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們將各自的盤子從敞開的窗戶裡扔了出去,直扔向臺伯河中。汙漬斑斑的亞麻桌布隨後也飛了出去,展開的白色餐巾猶如貪婪的海鷗在奔搶食物的殘渣。羅馬人開心的笑聲流進了羅馬的夜色之中。
齊吉在岸邊張了網,並佈置了潛水員等在一旁,好打撈那些漏網之魚。天亮時,他府上的一位眼睛很尖、地位較高的僕人站在岸邊,拿著清單逐一核對,並用一枚針在每一件從水底打撈上來的物品上戳了一個印記。
1531年:這一年的夏天出現了彗星。在漫長的黃昏中,在一彎升起的月亮和那顆陌生新星的光芒下,身著黑袍的紳士們手挽著手,在花園中漫步,談論著救贖。他們中有托馬斯•克蘭默,休•拉蒂摩,還有些人原本是安妮府上的神父和職員,現在離開了那裡,一窩蜂地來到奧斯丁弗萊聊著神學的問題:教會是哪兒出了錯?我們怎樣才能讓它重新回到正軌?他透過窗戶看著他們,說,「如果以為那些先生們在聖經的理解上有任何共鳴,那可就錯了。讓他們離開托馬斯•莫爾一段時間,他們就會開始互相迫害。」
格利高里正坐在墊子上跟他的狗玩耍。他用一根羽毛輕拂著它的鼻子,它就打噴嚏來逗他樂。「先生,」他說,「為什麼您養的狗總是叫貝拉,而且總是這麼小呢?」
在他的身後,國王的天文學家尼古拉斯•克拉澤坐在一張橡木桌上,面前擺著星盤,還有紙和墨水。他放下筆,抬起頭。「克倫威爾先生,」他輕輕地說,「要麼是我的計算錯了,要麼是宇宙跟我們想象的不一樣。」
他問,「彗星為什麼是壞兆頭呢?為什麼不是好兆頭呢?它們為什麼預示著國家的衰敗,而不是興盛呢?」
克拉澤是慕尼黑人,年齡跟他相仿,皮膚黝黑,嘴巴很寬很有趣。他來這裡是為了結交朋友,為了跟優秀博識之士交流,有時甚至是用他自己的語言交流。紅衣主教曾經是他的保護人,而他則為他製作了一座漂亮的金日晷。那位偉人一看到日晷,就興奮得滿面紅光:「九個面,尼古拉斯!比諾福克公爵的多七個面。」
1456年,也出現過這樣的彗星。學者們有過記載,但卡利克斯特斯教皇將它逐出了教會,很可能還有一兩位在世的老人曾經親眼目睹過。據記載,它的尾巴呈馬刀狀,就在那一年,土耳其人包圍了貝爾格萊德。不妨還是關注上天可能提供的預兆;國王在尋求最佳的建議。1524年秋天,雙魚座的行星排成了一線,然後德國就爆發了幾場大戰,路德教興起,平民掀起暴動,導致皇帝的十萬子民喪命;另外,還有三年的大雨。羅馬遭劫也有兆頭,在事情發生之前整整十年的時候,空中和地下都有戰爭的喧囂:看不見的軍隊間的交鋒,鋼鐵兵刃的撞擊,彌留之際者的哀號。他自己當時不在羅馬,沒有聽到,但是他碰到過不少人都說,他們有某某朋友認識某個親身經歷過那一切的人。
他說,「嗯,如果你能讀出角度,那麼我可以幫你檢查一下運算。」
格利高裡說,「克拉澤博士,當我們看不到彗星的時候它去哪兒了?」
太陽已經下山;鳥鳴聲也歇停了;藥草圃的氣息透過敞開的窗戶飄了進來。克拉澤仍然埋首於面前的紙張,他那修長、指節突出的手指交叉相握,似乎在虔心祈禱,也可能是被格利高裡的問題所難住。在下面的花園裡,拉蒂摩博士抬頭仰望,朝他揮了揮手。「休已經餓了。格利高裡,去叫我們的客人們進來吧。」
「我得先檢查一下這些數字。」克拉澤搖搖頭。「路德說,上帝凌駕於數學之上。」
僕人給克拉澤端來了蠟燭。在暮色中,桌子的木面顏色很黑,蠟燭放在上面,燭光映照出一個個搖曳不定的環形。學者的嘴唇在嚅動,就像僧侶在做晚禱;液體的數字從他的筆尖流了出來。他,克倫威爾,在門口轉過身,看見了它們。它們飛快地離開桌子,消失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瑟斯頓從廚房裡「嗵嗵」地走上來。「有時候我都想不明白,別人以為這裡是怎麼回事呢!準備些晚宴吧,要不然我們就閒死了。那些打獵的紳士,還有太太小姐,給我們送來的肉都可以餵飽一支軍隊了。」
「那就送給鄰居吧。」
「薩福克每天給我們送一頭鹿。」
「查普伊斯先生是我們的鄰居,他沒有收過很多禮物。」
「還有諾福克——」
「從後門分發出去吧。問問教區裡誰在捱餓。」
「可問題是宰殺!要剝皮,要分塊!」
「要不我來幫幫你?」
「您不能幹這個!」瑟斯頓絞著圍裙。
「我非常樂意。」他取下紅衣主教的戒指。
「坐著別動!坐著別動,做一位紳士,先生。幹那些起訴什麼的,不行嗎?或者去寫法律!先生,您得忘掉自己曾經幹過這些行當。」
他重新坐了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們的捐助者們會收到感謝信嗎?我最好自己來署名。」
「他們在一遍遍地感謝呢,」瑟斯頓說,「十來個職員在那兒寫個不停。」
「你得多找幾個廚工。」
「而您得多僱幾個職員。」
如果國王找他,他就離開倫敦,前往國王所在的地方。八月的一天,國王與一幫大臣在一起,觀看裝扮成少女瑪麗安的安妮小姐在一片陽光下練射箭。「威廉•布萊裡頓,你好呀,」他說,「怎麼沒在柴郡?」
「我在那兒。除了軀殼之外,我在那兒。」
我真是自找沒趣。「我只是以為你會在自己的屬地上打獵。」
布萊裡頓瞪了他一眼。「我的行蹤都得向你彙報嗎?」
在綠色的草地上,穿著綠色綢緞的安妮發惱了。那張弓她很不喜歡。一氣之下,她把弓扔在地上。
「她小時候就是這樣。」他轉過頭來,發現瑪麗•博林在他身邊:比其他人捱得要近一英寸。
「羅賓漢在哪兒?」他的眼睛看著安妮。「我帶來了快信。」
「他日落之前是不會看的。」
「那日落之後他就不忙了嗎?」
「她在一寸一寸地賣自己。大家都在說是你給她的建議。從她的膝蓋往上每進一寸,她就要一筆錢做禮物。」
「不像你,瑪麗。每往上撩一寸,就是,好姑娘,賞你四便士。」
「嗯。你知道。如果動手撩的是國王的話。」她笑了起來。「安妮的腿可是很長。等他到達她的私處時,他就會破產了。相比之下,法國戰爭算是便宜的了。」
安妮推開了謝爾頓小姐遞給她的另一張弓。她從草地上朝他們大步走來。束著頭髮的金色髮網上,鑽石熠熠生輝。「這是在幹嗎,瑪麗?又在詆譭克倫威爾先生的聲譽嗎?」人群中傳出吃吃的笑聲。「有好訊息帶給我嗎?」她問他。她的聲音以及表情都柔和起來。她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笑聲停止了。
他們避開強烈的陽光,在一個面北的房間裡,她對他說,「事實上,我有訊息要告訴你。加迪納將成為溫徹斯特主教了。」
溫徹斯特是沃爾西最富裕的主教轄區;他腦海中儲存著所有的資料。「這份恩寵會讓他更加順從。」
她笑了:撇了撇嘴巴。「不是對我。他為甩掉凱瑟琳出了力,但是他不願讓我取代她。這一點他對亨利都毫不隱瞞。我但願他不是秘書。你——」
「太快了。」
她點點頭。「是的。也許吧。你知道他們燒死了小比爾尼嗎?當時我們正在樹林裡玩捉強盜的遊戲。」
比爾尼是因為在公共場所傳道並向聽眾散發廷德爾的福音書而被抓,他被帶到諾里奇主教面前。他被處以火刑的那一天,風很大,不斷地把火焰從他身上颳走,因此他熬了很長時間才死。「托馬斯•莫爾說,他在火中的時候放棄了信仰。」
「我從觀看過的人那兒聽到的不是這樣。」
「他是個傻瓜,」安妮說。她的臉紅了,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人們只要能活命,就應該要他們說什麼就說什麼,直到好的時光來臨。這不是罪過。你不會這樣嗎?」他平常很少猶豫。「哦,得了,這問題你早就想過了。」
「比爾尼把自己推向了火中。我總是說他會這樣的。他以前放棄過信仰,然後被釋放了,所以再也不可能對他施以仁慈。」
安妮垂下目光。「我們是多麼幸運啊,上帝對我們總是仁慈為懷。」她似乎有些顫抖。她伸出雙臂。她身上有綠葉和薰衣草的芳香。在暮色中,她的鑽石如雨點一樣清涼。「強盜之王就要回來了。我們最好去迎接他。」她挺直脊背。
正值收穫的季節。夜空呈現出一片紫色,彗星照耀在收割過的田野上。獵人把狗喚了進來。過了聖十位元組,鹿就安全無虞了。當他還是個孩子時,每到這個時候,那些在荒郊野外混了一個夏天的男孩們就會回到家中,跟他們的父親講和,就會在舉行豐收晚宴的夜晚,趁著整個教區醉意盎然時溜進家門。從聖靈降臨節之前開始,他們就靠到處找食乞討來度日,有時是抓鳥捕兔用鐵鍋煮了吃,有時看到女孩子,就會追得她們大呼小叫地奔回家,碰到下雨陰冷的夜晚,就溜進別人家的外屋或倉房,靠唱歌、猜謎和講笑話來取暖。這段時間一過,就到了他賣鍋的時候,他拿著它挨家挨戶地推銷,說得天花亂墜。「這口鍋從來不會空,」他總是說,「如果你只有一些魚頭,把它們扔進去,就會游上來一條大比目魚。」
「它有破洞嗎?」
「這口鍋很牢靠,如果您不信的話,夫人,您可以在裡面尿尿試一試。好了,告訴我您會給多少錢。從默林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起,就沒有哪口鍋能跟它相比。從捕鼠夾裡抓只老鼠扔進去,轉眼就能看到一顆噴噴香的野豬頭,口裡還銜著蘋果呢。」
「你多大了?」有個女人問他。
「這我可不能說。」
「明年再來吧,到時候咱倆可以在我的羽毛床上睡一覺。」
他有些猶豫。「明年我就走掉了。」
「你是準備上路去搞巡迴表演嗎?帶著你的鍋?」
「不,我想我會去荒野當劫匪。要不當狗熊看管員也是穩定的工作。」
那女人說,「希望你當得順暢。」
那天晚上,在沐過浴、用過餐、唱過歌、跳過舞之後,國王想去散散步。他有鄉村生活的偏好,喜歡來點兒所謂的山寨酒,味道很淡,但這些日子裡,他總是將第一杯一飲而盡,然後點頭示意再來一杯;所以離席時,他需要弗朗西斯•韋斯頓的胳膊來攙扶他。下了很重的露水,舉著火把的侍從嘎吱嘎吱地踩在草地上。國王吸了幾口潮溼的空氣。「加迪納,」他說,「你們兩個關係不好。」
「我跟他沒有過節,」他淡淡地說。
「那是他跟你有過節了。」國王隱入了黑暗之中;接著,他在明亮的火把後面說話了,就像上帝在燃燒的荊棘中顯現。「我能管住史蒂芬。我知道他有幾斤幾兩。眼下,他是那種我所需要的堅定的僕人。我不想要害怕爭議的人。」
「陛下該進室內去了。這夜裡的溼氣對身體不好。」
「口氣很像紅衣主教,」國王笑了起來。
他走到國王的左邊。年輕而略顯單薄的韋斯頓膝蓋已經有些發軟。「靠在我身上吧,陛下,」他勸道。國王將一隻胳膊環在他的脖子上,像摔跤一般摟住他。狗熊看管員是一份穩定的工作。有片刻工夫,他覺得國王在哭。
他第二年並沒有走掉,不管是去看管狗熊還是幹別的活兒。就是在第二年,康沃爾人殺聲震天地開了過來,那些叛賊在倫敦四處放火,還抓住了英格蘭國王,並逼迫他屈服於康沃爾人的意志。他們的軍隊還沒有到,人們就驚恐萬狀,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們總是燒燬乾草堆,割斷牛的肌腱,連人帶屋一起焚燒,他們還屠殺神父,生吃嬰兒,踐踏聖壇上的獻祭。
國王突然鬆開了他。「回我們冰冷的床上去吧。也許只有我才是這樣?明天你得去打獵。如果你裝備不夠的話,我們可以提供。我要看看能不能把你累垮,雖然沃爾西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和加迪納,你們得學會齊心協力。今年冬天你們得套在一塊兒,勁往一處使。」
他想要的不是耕牛,而是那種頭挨著頭、為了他的利益而在戰鬥中相互傷害、彼此拼命的野獸。很顯然,如果他與加迪納的關係維持現狀,他在國王面前會有更好的機會。分而治之。可話說回來,統治的畢竟是他。
儘管議會還沒有重新開會,米迦勒節期間還是他有生以來最繁忙的時期。幾乎每過一小時,就會收到厚厚一沓有關國王的事務的檔案,奧斯丁弗萊擠滿了城裡的商人、形形色色的僧侶和神父以及請願者,他們希望能見他五分鐘。他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感覺到了權力的更替,還有隨之而來的格局,於是,三五成群的倫敦人開始聚集在他的大門外,辨別著在他家進出的那些人的裝束:這是諾福克公爵的親信,那是威爾特郡伯爵的僕人。他在一扇窗子旁俯視著他們,覺得能認出他們;以往每年的秋天,他們的父親也是三三兩兩地站在他父親的鐵匠鋪外說長道短,或者在門邊取暖。而他們則像他以前一樣:很不安分,盼望著發生什麼事情。
他看著下面那些人,並調整著自己的表情。伊拉斯謨說你每天早晨出門之前都要這樣:「也就是說,要戴上面具。」他無論身在何處都會採取這個原則,管它是城堡、酒館還是貴族家的座位,只要他是在那兒醒來。他讓人給伊拉斯謨送了一些錢,像紅衣主教過去那樣。「給他買點粥吧,」他以前常說,「也讓他的靈魂安心於鵝毛筆和墨水之中。」伊拉斯謨很意外;關於托馬斯•克倫威爾,他聽到的只有負面訊息。
自從宣誓加入國王的樞密院那天起,他就調整了表情。在這一年的頭幾個月裡,他一直在觀察別人的表情,留心他們顯出懷疑、保留、反抗的時刻——在他們擺出那副溫文爾雅的臣子面孔,擺出那種忠心不二、唯唯諾諾的模樣之前,捕捉住那短暫的一瞬。雷夫對他說,我們不能相信賴奧斯利,而他則笑了起來:對「簡稱」我自有分寸。他在宮裡雖然有顯赫的關係,卻是起步於紅衣主教府:實際上,誰又不是呢?可加迪納是他在三一學堂的老師;他一直看著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一步步上升。他看著我們像兩隻鬥狗一樣積蓄力量,所以無法決定把賭注押在誰的身上。他對雷夫說,我如果處在他的位置,也會這麼想的;我當時更容易,只能把賭注押在沃爾西身上。他毫不害怕賴奧斯利或者這一類人。對那些無原則的人,你能琢磨出他的行為。你只要給他們一點甜頭,他們就會跟在你的屁股後面。更不好琢磨、更危險的是史蒂芬•渥恩那樣的人,是那些像渥恩一樣給你寫信的人:托馬斯•克倫威爾,我願為你赴湯蹈火。那些口口聲聲說理解你、那些擁抱時把你摟緊不放的人,會把你推下深淵。
在奧斯丁弗萊,他派人把啤酒和麵包送給那些站在他家門外的人:當早上的涼意加重時,還送肉湯。瑟斯頓說,好吧,如果你打算救濟這一帶的所有人的話。他說,就在上個月,你還抱怨食物儲藏室已經裝不下,酒窖裡也是滿當當了。聖保羅告訴我們要學會怎樣發達,不管是貧窮還是富足的時候,不管是飽著肚子還是餓著肚子。他下到廚房,去向瑟斯頓找來的廚工問話。孩子們大聲自報家門,並說明自己能幹什麼,他也一本正經地在本子上記下他們的專長:西蒙,會拌沙拉和敲鼓,馬修,會背誦主禱文。這些小夥子一定能培養成人。有朝一日,他們必須能像他當年那樣走上樓梯,在會計室裡佔據一席之地。他們都得有溫暖體面的衣服,還要鼓勵他們穿上,而不是賣掉,因為他還記得自己在朗伯斯時儲藏室裡那徹骨的寒冷;而在漢普頓宮沃爾西的廚房裡,煙囪通風順暢,保熱效能好,他常看到零星的雪花在房梁間飛舞和飄落在窗臺上。
在涼爽的早晨,黎明時分,他帶著一群職員走出家門時,已經有倫敦人聚集在外面。他們退開幾步,看著他,既不友好,也無敵意。他對他們大聲說著「早上好,上帝保佑你們」,有些人也會回他一聲「早上好」。他們取下帽子,由於他是國王樞密院的委員,他們就光著頭站在那兒,直到他走了過去。
十月:皇帝的大使查普伊斯先生來到奧斯丁弗萊赴宴,史蒂芬•加迪納則成了席間的談資。「剛被任命為溫徹斯特主教,就馬上被派往國外,」查普伊斯說,「你覺得弗朗西斯國王會喜歡他嗎?作為外交官,有什麼是他做得到而托馬斯•博林爵士做不到的呢?儘管我認為別人對他有#m16">sup[16]/sup。因為他是那位小姐的父親。加迪納更加……模稜兩可,對吧?應該說,是更加不偏不倚。我看不出弗朗西斯國王如果支援這場婚姻,又能得到什麼,除非你們的國王能給他——什麼呢?金錢?戰艦?還是加來?」
與克倫威爾家的人一起用餐時,查普伊斯先生非常愉快地談到了詩歌、肖像畫以及他在都靈的大學生涯;他轉向法語說得很好的雷夫,談起了訓練獵鷹的方法,這很可能讓年輕人感興趣。「你得跟我們先生一起出去轉轉,」雷夫告訴他,「這幾乎是他近來唯一的消遣了。」
查普伊斯又將那雙明亮的小眼睛轉向他。「他現在玩的是國王的遊戲了。」
從桌邊起身時,查普伊斯稱讚了食物、音樂、室內的陳設。你都能想象出他把自己的看法寫進給他的皇帝主子的信中時的樣子,能看到他的腦袋在轉動,能聽見那輕微的咔噠聲,猶如一把精密的鎖的鎖芯在轉動。
後來,在他的房間裡,大使把自己的問題一股腦兒地問了出來;連珠炮一般,也不等他回答。「如果溫徹斯特主教在法國,亨利沒有秘書怎麼行呢?史蒂芬先生的派遣期不會很短。也許這是你套近乎的機會,你說呢?告訴我,加迪納真的是王室的私生子和亨利的表親嗎?還有你那小子理查德,也是嗎?皇帝對這些事無法理解。身為國王,卻這麼不在意王者的身份。他想娶一位窮淑女,也許就不足為奇了。」
「我倒不認為安妮小姐很窮。」
「沒錯,國王讓她家致富了。」查普伊斯干笑了兩聲。「在這個國家,對一個姑娘提供的服務,通常都是提前付酬嗎?」
「的確是的——你得記住一點——如果看到你在街上被人追,我會很遺憾的。」
「你給安妮小姐出謀劃策嗎?」
「我只是檢查賬目。對一位好朋友來說,這算不了什麼。」
查普伊斯開心地笑了起來。「朋友!她是個女巫,你知道嗎?她讓國王著了魔,以至於他甘冒一切風險——哪怕是被趕出基督教世界,哪怕是下地獄。而我覺得他多少明白這一點。我看到過他在她眼皮底下時的樣子,茫茫然不知所措,內心裡七上八下,就像被老鷹盯上的兔子一般。沒準她也讓你著了魔。」查普伊斯向前探了探身子,把他的小猴爪子放在他的手上。「清醒過來吧,我親愛的朋友。你不會後悔的。我所效忠的是一位最開明的君王。」
十一月:亨利•懷亞特爵士站在奧斯丁弗萊的大廳裡;他望著牆上那片紅衣主教的紋章被塗掉而留下的空白之處。「他去世才一年,托馬斯。可我卻覺得很久了。人們常說,人老了以後,頭一年跟第二年沒什麼區別。我可以告訴你不是這麼回事。」
哦,得了先生,小姑娘們喊道,您還不是太老,還可以給我們講故事呢。她們扶著他走到一把新的天鵝絨扶手椅旁,讓他坐了下來。亨利爵士會是所有人的父親,或所有人的祖父,如果他們可以選擇的話。他任職於現任亨利國王的財政部,還有上任亨利國王的財政部;如果都鐸王朝沒有錢,那不是他的錯。
愛麗絲和喬剛才去了外面的花園,想把貓抓住。亨利爵士喜歡看到一隻貓受到全家人的寵愛;在孩子們的請求下,他會解釋其中的緣由。
「很久以前,」他開口道,「在英格蘭這塊土地上,出現了一位殘忍的暴君,名叫理查•金雀花——」
「哦,是那些叫這名字的壞人,」愛麗絲叫了起來,「你們知道嗎,他們有些人現在還活著?」
大家笑了起來。「哦,這是真的,」愛麗絲嚷道,臉也紅了。
「——而我,講這個故事的你們的僕人懷亞特,則被那位暴君扔進了地牢,只能睡在稻草上,地牢裡只有一扇小窗戶,上面釘有柵欄……」
冬季來了,亨利先生說,可是我沒有火;也沒有食物和水,因為看守把我忘了。理查德•克倫威爾託著下巴坐在那兒聽著;他跟雷夫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都朝他看來,他做了一個輕微的手勢,以緩解往事的恐怖。他們都知道,亨利爵士在塔裡不是被忘了。看守們把燒得白熱的尖刀插進他的肉裡。他們拔掉了他的牙齒。
「所以,我該怎麼辦呢?」亨利爵士說,「幸運的是,我的地牢很潮溼。我可以喝從牆上流下來的水。」
「那吃什麼呢?」喬問。她的聲音低而興奮。
「啊,現在我們講到故事最精彩的部分了。」有一天,亨利爵士說,我正在想,如果再不吃點什麼,我可能就要餓死了,卻突然注意到我的小窗戶的光被擋住了;往上一看,猜我看到了什麼?原來是一隻貓,一隻黑白兩色的倫敦貓。「噢,小貓咪,」我對它說;它「喵」了一聲,與此同時,它鬆開了自己帶來的東西。它給我帶什麼來了呢?
「一隻鴿子!」喬叫了起來。
「小姐,你要麼自己當過囚犯,要麼就是聽過這個故事。」
姑娘們忘了他沒有廚子,沒有烤肉棒,也沒有火;小夥子們垂下目光,想到一個囚犯用被銬住的雙手撕開一攤長滿蝨子的羽毛,就有些不寒而慄。
「嗯,我躺在稻草上,接下來聽到的訊息就是,大鐘敲響了,街上有人高呼,一位都鐸!一位都鐸!如果不是那隻貓送來的禮物,我就不會活著聽到那訊息了,也不會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然後是亨利國王親自在那兒叫道,懷亞特,是你嗎?快過來受賞吧!」
這裡有幾分情有可原的誇張。去過牢房的不是亨利國王,而是理查國王;正是他監督著看守把尖刀燒燙,然後微側著頭,傾聽懷亞特的慘叫;而在聞到燒焦的肉味後,他又怕髒似的走到一旁,命人把刀重新燒燙,再次使用。
據說小比爾尼在被處以火刑的前夜,曾經把手指伸到燭火上,並請求基督教他如何忍受苦痛。在受刑前自殘,這可不夠明智;不管明智與否,他想起了這件事情。「好了,亨利爵士,」茉茜叫著,「您得給我們講講獅子的故事,因為聽不到的話,我們會睡不著覺的。」
「哦,那其實是我兒子的故事,他該在這兒的。」
「如果他在這兒,」理查德說,「女士們就會全都睜大了眼睛瞧著他,一邊長吁短嘆——是的,你會的,愛麗絲——而且也就不在乎什麼獅子的故事了。」
亨利爵士出獄康復之後,成了宮廷裡位高權重的人物,有位敬仰者給他送了一隻小獅子作禮物。在阿林頓城堡中,我把它當親生孩子一般養大,他說,直到像一位姑娘那樣,它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一天,由於一時疏忽,是我的疏忽,它從籠子裡跑了出來。利昂蒂娜,我對它說,待著別動,等我把你引回去;但它接著就蹲下身子,一聲不吭,盯著我,眼睛像火一般。這時我才明白,他說,我不是它的父親,不管我有多麼愛它:我只是它的一頓主餐。
愛麗絲的一隻手捂住了嘴,說,「亨利爵士,您覺得自己死定了,對嗎?」
「的確是的,而且如果不是我兒子托馬斯恰好走進院子,我就真的完蛋了。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險境,於是對它叫道,利昂蒂娜,到我這兒來;於是它轉過頭去。那一刻,它的注意力轉移了,我退開一步,又一步。看著我,托馬斯對它說。那天他穿的衣服很鮮亮,長袖飄飄,一件寬鬆的長衫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再說他有一頭金髮,你們知道,而且留得很長,他當時看上去肯定像一團火焰,我想,因為他身材頎長,在陽光下明亮照人,於是它站定了,有些不解,而我則朝後退,一步,又一步……」
利昂蒂娜轉過身;微微下蹲;它撇開父親,開始向兒子靠近。你可以看到它肥壯的爪子,可以嗅到它氣息中的血腥。(而與此同時,他,亨利•懷亞特,已經嚇出一身冷汗,正在一步步後退,後退,朝可以尋找救兵的方向。)湯姆•懷亞特還在用溫柔迷人的嗓音,用親暱的語言,用祈禱的語氣,跟獅子說話,請求聖弗朗西斯開啟它那顆冷酷的心,讓它沐浴恩典。利昂蒂娜看著,聽著。它張開嘴巴,咆哮起來:「它說什麼了?」
「呵呵嘿嘿哈哈,我聞到一個英格蘭人的血了。」
湯姆•懷亞特站在那兒,像雕塑似的一動不動。馬伕們拿著大網躡手躡腳地穿過院子。利昂蒂娜距離他只有幾英尺了,但是它又一次停下腳步,側耳聽著。它站在那兒,有些猶豫,擺動著耳朵。他能看到它嘴裡淌出的粉紅色的口水,能聞到它皮毛上的黴味。它蹲坐在地上。他聞到了它的氣息。它準備一躍而起。他看到它的肌肉在顫抖,它的嘴巴張開了;它縱身一躍——但是在空中翻了個滾,一支箭射進了它的肋骨。它轉動著身子,撞打著箭頭,怒吼著,呻吟著;又一支箭射中它結實的側腹,它哀嚎著,不斷地翻滾,這時,大網罩在了它的身上。亨利爵士鎮靜地走到它身旁,把他的第三支箭射進了它的喉嚨。
即使在臨死之前,它還在咆哮。它咳著血,奮力反抗。時至今日,有位馬伕的身上還留著它的爪印。在阿林頓的牆上能看到它的毛皮。「年輕的小姐們,你們要來看看我,」亨利爵士說,「到時候,你們就明白它是一頭什麼樣的畜生了。」
「湯姆的祈禱沒有奏效,」理查德笑著說,「在我看來,聖弗朗西斯什麼也沒幹。」
「亨利爵士,」喬拉著他的袖子,「最精彩的部分您還沒有講呢。」
「對呀,我忘了。接著,當時的英雄、我的兒子湯姆走到一旁,在灌木叢中吐了。」
孩子們長噓了一口氣。他們一同鼓起掌來。這個故事傳到宮廷後,國王——當時還很年輕,性情也好——也生出幾分敬畏。直到現在看到湯姆時,他還會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湯姆•懷爾特。能馴獅子。」
亨利爵士喜愛吃軟和的水果,吃過幾顆塗有黃色奶油的大黑莓後,他說,「單獨跟你談談好嗎?」於是他們避開眾人。如果我處在你的位置,亨利爵士說,我會請他讓你當珠寶屋的管理員。「我當時任那個職務時,發現藉此可以瞭解整體的財政狀況。」
「怎麼跟他提呢?」
「讓安妮小姐跟他提。」
「也許貴公子能幫忙去求一求安妮小姐。」
亨利爵士笑了起來;準確地說,他輕咳了一聲,以表明他知道這是個玩笑。根據肯特郡小酒館裡的客人以及宮廷裡下等僕人(比如樂師馬克)的說法,對托馬斯•懷亞特作為一個男人可能提出的合理要求——哪怕是在妓院裡的要求——安妮都是有求必應。
「我打算今年從宮中告老還家,」亨利爵士說,「我該寫遺囑了。我能指定你為執行人嗎?」
「我非常榮幸。」
「把事情交給別的人我都不放心。你是我所知道的最可靠的人了。」
他笑了,有些不解;他覺得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是可靠的。
「我瞭解你,」懷亞特說,「我知道我們那位紅衣老傢伙幾乎把你拖垮了。但瞧瞧你,能吃杏仁,嘴裡的牙齒一顆不少,一家人都在身邊,事業蒸蒸日上,連諾福克那些人都對你恭恭敬敬。」儘管一年前他們還當你是臭狗屎,不過這句話他沒有必要說出口。亨利爵士用手指將一塊肉桂威化餅掰碎,一點點地放在舌頭上,這是一份謹慎的、世俗的聖餐。從塔裡出來已經四十年了,甚至可能更長,但是被打碎的下巴仍然很不靈活,仍然時常發痛。「托馬斯,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能照看我兒子嗎?像父親對兒子一樣?」
「湯姆有……嗯……二十八歲了吧?他也許不喜歡再有一個父親。」
「你不會比我做得更糟。我非常後悔,主要是他的婚姻……當時他十七歲,很不願意,願意的是我,因為那姑娘的父親是科巴姆男爵,而且我想在肯特郡的左鄰右舍中出人頭地。湯姆一直都很英俊,而且心地善良,待人彬彬有禮,你會以為他跟那姑娘會很美滿,但是我不知道她對他是否有哪怕一個月的忠誠。於是緊接著,他當然就以牙還牙……那兒到處都是他的情婦,在阿林頓隨便開啟一個衣櫃,就會有個小騷貨掉出來。他在國外遊蕩過一陣子,結果怎麼樣呢?他在義大利成了階下囚,那件事情我怎麼都弄不明白。自那以後,他更加沒有腦子了。當然,他會給你寫一首三行體詩,然後坐下來琢磨自己的錢都去哪兒了……」他摸了摸下巴。「不過你也知道。雖然有一千個不是,但沒有誰比我的孩子更勇敢。」
「您願意再回去跟大夥兒呆一會兒嗎?您知道,每次您一來,我們就像過節。」
亨利爵士拄著柺杖站了起來。他身材魁偉,儘管他只能喝湯和吃糊狀食物。「托馬斯,我怎麼就老了呢?」
他們回到大廳時,發現大家正在演一場戲。雷夫扮成利昂蒂娜,其他人都在為他喝彩。倒不是孩子們不相信獅子的故事;他們只是想加入自己的理解而已。理查德已經站在一張嘎吱作響的摺疊凳上,他朝他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你們這是嫉妒湯姆•懷亞特,」他說。
「哦,別生我們的氣,先生。」雷夫恢復人形,坐回到長凳上。「給我們講講佛羅倫薩吧。講講你們還幹了些什麼,你和吉奧瓦尼羅。」
「我不知道該不該講。你們會把它編成戲的。」
哦,講講吧,他們都懇求他,他朝周圍看了看:雷夫「唔」了一聲以示鼓勵。「我們確定瑞斯里不在這兒嗎?那好吧……當時,我們如果有一天的時間,就總是去拆屋。」
「拆屋?」亨利•懷亞特說,「是真的嗎?」
「我的意思是,把它們炸掉。但是會經過主人的同意。除非我們認為那些屋子搖搖欲墜,會對路人造成危險。我們只收爆炸材料的費用。我們的技術不收費。」
「那費用不低吧,我猜?」
「辛辛苦苦地挖呀掘的,只是為了幾秒鐘的興奮。不過我知道,有些人是以它為職業。在佛羅倫薩,」他說,「你做這個可能只是為了消遣。就像釣魚一樣。它能避免我們惹是生非。」他猶豫了片刻。「哦,不,也沒有。其實沒有。」
理查德說,「‘簡稱’告訴過加迪納嗎?關於你的丘位元雕像?」
「你覺得呢?」
國王曾對他說,聽說你製作過一尊仿古雕像。國王哈哈大笑,但也許還是一種暗示;他之所以笑,是因為這個玩笑是針對教士,針對紅衣主教的,他對這種玩笑很受用。
加迪納秘書:「雕像,法令,一個字母之差。」
「在立法時,差之毫釐會失之千里。但我的先例不是假的。」
「只是有些誇張?」加迪納問。
「陛下,康士坦斯大公會議曾授予您的祖先亨利五世國王對英格蘭教會的控制權,其他的基督徒國王在自己的國家都不曾享受過這種特權。」
「這種特權沒有被付諸實施。沒有長期實施。這是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能力不夠?」
「可我們現在不是有更優秀的委員嗎?」
「是更優秀的國王,陛下。」
在亨利的背後,加迪納朝他做了個怪相。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開庭期結束了。安妮說,來陪我吃頓簡單的基督降臨節晚餐吧。我們可以用叉子。
他去了,但他不喜歡在場的那些人。她把國王的朋友、他寢宮的侍從都邀請了過來:亨利•諾里斯、威廉•布萊裡頓等等,當然還有她弟弟羅奇福德勳爵。安妮對他們很冷淡,對他們的諂媚就像一位主婦折斷鳥的脖子做成菜餚一樣毫不留情。如果她臉上的淺笑消失了片刻,他們就全都探過身來,迫切地想知道怎樣討好她。比這幫傢伙更蠢的人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至於他自己,不用打燈籠都可以去任何地方,他也去過無數地方。他早年是聽著弗雷斯科巴爾迪家以及波爾蒂納裡家的席間談話長大的,後來又在紅衣主教家的餐桌旁聆聽過專家智者的交談,現在置身於安妮召集到身邊的這些穿著考究的人之中,他不可能會覺得手足無措。天知道,為了讓他不自在,這些人的確盡力了;他只管自自在在,心平氣和,說話時清清楚楚,直截了當。諾里斯原本是個風趣的人,而且也不年輕了,但跟這群人攪在一起卻很愚蠢:這是為什麼呢?他一靠近安妮就渾身哆嗦。這簡直是個笑話,但誰也不去說破。
找到機會之後,諾里斯跟著他走了出來,碰碰他的袖子,使他停下腳步面對著他。「你沒看出來,對吧?安妮?」
他搖了搖頭。
「那你的理想是什麼?旅途中結識的某位胖太太?」
「我能愛上的女人,應該是一個國王毫無興趣的女人。」
「如果這是一條忠告,那就說給你的朋友懷亞特的兒子聽聽。」
「哦,我想小懷亞特已經想明白了。他是已婚男士。他對自己說,把你的損失寫成一首詩吧。我們不都是在傷了自尊之後,吃一塹長一智的嗎?」
「看看我,」諾里斯說,「你能覺得我長一智了嗎?」
他把自己的手帕遞給諾里斯。諾里斯擦了擦臉,又把手帕還給他。他想起了聖維羅妮卡,她用面紗擦拭受難的耶穌的面孔;他心裡想,不知道回到家後,亨利的紳士面孔是否會印在手帕上,而如果真是如此,他是否該將它掛在牆上?諾里斯轉過臉去,輕笑了一聲:「韋斯頓——年輕的韋斯頓,你知道——他妒忌那個她帶來給我們唱了好幾夜歌的孩子。他妒忌那個來添火的男人,甚至妒忌那個替她脫長襪的侍女。她每看你一次,他就記下來,還說,瞧啊,瞧啊,你瞧見了嗎,她在看那個胖屠夫,在兩小時的時間裡,她看了他十五次。」
「紅衣主教才是胖屠夫。」
「對弗朗西斯來說,只要是商人,就都一個樣。」
「我明白了。晚安。」
晚安,湯姆,諾里斯說,一邊心不在焉、心煩意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彷彿他們是平級、是朋友一般;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安妮身上,他的腳步也朝他的敵人們邁去。
只要是商人,就都一個樣嗎?在現實世界中並非如此。每一個手很穩、拿著砍肉刀的人都可以自稱為屠夫:可如果沒有鐵匠,他的刀從哪兒來呢?沒有那些跟金屬打交道的人,你的錘子、你的長鐮刀短鐮刀、還有剪刀和刨子都從哪裡來?你的武器和盔甲、箭頭、長矛和槍炮從哪裡來?你海上的艦船和錨在哪裡?你的抓鉤、釘子、門閂、鉸鏈、拔火棒和鉗子在哪裡?你的烤肉棒、水壺、三角架、馬具、釦環和其他一些七零八碎的東西在哪裡?你的刀子在哪裡?
他想起了他們聽說康沃爾軍隊要打過來的那一天。當時他——大概——十二歲吧?正在鐵匠鋪裡。他剛清理完大風箱,在給皮革上油。沃爾特走了過來,看了看,說:「要填縫了。」
「是的,」他說。(這是他跟沃爾特交流的一貫方式。)
「它不會自己填的。」
「我說了,是的,是的,我這就幹去!」
他抬起頭來。他們的鄰居歐文•馬多克站在門口。「他們馬上就開過來了。訊息在沿岸傳遍了。亨利•都鐸準備迎戰。王后和他們的孩子們都在塔裡。」
沃爾特擦了擦嘴。「還有多長時間?」
馬多克說,「天知道。那些狗孃養的能日行千里。」
他直起身。手裡已經握著一把四磅重的梣樹柄大錘。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一直忙個不停,直到累得快要趴下。沃爾特負責為他的朋友們製作盔甲,而他則在所有能夠砍、切、割叛軍之肉的東西上加上刀刃。帕特尼的男人們對那些異教徒決不會懷惻隱之心。他們都繳了稅:康沃爾人為什麼就不繳?婦女們害怕康沃爾人會糟蹋她們的貞操。「我們的神父說,他們只對他們自己的姐妹才那樣,」他說,「所以你不會有事的,我們的好貝特。不過話說回來,神父還說,他們的傢伙又冷又硬,還長有鱗片,所以沒準你想嚐嚐鮮。」
貝特扔過一個東西來砸他。他閃開了。在這個家裡,砸壞東西總是找這個藉口:我是拿它砸托馬斯的。「哦,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他說。
在那一週裡,各種傳聞滿天飛。康沃爾人在地下穿行,所以臉都是黑的。他們半瞎著眼,所以你可以用網抓住他們。你每抓住一個,國王會賞你一先令,如果是個大塊頭,就是兩先令。只不過究竟多大呢?因為他們射的箭有一碼長。
家中所有的物品如今都呈現出新的色彩。串肉扦、烤肉棒、肥肉餡灌注針:自衛的工具隨手都是。左鄰右舍都大把花錢光顧沃爾特的另一樁生意,也就是釀酒廠,彷彿認為康沃爾人打算把英格蘭喝個精光似的。歐文•馬多克進來定製了一把獵刀,要求有護手、血槽和十二英寸長的刀刃。「十二英寸?」他說,「你可別胡亂揮舞,把自己的耳朵削掉了。」
「等康沃爾人抓住你,你就不會這麼沒禮貌了。他們把你這樣的孩子插在烤肉棒上,放到篝火上烤了吃。」
「你就不能用槳劈他們嗎?」
「我要劈得你閉嘴,」歐文•馬多克吼道,「你這小混蛋,還沒出生就有了壞名聲。」
他讓歐文•馬多克看了看他給自己做的小刀,用細繩拴在襯衣裡面:那一截短短的刀口,就像一顆孤零零的毒牙。「你看怎麼樣?」
「天啊,」馬多克說,「你得留神插在誰的身上喲。」
他對他姐姐凱特說——他剛剛將那把四磅重的大錘放在她飛馬酒館的窗臺上——我為什麼還沒出生就有了壞名聲?
去問摩根•威廉斯吧,她說。他會告訴你的。哦,湯姆,湯姆,她說。她抱著他的腦袋親了一下。你自己可別出去。讓他去戰鬥好了。
她希望康沃爾人會殺掉沃爾特。她沒有說出口,但是他知道。
等我成了家裡的頂樑柱,他說,情況就會不一樣了,我可以告訴你。
摩根告訴他——紅著臉,因為他是個很正統的人——孩子們以前總是在街上跟在他母親身後,嚷著,「快來瞧呀,老母馬懷駒子啦!」
他姐姐貝特說,「康沃爾人還有一張王牌,他們有一個名叫波爾斯特的巨人,他愛上了聖艾格尼絲,到哪兒都跟著她,康沃爾人便把她的像畫在他們的旗幟上,所以他一路跟著他們到了倫敦。」
「波爾斯特?」他嗤之以鼻,「我還以為有多大呢。」
「哦,你等著瞧吧,」貝特說,「到時候你就不會這麼快還嘴了。」
摩根說,這一帶的女人們都圍在他母親身邊,嘰嘰喳喳地假關心:生下來會是什麼呢,她都胖成這樣了!
後來,他哇哇大哭著來到了這個世界,緊握雙拳,頭上是溼漉漉的黑色捲髮,於是沃爾特和他的朋友們踉踉蹌蹌地在帕特尼放聲高歌。他們喊道,「過來試試吧,姑娘們!」還有「這裡為不育的妻子提供服務!」
他們根本沒有注意那個日子。他對摩根說,我不介意。我沒有占星圖。所以我也沒有命運。
而命運的安排是,帕特尼沒有發生過戰爭。對那些先遣兵和逃兵,女人們準備好了餐刀和剃刀,而男人則會用鏟子和鋤頭來痛擊他們,用扁斧劈開他們,用磨刀棒釘死他們。大戰最後卻發生在布萊克西斯:康沃爾人被砍成了碎片,被都鐸王朝的軍事絞肉機絞成了肉泥。他們全都安然無恙:只是還得受沃爾特的虐待。
他姐姐貝特說,「你知道那個巨人波爾斯特嗎?他聽說聖艾格尼絲死了。於是他砍斷自己的手臂,在傷心之中,他的血流進了大海。它填滿了一個據說永遠都填不滿的洞穴,然後流入一個深坑,再往下穿過海底,經過地心,流進了地獄。所以他死了。」
「哦,很好。因為我真的很為波爾斯特擔心。」
「他死了,直到下一次投胎轉世,」他姐姐說。
因此,在不知道是哪一天,他出生了。三歲時,他就會為熔鐵爐撿引火柴。「瞧見我這小子了嗎?」沃爾特總是愛憐地拍拍他的頭說。他的手指有糊味,手掌硬邦邦、黑黢黢的。
當然,近幾年來,學者們都在努力給他一種命運;那些對天空很有研究的專家都在努力根據他現在的身份和狀況倒推回去,回到他出生的時候。木星的方位很好,表明會興旺發達。水星在上升,表明反應敏捷,說服能力強。克拉澤說,如果火星不在天蠍座,就算我外行了。他母親當時已經五十二歲,他們都認為她既不可能懷孕也不可能生子。她把自己的力量藏了起來,把他藏在寬衣大衫裡,藏在她的體內,儘可能地藏了很久。他出來時,他們說,這是什麼?
十二月中旬,中殿會堂的一位大律師詹姆斯•貝恩漢在倫敦主教面前宣誓放棄他的異教信仰。城裡的人說,他受過嚴刑拷打,當肢刑架的手柄在轉動時,莫爾親自審問他,要他供出律師會堂其他有牽連的成員的名字。幾天之後,一位前僧侶和一位皮革商被一同燒死。那位僧侶曾通過諾福克的港口將書託運進來,然後,非常愚蠢地經過聖凱瑟琳碼頭,而大法官正候在那裡逮了個正著。皮革商則擁有一本路德的《基督徒的自由》,是他自己親手所抄。這些人他都認識,顏面盡失、飽受折磨的貝恩漢,僧侶貝菲爾德,還有約翰•圖克斯伯裡,天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麼神學博士。隨著幾縷青煙,人類的骨灰飄浮到史密斯菲爾德的上空,這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新年那天,天還沒有亮他就醒了,看到格利高裡站在他的床尾。「您最好來一下。湯姆•懷亞特被抓起來了。」
他立刻跳下床;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莫爾已經攻進安妮圈子的核心。「他在哪兒?他們還沒有把他帶到切爾西吧?」
格利高裡似乎有些不解。「他們幹嗎要帶他去切爾西?」
「國王不可能允許——那兒離他太近了——安妮也有書,還給他看過——他自己也讀過廷德爾的書——下一步是什麼,莫爾準備逮捕國王嗎?」他伸手去拿襯衣。
「跟莫爾毫無關係。是有些傻瓜在威斯敏斯特鬧事被抓了起來,他們在街上生起火堆跳來跳去,接著又砸起了玻璃,你知道那是什麼情景……」格利高裡的聲音很疲倦。「後來他們跟巡夜的人打了起來,於是被關了進去,有人傳話出來,克倫威爾先生是否願意下去一趟,給看守一份新年禮物?」
「天啊,」他說。他重新坐到床上,突然意識到自己光著身子,雙腳、小腿、大腿、陰莖、身上的體毛、下巴上的胡茬全都露在外面:他的肩膀上還冒出汗來。他套上襯衣。「他們得上門來請我才行,」他說,「而我得先吃完早餐。」
格利高裡帶著一絲壞意地說,「您答應過要像父親一樣待他。所以您現在就該去看看。」
他站起身。「叫上理查德。」
「我也要去。」
「你想去就去吧,但我需要理查德,以免有麻煩。」
沒有麻煩,只是討價還價了一番。當幾位年輕人步履蹣跚地來到外面時,天已經亮了,只見他們神情憔悴,鼻青臉腫,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弗朗西斯•韋斯頓,」他說,「早上好呀,先生。」他想,早知道你也在這兒,我就把你留下來。「你怎麼沒在宮裡呢?」
「我在呀,」那孩子說,嘴裡撥出一股餿味。「我在格林威治。不在這兒。你明白嗎?」
「一身在兩地,」他說,「好吧。」
「哦,上帝。哦,上帝呀我的救世主。」托馬斯•懷亞特站在白得發亮的雪地上,揉著腦袋。「我再也不這樣了。」
「直到明年的這個時候,」理查德說。
他轉過身,看到最後一個踉蹌的身影來到街上。「弗朗西斯•布萊恩,」他說,「我早該想到這種事情少不了你。先生。」
乍一齣現在這新年的第一股寒意之中,安妮小姐的表親像一條溼透了的狗一樣渾身哆嗦著。「他媽的聖艾格尼絲,真冷啊。」他的上衣撕破了,襯衫領也被扯掉,腳上只有一隻鞋。他用手拽著馬褲,以免它掉下來。五年前,他在一次比武中失去了一隻眼睛;現在又失去了他的眼罩,那青色的眼窩一覽無遺。他用剩下的一隻眼睛朝周圍看了看。「克倫威爾?我不記得你昨晚跟我們在一塊兒啊。」
「我當時在自己的床上,我但願這會兒還在那兒。」
「那幹嗎不回去?」由於雪地路滑,他不由得鬆了手。「城裡哪個小媳婦在等著你呢?聖誕節期的十二天你每天換一個嗎?」他幾乎笑出聲來,這時布萊恩加了一句,「你們教派的人不是共女人的嗎?」
「懷亞特,」他背過身去,「讓他把身子遮上,要不然他那玩意兒會凍掉的。少了一隻眼睛已經夠糟了。」
「快說謝謝,」托馬斯•懷亞特大聲說著,一邊用拳頭擂他的同伴們。「快對克倫威爾先生說謝謝,並把你們欠的錢還給他。在這節假日里,還有誰會起這麼早並解囊相助呢?否則我們可能被關到明天。」
他們看上去不像是身有分文。「沒關係,」他說,「我會記到賬上的。」
奧古斯都(前63年—西元14年),又名屋大維,根據其舅公尤利烏斯•凱撒的遺囑被收為養子,並於西元前31年擊敗安東尼獲得大權,西元前27年被授名奧古斯都,正式成為羅馬帝國的第一任皇帝。
一種會潛水的鳥。
指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人文主義者、《十日談》的作者喬瓦尼•薄伽丘(1313—1375)。
古代一種以轉輪牽拉四肢來折磨犯人的刑具。
拉丁文,意為「唯有聖經」。
猶太教學者或教師,尤指猶太教律法研究者或傳授者。
指王室的私財。
中世紀歐洲一伯爵領地,包括現比利時的東佛蘭德省和西佛蘭德省以及法國北部部分地區。
希臘神話中獅身鷲首的怪獸。
早期的一種用於測量天體高度及航海時測量緯度的儀器。
古代認為彗星是災難的預兆和上帝的信使,因此教皇也將它作為罪惡的工具而逐出教會。
傳說中俠盜羅賓漢的女友。
復活節後的第七個星期日。
原文為hedgewine,即劣質葡萄酒。
為紀念天使長米迦勒而設立的節日,時間為9月29日。
法語,偏見或先入之見。
位於倫敦塔內,從十四世紀起就是英國王室收藏珠寶的地方。
三行一節的詩體,尤指抑揚格的五音步詩行,韻式為aba,bcb,cdc…以此類推,如但丁的《神曲》。
「雕像」和「法令」的英文分別是statue和statute,只有一個字母之差,加迪納在此影射克倫威爾的造假。
教會歷史上第十六屆大公會議,從1414年11月5日至1418年4月22日在德、奧、瑞士三國交接處的康士坦斯城舉行。它結束了長達半個世紀的西方教會大分裂,不過也導致教會內前所未有的教宗首席權與教會會議至上主義的對峙。
「波爾斯特」的原文bolster,還有「長枕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