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調整表情

狼廳 希拉里·曼特爾 第1頁,共2頁

1531年不管是因為痛苦還是恐懼,或者性格中的某種缺陷;不管是因為夏天的炎熱,還是遠處響起的狩獵的號角,或者是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飛揚的星星點點的灰塵;也不管孩子是不是睡眠不足,因為從天亮時起,要跟她父親出行的隨從一直在她的身邊收拾行裝;不管是什麼原因,她變得沉默起來,眼神像一潭死水。有一次,他正用拉丁語進行基本的禮節性問候時,看到她的手緊緊攥住了她母親的椅子的靠背。「夫人,您女兒應該坐著。」為避免隨之而來的意志較量,他端起一把凳子,果斷地「砰」的一聲,放在凱瑟琳的裙邊。

王后的身體僵硬地束在用鯨骨撐起的胸衣裡,她往後靠了靠,低聲跟女兒說話。義大利的淑女貴婦們表面上輕鬆快樂,綢緞衣裙下卻襯著鐵絲架。要脫掉她們的衣服,不僅要好言商量,還需要無比的耐心。

瑪麗低下頭小聲地回話;她用卡斯提爾語暗示道,她只是月事來潮感到不適。兩雙眼睛抬起來望著他。姑娘的目光幾乎有些空洞;他想,在她的眼中,他可能只是一個充滿痛苦的地方里的一團巨大的陰影。站直,凱瑟琳輕聲說,要有英格蘭公主的樣子。瑪麗撐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口氣。她那張平凡而緊張的面孔轉向他:像諾福克的拇指甲一樣冷硬。

現在是午後不久,天氣很熱。太陽在牆上投出一個個晃動的紫色或金色方塊。溫莎的乾旱田野在他們腳下鋪展開去。泰晤士河進入了枯水期。

王后用英語說話了。「你知道這是誰嗎?這位就是克倫威爾先生。現在的法律都是他起草。」

他一時不知道用哪一種語言為好,便問,「夫人,我們下面是用英語呢,還是拉丁語?」

「你的紅衣主教也會問同樣的問題。彷彿我在這兒是外人。我要告訴你,就像我告訴過他一樣,我第一次被稱為威爾士王妃是在我三歲的時候。十六歲那年,我來到這兒嫁給了我的丈夫亞瑟。他去世時,我十七歲,還是處女之身。二十四歲時,我成了英格蘭王后,為了避免你的疑慮,我還要說我現在四十六歲了,仍然是王后,而且我相信,我現在已經成了一個英格蘭女人。但是,我對紅衣主教講過的話不會對你全部重複一遍。我想,關於這些事情,他肯定給你留有記錄。」

他覺得自己應當鞠躬。王后說,「自從開年之後,他們就給議會提交了一些議案。在此之前,克倫威爾先生是放高利貸的天才,可現在他發現自己對立法也很有天賦——如果你想頒佈一項新法案,就找他好了。我聽說,你晚上還把草案帶回家——你那個家在哪兒?」聽她的語氣,就像在問「你的狗窩」一樣。

瑪麗說,「這些法案是跟教會作對的。我覺得我們的議員們不會同意。」

「你知道,」王后說,「他們就是根據蔑視王權罪法案,而控告約克紅衣主教企圖篡奪你父親作為英格蘭統治者的司法權。如今,克倫威爾先生和他的朋友們發現,所有的神職人員都在這樁罪行中串通一氣,因此要求他們支付一筆十萬英鎊以上的罰金。」

「不是罰金。我們稱之為善款。」

「我稱之為敲詐。」她轉向女兒。「如果你問為什麼沒有人為教會辯護,我只能告訴你,有人聽見這個國家裡某些貴族」——她指的是薩福克,諾福克——「說,他們要推翻教會的勢力,這樣他們就再也不用忍受——他們用的是這個詞——一位教士變得像我們已故的教皇使節那樣位高權重。我們不需要新的沃爾西,這一點我贊同。但對主教們的攻擊,我卻不贊同。對我而言,沃爾西是敵人。但這不會改變我對我們的神聖教會的感情。」

他想,對我而言,沃爾西是亦父亦友。但這不會改變我對我們的神聖教會的感情。

「你跟奧德利議長,你們在燭光下反覆商量。」王后提到議長的名字時彷彿在說「你的伙伕」。「等到了早上,你們就誘使國王把自己說成是英格蘭教會的首腦。」

「可事實上,」那孩子說,「教皇是各地教會的首腦,而所有政府的合法性則源於聖彼得的寶座。而不是別的地方。」

「瑪麗小姐,」他說,「你不坐下嗎?」正當她雙腿一軟時,他扶住她,讓她坐在凳子上。「只是因為太熱了,」他說,以免她覺得難堪。她抬起那雙淺淺的、灰色的眼睛,露出一種單純的感激之情;可是她剛一落座,這種神色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受到圍攻的城牆般冷硬的神情。

「您說是‘誘使’,」他對凱瑟琳說,「可殿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國王是不可能被人牽著鼻子走的。」

「但是他可能被慫恿。」她轉向瑪麗,瑪麗的雙臂已經不知不覺地放到了肚子上。「因此,你父親被稱為教會的首腦,而為了安撫主教們的良心,他們又加上了這樣一句客套話:‘只要基督的法律所允許。’」

「這意味著什麼呢?」瑪麗說,「它毫無意義。」

「殿下,它意義深遠。」

「是呀。非常聰明。」

他說,「我懇求您這樣考慮這個問題:國王只是確定了一個以前存在過的職位,而古老的先例——」

「——這過去幾個月才創造出來——」

「表明這是他的權利。」

在那粗笨的三角形頭巾下,瑪麗的額頭汗涔涔的。她說,「確定的東西可以重新確定,對吧?」

「的確是的,」她母親說,「並且以有利於教會的方式重新確定——只要我順了他們的心,自動退出王后和妻子的位置。」

公主說得沒錯,他想。還有商量的餘地。「這兒沒有什麼是不可改變的。」

「不,你等著吧,看我會把什麼帶到你的談判桌上。」凱瑟琳伸出雙手——那雙粗短的胖手——表示她兩手空空。「只有費希爾主教站在我這邊。只有他堅持不變。只有他能說真話,因為他說,下院裡全是異教徒。」她嘆了口氣,雙手垂到兩側。「而現在是根據什麼信仰,我丈夫沒有道別就騎馬離去?他以前可沒有這樣。從來沒有。」

「他打算去徹特西打幾天獵。」

「跟那個女人,」瑪麗說,「那個人。」

「然後他會取道吉爾福德去拜訪一下桑迪斯爵士——他想去看看他位於瓦因宅第的漂亮的新畫廊。」他的語氣很輕鬆,很令人寬心,有點像紅衣主教;也許太像了?「從那兒再根據天氣和獵物情況,他會去貝辛的威廉•波萊家。」

「我什麼時候去跟他會合?」

「如果順利的話,他兩週之後就回來。」

「兩週,」瑪麗說,「跟那個人單獨在一起。」

「在那之前,夫人,您要去另一座宮殿——他挑選了位於赫特福德郡摩爾的宮殿,您也知道,那兒很舒適。」

「作為紅衣主教的宅邸,」瑪麗說,「肯定會很奢華。」

他想,我的女兒們絕對不會這樣說話。「公主,」他說,「你寬容為懷,對一個從未傷害過你的人,請不要說他的壞話好嗎?」

瑪麗從脖子紅到了髮際。「我沒有想做有失寬容的事情。」

「已故的紅衣主教是你的教父。你該為他祈禱。」

她的眼睛朝他看來;她似乎嚇住了。「我祈禱他早日脫離煉獄……」

凱瑟琳打斷了她。「送個箱子去赫特福德郡。送個包裹也行。別想把我送過去。」

「您可以擁有整個宮殿。那兒可以住兩百人。」

「我要給國王寫信。你可以把信送去。我要跟他在一起。」

「我的忠告是,」他說,「心平氣和地接受這種安排。否則他會……」他指了指公主。他雙手合攏再開啟。讓你們分開。

孩子在剋制著痛苦。她母親在剋制著傷心、憤怒、厭惡和恐懼。「我料到了這一招,」她說,「可我沒有料到他會派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來告訴我。」他皺了皺眉:難道她認為讓諾福克來更好嗎?「聽說你曾經從事過鐵匠的職業;是真的嗎?」

接著她就該說,會釘馬掌嗎?

「那是我父親的職業。」

「我開始有點了解你了。」她點點頭。「鐵匠能製造自己的工具。」

半英里的石灰牆,猶如一面反光鏡,讓他感覺到一陣白熱。在門口的一個陰涼處,格利高裡和雷夫正在你推我搡,用他教給他們的廚房俚語對罵:老兄,你是個佛蘭芒大胖子,在你的麵包上塗黃油。老兄,你是個羅馬窮小子,願你的子孫吃蝸牛。賴奧斯利先生靠在那兒,臉上帶著懶懶的笑容,一邊曬太陽一邊看著他們;成群的蝴蝶在他頭頂上飛舞。

「哦,是你,」他叫道。賴奧斯利顯得很高興。「你這副樣子很適合畫下來,賴奧斯利先生。穿著天藍色的上衣,一束陽光恰到好處地照在上面。」

「先生?凱瑟琳怎麼說?」

「她說我們找的先例是假的。」

雷夫說,「她知不知道您和克蘭默博士為這個熬了一通宵?」

「哦,狂熱的時光!」格利高裡說,「跟克蘭默博士一起迎接黎明!」

他伸出一條胳膊,搭在雷夫精瘦的小肩膀上,並用力摟了摟他;離開凱瑟琳,離開那個像挨抽的小狗一樣瑟縮的姑娘,真是一種解脫。「有一次,我自己跟吉奧瓦尼羅——嗯,跟我認識的一些孩子——」他頓住了:這是怎麼了?我是不講自己的故事的。

「求求您……」賴奧斯利說。

「——嗯,我們製作了一尊雕像,一個帶翅膀的笑吟吟的小神像,接著我們用錘子和鏈子給它搗鼓了一通,讓它變得像古董,然後僱了個趕騾子的人,把它運到羅馬,賣給了一位紅衣主教。」他們被帶去見紅衣主教的那一天非常熱:遠處霧濛濛的,雷聲轟鳴,空氣中飄浮著建築工地上揚起的白色粉塵。「我記得他付錢給我們時熱淚盈眶。‘想想看,奧古斯都皇帝的目光可能曾經落在這迷人的小腳和這可愛的翅膀上。’波爾蒂納裡家的那些僕人啟程回佛羅倫薩時,沉甸甸的錢袋壓得他們步履蹣跚。」

「那您呢?」

「我拿了自己那一份,然後留下來把騾子賣了。」

他們穿過內院,朝山下走去。來到太陽下之後,他手搭涼棚遮住眼睛,彷彿想看透綿延到遠處的糾結交錯的樹梢。「我跟王后說,讓亨利平靜地走吧,否則他可能會不準公主與她一起去內地的。」

賴奧斯利驚訝地說,「可事情已經決定了啊。她們會被分開。瑪麗要去里士滿。」

他並不知道。他希望自己的猶豫沒有被察覺到。「當然。但還沒有告訴王后,還值得一試,對吧?」

瞧瞧賴奧斯利先生的用處有多大。瞧瞧他從加迪納秘書那兒怎樣給我們捎情報。雷夫說,「真是殘忍。用小姑娘來對付母親。」

「殘忍,沒錯……但問題是,你選擇了自己的國王吧?因為你就是這樣做的,你選擇了他,而且你知道他是什麼人。然後,一旦選擇了,對他你就只能服從——是的,有這種可能,是的,可以這麼做。如果你不喜歡亨利,你可以去別的國家,追隨另一位國王,可我要告訴你——如果這裡是義大利,凱瑟琳早就冷冰冰地躺在墳墓裡了。」

「但您發過誓,」格利高裡說,「說您會尊敬王后。」

「我是尊敬她呀。我還會尊敬她的屍體。」

「您不會置她於死地的,對吧?」

他停下腳步,抓住兒子的胳膊,讓他轉過來面對著他。「回頭想想我們剛才的談話。」格利高裡掙脫了。「不,聽著,格利高裡。我說,你要遵從國王的要求,你要為國王的願望掃清道路。這是臣子的職責。好了,你要明白:亨利不可能要求我或任何其他人去傷害王后。他是什麼,惡魔嗎?即使到了現在,他對她仍然有感情;怎麼可能沒感情呢?而且他有一顆希望得到拯救的靈魂。他每天都向他的神父懺悔。你認為皇帝或弗朗西斯國王能做到這份上嗎?我向你保證,亨利的心是一顆充滿感情的心;而亨利的靈魂,我發誓,是基督教世界被省察最多的靈魂。」

賴奧斯利說,「克倫威爾先生,他是您兒子,而不是什麼大使。」

他放開了格利高裡。「我們從河上走好嗎?沒準會有風的。」

在下區,六對獵狗在籠子裡騷動著大聲狂吠,它們被裝上馬車,將穿過鄉村運向遠方。它們互相推擠著,搖著尾巴,抖動著耳朵,齜牙咧嘴的,那一陣陣狂吠和嚎叫給已經瀰漫著幾分恐慌的城堡平添了一絲混亂。這與其說是一次夏季巡遊的開始,不如說更像是從城堡的撤離。滿頭大汗的搬運工們正把國王的出巡裝備搬到馬車上。有兩個人抬著一口鑲有鉚釘的大箱子,被卡在門口進退不得。他想起自己以前在路上的情景,一個傷痕累累的孩子,為了搭一段順風車而幫別人裝貨。他走了過去。「怎麼成這樣了,夥計們?」

他穩住箱子的一角,讓他們退到暗處;然後挪挪手,調整一下箱子的角度;稍稍輕移梭動之後,他們就來到了門外,口裡還歡呼著「出來了!」,彷彿這辦法是他們自己想出的。他說,下一步去給王后收拾行李,她要去紅衣主教位於摩爾的宮殿,他們吃驚地問,是嗎,先生,如果王后不肯去怎麼辦?他說,那我們用毯子把她裹起來,搬到你們的馬車上。他給了他們一點賞錢,說:放鬆點兒,大熱天的不要幹得太累。他回到孩子們身邊。有人牽著馬來準備套在裝有獵狗的馬車上,一聞到它們的氣息,獵狗就興奮地狂吠起來,他們一路到了河上都還能聽見那叫聲。

褐色的河水緩緩地流淌;在伊頓的岸邊,一群無精打采的天鵝在草叢中游來游去。他們的船在腳底下顛簸;他說,「這不是塞恩•馬多克嗎?」

「你還真能記人,對吧?」

「如果這個人很醜的話。」

「你有沒有拿鏡子照照自己?」船伕正在連核帶肉地吃一個蘋果;他很仔細地把果仁吐到船外。

「你父親好嗎?」

「死了。」塞恩吐掉蘋果梗。「他們中有你的小子嗎?」

「我是,」格利高裡說。

「那個是我的。」塞恩朝對面的槳手點點頭,那壯小夥臉一紅,移開了視線。「你父親以前碰到這種天氣時,常常關門歇業。把火滅掉去釣魚。」

「拿魚竿在水上一頓亂拍,」他說,「把魚都打昏。然後跳下去,從水底把它們抓上來。手指摳著魚鰓:‘瞧什麼呢,你這長鱗的賤種?是在瞧我嗎?’」

「他不是那種會坐下來曬太陽的人,」馬多克解釋道。「我可以跟你們講不少故事,關於沃爾特•克倫威爾。」

賴奧斯利先生的表情很耐人尋味。他不明白你從船伕那兒能瞭解很多,雖然他們滿口髒話,語速又快。這種話他十二歲時就說得很流利了,這是他的母語,現在又回到了他的口中,有些自然,有些粗俗。他掌握了一些希臘語的口頭禪,在跟托馬斯•克蘭默和瑞斯里交流時經常使用:早期的語言,未被汙染破壞,就像嬌嫩的水果。但任何一位希臘學者都沒有像塞恩現在這樣,用帕特尼人對於不要臉的博林家的評論,讓你的耳朵這麼大受刺激。亨利跟那做母親的有一腿,祝他好運。他跟那做姐姐的也有一腿,不然當國王幹啥?但總得在什麼地方打住。我們不是野外的畜生。塞恩稱安妮為鰻魚,說她是從爛泥裡跑出來的滑溜溜的河烏,他想起紅衣主教曾經把她形容為:我的蛇蠍敵人。塞恩說,她跟她弟弟有一腿;他說,什麼,她弟弟喬治?

「她只有一個兄弟。關在家裡乾的那種醜事。那種齷齪的法國式搞法,就像——」

「你能小聲點兒嗎?」他環顧四周,彷彿船邊的水中可能潛有密探。

「——她就是這樣,才不向亨利讓步,因為一旦讓他得手而懷上他的孩子,那麼非常感謝,你可以走了,姑娘——所以她就,哦,殿下,我絕對不能允許——因為她弟弟弄了她的那天晚上她就知道,當時他舔得她銷魂蕩魄,後來他就,對不起,姐姐,我這個大包袱怎麼辦呢——她說,哦,不用愁,我的好弟弟,從後面進去好了,那樣不礙事兒的。」

謝謝,他說,我以前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對付的。

孩子們只聽個一鱗半爪。塞恩得到了一筆小費。能夠重溫帕特尼式的想象,花多少錢都值。他會記住塞恩模仿出的扭捏之態:與真正的安妮迥然不同。

後來,在家裡,格利高裡問,「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呢?而且還有人付錢?」

「他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聳了聳肩。「所以,如果你想了解人們的想法……」

「瑞斯里很怕您。他說您上次跟秘書官一起從切爾西出來時,您威脅說,要把他從他自己的船上扔下去淹死。」

這與他記憶中的那次談話有些出入。

「瑞斯里認為我會這麼做嗎?」

「是的。他覺得您什麼都做得出來。」

新年時,他送給安妮一套柄上飾有水晶石的銀叉子作禮物。他希望她會用它們吃飯,而不是戳人。

「是威尼斯的!」她很高興。她舉起叉子,讓叉柄迎著光亮,熠熠閃爍。

他帶來了另一份禮物託她轉交。禮物包在一塊天藍色綢布中。「這是給那個愛哭的小姑娘的。」

安妮微微張了下嘴。「你不知道嗎?」她的眼裡滿是邪邪的笑意。「過來,我跟你說句悄悄話。」她的臉碰到了他的臉。她的肌膚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琥珀,玫瑰。「約翰•西摩爵士?親愛的約翰爵士?也就是人們所說的老約翰?」約翰爵士也許比他自己大不過十二歲,但和藹可能會讓人顯老;由於他的兩個兒子愛德華和湯姆如今是在宮廷裡謀事的年輕人,他的確給人一種已經退隱的感覺。「現在我們才明白為什麼總是看不到他了,」安妮小聲說,「現在我們才明白他在鄉下幹些什麼。」

「我猜,是打獵。」

「沒錯,獵獲的卻是愛德華的妻子凱瑟琳•菲洛爾。他們勾搭成奸,被逮個正著,不過我無法知道是在哪兒,是在她的床上,還是他的床上,也可能是在草地上或者乾草棚裡——沒錯,肯定會很冷,但他們可以互相取暖。現在約翰爵士已經全都公開承認了,當面跟他兒子說,自他們結婚以來,他每週都會和她幽會一次,也就是說差不多兩年……嗯……零六個月,所以……」

「算下來就是一百二十次,如果他們在重要節日時有所節制的話……」

「通姦的人是不會因為大齋節而歇著的。」

「哦,我還以為他們會呢。」

「她生了兩個孩子,所以要減去她因為分娩而休息的時間……而且他們都是男孩,你知道。所以愛德華……」他想象著愛德華會怎麼樣。那張如鷹一般堅毅的面龐。「他把他們攆出家門。他們會成為私生子。而她,凱瑟琳•菲洛爾,會被送到修道院。我覺得他該把她關進籠子!他在請求解除婚姻。至於親愛的約翰爵士,我想我們近期是不會在宮廷裡看到他的。」

「我們幹嗎要這麼小聲呢?我肯定是全倫敦最後聽說這件事的人。」

「國王還沒有聽說。你知道他這個人是多麼正統。所以,如果有人拿這件事在他面前取笑,希望不要是我或者你。」

「那他女兒呢?她叫簡,對吧?」

安妮吃吃地笑了。「那灰白臉?去威爾特郡了。她最好的做法就是跟著她嫂子進修道院。她姐姐麗茲嫁得好,但這個膽小鬼沒人要,以後更不會有人要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禮物上;她突然有些關切而嫉妒,說,「這是什麼?」

「只是一本關於刺繡圖樣的書。」

「只要不讓她太費腦子就行。你幹嗎送她禮物呢?」

「我為她感到難過。」當然,現在更是這樣了。

「哦。你不會喜歡她吧?」明智的答案是,不,安妮小姐,我只喜歡你。「因為,你送她禮物合適嗎?」

「這可不是薄伽丘講的故事。」

她笑了起來。「狼廳的那些罪人呀,他們都可以給薄伽丘講故事了。」

***

二月底時,一位名叫托馬斯•西頓的神父被處以火刑;他因為走私廷德爾的聖經而被羅徹斯特主教費希爾抓獲。事後不久,十來位客人在主教家用過簡樸的餐食後發了病,紛紛嘔吐、痙攣,臉色煞白,渾身無力,被人抬到床上接受醫生的檢查。巴茨醫生說事情出在肉湯上;根據侍者們的證詞,這是唯一一道所有的人都嘗過的菜。

自然本身也會釀製毒藥。不過,在拷問主教家的廚子之前,他會先去廚房看看,撇一撇湯鍋上的油。但沒有別的人懷疑是有人犯了罪。

廚子很快供認在肉湯里加過一種白色粉末,是別人交給他的。是誰呢?只是一個男子。一個陌生人,說這只是一個善意的玩笑,幫費希爾和他的客人們清理一下腸道。

國王大發雷霆:既憤怒,又恐懼。他覺得是異教徒所為。巴茨醫生搖了搖頭,撇撇下唇,說,比起地獄,毒藥讓亨利更為恐懼。

你會因為一個陌生人跟你說只是個玩笑,就把毒藥投進主教的飯菜中嗎?廚子不肯多說,也許是到了一種無法再說的狀態。那麼是審問把握不當了,他對巴茨醫生說;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醫生這個人熱愛福音,他訕訕地笑了笑,說,「如果他們想讓那傢伙開口,就該請託馬斯•莫爾來才對。」

有人說,在將上帝的僕人們拉長、壓縮這雙重藝術方面,大法官已經成了行家。當異教徒們被抓獲後,在倫敦塔裡,他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受刑。據說在他切爾西宅邸的門房裡,他讓嫌犯們帶上手足枷,對他們一邊說教一邊刑訊逼供:印刷工的名字,把這些書帶到英格蘭來的那艘船的船長的名字。他們說他用鞭子、鐐銬以及它們稱之為「斯克芬頓之女」的刑具。那是一種行動式刑具,把人彎成一團塞進去,膝蓋抵著胸口,將一個鐵環繞到後背;通過擰一顆螺釘,可以讓鐵環越套越緊,直至犯人肋骨折斷。這需要技巧,要確保犯人不會窒息而死:如果犯人死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也就消失了。

接下來的一週裡,兩位用過餐的客人死了;費希爾本人則恢復過來。他猜想,廚子可能招供了,但他的話卻不是說給普通人聽的。

他去見安妮。她是兩朵玫瑰間的刺,正坐在她的表親瑪麗•謝爾頓和她的弟媳羅奇福德夫人簡之間。「小姐,您知道國王為費希爾的廚子設計了一種新死法嗎?在沸水中活活煮死。」

瑪麗•謝爾頓微微地倒抽一口氣,臉也紅了,彷彿哪個登徒子輕薄了她似的。簡•羅奇福德慢條斯理地說,「veredignumetjustumest,aequumetsalutare.」她為瑪麗做了翻譯:「罪有應得。」

安妮的臉上毫無表情。就連一個像他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也看不出任何內容。「他們會怎麼幹呢?」

「我沒有問具體的細節。您要我去了解一下嗎?我想應該會用鏈子把他吊起來,這樣圍觀的人群就可以看到他皮肉分離,聽到他尖聲慘叫。」

對安妮公正地看,就算你走過去對她說,你將被煮死,她大概也只會聳聳肩,說:這就是生活。

費希爾在床上躺了一個月。當他能下床走動時,看上去就像一具行屍走肉。天使和聖徒們的斡旋也沒能治好他受傷的腸道,並讓他骨頭上的肉重新長回來。

最近流傳著廷德爾說出的殘酷的真相。聖徒不是你的朋友,他們不會保護你。他們無法助你得救。你也無法用禱告和蠟燭讓他們為你服務,就像僱人來幫你收穫那樣。耶穌的獻身是發生在受難日;而不是在彌撒活動中。神父們無法幫助你升入天堂;你也不需要神父站在你和你的上帝之間。你的善行無法拯救你:只有活著的基督的善行才能拯救。

三月:露茜•皮蒂特為她丈夫——一位大食品雜貨商,也是下院的一名議員——的事到奧斯丁弗萊來找他。她穿著一件黑色小羊皮外衣——估計是進口貨——裡面是一條得體的灰色精紡羊毛長裙;愛麗絲接過她的手套,暗地裡伸進一個指頭去試了試它的絲質襯裡。他從桌子後面站起身,握住她的手,把她帶到火邊,並遞給她一杯加了香料的熱酒。她捧住杯子時手還在發抖,口裡說,「真希望約翰也能這樣。有這酒。這火。」

獅子碼頭被突然襲擊的那天,黎明時下起了雪,但過了不久,一輪冬日升了起來,照亮了市區房屋的窗玻璃,使嵌有牆板的房間既有團團暗影,又有片片冷光,黑亮相襯,格外分明。露茜說,「我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的,就是那種冷。」而莫爾本人的臉則裹在毛皮衣領中,他帶著警官站在門口,準備搜查倉庫和他們自己住的房間。「我是第一個趕到的,」她說,「用一些玩笑話跟他周旋——我大聲說,親愛的,大法官為議會的事兒過來了。」酒勁上了她的臉,開啟了她的話匣子。「我不停地問,您吃早餐了嗎,先生,真的嗎,僕人們都在他旁邊穿來穿去,拖延著他——」她喘了口氣,輕輕地苦笑了一聲。「而約翰則一直忙著把他那些檔案藏到一塊牆板後面——」

「你做得很好,露茜。」

「等他們上樓時,約翰已經做好了面對他的準備——哦,大法官,歡迎光臨我可憐的寒舍——但這個可憐的倒霉鬼,他把自己的《聖經》扔在桌子底下——我的眼睛馬上就看到了,真奇怪他們怎麼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

一小時的搜查毫無收穫;大法官說,嗯,約翰,你確定自己根本沒有那新書嗎,因為我得到訊息說你有呀?(而廷德爾的書就躺在那兒,猶如灑在瓷磚上的毒藥的殘漬。)約翰•皮蒂特說,不知道誰會告訴你這個訊息。我為他自豪,露茜說,一邊舉著杯子要求再添點酒,我為他的大膽回答而自豪。莫爾說,今天我的確沒有找到什麼,但你必須跟這些人走一趟。副官先生,把他帶走好嗎?

約翰•皮蒂特已經不年輕了。根據莫爾的指示,他睡在鋪著一層稻草的石板上;如果允許人探訪,也只是為了讓他們給他的左鄰右舍帶回一些壞訊息,說他是如何滿臉病容。「我們送了食物和厚衣服過去,」露茜說,「但是被人奉大法官之命給擋了回來。」

「有一種賄賂的行情。你給監獄的看守們塞點錢。你需要現錢嗎?」

「如果需要的話我會來找你的。」她把杯子放在他的桌上。「他不可能把我們全都關起來。」

「他有足夠的牢房。」

「對於身體而言,沒錯。但身體是什麼呢?他能搶走我們的財物,但上帝會使我們興旺。他可以讓書店關門,但還是會有書。他們有他們陳舊的聖骨,有窗戶上的玻璃聖徒,有他們的蠟燭和聖壇,但上帝卻給了我們印刷機。」她的臉上容光煥發。她低下頭,看到他桌上的畫。「這些是什麼,克倫威爾先生?」

「關於我的花園的規劃。我想買下這後面的一些房子,我需要這地。」

她笑了。「花園……這是我這段時間以來聽到的第一樣令人高興的東西。」

「我希望你和約翰能來這兒,並喜歡它。」

「這個是……你打算建一座網球場嗎?」

「如果我得到這地的話。你瞧,我想在這兒種植一個果園。」

淚水湧上了她的雙眼。「去向國王求個情吧。我們全指望你了。」

他聽到一陣腳步聲:是喬安。露茜猛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上帝饒恕我……我一時間還以為你是你姐姐呢。」

「認錯人了,」喬安說,「有時還將錯就錯呢。皮蒂特夫人,聽說你丈夫被關進塔裡了,我很難過。不過你們這是自作自受。你們這些人是最先對已故的紅衣主教造謠汙衊的。不過我想,現在你但願他能回來。」

露茜扭頭久久地看了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出去了。他聽見茉茜在外面跟她打招呼;從那兒她會聽到幾句親切的話語。喬安走到火邊暖暖手。「她覺得你能幫她些什麼?」

「去找國王。或者是安妮小姐。」

「那你會嗎?不要,」她說,「不要去。」她用指關節抹去一滴淚水;露茜使她心煩意亂。「莫爾不會對他上肢刑的。訊息會傳出去,城裡的人不會讓他那樣的。但他可能還是會死。」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露茜•皮蒂特已經很老了,你知道。她不該穿灰色的衣服。你注意到她的臉頰凹陷了嗎?她再也不可能生孩子了。」

「我聽懂了,」他說。

她的手握成拳頭放在裙子上。「但如果他真的那樣呢?如果他真的給他上肢刑,而他供出了名字怎麼辦?」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他轉過身去。「他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他把事情向安妮小姐說了。我能怎麼辦呢?她問,他說,我想,你知道怎樣讓國王高興;她笑了起來,說,什麼,拿我的貞操換一位雜貨商的命嗎?

他也儘量找機會跟國王說了,但國王白了他一眼,說大法官知道自己的職責。安妮說,我試過了,你也知道,我親自把廷德爾的書放在他的手上,他那尊貴的手上;你覺得廷德爾有沒有可能回到這個國家?冬天時,他們就此商量過,書信在海峽兩邊來往。春天時,他在安特衛普的朋友史蒂芬•沃恩安排了一次見面:那是晚上,藉著夜色的掩護,在城牆外的一處田野上。拿到克倫威爾的信後,廷德爾潸然淚下:他說,我想回家,我過膩了這種生活,從一座城市被趕到另一座城市,從一幢房子被趕到另一幢房子。我想回家,只要國王能夠同意,只要他能允許用我們的母語寫成的聖經,他可以選自己的翻譯官,我會就此擱筆。他拿我怎麼辦都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只要讓英格蘭的民眾聽到福音。

亨利沒有說不行。他從來沒有說過。雖然廷德爾的譯本和其他的譯本都一概被禁,也許有朝一日,他會允許某位他所同意的學者翻譯出一個版本。他怎麼能說不行呢?他想討安妮的歡心。

但是夏天來臨,他,克倫威爾,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危險的邊緣,必須摸索著回頭了。亨利太過膽怯,而廷德爾又不肯讓步。他寫給史蒂芬的信中流露出一絲恐慌:棄船保命。他不想為廷德爾的好戰而犧牲自己;親愛的上帝啊,他說,莫爾和廷德爾,真是棋逢對手,雖然都人模人樣,卻是兩頭倔強的騾子。廷德爾不會公開贊成亨利的離婚;同樣,僧侶路德也不會。你以為他們會為了向英格蘭國王示好,而稍稍犧牲一點原則吧:但是不會。

當亨利問到「廷德爾是什麼人,居然來評判我?」時,廷德爾馬上有了回應,快得像話語也有翅膀一般:一個基督徒可以評判另一個基督徒。

「一隻貓可以看國王,」他說。此刻他正抱著馬林斯派克,跟他的學徒托馬斯•艾弗裡說話:艾弗裡近來一直在史蒂芬•沃恩身邊,以便跟著那邊的商人學習業務,但任何時候,他都可以乘船回奧斯丁弗萊,帶著自己的小包裹,包裹裡面有一件羊毛短上衣和幾件襯衫。他風塵僕僕地一進門,就大呼小叫地喊茉茜、喬安和幾個小姑娘,他從街上的小商販那兒給她們買了糖果和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而如果理查德、雷夫和格利高裡就在一旁,他會一邊給他們兩拳頭,一邊說我回來了,但自始至終,他會把包裹夾在胳膊下。

小夥子跟著他進了辦公室。「當您旅行在外時,您從來就沒有想過家嗎,先生?」

他聳了聳肩:我想,如果我有家的話,大概會想的。他把貓放下,開啟包裹。手指掏出一串念珠;艾弗裡說,掩人耳目,他說,好小子。馬林斯派克跳到他的桌上;它盯著包裹裡面,用一隻爪子探了探。「那兒唯一的老鼠就是糖老鼠。」小夥子扯扯貓的耳朵,跟它瘋鬧起來。「沃恩先生的家裡沒有任何小寵物。」

「史蒂芬這個人一心撲在生意上。而且近來很嚴厲。」

「他說,托馬斯•艾弗裡,你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有沒有給你的主人寫信?去做彌撒了嗎?好像他很在乎做彌撒似的!唯獨不問,你的腸道怎麼樣?」

「明年春天你就可以回家來了。」

他們一邊說話,他一邊攤開那件短上衣。他輕輕一抖,讓衣服翻了個面,然後用一把小剪刀剪開一處縫線。「針腳很工整……是誰縫的?」

孩子猶豫著;臉紅了。「詹妮可。」

他從襯裡中掏出一張疊好的薄紙。把它展開:「她的眼睛肯定很好。」

「是的。」

「而且還漂亮?」他微笑著抬起視線。孩子直視著他的臉。一時間,他似乎吃了一驚,又似乎想開口說話;接著又垂下目光,轉過身去。

「只是逗逗你的,湯姆,別往心裡去。」他讀起廷德爾的信。「如果她是個好姑娘,又在斯蒂芬的家裡,那有什麼壞處呢?」

「廷德爾說了些什麼?」

「你一路帶著它卻沒有看?」

「我寧願不知道。以防萬一。」

萬一你不知怎麼就成了托馬斯•莫爾的客人。他左手拿著信;右手微微握成拳頭。「讓他靠近我的人試一試。我會把他從威斯敏斯特的宮裡拖出來,在鵝卵石上撞他的腦袋,直到他對上帝之愛及其含義能明白幾分。」

孩子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在一把凳子上。他,克倫威爾,重新看起信來。「廷德爾說,他覺得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回來了,即使安妮小姐成了王后……在這件大事上他沒有幫過任何忙,我得說。他說只要托馬斯•莫爾還活著並且在任,他就不會相信什麼通行證,哪怕是國王親自簽署的,因為莫爾說過,你不必遵守對異教徒許下的諾言。給你,你不妨自己看吧。我們的大法官既不關心無知也不關心無辜。」

孩子退縮了一下,但還是接過那張紙。這是一個什麼世界,連諾言都不用遵守。他溫和地說,「告訴我詹妮可是誰。你要我幫你給她父親寫信嗎?」

「不用。」艾弗裡詫異地抬起頭來;他皺著眉頭。「不用,她是個孤兒,沃恩先生自己花錢供養她。我們都教她英語。」

「那麼,不會給你帶錢來了?」

孩子顯得有些困惑。「我猜史蒂芬會給她一份嫁妝。」

天氣很暖和,用不著生火。時間還很早,用不著點蠟燭。廷德爾的來信他沒有燒燬,而是把它撕碎。馬林斯派克支楞著耳朵,咬著一塊碎片。他說,「貓兄弟總是這麼喜歡經文。」

scripturasola。唯有福音才會引導和安慰你。對著一根雕刻的柱子祈禱,或者在一張畫上的面孔前點蠟燭,都沒有什麼用處。廷德爾說的「福音」指的是好訊息,指的是唱歌,指的是跳舞:自然,是在一定限度內。托馬斯•艾弗裡問,「明年春天我真的能回家嗎?」

關在塔裡的約翰•皮蒂特已經獲准睡在床上:不過,他再也沒有機會回到位於獅子碼頭的家了。

有天深夜在跟克蘭默交談時,克蘭默告訴他,聖徒奧古斯丁說,我們不必追問我們的家在何處,因為最終我們都會回到上帝的懷抱。

大齋節讓人萎靡不振,當然它本意也正是如此。再次去見安妮時,他看到琴童馬克正低著頭,奏著一首哀傷的曲子;經過他身旁時,他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腦袋,說,「來點歡快的,行嗎?」

馬克險些從凳子上掉下來。他覺得這些人似乎恍恍惚惚,很容易受驚,很容易被突襲。安妮從自己的迷糊中回過神來,說,「你剛才幹什麼了?」

「給了馬克一下,」他比劃著,「用一根指頭。」

安妮說,「馬克?誰?哦。他叫這個名字嗎?」

1531年的這個春天,他決意要讓自己心情愉快。紅衣主教以前一向牢騷滿腹,不過他發牢騷的方式總是很有趣。他越是抱怨,他的屬下克倫威爾就越是開心;這是一種默契。

國王也喜歡抱怨。他的頭很痛。薩福克公爵真是蠢。跟往年的這個時候相比,天氣太暖和了。這個國家快要亡了。他還很憂慮;害怕會中邪,害怕別人對他產生具體或模糊的不好想法。國王越是憂慮,他的新僕人就越是鎮靜,越是充滿希望,越是堅定可靠。國王越是不好侍候,到處找茬,想見他的人就越是頻繁地來找克倫威爾——他總是這麼溫和謙恭,可以信賴。

在家裡,喬一臉困惑地來找他。她現在是個小淑女了,很淑女地皺著眉頭,前額有一道柔軟的細紋,她媽媽喬安也是這樣。「先生,我們該怎樣畫復活節彩蛋呢?」

「你們去年是怎麼畫的?」

「在這之前的每一年,我們都會畫上紅衣主教那樣的帽子。」她望著他的臉,觀察他聽到這話的反應;這恰恰是他自己的習慣,他想,不只是你親生的孩子才是你的孩子。「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啦。如果我早知道就好了。我會給他送一個。他肯定會喜歡的。」

喬把柔軟的小手放到他的手中。這還是個孩子的手,指關節上的皮膚有點擦傷,指甲有咬過的痕跡。「我現在是國王樞密院的委員,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也可以畫王冠。」

跟她媽媽之間的這件傻事,這件維持了這麼久的傻事,該了結了。喬安對此也心知肚明。她過去總是找藉口,跟他呆在一起。但是現在,如果他在奧斯丁弗萊,她就在斯特普尼的家裡。

「茉茜知道了,」她經過他身邊時低聲說。

沒想到她過了這麼久才知道,不過其中倒是有個教訓;你以為別人總是在盯著你,其實是你內心有鬼,看到影子就心驚肉跳。但是最後,茉茜終於發現自己長了一雙眼睛,還有一張能說話的嘴,於是找了一個沒有旁人的機會。「他們告訴我說,國王找到了一個起碼能繞過一塊絆腳石的方法。我指的是,他怎麼能娶安妮小姐這件棘手事兒,因為她姐姐瑪麗已經上過他的床了。」

「我們聽取了各種好的建議,」他輕鬆地說,「克蘭默博士根據我的建議去了威尼斯,去找那些學識淵博的拉比,聽聽他們怎麼理解那些古老的文本。」

「這麼說不是亂倫?除非真的娶了兩姐妹中的一個?」

「神學家們是這麼說的。」

「那得花多少錢?」

「克蘭默博士不會知道。那些神父和學者來到談判桌上,接著,有個不那麼虔誠的人拿著一袋錢跟了進來。進來的人和出去的人不必彼此碰面。」

「這對解決你的事情沒什麼幫助,」她直通通地說。

「我的事情無從解決。」

「她想跟你談談。喬安。」

「有什麼可談的的呢?我們都知道——」我們都知道這不會有結果。即使她丈夫約翰•威廉遜還在時不時地咳嗽:不管是在這兒還是在斯特普尼,大家總是有意無意地留意他的咳嗽聲,留意他在樓梯上或者隔壁房間裡的預告性的喘息聲;約翰•威廉遜有這樣一點好,他絕不會給你一個出其不意。巴茨醫生建議他多呼吸田園的空氣,遠離煙塵。「那是一時的軟弱,」他說。接著呢……是什麼?又是一時。「上帝能看到一切。他們是這樣給我說的。」

「你必須聽她說一說。」茉茜轉過身來時,臉上帶著怒意。「你欠她這樣一個機會。」

「我覺得,覺得它就像是過去的一部分。」喬安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動了動手指,放下半月形面罩,將絲質面紗移到一邊肩膀上。「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覺得麗茲並沒有真的離去。我以為哪一天會看到她走進來。」

他一直都很想把喬安打扮得漂漂亮亮,並且也付諸了行動,用茉茜的話說,就是不斷地把錢砸在倫敦的金匠和綢布商身上,乃至奧斯丁弗萊的女人成了城裡太太們的談資,她們掩著嘴說(不過是用一種崇拜的低語,幾乎是一種卑躬屈膝),親愛的上帝啊,那些錢肯定是像上帝的恩典一樣源源不斷地流向托馬斯•克倫威爾。

「所以,現在我想,」她說,「我們因為她的去世、因為感到震驚、因為感到難過而做的事情,現在得終止了。我是說,我們仍然很難過。我們會一直很難過。」

他明白她的意思。麗茲是在另一個時代去世的,當時紅衣主教依然風光蓋人,而他依然是紅衣主教的心腹。她說,「如果你想結婚,茉茜手上有一串名單。不過話說回來,你可能有你自己的名單。上面都是些我們不認識的人。」

「當然,」她說,「如果約翰•威廉遜已經——上帝饒恕我,但每年冬天我都以為他會熬不過去——那麼,我當然,毫無疑問,我是說,馬上,托馬斯,在合乎禮儀的情況下儘快,不是在他的棺材上方牽手……但是教會不會允許的。法律也不會允許。」

「這可很難說,」他說。

她揮動著雙手,連珠炮似的說了起來。「他們說你是有意,是存心,要整垮那些主教好讓國王成為教會的首腦,好把教皇的收入拿過來交給亨利,然後亨利就可以隨意頒佈法律隨意拋棄他的妻子再娶安妮小姐,他會說什麼是犯罪什麼不是犯罪以及可以娶誰。而瑪麗公主,上帝保佑她,將成為私生女,而在亨利之後的下一任國王則會是那女人給他生的任何一個孩子。」

「喬安……議會下一次開會時,你願意去把剛才這番話給他們也說一遍嗎?因為這樣可以省很多時間。」

「你不能這樣,」她駭然說道,「下院是不會通過的。上院也不會。費希爾主教不會允許這樣。還有渥蘭大主教。諾福克公爵。托馬斯•莫爾。」

「費希爾病了。渥蘭老了。至於諾福克,幾天前他還對我說,‘我已經厭倦’——請原諒他的用詞——‘在凱瑟琳的髒床單的旗幟下戰鬥了,不管亞瑟當時是能夠還是不能享用她,誰他——誰還在乎呢?’」公爵的話不堪入耳,他飛快地換了一個說法。「‘讓我的外甥女安妮過來,’他說,‘使出她的惡招吧。’」

「她的惡招是什麼?」喬安微張著嘴;公爵的話會傳到格雷斯徹奇街,傳到河邊,跨過大橋,直到南華克區那些塗脂抹粉的女人們口口相傳,將它們像潰瘍感染一般傳播開去;但霍華德家的人就是如此,博林家的人就是如此;不管有沒有他,關於安妮性格的議論都會傳到倫敦和全世界。

「她有意激怒國王,」他說,「他抱怨說,凱瑟琳一生都沒有像安妮那樣跟他那麼說過話。諾福克說,她對國王說的那些話你甚至對狗都不會說。」

「天啊!真奇怪他怎麼沒有拿鞭子抽她。」

「也許他會的,等他們結婚之後。你瞧,假設凱瑟琳從羅馬撤銷起訴,假設她接受英格蘭對她的案子的審判,或者假設教皇對國王的願望做出讓步,那麼所有這一切——你所說的一切,都不會發生,而只會是——」他做出一個流利的收回手勢,就像捲起一張羊皮紙。「假設哪一天早上,克雷芒睡眼惺忪地來到桌前,用左手在一張他沒有看過的紙上籤了字,誰又能怪他呢?那麼我就不會打擾他,我們就不會打擾他,而讓他擁有他的收入,擁有他的權威,因為亨利現在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讓安妮上他的床;但時間在一天天過去,相信我,他也開始思考他想要的其他一些東西。」

「是的。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他是國王。他習慣了這樣。」

「如果教皇仍然固執己見呢?」

「他就只有靠乞討來獲得收入了。」

「國王會奪走基督徒的錢嗎?國王很富有。」

「那你就錯了。國王很窮。」

「哦。他自己知道嗎?」

「我不確定他是否知道他的錢是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紅衣主教大人在世時,從來沒有為自己的帽子要過一顆寶石,也沒有要過一匹馬或一幢氣派的房子。亨利•諾里斯掌管著他的內庫,但除此之外,我覺得他還對稅收插手過多。亨利•諾里斯,」他不等她開口就搶著說,「是我命中的災星。」當我需要單獨見安妮時,他總是在她身邊,這句話他沒有說出來。

「我猜亨利如果想吃晚餐,可以上這兒來。不是那位亨利•諾里斯。我指的是,我們的窮光蛋國王亨利。」她站起身;在鏡子中看到了自己;她低下頭,好像羞於見到自己的映像,接著調整了一下表情,擺出一種更輕鬆、更好奇、更淡然、不像是談私事的樣子;他看著她做這些,看著她稍稍揚了揚眉毛,翹了翹唇角。我可以把她畫出來,他想;如果我有這種手藝的話。我已經看了她這麼久;但僅僅是看並不能讓死者復活,你看得越緊,他們走得越快,越遠。他從沒指望麗茲•維基斯會在天堂裡笑吟吟地看著他跟她妹妹所做的事情。不,他想,我所做的事情是把麗茲推入了黑暗;他想起了一件往事,想起沃爾特曾經說過,他媽媽以前總是對著一尊聖徒小雕像祈禱,那小雕像是她年輕時代從北方過來時在包裹中帶來的,而她在跟他上床之前,總是要讓小雕像背過臉去。沃爾特說,親愛的上帝啊,托馬斯,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那是聖人在操快樂女神,我造出你的那個晚上,她肯定是臉對著牆壁。

喬安在房間裡走動起來。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光線明亮。「所有這些東西,」她說,「我們現在擁有的這些東西。這檯鐘。那個新櫃子,你讓史蒂芬從佛蘭德斯給你運來的,上面刻有花鳥的圖案,我親耳聽到你對托馬斯•艾弗裡說,哦,告訴史蒂芬我要這個,我不在乎花多少錢。所有這些我們不認識的人的畫像,所有這些,我也說不清楚,這些詩琴和樂譜,我們以前從未有過,小時候我從來沒有照過鏡子,但是現在我每天都照照自己。還有一把梳子,你送給我一把象牙梳子。我以前從來沒有自己的梳子。以前是麗茲幫我編辮子並塞進面罩裡,然後我再幫她,如果我們看上去不得體,馬上就會有人告訴我們。」

對過去的艱難困苦我們為什麼總是念念不忘?我們熬過了父母的管束,熬過了沒有火、沒有肉的日子,熬過了寒冷的冬天和人們的蜚短流長,我們為什麼感到無比自豪?倒不是說我們有別的選擇。他們年輕的時候,就連麗茲有天一大早看見他在火旁給格利高裡烘衣服,也曾不客氣地說道,別那樣,他會每天都指望的。

他說,「麗茲——我是說,喬安……」

你這樣的次數已經太多了,她的表情在說。

「我想好好地待你。告訴我,我能給你些什麼。」

他等著她大嚷大叫,女人通常都是這樣,你以為你能收買我嗎?可是她沒有,她只是聽著,當她聆聽他關於金錢能買什麼的理論時,他覺得她有些出神,她的表情很專注,目光與他的相對。「在佛羅倫薩,有一個人,一位名叫弗拉•薩佛納羅拉的修道士,他勸導人們相信美麗是一種罪。有些人認為他是魔法師,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中了他的魔,他們在街道上生起大火,把自己喜愛的所有東西都扔了進去,所有他們製造的或者掙錢買來的東西,一匹匹的絲綢,他們的母親為他們的婚床而繡的亞麻床單,詩人手寫的詩集,債券和遺囑,地租賬簿,產權證書,小狗小貓,身上穿的襯衫,手上戴的戒指,婦女們的面紗,你知道最糟的還是什麼嗎,喬安——他們把鏡子也扔進了火裡。這樣他們就看不到自己的臉,不會知道自己與戶外的野獸以及在柴火堆上嗷嗷叫的禽畜有什麼區別。燒燬鏡子後,他們回到空蕩蕩的家中,躺在地板上,因為他們已經燒掉了床,第二天起來時因為地板堅硬而全身痠痛,然後沒有桌子吃早餐因為桌子已經被當成柴禾來加大火勢,也沒有凳子坐因為凳子已經被砍成七零八碎,還沒有面包吃因為麵包師已經把面盆、酵母、麵粉和秤都扔進了大火中。你知道最糟的是什麼嗎?他們很清醒。頭天晚上他們把酒袋——」他揚起胳膊,模仿別人把東西扔進火中的動作。「所以他們很清醒,頭腦也很清晰,但他們環顧四周,卻沒有任何可以吃或者喝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可以坐的東西。」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你說最糟的是鏡子。不可能再看到自己了。」

「是的。嗯,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希望我總能正視自己。而你呢,喬安,你應該始終有一面漂亮的鏡子來看看自己。因為你是個值得一看的女人。」

你都可以寫詩了,托馬斯•懷亞特給她寫了詩,也不會有這樣的效果……她轉過頭去,但透過她面紗的那層薄紗,他還是能看到她容光煥發。因為女人會哄著你說,告訴我,快告訴我嘛,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而他所做的正是這樣的事情。

他們友好地分手了。兩人甚至沒有為了過去的情誼而最後一次鴛夢重溫。他們並沒有真的分開,但現在關係不一樣了。茉茜說,「托馬斯,等你身子冰冷地躺在石頭底下時,你那張嘴巴會把自己說得從墳墓裡爬出來。」

家裡一片安寧和平靜。城裡的混亂被鎖在大門之外;他正在讓人換鎖,並加固鐵鏈。喬給他送來一枚復活節彩蛋。「瞧,我們特意為您留了這個。」這是一枚毫無斑點的白蛋。普普通通,但在一頂歪斜的王冠下,有一道洋蔥皮顏色的弧形在向外凝視。你選擇了自己的國王,你也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真是這樣嗎?

孩子說,「我母親讓我捎個信:告訴你伯伯,我想要一個用獅鷲蛋殼製成的口杯當禮物。獅鷲是獅子身,但長著鷲頭和翅膀;現在已經滅絕了,所以您再也找不到了。」

他說,「問問她想要什麼顏色。」

喬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朝鏡子裡看去,整個明亮的房間頓時躍入他的眼簾:詩琴,畫像,絲簾。在羅馬,曾經有位名叫阿戈斯蒂諾•齊吉的銀行家。他來自錫耶納,家鄉的人都以為他是世界上的頭號富人。當阿戈斯蒂諾有幸宴請教皇時,他用金盤子款待他。接著,他看了看接下來的局面——那些四肢伸展、酒足飯飽的紅衣主教,他們留下的杯盤狼藉,啃了一半的骨頭,吃了一半的魚,還有牡蠣殼和橘子皮——說,把它們扔了吧,這樣就不用去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