太沉時,就喚來一兩頭騾子,過了不久就會是一支騾隊和一幫趕騾人。亨利也許會犯錯,但是需要原諒他。因此,我相信,而且會繼續相信,他會迷途知返,好讓自己得到安寧。而我很肯定,我們大家都希望獲得安寧。」

「夫人,您呈現的真是一種平靜的結果。‘我們大家都希望獲得安寧。’就像一位女修道院院長。順便問一下,您很確信自己不願成為女修道院院長嗎?」

她笑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如果不能再見到你,我會很遺憾的。談話的時候,你比那些公爵反應可要快多了。」

「公爵們會回來的。」

「我做好了準備。有薩福克夫人的訊息嗎?」

「國王說她的日子不多了。布蘭頓對什麼都沒有心情。」

「我完全可以相信,」她喃喃道。「作為法蘭西國王遺孀的所得也會隨著她一起消失,而這佔他收入的一大部分。不過,你無疑會以某種不公平的利率為他安排貸款。」她抬起頭來。「如果知道我見過你了,我女兒會感到好奇的。她認為你對她很好。」

他只記得給過她一隻凳子坐。如果她還記在心裡,她的生活一定很可憐。

「按照規矩,她應該一直站著,等待我的示意。」

她自己的飽受痛苦的小女兒。她可以微笑,但是卻寸步不讓。尤利烏斯•凱撒一定會更內疚。還有漢尼拔。

「告訴我,」她探著他的口風,「我的信國王會看嗎?」

亨利近來對她的信總是看都不看就撕掉,或者燒燬。他說信中那些表達愛意的話讓他噁心。他沒有勇氣把這告訴她。「那麼我寫信的時候,」她說「你歇一個小時吧。除非你願意留在我們這兒過夜?我會很高興有人共進晚餐的。」

「謝謝,但是我得趕回去,樞密院明天要開會。再說,如果我留下,我那些騾子放在哪兒?更別提我那一幫趕騾人了。」

「哦,馬廄都有一半是空的。國王刻意不讓我有許多乘用馬。他認為我會讓我府裡的人趁人不備騎馬趕到海邊,然後溜上一艘開往佛蘭德斯的船。」

「那麼您會嗎?」

他已經找到她的頂針,並交給了她;她把頂針放在手裡晃著,彷彿這是一枚骰子而她準備把它丟擲去。

「不。我會留在這兒。或者要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服從國王,像一位妻子該做的那樣。」

直到開除教籍,他想。那會把你從各種束縛中解脫出來,不管是作為妻子,還是子民。「這也是您的,」他說。他張開手掌;上面有一枚針,針尖對著她。

***

城裡有訊息說,托馬斯•莫爾已經陷入了貧困。他跟秘書官加迪納拿這件事情說笑。「愛麗絲嫁給他的時候是一位富有的寡婦,」加迪納說,「他還有自己的土地;他怎麼可能會窮呢?還有那些女兒,他把她們都嫁得很好。」

「而且他仍然享受國王發給他的養老金。」史蒂芬將作為亨利的首席律師在鄧斯特布林出庭,眼下正在做些準備,他在幫史蒂芬篩選檔案。他將貝克法亞斯聽證會的所有證詞都存檔備查,那些聽證會彷彿是另一個時代的事情了。

「天使保佑我們,」加迪納說,「你還有沒歸檔的東西嗎?」

「如果我們一直翻到這個櫃子底部,我會找到你父親寫給你母親的情書。」他吹掉最後一沓檔案上的灰塵。「給你。」檔案放到了桌上。「史蒂芬,我們能為約翰•弗里斯做些什麼?他曾是你在劍橋的學生。別拋棄他。」

但加迪納搖搖頭,只是埋頭於那些檔案,一邊翻動著,一邊小聲驚歎,「哎呀,真是沒有想到!」以及「這一點很有道理!」

他坐船前往切爾西。前任大法官正悠閒地坐在客廳裡,他的女兒瑪格麗特正用低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翻譯希臘文;他靠近時,聽見他在給她挑錯誤。莫爾看見他後,說,「讓我們單獨呆一會兒,女兒,我不會讓你跟這個魔鬼在一起。」但瑪格麗特抬起頭來一笑,莫爾也從椅子上起身,似乎背部不舒服似的有些僵硬,然後伸出手來。

是雷金納德•波爾在義大利胡說八道,說他是個魔鬼。問題在於,他是當真的;對他而言這不是比喻,就像寓言中的那樣,而是事實,他認為是事實,正如他認為福音書是事實一樣。

「嗯,」他說,「我們聽說您不能來參加加冕典禮,因為您買不起新外衣。如果您那一天去露露臉,溫徹斯特主教會親自為您買一件的。」

「史蒂芬?他會嗎?」

「我可以發誓。」他想到回倫敦後找加迪納要十英鎊的情景,不禁有些得意。「要不同業公會的會員可以募捐,如果您願意的話,為您買一頂新帽子外加一件馬甲。」

「那您會怎樣出現?」瑪格麗特溫和地說,似乎她被請來照看兩個孩子一下午。

「他們在為我做準備。我把事情交給了別人。我只要不去逗得別人樂,就夠了。」

安妮曾說,我加冕的那天,你不能穿得像個律師。她對在一旁像職員一樣記筆記的簡•羅奇福德大聲說:托馬斯必須穿紅色。「羅珀爾夫人,」他說,「你自己不感到好奇嗎,不想去看看王后加冕嗎?」

她父親接過話頭,也是在說服她:「對英格蘭的女人來說,這是恥辱的一天。你都可以聽見她們在大街上說——等皇帝來了之後,妻子們就會重新得到她們的權利。」

「父親,我敢肯定她們都很小心,說這話時不會讓克倫威爾先生聽到的。」

他嘆了口氣。知道所有快樂而年輕的妓女們都支援你,也沒有什麼用。所有的情婦,以及離家出走的女兒們。儘管安妮現在結了婚,她自己卻樹立了一個榜樣。凱里夫人告訴她,瑪麗•謝爾頓因為在她的祈禱書上寫了一個謎語,而且還不是一個難登大雅之堂的謎語,她就扇了她一耳光。王后如今總是正襟危坐,肚子裡是不安分的小寶寶,手上拿著針線活,當諾里斯和韋斯頓以及那幫侍從朋友一窩蜂地擁進她的房間,對著她大肆奉承時,她看他們的樣子,彷彿他們在把一溜蜘蛛放在她的裙邊。你靠近她時除非是嘴裡念著一段聖經經文,否則根本就不要靠近她。

他說,「聖女是不是又來找過您了?那位女先知?」

「是的,」梅格說,「可我們不願意見她。」

「我想她去見過埃克塞特夫人了,應她的邀請。」

「埃克塞特夫人是一個既愚蠢又野心勃勃的女人,」莫爾說。

「我知道,聖女告訴過她她會成為英格蘭王后。」

「我重申我的評論。」

「您相信她的幻象嗎?我是說,它們的神聖性?」

「不。我認為她是騙子。她這樣做是為了引起注意。」

「僅此而已?」

「你不知道年輕女人們會幹些什麼。我有一屋子的女兒。」

他頓了頓。「您真有福氣。」

梅格抬起目光;她想起了他失去的女兒,雖然她從來沒有聽到安妮•克倫威爾問,憑什麼莫爾小姐就該智慧過人?她說,「在此之前也有過聖女。有一個在伊普斯維奇。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出生於很好的家庭,據說她能製造神蹟,而且她什麼都不要,不圖任何個人的利益,年紀輕輕就去世了。」

「可後來有了萊姆斯特聖女,」莫爾說,語氣中帶著沮喪的快意。「據說她現在在加來當妓女,她耍弄那些真心相信的人,然後在晚飯後就跟她的客人們一起拿這些事情取笑。」

這麼說他並不喜歡聖女。但費希爾主教喜歡。他經常跟她見面。他與她有交往。彷彿幫他把話從嘴裡說出來一般,莫爾說,「當然,至於費希爾,他有自己的觀點。」

「費希爾相信她能起死回生。」莫爾揚起一條眉毛。「不過時間很短暫,只夠讓屍體懺悔並被赦罪。接著就會倒下,重新死掉了。」

莫爾笑了。「這樣的神蹟。」

「她也許是個女巫,」梅格說。「您覺得是嗎?聖經裡就有女巫。我可以背給您聽。」

拜託不要。莫爾說,「梅格,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把那封信放在哪兒?」她站起身,用一根線在希臘文的書裡做個記號。「我給這位聖女寫過信,巴頓……我們得稱她為伊麗莎白修女,因為她現在是一位正式入教的修女。我曾建議她讓這個王國保持安寧,不要再用她的預言去煩擾國王,不要與那些身份顯赫的人攪在一起,聽從於她的精神顧問,簡而言之,就是呆在家裡,潛心祈禱。」

「我們都該如此,托馬斯爵士,以您為榜樣。」他用力地點著頭。「阿門。我想您留有一份副本吧?」

「拿來吧,梅格。否則他可能永遠不會走。」

莫爾迅速地給了他女兒一些吩咐。不過,令他滿意的是,他並不是命令她當場編造一封這樣的信。「我會離開的,」他說,「很快。我不想錯過加冕典禮。我得穿上新衣服。您不來陪伴我們一起觀看嗎?」

「你們將相互陪伴,在地獄裡。」

你忘記了這一點,這種強烈的反應;他可以對別人開些過分的玩笑,卻經不起別人開他的玩笑。

「王后看起來很不錯,」他說。「我是說,您的王后,不是我的王后。似乎在安普西爾很舒適。不過,您當然知道。」

莫爾堅定地說,我跟,跟親王遺孀沒有書信往來。那好,他說,因為我在監視兩位經常幫她送信出國的修士——我開始覺得整個聖方濟各會都在反對國王。如果我抓住他們,如果我無法說服他們,而您知道我是很善於說服人的,說服他們來證實我的猜測,我可能就不得不綁住他們的手腕把他們吊起來,讓他們進行一場比賽,看看誰會先識時務。當然,我自己更傾向於把他們帶回家,拿美酒佳餚來招待他們,但話說回來,托馬斯爵士,我一直都很尊敬您,在這些做法上您一直是我的老師。

他必須在瑪格麗特•羅珀爾回來之前把這些話說完。他在桌上敲著手指,好讓莫爾坐直身體,全神貫注。約翰•弗里斯,他說。請求去見亨利。他將像一個迷途的孩子那樣歡迎您。跟他談談,請他面對面地見弗里斯。我不是要您贊同弗里斯的觀點——您認為他是異教徒,也許他就是異教徒——我只是在請您承認,並告訴國王,弗里斯有一個純潔的靈魂,他是一位優秀的學者,所以放他一條生路。如果他的教義是錯的而您的是對的,您就可以勸說他,使他接受您的教義,您是個能言善辯的人,您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頭號勸說家,而不是我——勸說他迴歸羅馬,如果您能的話。而如果他死了,您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否能贏得他的靈魂了,對吧?

瑪格麗特的腳步聲。「是這封嗎,父親?」

「給他吧。」

「我猜,這封信有很多副本吧?」

「您會想到,」姑娘說,「我們完全有理由特別謹慎。」

「你父親和我剛才在談論那些僧侶和修士。如果他們效忠的是各自教派的首腦,而那些首腦卻身處海外的其他國家,而且還可能本身就是法蘭西國王、或是皇帝的子民,那麼,他們怎麼可能是國王的忠順子民呢?」

「我想他們仍然是英國人。」

「我碰到過幾個這樣的人。你父親會把我的話詳細講給你聽。」他向她鞠了一躬。他握住莫爾的手,把那青筋突出、變形的手握在自己的手掌裡;疤痕不見了,真是不可思議,如今他自己的手也變白了,變成了紳士的手,肌肉輕而易舉地遮住了關節,儘管他曾經以為,那些燙傷的痕跡,任何一位鐵匠在幹活時留下的那些疤痕,永遠都不會消失。

他回到家裡。海倫•巴爾在迎接他。「我去釣魚了,」他說,「在切爾西。」

「釣到莫爾了?」

「今天沒有。」

「你的袍子送來了。」

「是嗎?」

「是紅色的。」

「親愛的上帝。」他笑了起來。「海倫——」她望著他;似乎在等待著。「我沒有找到你丈夫。」

她的雙手插在圍裙上的口袋裡。那雙手在裡面動著,似乎她拿著什麼東西;他看出她的一隻手在握著另一隻手。「那您認為他死了?」

「這樣想會很合理。我跟親眼看到他跳進河裡的那個人談過了。他好像是一個很好的證人。」

「那麼我可以再婚了。如果有人要我的話。」

海倫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兒。這一刻似乎過了很久。然後:「我們那幅畫怎麼了?就是那幅有個人捧著他那顆書形的心臟,也可能我說的是捧著心形的書?」

「我把它送給了一個熱那亞人。」

「為什麼?」

「我需要為大主教付錢。」

她動了動,不情不願,動作很慢。她把目光從他臉上挪開。「漢斯來這兒了。他一直在等你。他很生氣。他說時間就是金錢。」

「我會補償他的。」

漢斯是從加冕典禮的準備工作中抽出時間的。他正在慈愛教堂街上建造一座栩栩如生的帕納薩斯山峰模型,今天他得將繆斯九女神安置完工,所以他不喜歡克倫威爾讓他等得太久。他在隔壁房間裡弄得噼啪直響。似乎在搬動傢俱。

他們把弗里斯帶到位於克羅伊登的大主教府,好接受克蘭默的訊問。新任大主教本來可以在朗伯斯宮見他;可是到克羅伊登的路更遠,而且要穿過樹林。在樹林的深處,他們對他說,如果你趁我們不備偷偷溜走,那就算我們今天倒霉。因為你瞧,旺茲沃思那邊的樹林太茂密了。你可以在那兒藏一支軍隊。我們可能要在那兒搜上兩天,或者更長時間——而如果你朝東邊走,去肯特和河邊,那麼,沒等我們跑到那一邊,你早就沒影了。

可弗里斯知道自己的路;他在走向死亡。他們站在路上,吹著口哨,談論著天氣。有人對著一棵樹悠閒地小便。有人在樹叢中追趕一隻逃跑的松雞。但是,當他們轉身回來時,弗里斯還平靜地等在那裡,等待著繼續自己的旅程。

四天。由城裡的同業公會裝備的五十艘船排成一列;從城裡到布萊克沃花了兩個小時,船的帆纜上掛著鈴鐺和旗幟;正如他所祈禱的那樣,上帝喚來了一陣涼爽的輕風。調轉船頭,停泊在通往格林威治宮的臺階上,恭迎新王后上她自己的船——那是凱瑟琳以前的船,換了標誌,有二十四隻船槳:接著是她的女侍、衛兵、國王宮內的各種裝飾品、所有發誓會破壞這一事件的狂妄自大的貴族。小船上裝滿了樂師;三百艘船漂浮在水面上,大小旗幟隨風飄揚,樂聲從一邊河岸傳到另一邊河岸,兩岸都站滿了倫敦市民。船隻順流而下,領頭的是一條噴火的水龍,不斷地有興奮的人燃放煙花。出海的船隻也鳴炮致意。

他們到達倫敦塔的時候,太陽出來了。泰晤士彷彿一片金光。安妮上岸時,亨利已經等在那裡迎接她。他不拘禮節地吻了她,把她的長裙束向背後貼緊兩邊,向英格蘭展示她的肚子。

接著,亨利開始封爵:多是霍華德家和博林家的人,還有他們的朋友和追隨者們。安妮在休息。

諾福克舅舅錯過了這個場面。亨利已經派他去拜訪弗朗西斯國王,以重新確認我們兩國之間最友好的關係。他是紋章院院長,本該主持加冕典禮,但是另一位霍華德上來代行其職,再說,還有他,托馬斯•克倫威爾,在操辦一切,包括天氣。

他已經與李爾勳爵亞瑟商量過,亞瑟將主持加冕宴會:亞瑟•金雀花,前一個時代留下來的一位溫文爾雅的後代。事情結束後,他將馬上奔赴加來,接替伯納斯勳爵的總督職務,而他,克倫威爾,必須在他離開之前向他作些交代。李爾長著一張金雀花家族的瘦長臉,身材很高,很像他父親愛德華國王,他父親無疑有許多私生子,但只有這一位年長者才這麼出色,他正彎下嘎吱作響的膝蓋,向博林的女兒行禮。他的妻子奧娜,第二任妻子,比他小二十歲,小巧柔弱,是一位小嬌妻。她穿著茶色的絲綢,戴著飾有金質心形的珊瑚手鐲,臉上是一副近乎懊惱的戒備而不滿的神情。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我猜你就是克倫威爾?」如果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你說話,你就會請他到外面去,並找人幫你拿好外套。

第二天:把安妮帶到威斯敏斯特。天還沒亮他就起床了,從城垛裡注視著淡淡的雲在柏蒙西河岸的上空漸漸消散,那清淨如水的清晨的涼意被持續的、金色的暖意所取代。

走在她的隊伍最前面的是法國大使的隨從。然後是穿著紅色法袍的法官們,穿著藍紫色古式服裝的巴斯騎士,接著是主教們,大法官奧德利及其隨從,穿紅色天鵝絨的大貴族。安妮坐在一輛掛著銀鈴的白色小轎子上,由十六位騎士抬著,每走一步,每一次呼吸,銀鈴都叮鈴作響;王后一襲白衣,她的身體在奇異的皮膚下微微發亮,臉上泛著得體的莊重的微笑,頭髮在一圈寶石下披了下來。在她的後面,是騎著小馬、穿著白色天鵝絨的侍女們;老年貴婦們坐在自己的四輪禮車裡,臉上顯出不屑的神情。

沿途的每一個路口,都有壯觀的遊行和栩栩如生的雕像,對她的美德的吟誦和來自市政府金庫的金質禮物,她的白獵鷹紋章加上了冠冕並環繞著玫瑰,在健壯的十六騎士的腳下,鮮花被踩成了花泥,於是香氣像煙霧一般升了起來。沿途掛滿了壁毯和旗幟,根據他的命令,馬蹄下的地面被鋪上了沙礫以防打滑,為了避免騷亂和擁擠,人群被限制在欄杆後面;全倫敦可以召集起來的執法人員都在人群之中,因為他已經決心,在未來的日子裡,如果有人想起這一幕並講給那些不在場的人聽,絕對不能讓他們說,哦,安妮王后的加冕儀式,我就是那一天被人偷了。芬丘奇街,利德賀街,奇普街,保羅墓地,艦隊街,律師協會,威斯敏斯特大廳。太多的噴泉裡流的是酒,以至於很難找到一個流水的噴泉。而俯瞰著他們的,是另外一些倫敦人,那些生活在半空中的怪物,那些沒有被計算過的人口,包括石頭男人、石頭女人以及石頭畜生,還有那些非人非獸的東西,長著獠牙的兔子和飛翔的野兔,四腳的鳥類和帶翅膀的蛇,鼓著眼睛長著鴨嘴的小鬼,圍著樹葉或長著山羊頭或公羊頭的男人們;還有各種各樣的動物,有長著一身捲毛和皮翅膀的,有長毛耳朵和分趾蹄的,有長了角在吼叫的,有長羽毛的,有帶鱗片的,有的在大笑,有的在歌唱,有的拉下嘴唇露出牙齒;獅子和修士,驢子和鵝,魔鬼把孩子們塞進自己的肚子裡,除了那無助的擺動著的小腳,已經全都被吃掉;有石灰石的或鉛製的,有金屬的或大理石的,在人們頭上尖叫嘲笑,從扶壁、牆上和屋頂大聲叫嚷、做鬼臉、乾嘔。

那天晚上,經國王的准許,他回到奧斯丁弗萊。他拜訪了他的鄰居查普伊斯,查普伊斯避開了這一天的活動,他關上門窗,塞緊耳朵,不聽那喧鬧的號角和典禮的禮炮聲。他帶了一支看上去有點滑稽的小隊伍,由瑟斯頓領頭,給大使送來了蜜餞以消解他的悶氣,還有薩福克公爵送給他的一些上好的義大利葡萄酒。

查普伊斯迎接他時,毫無笑容。「嗯,紅衣主教沒做成的事情你做成了,亨利的願望終於實現了。我的主人能公正地看待這些事情,我對他說,從亨利的角度來看,他沒有在多年前起用克倫威爾真是遺憾。否則,他的事情會進展得更順利的。」他剛想說,我這一切都是紅衣主教教的,可查普伊斯卻搶過話頭。「紅衣主教如果來到一扇關閉的門前,他會好言稱讚——哦,漂亮而聽話的門啊!然後,他會試圖哄著它開啟。而你也是一樣,也是一樣。」他給自己倒了一些公爵送的酒。「但不得已的時候,你會乾脆一腳踢開。」

這酒是布蘭頓所喜歡的那種陳年、名貴的酒,查普伊斯很欣賞地品味著,一邊說,我真是不明白,這個愚昧的國家裡的事情我完全不明白。克蘭默現在是教皇嗎?要麼亨利是教皇?也許你是教皇?我那些今天在人群中的手下說,他們很少聽到有人向情婦歡呼,倒是有很多人懇求上帝保佑凱瑟琳,那位合法的王后。

是嗎?我不知道他們是在哪一座城市。

查普伊斯吸了吸鼻子:他們滿可以感到奇怪。最近以來,國王身邊只有法國人,而她,博林,本身也是半個法國人,而且完全被他們收買;她家的所有人都在弗朗西斯的口袋裡。但是你,托馬斯,你沒有上那些法國人的當吧?

他讓他放心:我親愛的朋友,一刻都沒有。

查普伊斯哭了;這可不像他:全是因為那名貴的酒。「我辜負了我的皇帝主子。我辜負了凱瑟琳。」

「沒關係。」他想,明天是另一場戰鬥,明天是另一個世界。

黎明時他到了教堂。慶祝的隊伍六點鐘就已經整隊排好。亨利將從一間有格子窗的包廂裡觀看加冕,包廂位於一處彩繪的石砌建築裡。八點左右的時候,他探進頭去時,國王已經滿懷期待地坐在一隻天鵝絨坐墊上,有位僕人跪在地上為他開啟早餐。「法國大使會跟我一起,」亨利說;當他匆忙離開時,正好見到了那位先生。

「聽說你讓人畫了像,克倫穆爾先生。我也讓人畫了像。你看到畫好的成品了嗎?」

「還沒有,漢斯太忙了。」即使在這個晴朗的早晨,在這扇形的拱頂之下,大使看起來還是臉色發青。「哦,」他說,「隨著這位王后的加冕,我們兩國的關係似乎達到了一種完美的友好狀態。在完美的基礎上再怎樣改善?我問您,先生。」

大使鞠了一躬。「然後走下坡路?」

「我們盡力吧,您知道。盡力保持一種互用互利的狀態。當我們的君王再一次地互相指責的時候。」

「又一次加來會晤?」

「也許一年之內。」

「不會更早?」

「我不會無緣無故地讓我的國王漂洋過海。」

「我們得談談,克倫穆爾。」大使用一隻平平的手掌在他的胸部,正胸口上,拍了一下。

安妮的隊伍九點鐘時準備完畢。她披著紫色的天鵝絨披風,上面有貂絨飾邊。在一路鋪至聖壇的藍布上,她要走七百碼遠,她的臉上顯出陶醉的神情。老諾福克公爵夫人遠遠地在她身後,託著她的裙裾;在較近處,溫切斯特主教和倫敦主教分立兩旁,牽著她長長的禮服的擺邊。這兩個人,加迪納與斯托克斯利,在離婚案中都是國王的手下;可是現在,他們看上去似乎但願遠離他再婚的活生生的物件,她高高的前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那緊閉的雙唇——在她到達聖壇的時候——彷彿消失在她的面孔裡。誰說兩位主教該牽著她的裙襬?這全都寫在一本偉大的書裡,那本書很古老,以至於你幾乎不敢觸碰,不敢對著它呼吸;李爾似乎能將它倒背如流。他想,也許該把它抄下來重印。

他在腦海裡記了下來,然後將自己的意志集中在安妮身上:要安妮在聖壇前彎腰下去伏地祈禱時,不要失足絆倒,當她的肚皮距離神聖的地面還有十二英寸時,她的侍從們走上前來攙扶住她。他發現自己在祈禱:這個孩子,他半成形的心臟此刻正貼著石頭地面跳動,願他被這一時刻聖化,願他像他父親的父親,像他的都鐸叔伯們;願他堅強,機敏,留心每一個機會,充分利用好哪怕是最微小的轉機。亨利是沃爾西創造的,如果他再活上二十年,然後讓這個孩子繼承王位,那麼我就能培養出我自己的國王:以展現上帝和英格蘭聯邦的榮耀。因為到時候我還不會太老。看看諾福克,已經年過六旬,當他參加佛洛頓戰役時,他父親已是七十高齡。我也不會像亨利•懷亞特那樣,說,我現在已經不問世事了。因為除了世事,還能有什麼呢?

安妮顫悠悠地重新站起身。在香霧繚繞之中,克蘭默正在將節杖、象牙權杖放進她的手裡,接著把聖愛德華王冠在她頭上放了片刻,馬上又換成一頂更輕便、更好戴的冠冕:就像在變戲法,他的雙手非常靈活,似乎這一輩子就是在把王冠放過來,換過去。大主教看上去有幾分興奮,彷彿有人給了他一杯熱牛奶一般。

施塗油禮後,安妮緩緩退下,繚繞在她身邊的香霧將她隱藏了起來:安妮王后,退進了一間為她安排的臥室,去為出席威斯敏斯特大廳的宴會作準備。他不大客氣地從那些達官貴人中間穿過——你們這些人,你們這些口口聲聲說不會來這兒的人——突然看到王室治安官查爾斯•布蘭頓騎在他的白馬上,準備跟這些人一起進大廳。他是一個高大、耀眼的人物,他從他身上收回目光;他想,查爾斯也不會比我活得更久。他退回到暗處,朝亨利那邊走去。不過有件事情讓他停住了腳步,他看到一件紅色法袍的下襬在一個角落一晃而過;很顯然,那是從自己佇列中逃出來的某位法官。

威尼斯大使擋在亨利包廂的門口,可亨利揮手示意他讓開,說,「克倫威爾,我妻子看上去難道不健康嗎?她難道不漂亮嗎?你能不能去看看她,並給她……」他環顧四周,看有什麼東西可以當禮物,然後從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一枚鑽石戒指,「你能給她這個嗎?」他吻了一下戒指。「還有這個?」

「我很希望去傳達這份深情,」他說,並嘆了口氣,好像他是克蘭默似的。

國王笑了起來。他容光煥發。「這是我最美好的,」他說,「這是我最美好的一天。」

「直到孩子降生之日,陛下,」威尼斯大使躬身說道。

為他開門的是瑪麗•霍華德,諾福克的小女兒。

「不,您肯定不能進來,」她說。「絕對不能。王后已經脫衣服了。」

里奇蒙說得沒錯,他想;她完全沒有胸部。現在還是這樣。都十四歲了。他想,我要逗一逗這位小霍華德,於是他站在那兒,對她大肆奉承,讚美她的衣服以及首飾,直到他聽見裡面響起了一個聲音,彷彿是從墳墓裡傳出來的那樣低沉;瑪麗•霍華德驚跳起來,說,哦,好吧,如果她說您可以見她的話。

床帷已經關上。他把它們拉開。安妮穿著寬鬆的內衣躺在床上。除了那懷著六個月身孕的腹部令人吃驚地隆起之外,她看上去了無生氣,就像一個鬼魂。當她穿著典禮的禮服時,幾乎沒怎麼顯出身形,只有在那神聖的時刻,當她匍匐下去,腹部快要接觸石地時,才令他想到了她的身體,而此時此刻,她四肢伸展地躺在那兒,猶如一件祭品:內衣下的乳房鼓鼓的,光著一雙浮腫的腳。

「聖母啊,」她說。「你就不能不去騷擾霍華德家的女人嗎?你長得這麼醜,卻這麼自信。讓我看看你。」她抬起頭來。「這是深紅色嗎?這是一種非常暗的紅色。你是違抗我的旨意嗎?」

「您的表親弗朗西斯•布萊恩說,我看起來像一處可以走動的瘀傷。」

「國體上的擦傷。」簡•羅奇福德笑了起來。

「您能行嗎?」他問:幾乎有些懷疑,幾乎有些溫柔。「您累壞了。」

「哦,我想她支撐得住的。」瑪麗的語氣中絲毫沒有做姐姐的自豪。「她天生就是為了這樣,對吧?」

簡•西摩:「國王在觀看嗎?」

「他為她驕傲。」他對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的安妮說。「他說您今天看起來美極了。他把這個送給您。」

安妮輕輕地哼了一聲,像是感激,又像是厭煩:哦,什麼,又是鑽石?

「還有一個吻,不過我說,那份禮物他最好親自送來。」

她絲毫不像要從他手中接過戒指的樣子。他幾乎忍不住想把它放在她的肚子上,然後一走了之。但是他把它交給了她姐姐。他說,「宴會將等著您,殿下。您覺得準備好了之後再過來。」

她喘息著坐直身子。「我這就去。」瑪麗•霍華德探身向前,摩挲著她的下背,她的手沒有經驗,輕輕地拂來拂去,彷彿在撫摸一隻鳥。「哦,走開,」施過塗油禮的王后呵斥道。她看上去很難受。「昨天晚上你在哪兒?我需要你。大街小巷都為我歡呼。我聽到了。他們說民眾愛戴凱瑟琳,但其實只是那些女人,她們同情她。我們會讓他們看到更好的東西。等這個小傢伙生出來,他們就會愛戴我了。」

簡•羅奇福德:「哦,可是夫人,他們愛戴凱瑟琳,是因為她是兩位受過塗油禮的君主的女兒。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夫人——他們永遠不會愛你的,就像永遠不會愛……這位克倫威爾一樣。這與你的功勞無關。這只是一個事實。想回避是沒有用的。」

「也許夠了,」簡•西摩說。他朝她轉過身,看到了令人吃驚的事情;她已經長大了。

「凱里夫人,」簡•羅奇福德說,「我們現在得讓你妹妹站起來,重新穿上禮服,所以送克倫威爾先生出去,並享受你們一如既往的談心吧。這不是一個打破慣例的日子。」

在門口:「瑪麗?」他說,注意到她眼睛下方的烏青。

「怎麼啦?」她的語氣彷彿在說,「怎麼啦,現在又有什麼事兒?」

「我很遺憾你跟我外甥的婚姻沒能說成。」

「當然,甚至都沒有人問過我。」她勉強笑了笑。「我將永遠看不到你的府上。但是卻聽說了那麼多。」

「你聽說了些什麼?」

「哦……櫃子都要被金幣脹破了。」

「我們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我們會買更大的櫃子。」

「他們說那是國王的錢。」

「所有的錢都是國王的錢。上面有他的肖像。瑪麗,你看,」他握起她的手,「我無法說服他不喜歡你。他——」

「你努力了多少?」

「我希望你安安全全地跟我們在一起。不過當然,身為王后的姐姐,這可能不是你所期待的美滿姻緣。」

「我懷疑有多少做姐姐或妹妹的,會期待著我每天晚上的待遇。」

她會又一次懷上亨利的孩子,他想。安妮會將它扼殺在搖籃裡。「你的朋友威廉•斯塔福德在宮廷裡。起碼,我想他還是你的朋友吧?」

「想象一下,他會怎樣看我的處境。不過,起碼我父親對我又有好言好語了。閣下覺得又需要我了。國王可不能去騎別人馬廄裡的母馬。」

「這一切會結束的。他會給你自由的。他會好好安置你。一份養老金。我會幫你說話的。」

「一塊骯髒的洗碗布也能有養老金嗎?」瑪麗的身體晃了晃;她似乎因為痛苦和疲憊而精神恍惚;淚水湧上她的眼眶。他站在那裡接住了她的眼淚,把它們擦去,一邊輕聲細語地安慰她,一邊卻但願自己在別的地方。脫身後,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門口,神態淒涼。一定得為她做點什麼,他想。她的姿色在漸漸消失。

亨利坐在威斯敏斯特大廳上面的一處樓座上,看著他的王后在下面的貴賓席上就坐,身邊是她的女侍,她們是宮廷裡的花朵,英格蘭的貴族。國王已經提前吃了一些東西,現在只是食不知味地撥弄著一隻調味碟,將薄薄的蘋果片蘸上肉桂。跟他一起坐在樓座上的,還有那些大使,讓•德•丹特維爾穿著毛皮衣服,抵禦著六月的寒意,而他的朋友拉佛爾主教,則穿著一件上好的織錦長袍。

「這一切真是太壯觀了,克倫穆爾,」德•塞爾維說;那雙精明的棕色眼睛打量著他,不漏過任何細節。他也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針腳和襯墊,飾釘和染色;他讚美起主教織錦的純正的紫紅色。據說這兩個法國人喜歡福音書,但是在弗朗索瓦的宮廷裡,所謂喜歡,充其量只涉及國王出於自己的虛榮心而希望去庇護的一小群學者;他從來沒有能夠培養出自己的托馬斯•莫爾,也沒有自己的伊拉斯謨,這自然會傷害他的自尊。

「瞧瞧我的王后妻子。」亨利從樓座上探頭俯視。他還不如就在下面。「她值得擁有這一切,對吧?」

「我叫人把窗戶上的玻璃全都更新了,」他說。「好更清楚地看到她。」

「fiatlux,」德•塞爾維小聲說。

「她表現得好極了,」德•丹特維爾說。「今天她肯定站了六個小時。得祝賀陛下娶了一位跟農婦一樣強壯的王后。當然,我並無不敬之意。」

在巴黎,他們正在對路德會教友處以火刑。他很想跟大使們提及此事,但是,在烤天鵝和烤孔雀的香味從下面飄來之際,他不能這樣。

「先生們,」他問(音樂像一股小小的波浪在他們身邊起伏,那是聲音的銀色漣漪),「你們聽說過吉多•卡米洛這個人嗎?我聽說他在你們主子的宮裡。」

德•塞爾維與他的朋友交換了一下眼神。這讓他們難住了。「建造那個木包廂的人,」讓喃喃道。「哦,是的。」

「是個戲院。」他說。

德•塞爾維點頭。「而你自己就是裡面的那出戲。」

「伊拉斯謨已經給我們寫信說起過這個,」亨利轉過頭說。「他正在讓傢俱工人為他製造一些小木書架和木抽屜,一個套著一個。這是用來記西塞羅的演講的一個記憶系統。」

「恕我冒昧,他的目的還不僅如此。這是古老的維特魯威設計圖上的一個戲院。但不是作演戲之用。正如主教大人所言,作為劇院的主人,你將站在它的中央,然後抬頭四望。你的周圍排列著一套人類知識的系統。就像一座圖書館,但是彷彿——你能想象一個這樣的圖書館嗎,每本書裡裝著另一本書,然後裡面還有一本更小的書?不過,還不僅如此。」

國王把一顆茴香夾心糖放進嘴裡,咬了一口。「世界上已經有太多的書了。每天還有更多。誰也不能指望把它們全都讀遍。」

「我不明白您對此怎麼了解得這麼多,」德•塞爾維說。「都是你的功勞,克倫穆爾先生。吉多隻肯講他自己的義大利方言,而就算這樣他也會結巴。」

「如果你的主子願意花錢的話,」亨利說。「他不會是巫師吧,這位吉多?我可不願意弗朗西斯被一位巫師所控制。順便說一下,克倫威爾,我準備把史蒂芬再派到法國去。」

史蒂芬•加迪納。這麼說,法國人不喜歡與諾福克打交道。這不奇怪。「他會在那邊呆一段時間嗎?」

德•塞爾維的視線與他的相遇。「但秘書官的工作誰來幹呢?」

「哦,克倫威爾會幹的。對吧?」亨利笑了。

他還沒有完全走進大廳,賴奧斯利先生就攔住了他。對傳令官及其官員、還有他們的孩子和朋友們來說,今天是一個重大的日子;他們可以得到一大筆賞金。他這樣說了,而「簡稱」則說,得到一大筆賞金的是您。他緩緩地靠到屏風上,聲音壓得很低;他說,早就可以預見到這一點,因為亨利已經厭倦了,厭倦了溫切斯特每走一步都跟他較勁作對。他厭倦了爭吵;現在他成了一位有婦之夫,就期待著多一些douceur。從安妮那兒嗎?他說,「簡稱」笑了起來:您比我更瞭解她,如果她像他們說的那樣,是一位舌頭不饒人的女人,那麼他就更需要對他和氣的大臣了。所以,想方設法把史蒂芬留在國外,到時候他會正式任命您這個職位。

克里斯托弗為了下午的活動而穿戴一新,正在附近晃來晃去,並向他示意。我得走了,他說,可賴奧斯利摸了摸他的紅禮服,彷彿想沾點運氣,一邊說,您操持著這裡的一切,操持著慶祝活動,您是國王的快樂之源,您辦成了紅衣主教沒能辦成的事情,而且還遠遠不止如此。就連這——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已經食言的英格蘭貴族正在逐一品嚐二十三道佳餚——就連這宴席也操辦得這麼出色。誰也不必開口要任何東西,還沒等他自己想到,所有的東西都已經送到了手邊。

他點了點頭,賴奧斯利走開了,他招呼那男孩過來。克里斯托弗說,別人告訴我,說秘密的事情時千萬不要讓「簡稱」聽見,因為雷夫說,不管聽到什麼資訊,他就會立馬跑去找加迪納。好了先生,我有一個口信,您必須馬上到大主教那兒去。宴會結束之後。他抬頭朝主賓臺看去,在那裡,大主教正坐在安妮的旁邊,頭頂是她的富麗的華蓋。兩人都沒有吃飯,儘管安妮還在做著樣子,兩人都掃視著大廳。

「我立馬就去,」他說。他很喜歡這個詞。「在哪兒?」

「他以前的住所,他說您知道。他希望你保密。還說不要帶任何人。」

「你可以去,克里斯托弗。你不是一個人。」

孩子咧嘴笑了。

他有些擔心;一想到教堂的周圍,黃昏時醉醺醺的人群,而沒有人幫著留心他的背後,他就不太踏實。遺憾的是,一個人不能有兩個正面。

他們快要到達克蘭默的住所時,疲憊像一件鐵斗篷似的向他的肩膀襲來。「歇一會兒,」他對克里斯托弗說。最近幾個夜晚,他幾乎沒怎麼閤眼。他在陰暗處喘了一口氣;這裡很冷,一踏進走廊,他就被夜色所淹沒。周圍的房間都門窗緊閉,空空的,裡面沒有任何動靜。從他身後很遠的地方,在威斯敏斯特的街上,傳來一聲中途戛然而止的喊叫,猶如一場戰役之後死者的哭號。

克蘭默抬起頭;他已經坐在桌前。「這些日子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說。「錯過這些場面的人肯定不會相信。國王今天對你大加讚賞。我想,他是有意要我傳達給你。」

「我真是不明白,當初我為什麼要去考慮為塔裡制磚的成本。如今看來,那一項簡直是微不足道。明天還有比武大賽。你會去嗎?我的孩子理查德已經報名參加徒步專案,將在單人格鬥中出場。」

「他會贏的,」克里斯托弗說。「猛地一擊,別人就倒了,再也起不來了。」

「噓,」克蘭默說,「你不在這兒,孩子。克倫威爾,這邊請。」

他開啟房間後面一扇低矮的門。他探進頭去,藉著從門口射進去的半明半暗的光線,他看到一張桌子,一隻凳子,凳子上面坐著一個女人,年輕,平靜,正埋頭看一本書。她抬起頭來。「ichbittesie,ichbraucheinekerze。」

「克里斯托弗,給她一支蠟燭。」

他看清了她面前的書;是路德的一本小冊子。「可以嗎?」他一邊說,一邊拿起了書。

他不自覺地讀了起來。他的思緒隨著那些字行跳躍著。她是克蘭默藏匿的某個逃犯嗎?他知道如果她被抓住的代價嗎?他已經讀了半頁,大主教才慢慢地走進來,猶如一聲遲來的道歉。「這女人是……?」

克蘭默說,「瑪格麗特。我的妻子。」

「親愛的上帝。」他把路德的書「砰」地一聲摔在桌上。「你都幹什麼了?在哪兒找到她的?顯然是在德國。所以你才回來得這麼慢。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

克蘭默溫順地說,「我不由自主。」

「如果國王知道了,你知道他會怎麼處置你嗎?巴黎的主行刑人設計了一種機器,帶有配重懸吊式的梁——要我為你畫出來嗎?——當異教徒被施以火刑的時候,它會把他放進火裡,然後再吊起來,好讓人們看到他痛苦的各個階段。亨利現在也會要一臺的。也可能他會弄一臺別的裝置,花四十天的時間慢慢地讓你的腦袋與肩膀分家。」

年輕女人抬起頭。「meinonkel。」

「他是誰?」

她說出了一位神學家的名字,安德列亞斯•歐西安德:紐倫堡人,路德會教友。她說,她叔叔和他的朋友們,還有她鎮上的那些學者,他們認為——

「關於神父應該娶妻,夫人,也許是你們國家的信仰,可在這兒不是。克蘭默博士沒有提醒過你這一點嗎?」

「求你了,」克蘭默央求道,「告訴我她在說什麼。她責怪我嗎?她是不是希望自己還在國內?」

「不。不是,她說你很善良。你中什麼邪了,老兄?」

「我跟你說過我有個秘密。」

你確實說過。在信紙的頁邊。「但是把她留在這兒,在國王的眼皮子底下?」

「我一直把她留在鄉下。可是,她想看慶典,我無法拒絕。」

「她到外面的大街上去了?」

「為什麼不行呢?誰也不認識她。」

沒錯。對城裡的陌生人的保護;一位年輕女子,穿戴著漂亮的衣帽,一雙眼睛藏在成千上萬雙眼睛中間:你可以在森林中藏一棵獨木。克蘭默走近他。他伸出雙手,這雙此前剛剛塗過聖油的手;這雙手很漂亮,手指修長,蒼白的長方形手掌上縱橫交錯地佈滿了海上航行和結盟諸國的訊息。「我請你到這兒來是作為我的朋友。因為我把你當作我在這個世界上的重要朋友,克倫威爾。」

那麼,在友情中,他就只能把那些瘦長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手裡。「很好。我們會想個辦法的。我們會為你妻子保密。我只是感到奇怪,你為什麼不把她留在她孃家,直到我們能說服國王。」

瑪格麗特望著他們,藍色的眼睛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又看看那個。她站起身,把桌子從面前推開;他看到她這個動作,心裡不禁一沉。因為他以前看到一位女人這樣做過,是他自己的妻子,他還看到她怎樣用手掌撐著桌面,讓自己站起來。瑪格麗特很高,她隆起的腹部剛剛露出桌面。

「天啊!」他說道。

「我希望是個女兒,」大主教說。

「大概什麼時候?」他問瑪格麗特。

她沒有回答,而是拿起他的手,放到她的肚子上,然後用自己的手按住。與慶典活動相呼應,孩子也在跳舞:皇家艾斯坦碧舞。這可能是一隻腳;這是一隻拳頭。「你需要一個朋友,」他說,「需要一個女人陪著你。」

他大步走出房間,克蘭默跟了出來。「關於約翰•弗里斯……」他說。

「什麼?」

「自從他被帶到克羅伊登之後,我已經見過他,跟他私下裡談了三次。他是一個優秀的年輕人,非常溫文爾雅。我花了好多個小時,不過我絲毫也不後悔,但是我無法把他從他自己的道路上拉回來。」

「他應該跑進樹林。那才是他的道路。」

「我們不是全都……」克蘭默垂下目光。「原諒我,但我們不是全都像你一樣能看到那麼多條道路。」

「那麼你現在得把他交給斯托克斯利了,因為他是在斯托克斯利的教區被抓的。」

「當國王給我這個重要職位,當他堅持要我擔任這個職務時,我根本沒有想到,我剛剛接手的事情之一,會是去對付一個像約翰•弗里斯這樣的年輕人,並且盡力說服他放棄自己的信仰。」

歡迎來到下面的這個世界。「我不能再等了,」克蘭默說。

「你妻子也是。」

奧斯丁弗萊周圍的街道幾乎不見人影。城裡到處都燃起了篝火,星星在煙霧中若隱若現。他的衛兵們站在大門口:他滿意地看到,他們很清醒。他停下腳步說了幾句話;有一種雖然匆忙卻依舊從容的藝術。接著,他走進門去,一邊說,「我要見巴爾夫人。」

他的多數家眷都去看篝火了,半夜之前都不會回家,而在外面跳舞狂歡。他們得到允許可以這樣;如果他們不為新王后慶祝,還有誰該去慶祝呢?約翰•佩奇出來了:有事情要吩咐嗎,先生?還有威廉•布拉巴宗,手裡拿著筆,他是沃爾西的舊部下:國王的事情永遠做不完。托馬斯•艾弗裡,剛才還在算賬:總是有錢流入,有錢流出。沃爾西下臺時,他的手下棄他而去,但托馬斯•克倫威爾的僕人們卻留了下來,與他共渡難關。

頭頂有扇門「砰」地一響。雷夫走了下來,腳步很重,頭髮亂七八糟地豎著。他臉頰泛紅,顯得很不解。「先生?」

「我沒找你。你知道海倫在這兒嗎?」

「怎麼啦?」

就在這時,海倫出現了。她正把頭髮挽在一頂乾淨的帽子下面。「我需要你收拾一個包裹跟我一起走。」

「去多久,先生?」

「不知道。」

「出倫敦嗎?」

他想,我要做些安排,城裡男人的妻子女兒,那些謹慎的女人,他們會為她找些僕人,還有接生婆,這些能幹的女人會把克蘭默的孩子交到他的手裡。「也許不會太久。」

「孩子們——」

「我們會照顧好你的孩子。」

她點點頭。快步走開。你會希望手下有些像她這樣利落的男人。雷夫對著她的背影喊,「海倫……」他似乎很懊惱。「她要去哪兒,先生?您不能在夜裡就這樣把她拽走。」

「哦,我可以,」他溫和地說。

「我需要知道。」

「相信我,你不需要。」他說完又有點不忍。「或者說如果你需要,現在也不是時候——雷夫,我很累。我不想爭論。」

他也許可以把事情交給克里斯托弗,或者府裡某個不怎麼問長問短的手下,讓他們帶著海倫離開暖意融融的奧斯丁弗萊,走進冷颼颼的教堂轄區;他還可以把它留到早晨再說。可他的腦海中滿是克蘭默的妻子那孤零零的樣子,舉行盛大節日的城市那麼陌生,炮臺街上空無一人,在那裡,即使教堂的影子下也一定藏有盜賊。即使在理查國王的時代,那個地區也是強盜小偷們的老巢,他們在夜晚肆意出動,黎明時再一窩蜂地擁回來,尋求特殊的庇護,顯然也與教士們瓜分贓物。他想,我要把那地方清理乾淨。我的人會追得他們無處藏身。

半夜:石頭散發出苔蘚的氣息,城市的溼氣讓石板路滑溜溜的。海倫把手放在他的手裡。有位僕人低垂著眼,讓他們進去;他塞給他一枚硬幣,讓他不要抬頭。沒有大主教的身影:很好。點亮一盞燈。一扇門被微微推開。克蘭默的妻子躺在一張小床上。他對海倫說,「這裡有位女士需要你的同情。你看到她的處境了。她不會說英語。反正你也不需要問她的名字。」

「這是海倫,」他說。「她自己有兩個孩子。她會幫助你的。」

克蘭默夫人閉著眼睛,只是點點頭微笑著。但是,當海倫將一隻溫柔的手放在她身上時,她也伸出手來撫摸著她。

「你丈夫在哪兒?」

「erbetet。」

「我希望他在為我祈禱。」

弗里斯被執行火刑的那一天,他與國王在吉爾福德城外的鄉村打獵。黎明前就在下雨,一陣陣的大風吹彎了樹梢:英格蘭到處都在下雨,莊稼浸泡在田地裡。亨利的情緒卻不會受到影響。他坐下來給留在溫莎城堡的安妮寫信。他手指擺弄著筆,並且把信紙翻來覆去好幾遍之後,又不想寫了:你來幫我寫吧,克倫威爾。我來告訴你寫些什麼。

有位裁縫的學徒將與弗里斯一起被處以火刑:安德魯•休伊特。

亨利說,以前凱瑟琳分娩時,總是有聖物帶給她。聖母瑪利亞的一條腰帶。我租來的。

我覺得王后不會要的。

還有向聖瑪格麗特所做的特別禱告。都是些女人的東西。

最好留給她們自己吧,先生。

後來,他會聽說弗里斯和那孩子受了不少痛苦,大風不斷地把火焰從他們身上吹開。死神是一個捉弄人的傢伙;呼喚他他卻不來。他喜歡胡鬧,藏在黑暗之中,臉上蒙著一塊黑布。

倫敦出現了汗熱病的病例。代表著自己的所有子民的國王每天都有各種症狀。

此時此刻,亨利盯著正在下的雨。他振作一下自己,說,會變小的,木星正在升起。好了,告訴她,告訴王后……

他等待著,握著筆。

不,就這樣夠了。把它給我,托馬斯,我來署名。

他等著看國王是否會畫上一顆心。但是,求愛階段的輕率已經過去。婚姻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亨利國王。

國王說,我覺得肚子痛。我覺得頭痛。我感到噁心,我眼睛發花,這是個徵兆,對吧?

如果陛下能休息一下,他說。並且鼓起勇氣。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說汗熱病的。早餐時還開開心心的,中餐時就沒命了。可你知道嗎,它兩個小時就可以置人於死地?

他說,我已經聽說有些人是被嚇死的。

到下午時,太陽好不容易出來了。亨利大笑著在滴水的樹下抽打著他的獵馬。在史密斯菲爾德,弗里斯,他的年輕,他的優雅,他的學識,他的英俊,變成了一攤油膩膩的泥灰和燒焦的骨頭:正在被鏟子剷起來。

國王有兩個身體。一個存在於他的肉體之中;你可以去量,而亨利也經常這樣,量一量腰圍,小腿,以及其他部位。另一個是他作為君王的自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沒有重量,可以同時出現在多個地方。亨利可以在森林裡打獵,而他的君王自我卻在制定法律。一個在打仗,一個在祈禱和平。一個籠罩在他神秘的王權之中:另一個正在享用鴨肉和甜青豆。

現在教皇說他與安妮的婚姻是無效的。如果他不回到凱瑟琳身邊,他就要開除他的教籍。基督教世界會拋棄他,不管是他的身體還是靈魂,他的子民會揭竿而起驅逐他,讓他名譽掃地,流亡他鄉;沒有基督教家庭會收留他,等他死後,他的屍體會與動物的屍骨一起埋進一個大坑。

他已經教亨利稱教皇為「羅馬主教」。教他在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時一笑置之。就算這笑是底氣不足的笑,也強過以前的卑躬屈膝。

克蘭默已經邀請女先知伊麗莎白•巴頓到他位於肯特的府裡見個面。她看到前任公主瑪麗當上女王的幻象了嗎?是的。埃克塞特夫人格特魯德,當了王后?是的。他溫和地說,這兩者都不可能。聖女說,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東西說出來。他在記錄中寫道,她身體健壯,充滿自信;她已經習慣於跟大主教們周旋,她把他當成另一個渥蘭,不放過她說的每一個字。

她是貓爪下的一隻老鼠。

凱瑟琳王后府裡的人已經大大減少,她在搬往位於巴克登的林肯主教府邸,那是一座很老的紅磚房,有一間大廳,而多座花園則延伸到灌木叢和田野,然後直到沼澤地。九月會帶給她秋季的第一批水果,而十月則會帶來濃霧。

國王要求凱瑟琳為他即將出生的孩子放棄瑪麗受洗時穿的衣袍。得知凱瑟琳的回答時,他,克倫威爾,哈哈大笑。他說,上天對凱瑟琳真是不公,沒有給她一個男兒身;否則她會超越古代的所有英雄。她的面前放著一份檔案,裡面稱她為「親王遺孀」;她劃掉了那個新頭銜,他們大為驚訝地讓他看她的筆劃破的地方。

謠言在短暫的夏夜裡播下種子。黎明時,它們就像溼草地上的蘑菇。托馬斯•克倫威爾府裡的人半夜三更到處去找接生婆。他在自己的一座鄉間別墅裡藏了一個女人,是個外國女人,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他對雷夫說,不論你怎麼做,都不要為我的名譽辯護。我在這兒到處都有這樣的女人。

他們會信以為真的,雷夫說。城裡有人說,托馬斯•克倫威爾有一個龐大的……

記憶,他說。我有一個很大的賬本。一個巨大的檔案系統,裡面記錄著(在他們的名字下面,還在他們得罪我的事情下面)那些跟我作對的人的詳細情況。

所有的占星家都說國王會有個兒子。不過最好不要理睬那些人。幾個月前,有個人來找他,說要為國王做一塊點金石,當他們叫他走開時,就像那些鍊金術士一樣,他馬上就翻了臉,並且出言不遜,現在還散佈訊息說國王會在今年死去。他說,先王愛德華的長子就在薩克森等著。你們以為他成了倫敦塔裡鋪路石下的咔噠作響的骷髏,只有謀殺他的人才知道他在哪兒:你們上當了,因為他已經長大成人,準備奪回他的王國。

他掐指一算:愛德華五世國王如果還活著,在即將到來的十一月就會六十四歲了。現在來爭奪未免晚了點兒,他說。

他把那個鍊金術士關進了塔裡,讓他反省自己的立場。

巴黎那邊沒有了訊息。不管吉多大師在幹些什麼,都沒有大張旗鼓。

漢斯•霍爾拜因說,托馬斯,你的手我已經畫好了,但是我沒有好好注意你的臉。我保證今年秋天幫你畫完。

設想每一本書裡都有另一本書,每一頁上的每一個字母中都有另一種容量在不斷地展開;但這些容量卻絲毫不會佔用桌上的空間。設想知識可以被濃縮成精華,放在一張圖片裡,一個標記中,放在一個不佔地方的地方里。設想人類的頭骨將會變得容量巨大,裡面的空間不斷展開,猶如蜂巢裡嗡嗡作響的蜂房。

凱瑟琳的管家蒙特喬伊勳爵送給他一份清單,上面列出了英格蘭王后分娩時的各種必需品。這順利而客氣的移交把他逗樂了;宮廷的事務和儀式典禮在照常進行,不管參與的是哪些人,但是很顯然,蒙特喬伊勳爵認為主事的是他。

他去了一趟格林威治,將為安妮預備的住所裝飾一新。公告(日期未定)已經準備好,將發給英格蘭人民和歐洲的統治者,宣佈王子的誕生。他建議道,在「王子」後面留一點點空,那麼一旦需要,就可以再加……可他們卻用那種眼神看著他,彷彿他是叛國者,於是他不再多言。

當一個女人足不出戶等待分娩時,豔陽也許會高照,但她房間的門窗卻可以關上,這樣她就能營造自己的天氣。她置身於黑暗中,以便可以做夢。她的夢讓她飄向遙遠的地方,從陸地到一片潮溼的地面,到一座碼頭,到一條河流,河流的前方濃霧緊鎖,天與地融為一體;她必須從那裡駛向生和死,她自己成為一個在船尾搖槳的模糊身影。在這艘船上,祈禱的聲音男人們永遠不會聽到。一個女人在與她的上帝達成協議。河水受潮汐的影響,在划槳的一個動作與下一個動作之間,她的局面很可能急轉直下。

1533年8月26日,一列隊伍護送王后前往她在格林威治的封閉的房間。她丈夫跟她吻別,並祝她一帆風順,她既沒有微笑,也沒有說話。她非常蒼白,非常高貴,那顆戴著珠寶首飾的小腦袋豎在她晃悠悠的腹部隆起的身體之上,她邁著小而謹慎的步伐,手裡拿著一本祈禱書。在碼頭上,她轉過頭來:眼神戀戀不捨。她看見了他;她看見了大主教。最後看了一眼之後,女侍們扶著她的胳膊,她抬腳登上了船。

原文為德語。

讓•傅華薩(1337—1405),法國中世紀著名編年史家,神父,著有《編年史》。

威克里夫是英國宗教改革者,路德是德國乃至歐洲的宗教改革倡導者,茨溫利是瑞士宗教改革領袖。

指通過言談舉止公開承認自己的宗教信仰。

拉丁語,意為「決不絕望」,「決不罷手」。

義大利語,意為「男性」。

拉丁文,意為「彌撒禮成」。

密涅瓦是羅馬神話中掌管智慧、工藝和戰爭的女神,戴安娜是希臘羅馬神話中的狩獵女神。

1455—1487年,蘭開斯特王朝和約克王朝的支援者之間為了英格蘭王位展開了斷續內戰,被稱為玫瑰戰爭。

復活節前的星期日,是耶穌進入耶路撒冷的紀念日,許多基督教教會舉行手持棕櫚樹枝遊行。

即凱撒大帝,羅馬共和國末期傑出的軍事統帥和政治家;漢尼拔•巴卡是北非古國迦太基著名軍事家。

瑪格麗特的暱稱。

希臘南部山峰名,傳說為太陽神阿波羅及詩神繆斯的靈地。

意為「要有光」,是《聖經•創世紀》中上帝的話。

法語,意為「溫柔」。

德語,意為「勞駕,我需要一支蠟燭」。

德語,意為「我叔叔」。

德語,意為「祈禱」。

在「王子」的英文單詞prince後面加兩個字母,即變成「公主」(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