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唉!為了愛情我能做些什麼?」

狼廳 希拉里·曼特爾 第1頁,共2頁

1532年春

現在該考慮把這個世界聯結起來的契約了: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契約,丈夫與妻子之間的契約。這兩種約定都有賴於一種密切關注,一方對另一方利益的密切關注。主人和丈夫提供保護和贍養;僕人和妻子恭順服從。在主人之上,丈夫之上,上帝統治著一切。他記下了我們小小的反抗,記下了我們作為人所幹出的蠢事。他伸出那長長的胳膊,手握成了拳頭。

設想一下,跟羅奇福德勳爵喬治談論這些事情會是什麼情景。他跟英格蘭的所有年輕人一樣風趣、文雅、博學;但是今天,他的興趣卻在從那開叉的天鵝絨外袖裡露出來的火紅色軟緞上。他用指尖不停地撫弄著那一小團一小團的布料,又掏又戳的,讓那鼓起的部分越變越大,使他自己看上去就像一個在胳膊上滾小球的雜耍藝人。

該談談英格蘭到底是什麼,談談它的疆域和邊界了:不是計算和測量它的港口防禦工事和邊境的城牆,而是要估測它的自治能力。該談談國王的職責,談談他應該給予民眾怎樣的信心和保護:讓民眾免受外來的精神或物質上的侵犯,讓他們享受自由,而不必聽從某些人自命不凡地告訴一個英國人該如何跟他的上帝交流。

議會在一月中旬召開。這個早春的任務是摧毀主教們對亨利的新秩序的抵抗,以法律的形式規定——雖然事情眼下還懸而未決——削減繳納給羅馬的賦稅,使他在教會中的最高權力不僅僅是一紙空文。下院起草了一份反對教會法庭的訴狀,在程式上非常隨意,在要求的司法權上目空一切;它質疑教會法庭的司法權,甚至質疑它們的存在;檔案經過了很多人之手,但最後是他自己和雷夫以及瑞斯里挑燈夜戰,逐字逐句地修修改改。他提出了一大堆的反對理由:加迪納儘管身為國王的秘書,卻不得不帶領他的主教同行們迎戰。

國王召來了史蒂芬先生。他進來時,猶如一隻被牽到大熊面前的獒犬,脖子後面的汗毛根根豎起,整個人也縮成一團。身材魁梧的國王嗓音卻很高,一旦生氣則會進一步高八度,刺得人耳朵發痛。教士們到底是他的臣民呢,還只是他的半個臣民?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是他的臣民,因為既然他們宣誓要服從和支援教皇,又怎麼可能是他的臣民?他大叫道,他們難道不應該對我宣誓嗎?

史蒂芬出來時,他靠在一塊繪有圖畫的牆板上。在他的背後,是一群畫中的仙女在林間空地上嬉戲。他掏出一塊手帕,卻似乎忘了要幹什麼;他的大手擺弄著手帕,把它像繃帶似的纏在指節上。汗珠從他臉上淌了下來。

他,克倫威爾,連忙叫人幫忙。「主教大人病了。」他們端來一把凳子,史蒂芬生氣地看看它,接著又看看他,然後小心地坐了下來,彷彿對木工的手藝不太放心。「我想他的話你都聽見了?」

每一個字。「如果他真的把你關起來,我會保證讓你不太受罪。」

加迪納說,「你真該死,克倫威爾。你以為自己是誰?你有什麼職務?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我們必須贏得這場辯論,而不僅僅是把我們的敵人打倒。他已經去見過克里斯托弗•聖•傑門,一位上了年紀的法學家,他的話在整個歐洲都備受尊重。老人在自己家中客客氣氣地接待了他。他說,在英格蘭,所有的人都相信我們的教會需要改革,而且這種需要一年比一年迫切,如果教會做不到這一點,那麼國王在議會里就必須,而且能夠,做到這一點。這是我幾十年來研究這個問題所得出的結論。

當然,老人說,托馬斯•莫爾不同意我的看法。也許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烏托邦畢竟不是一個可以供人生活的地方。

當他覲見國王時,亨利對加迪納滿腔怒火:不忠不信,忘恩負義,他叫道。他還能當我的秘書嗎,既然他已經準備直接跟我作對了?(亨利曾親口稱讚這傢伙是堅定的爭論者。)他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看著亨利,想用安靜來緩和氣氛;想用巨大的沉默來包圍亨利,好讓他,亨利,能聽聽他的話。能夠轉移英格蘭雄獅的怒火,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想……」他輕聲說道,「如果陛下允許的話,我想的是……我們大家都知道,溫徹斯特主教喜歡爭論。但不是跟他的國王。他還不敢以此為樂。」他頓了頓。「所以,他的觀點雖然不對,但都是他的心裡話。」

「確實如此,可是——」國王停住了。亨利聽到了自己的語氣,那是他當年讓紅衣主教下臺時對他說話的語氣。加迪納不是沃爾西——除非有一點,如果犧牲了他,很少有人會帶著遺憾的心情想起他。不過就眼下而言,他願意讓那位令人頭疼的主教留在原位;他關心亨利在歐洲的聲譽,於是他說,「陛下,史蒂芬作為您的大使已經不遺餘力,因此,最好是用誠懇的勸說來爭取他,而不是用您的不悅來壓服他。這種方法令人更愉快,而且更有面子。」

他觀察著亨利的面孔。他對任何涉及面子的事情都很感興趣。

「你總是給人這樣的忠告嗎?」

他微微一笑。「不是。」

「你並不完全確定我是否應該以基督徒的溫順之心來統治國家?」

「是的。」

「我知道你不喜歡加迪納。」

「正因如此,陛下更應該考慮我的建議。」

他心裡想,你欠我的,史蒂芬。這些賬到頭來要一筆一筆地算。

在自己的家裡,他接待了議員以及法學院和城裡同業公會的先生們;接待了下院議長托馬斯•奧德利,還有他的被保護人理查德•裡奇,那是個金髮的年輕人,像畫中的天使一般英俊,思想活躍而敏捷,不受教規的約束;接待了勞蘭德•李,他是個身體健壯、性情耿直的神父,你出去找上一整天,也難以找到一個這麼不像神父的人。近幾個月來,他在城裡的朋友由於疾病和非正常死亡而變得越來越少。他認識多年的托馬斯•索默爾因為散發英文福音而被關進塔裡,剛放出來就死了;索默爾喜歡華服快馬,是性情中人,直到最後與大法官交手。約翰•皮蒂特已經釋放回家,但落下一身的病,再也無法參與下院的事務。他去看過他;他如今足不出戶。聽到他艱難的呼吸讓人很難受。1532年春,這一年裡的第一波溫暖的天氣,並沒有使他好受一些。他說,我覺得胸口好像有個鐵環,而且他們在把它越套越緊。他說,托馬斯,我死了之後,你能幫我照顧露絲嗎?

有時候,跟議員或安妮的教士們一起在花園裡散步時,由於克蘭默博士不在他的右側,他感到悵然若失。他從一月起就離開了,作為國王的使節去見皇帝;在出使途中,他將拜訪德國的一些學者,遊說他們支援國王的離婚案。他曾對他說,「你不在的時候,萬一國王又做夢了,我該怎麼辦?」

克蘭默笑了。「上次是你自己對付的。我在那兒只是點個頭而已。」

他看到了馬林斯派克,它的爪子抓住一根黑色的樹枝,身子懸在半空。他指著它說:「先生們,那是紅衣主教的貓。」一看到這些客人,馬林斯派克就沿著邊牆一溜煙地跑開,尾巴晃了晃就消失了,藏進遠處那個未知的天地。

在奧斯丁弗萊的下面的廚房裡,小夥子們正在學習製作調味威化餅。這個過程要求眼力好、手穩和時間把握得當。有許多細節稍不小心就會出錯。和好的面在黏稠度上要恰到好處,長柄烤盤裡要有適量的油並充分加熱。當你把盤子合攏時,它們兩相接觸會發出動物尖叫般的聲音,一股蒸汽也隨之升起。如果你心裡一慌,釋放了壓力,就會弄得黏糊糊的,只能刮起來扔掉了。你得等到蒸汽消散之後,然後開始數數。如果你數錯了一下,空氣中就會瀰漫著焦糊味。成敗只在一秒之間。

當他在下院提交關於暫停向羅馬繳納首年聖職收入的議案時,他建議把議院分成兩方。這太不同尋常了,但是在驚訝和抱怨聲中,議員們還是同意了:贊成議案的在這一邊,反對議案的在那一邊。國王也在場;他觀察著,他知道了誰在支援他誰在反對他,在審議結束時,他沉著臉,朝他的委員贊同地點了點頭。這一招在上院就行不通了。國王三次親自到場,為自己進行辯護。古老的貴族們——比如埃克塞特這些本身也擁有王位繼承權的驕傲的家族——都支援教皇和凱瑟琳,而且也不怕說出心裡話:或者說現在還不怕。不過他在找出自己的敵人,並儘可能地分裂他們。

廚工們做出第一張值得稱道的威化餅後,瑟斯頓就讓他們接著做出了一百張。這變成了駕輕就熟的活兒,手腕一抖,就將半成型的威化餅翻到長木勺的柄上,再將它掀到烘乾架上,直到鬆脆。製作成功的威化餅——過了一段時間,它們都會是成功之作——被印上都鐸家族的標記,然後一打一打地裝進嵌有圖案的漂亮盒子裡,然後端上餐桌,每一張金黃色的薄脆圓餅都散發著玫瑰花露的芳香。他還送了一些給托馬斯•博林。

作為準王后的父親,威爾特郡伯爵覺得自己應該有一個特殊的頭銜,而且已經讓人知道,他不反對被稱為閣下。他跟伯爵、伯爵的兒子以及他們的朋友商量之後,便穿過白廳的那些房間,去見安妮。月復一月,她的架子越來越大,但在他經過時,她的下人還是對他鞠躬行禮。不管是在宮中還是在威斯敏斯特的辦公室裡,他的衣著決不逾越他的紳士身份,總是穿著寬鬆的蘭姆斯特羊毛外套,布料柔軟得像水流動一般,而且它們總是非常接近黑色的紫色和靛藍色,看上去猶如夜色已經融進了衣服之中;黑色的天鵝絨帽子罩在他黑色的頭髮上,於是,唯一的亮點就是他轉動的眼睛和那雙結實豐滿的手所做的手勢了;除此之外,還有沃爾西的綠松石戒指閃爍出的火一般的光芒。

在白廳——就是以前的約克宮——建築工人還在裡面。為了慶祝聖誕節,國王送給安妮一間臥室。他親自帶她前往,希望看到她見到裡面的情景會發出驚呼——房間的牆帷由金布銀布製成,雕花床上垂著繡有鮮花和孩子圖案的紅綢緞。亨利•諾里斯告訴他,安妮並沒有驚呼;她只是緩緩地打量著四周,微笑著,眨著眼睛。接著她想起自己應該有什麼反應;她假裝因為榮幸而感到眩暈,直到她站立不穩而亨利用雙臂將她摟進懷裡時,她才驚撥出聲。諾里斯說,我衷心地希望在我們的一生中,我們都起碼應該有一次讓一個女人發出那樣的聲音。

安妮跪謝之後,亨利當然不得不離開;戀戀不捨地牽著她的手,離開那個光線曖昧的房間,回去出席新年宴會,接受公眾對他的表情的檢視:他確信這個訊息會通過密碼或明碼,通過陸地或海洋,傳遍整個歐洲。

穿過一連串以前屬於紅衣主教的那些房間後,他終於看到安妮和她的侍女們坐在一起,她已經知道,或者說似乎知道,她父親和弟弟說了些什麼。他們自以為在幫她制定戰術,但她自己才是她最好的戰術家,她能夠反思,能判斷哪裡出了錯;他敬佩能從錯誤中學習的所有人。有一天,敞開的窗戶外面傳來築巢的鳥兒拍翼的聲音,她說,「你曾經告訴我,只有紅衣主教才能使國王獲得自由。你知道我現在怎麼想嗎?我覺得沃爾西是最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因為他太過自負,因為他想成為教皇。如果他更謙卑一些,克雷芒可能就會幫他了。」

「這也許有點道理。」

「我想我們該吸取教訓,」諾里斯說。

他們同時轉過身來。安妮說,「是嗎,我們應該嗎?」而他則說,「什麼樣的教訓呢?」

諾里斯一時語塞。

「我們誰都不可能成為紅衣主教,」安妮說,「就連具有雄圖大志的托馬斯,也不會有這種奢望。」

「哦?我才不會打這個賭呢。」諾里斯懶洋洋地走了——只有穿著綢服的人才會有這種懶洋洋的神態——將他留在女人堆裡。

「嗯,安妮小姐,」他說,「當你回想起已故的紅衣主教時,你有沒有抽點時間為他的靈魂祈禱呢?」

「我想上帝已經評判他了,至於我,不管我祈不祈禱,都沒有作用。」

瑪麗•博林柔聲說,「他在逗你呢,安妮。」

「如果不是因為紅衣主教,你就會嫁給哈利•珀西了。」

「最起碼,」她搶白道,「我會擁有做妻子的身份,那是一種很有顏面的身份,可是現在——」

「哦!但是表妹,」瑪麗•謝爾頓說,「哈利•珀西已經瘋了。這一點誰都知道。他花錢如流水。」

瑪麗•博林笑了起來。「他的確是的,而我妹妹認為,他這是因為在跟她的事情上傷透了心而造成的。」

「小姐,」他轉向安妮,「你不會願意呆在哈利•珀西的屬地的。因為你知道,他會跟那些北方領主一樣,把你關在一溜螺旋式樓梯上面的冰冷的塔樓裡,只在吃飯的時候才讓你下來。而你才剛剛落座,他們正在端上由燕麥片混合他們劫掠來的牛血製成的血腸,你的夫君就一陣風似的進來了,晃著手裡的袋子——哦,親愛的,你說,是給我的禮物嗎?他說,是呀,夫人,如果你樂意的話,接著開啟袋子,於是一顆蘇格蘭人的頭顱滾到你的腿上。」

「哦,這太可怕了,」瑪麗•謝爾頓小聲說,「他們真的這樣嗎?」安妮用手掩住嘴巴,大笑起來。

「而且你知道,」他說,「正餐的時候,你更願意吃簡單水煮的雞胸肉,切成片,淋上龍蒿奶油澆汁。還有西班牙大使帶進來的一種極好的陳年乾酪,很顯然,他原本是打算獻給王后的,但不知怎麼卻跑到了我的家裡。」

「對我的招待已經是再好不過了,」安妮說,「一群人埋伏在大路上,攔截凱瑟琳的乾酪。」

「嗯,表演了這樣一場政變之後,我得走了……」他朝角落裡的琴童指了指,「讓你跟你的鼓眼睛愛人在一起。」

安妮朝那個叫馬克的孩子瞥了一眼。「他的眼睛的確很鼓。沒錯。」

「要我把他趕走嗎?這地方到處都是樂師。」

「留下他吧,」瑪麗說,「他是個可愛的孩子。」

瑪麗•博林站起身來。「我要……」

「凱里夫人現在又要去跟克倫威爾先生會談了,」瑪麗•謝爾頓說,那語氣像是在釋出什麼好訊息。

簡•羅奇福德說,「她又要向他奉獻她的貞操了。」

「凱里夫人,你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們大家的面說呢?」但是安妮點點頭。他可以走了。瑪麗也可以走了。瑪麗大概要傳達某種安妮不便直接說出的資訊。

到了外面:「有時候我需要透透氣。」他等待著。「簡和我們的弟弟喬治,你知道他們互相憎恨嗎?他不願意跟她上床。他如果不是跟別的哪個女人在一起,就是通宵呆在安妮的房間。他們一起玩牌。他們玩尤里烏斯教皇一直玩到天亮。你知道國王幫她還賭債嗎?她需要更多的收入,還需要自己的宅子,一個安靜的去處,離倫敦不是太遠,在河邊的什麼地方——」

「她看上誰的宅子了?」

「我覺得她並沒有想把任何人攆出去。」

「房子通常都是有主人的。」接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不禁笑了。

她說,「我以前告訴過你要離她遠點兒。但現在我們沒有你還真不行。就連我父親和舅舅都這麼說。沒有國王的恩寵,沒有他持續的陪伴,什麼都辦不成,什麼都辦不成,而現在,你只要不在亨利身邊,他就想知道你在哪兒。」她退開兩步,打量他片刻,彷彿他是個陌生人。「我妹妹也是這樣。」

「我需要一份工作,凱里夫人。當一名委員是不夠的。我需要在王室裡有一個正式的職位。」

「我會告訴她的。」

「我想在珠寶屋裡有個職位。或者在稅務法庭也行。」

她點點頭。「她讓湯姆•懷亞特成了詩人。讓哈利•珀西成了瘋子。至於讓你成為什麼,我敢肯定她心裡已經有了些主意。」

議會召開前幾天,托馬斯•懷亞特為在元旦那天讓他天不亮就起床而登門致歉。「您完全有理由生我的氣,但我來請求您別這樣。您知道一到元旦是什麼情景。大家互相祝酒,酒杯不斷地傳遞,而你必須喝乾。」

他看著懷亞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非常好奇、不自在,又有幾分靦腆,所以沒有坐下來面對面地賠罪。他轉動著彩色地球儀,食指停在英格蘭的國土上。他停下腳步看了看畫像,看了看一個小祭壇,然後探詢地轉過身來;這是我妻子的,他說,我為她保留著。懷亞特先生穿著一件筆挺的乳白色織錦外套,有黑貂毛飾邊,他可能買不起這樣的衣服;他裡面是一件茶色絲綢緊身上衣。他長著一雙溫柔的藍眼睛和一頭日漸稀疏的金髮。有時候,他小心地把指尖貼到頭上,彷彿元旦的頭痛還沒有消失;實際上,他是在檢查自己的髮際線,看看在過去的五分鐘裡有沒有後退。他停下來照了照鏡子;他經常這樣。親愛的上帝啊,他說。跟那群人一起在大街上晃盪。我都這個年齡了,還幹這種事情。但是掉髮又未免太早了。你覺得女人們在乎這個嗎?很在乎?你覺得我留鬍子的話,會不會分散……不,可能不會。不過我可能還是會留的。國王的鬍子看起來很漂亮,對吧?

他說,「難道你父親沒有給你一些建議嗎?」

「哦,有的。出門之前喝一杯牛奶。用蜂蜜燉木梨——你覺得這有用嗎?」

他竭力不讓自己笑出來。他想嚴肅地處理這件事,扮演好懷亞特的父親這個新角色。他說,「我是說,難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對國王感興趣的女人要離遠點兒嗎?」

「我是離遠了呀。你記得我去過義大利嗎?然後又在加來呆了一年。對一個男人而言,還能離得多遠呢?」

他意識到,這也是從他自己的生活中產生的問題。懷亞特在一張小凳上坐下。他把胳膊支在膝蓋上。捧著頭,指尖貼著太陽穴。他在傾聽自己的心跳;他在思考;也許是在構思一首詩?他抬起頭。「我父親說,如今沃爾西死了,您就是英格蘭最聰明的人了。因此如果我只說一遍,您能明白嗎?如果安妮不是處女,那跟我毫不相干。」

他給他倒了杯酒。懷亞特一飲而盡後,說,「很濃烈。」他凝視著杯子裡面,然後又看著自己握住杯子的手指。「我想,我還得多說一點。」

「如果非說不可的話,就在這裡說,並且只說一遍。」

「掛毯後面藏人了嗎?有人告訴我說,在切爾西有僕人給你通風報信。如今呀,誰的僕人都不可信,到處都有密探。」

「那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沒有過密探,」他說,「莫爾家有個孩子,名叫迪克•帕瑟,他成為孤兒之後,莫爾出於負罪感而收留了他——我不能說是莫爾直接殺死了他父親,但他給他戴上枷鎖並把他關進塔裡,於是他的身體垮了。迪克對其他孩子說,他不相信上帝在聖餐中的聖體裡,於是莫爾在全府上下所有人的面前讓他捱了一頓打。現在我把他帶到這兒來了。我還能怎麼辦呢?其他所有受他虐待的人我都會收留。」

懷亞特微笑著,用手撫摸著示巴女王:也就是安塞爾瑪。國王把沃爾西的精緻掛毯賞給了他。年初的時候,他去格林威治覲見國王時,國王注意到他抬眼向她致意,於是半笑著說,你認識這個女人嗎?以前認識,他說,為自己解釋著,找著託辭;國王說,沒關係的,我們年輕時都犯過傻,而你不可能跟每個人都結婚,對吧……他先是很小聲地說,我記得這是約克紅衣主教的,接著又爽快地說,你回去後給她找個地方;我想她該去和你一起生活。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懷亞特倒了一杯;說,「加迪納讓人站在大門外面,觀察有誰在進進出出。這是城裡的一座房舍,不是堡壘——但如果有不該來的人來了,我家的人會很樂意將他們趕走的。我們很喜歡戰鬥。我倒是寧願把過去留在身後,但有人不讓我這樣。諾福克舅舅不斷地提醒我,說我是一名普通士兵,而且還不在他的軍隊裡。」

「你這樣稱呼他?」懷亞特笑了起來,「諾福克舅舅?」

「只是私下裡。不過,我沒有必要提醒你霍華德家的人認為他們該得到什麼。而你從小就是托馬斯•博林的鄰居,所以你知道別去招惹他,不管你對他女兒怎麼想。我希望你對她沒什麼想法了——對吧?」

「兩年來,」懷亞特說,「一想到任何別的男人碰她,我就難受至極。但我能給她什麼呢?我是個已婚男人,而且也不是她想釣取的公爵或王子。我想,她喜歡我,或者說她喜歡我為她神魂顛倒,這讓她很開心。我們有時單獨在一起,她會讓我吻她,我總是想……可那只是安妮的伎倆,你瞧,她先說好的,好的,好的,然後突然說不行。」

「而你呢,當然是一位正人君子。」

「哦,難道我該強姦了她不成?她一旦說了住手,就不是鬧著玩的——這一點亨利知道。但過了一些日子,她又會讓我吻她。好的,好的,好的,不行。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她常常暗示,幾乎是在炫耀,她拒絕了我卻允許其他人——」

「哪些人?」

「哦,名字,名字會敗了她的興致。整個情形就是這樣設計的,好讓你不管是在宮廷還是在肯特郡,每看到一個男人,你心裡就想,會是他嗎?是他,還是他?因此你總是在不斷地問自己,為什麼得不到她的垂青,為什麼你總是無法討她的歡心,為什麼你總是得不到機會。」

「我想你的詩寫得很漂亮。在這方面你可以聊以自慰了。陛下的詩有時候有些重複,更不用說自我中心了。」

「他那首《與好朋友共度時光》的歌,我當時聽到時,覺得內心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是有條小狗想狂吠一般。」

「沒錯,國王已經年過四十了。聽他唱起自己年輕荒唐的日子,讓人心裡不是滋味。」他注視著懷亞特。這年輕人顯得有些茫然,彷彿眉宇間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痛苦。他口裡說安妮不再折磨他了,但看起來並非如此。他用像屠夫一般殘忍的語氣說,「那麼,你覺得她有多少情人呢?」

懷亞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然後又看著天花板。他說,「十來個?或者一個都沒有?或者上百個?布蘭頓曾經想告訴亨利,她是被人玩過的爛貨。可他把布蘭頓攆出了宮。想想看,如果我去說會是什麼下場。我都懷疑自己會活著走出那個房間。布蘭頓強迫他自己說了出來,因為他想,到了她委身於亨利的那一天,結果又會如何?他會不知道嗎?」

「相信她吧。她肯定想到了這一點。再說,國王也根本不會判斷別人是不是處女。他已經這樣承認過了。在凱瑟琳的問題上,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想明白,他哥哥已經比他捷足先登。」

懷亞特哈哈大笑。「當那一天或者那一夜到來時,這種話安妮可沒法跟他說。」

「聽著。這件事情我是這麼看的。安妮並不擔心自己的新婚之夜,因為沒有擔心的理由。」他想說,因為安妮不是一個花瓶,她是個很有心機的人,在她那雙貪婪的黑眼睛後面,有顆冷靜精明的腦瓜在盤算。「我想,任何一個女人既然有能耐對英格蘭國王說不,而且一遍又一遍地說不,她就有能耐對所有的男人說不,包括你,包括哈利•珀西,還包括她在以自己喜歡的方式籌備自己的事業時可能選中來折磨取樂的所有其他男人。所以我想,沒錯,你是被耍了,但跟你想象的不完全是一回事。」

「這算是安慰嗎?」

「這應該能安慰你。如果你真的當過她的情人,我就該替你擔心了。亨利相信她守身如玉。他還能怎麼相信呢?但一旦他們結了婚,他就會很妒忌的。」

「他們真的會嗎?結婚?」

「我正在跟議會一起努力,相信我,而且我覺得我能打敗那些主教。然後呢,天知道……托馬斯•莫爾說,在約翰國王統治時期,教皇曾經下令停止英格蘭的宗教活動,結果牲口不繁殖,莊稼長不熟,青草不生長,鳥兒從天降。不過如果再發生那樣的事情,」他微微一笑,「我相信我們能改弦易轍。」

「安妮問過我,克倫威爾這個人,究竟相信什麼?」

「這麼說,你們還有交談?並且談到了我?而不僅僅是好的,好的,好的,不行?我真是深感榮幸。」

懷亞特顯得很不開心。「你不會弄錯嗎?關於安妮?」

「有可能會錯。眼下我根據她自己的評價來看她。這樣對我好。對我們兩人都好。」

懷亞特告辭時,他說,「你不久得再來這兒。我家的姑娘們都聽說你非常英俊。你可以戴著帽子,如果擔心她們會失望的話。」

懷亞特是國王固定的網球搭檔。因此他懂得謙恭的自尊。他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你父親給我們大家講過獅子的故事。男孩們還用它編了一齣戲。或許你願意哪天過來扮演自己的角色?」

「哦,獅子。如今回想起來,我覺得那不像是我會做的事情。在露天下,一動不動地站著,將它吸引過來。」他頓了頓。「更像是您會做的事情,克倫威爾先生。」

托馬斯•莫爾來到奧斯丁弗萊。他不肯吃,也不肯喝,儘管他看上去兩者都需要。

如果是紅衣主教,肯定不會接受「不」的答覆。他會讓他坐下來吃點奶油甜點。或者如果碰上季節的話,會給他一大盤草莓和一隻小勺子。

莫爾說,「在這過去的十年裡,土耳其人佔領了貝爾格萊德。他們在布達的大圖書館裡燃起了篝火。他們抵達維也納的城門也只是兩年前的事兒。你為什麼想在基督教世界的牆壁上開啟另一道缺口呢?」

「英格蘭國王不是異教徒。我也不是。」

「你不是嗎?我都不知道你是向路德和德國人的上帝禱告,還是向你以前到處漂泊時遇到的某位異教的上帝,或者是向你自己創造的英格蘭的某個神靈。也許你的信仰是可以買賣的。如果價格合理的話,你會效忠於蘇丹王。」

伊拉斯謨說,大自然難道創造過比托馬斯•莫爾更仁慈、更和氣、更好相處的人嗎?

他沒有說話。他坐在辦公桌旁——莫爾來時他正在工作——用雙拳支著下巴。這種樣子可能使他顯出幾分迎戰的架勢。

大法官看上去似乎恨不得要扯碎自己的衣服:這樣對衣服可能只會更好。人們可能會同情他,但他不打算這樣。「克倫威爾先生,你以為就因為你是樞密院委員,就可以揹著國王跟異教徒談判。你錯了。我知道你和史蒂芬•沃恩有信件往來,我知道他與廷德爾會過面。」

「你是在威脅我嗎?我只是感到好奇。」

「是的,」莫爾難過地說,「是的,我正是在這樣。」

他看出兩人之間的力量均勢發生了變化:不是作為國家的官員,而是作為男人。

莫爾離開時,理查德對他說,「他不該這樣。我是說威脅您。今天,因為他的職務,他可以揚長而去,但到了明天,誰知道呢?」

他想,我小的時候,九歲左右吧,曾經跑到倫敦,目睹了一位老太太因為自己的信仰而遭受迫害。記憶的潮水朝他全身襲來,他像隨波逐流似的走開了,一邊扭頭說,「理查德,去看看大法官有沒有像樣的隨從。如果沒有,就給他安排一個,並且儘量把他送上回切爾西的船。我們不能讓他在倫敦到處亂逛,隨便跑到什麼人的家裡去高談闊論。」

最後半句話他是用法語說的,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想到了安妮,她的手伸出來,把他朝她拉去:maîtrecremuel,ámoi。

他已記不清是哪一年,但還記得那四月底的天氣,豆大的雨點打在嫩綠的新葉上,留下點點水印。他已記不清沃爾特發火的原因,但還記得他當時是徹底嚇壞了,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當時,如果不能跑到朗伯斯躲在他的約翰叔叔那兒,他就溜進城裡,看看能碰上誰——看能否在碼頭上幫別人跑跑腿,拎個籃子或裝個車什麼的,來掙個一便士。別人朝他吹聲口哨,他就來了;他如今知道,當時很僥倖沒有跟那些牛鬼蛇神攪在一起,否則他們會讓他被打上烙印或挨數頓鞭子,或是成為從河裡撈上來的一具小屍體。在那個年齡,你不知道是非對錯。如果有人說,那邊有好玩的事情,他就順著別人手指的方向跑去了。他跟那位老太太無冤無仇,但是他從來沒見過火刑。

她犯什麼罪了?他問,他們就說,她是一個羅勒。也就是說,她說聖餐檯上的上帝是一片面包。他說,什麼,就像麵包師烤的麵包嗎?讓這孩子到前面去,他們說。讓他受受教育,走近點兒看對他有好處,這樣他從此以後就總是去做彌撒並聽神父的話了。他們把他推到了人群的前面。到這兒來,寶貝兒,跟我站一塊兒,有個女人說。她滿臉笑容,戴著一頂乾淨的白帽子。你只要好好看看這個,主就會寬恕你的罪過,她說。所有為這火刑帶柴火來的人,都可以在煉獄中少呆四十天。

當羅勒被法警們押送出來時,人們大聲嘲笑、呼喊。他發現她是個老奶奶,也許是他見過的年紀最大的人。法警們幾乎是抬著她。她沒戴帽子,也沒有面紗。她的頭髮似乎被扯下了幾大塊。他身後的人說,肯定是她自己乾的,因為對她所犯的罪感到絕望了。羅勒的身後跟著兩位僧侶,大搖大擺的,就像兩隻肥碩的灰老鼠,粉紅色的爪子上拿著十字架。戴著乾淨帽子的女人捏了捏他的肩膀:就像一位母親那樣,如果你有母親的話。瞧瞧她,她說,都八十歲了,還沉浸在邪惡之中。有個男人說,她的骨頭上沒多少脂肪了,燒不了一會兒的,除非風向變了。

可她犯了什麼罪呢?他說。

我告訴過你了。她說那些聖人只不過是木頭柱子。

就像他們把她拴上去的那根柱子嗎?

是呀,就像那樣。

柱子也會燒掉的。

他們下一次可以再找一根,那女人說。她把手從他的肩膀上移開。她將雙手握成拳頭,在空中揮舞,並使盡全力發出一聲尖叫,一聲高呼,聲音像魔鬼似的刺耳。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大家群情激憤,都想湧上前去看個究竟,他們有的尖叫,有的吹著口哨,有的跺腳。想到即將看到的可怕情景,他覺得身上時冷時熱。身邊的女人是他在這人群中的母親,他扭過頭來,抬眼去看她的臉。你好好看著,她說。她用十分溫柔的手指,將他的臉轉過去,面對眼前的場面。現在要看仔細了。法警拿著鐵鏈,把老人綁在木樁上。

木樁在一個石頭堆的上面,這時來了一些紳士,還有神父,也許是主教,他也不清楚。他們大聲要求羅勒放棄她的異端邪說。他站得很近,看到她的嘴唇嚅動著,但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如果她現在改變主意,他們會放了她嗎?才不會呢,那女人咯咯地笑著。瞧,她正在請求撒旦來幫她。那些紳士退開了。法警們把木柴和成捆的稻草堆在羅勒的周圍。那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但願它們是溼的,對吧?這兒看得很清楚,上次我是在後面。雨停了,太陽出來了。當行刑人舉著火把走近時,火把在陽光下顯得很蒼白,幾乎像是一道光在移動,像是鰻魚在袋子裡蠕動。僧侶們在吟誦,並朝羅勒舉起一個十字架,直到他們猛然退開,並看到第一股濃煙升起,人群才知道已經點火了。

他們高呼著一齊往前湧。法警們用棍子攔住他們,並用深沉的聲音喊著,退後,退後,退後,人群又叫又鬧地退了回來,接著又再一次呼著喊著湧上前,彷彿這是一場遊戲。滾滾濃煙遮住了他們的視線,人們用手扇著煙霧,四下裡一片咳嗽聲。聞聞她!他們大叫著。聞聞這老太婆!他屏住氣息,不想把她吸進去。羅勒在濃煙中哭號。現在她在求聖人了!他們說。那女人彎下腰,對著他的耳朵說,你知道他們在火中會流血嗎?有些人以為他們只是燒乾了,但我以前看過,所以我知道。

等到煙霧散去,他們重新能夠看見時,老太太的身上已經是大火熊熊了。人群開始歡呼。他們本來說燒不了多久,但其實燒了很久,或者說他覺得是很久,直到哭叫聲停了下來。沒有人為她祈禱嗎,他說,那女人說,有什麼意義呢?即使已經沒有什麼能發出哭號的聲音了,有人還在往火裡添柴。法警們在旁邊走動著,一邊將飛出來的稻草踩滅,或者將大一點的柴火踢回去。

當人群漸漸散開,嘰嘰喳喳地走回家時,你能看出哪些人在火邊站錯了位置,因為他們的臉上黑乎乎的,沾有菸灰。他想回家,可是又想到了沃爾特,他那天早上說要一點一點地整死他。他看著法警用鐵棒敲打著屍體的殘骸。鐵鏈上還殘存著一些碎肉,緊緊地粘在那兒。他走上前去,問那些人,這火得有多燙,才能燒掉骨頭?他以為他們對這種事情很瞭解。但他們不明白他的問題。在不是鐵匠的人看來,所有的火都是一個樣。他父親跟他講解過不同的紅色:夕陽紅,櫻桃紅,還有那種除了猩紅之外沒有別的名字的鮮亮的黃紅色。

羅勒的頭骨留在地上,還有她的胳膊和腿的長骨。她那破損的胸腔比一條狗的大不了多少。有個男人拿起一根鐵棒,朝老太太的左眼原本所在的洞裡戳了進去。他挑起頭骨,放在石頭上擺好,讓它正對著他。接著他掄起鐵棒,朝頭骨猛砸下去。即使在那一下擊中之前,他就知道瞄得不準,砸偏了。有幾片碎骨像星星一樣,落入了泥土之中,但大部分的頭骨仍然完好。天啊,那人說。嘿,小子,你想試試嗎?狠狠來一下就可以將她解決了。

他通常是有請必應。可現在他退開了,雙手放到了背後。上帝啊,那人說,但願我也有選擇的資格。過了一會兒,天下起雨來。那些人擦了擦手,擤了擤鼻子就收工了。他們把手裡的鐵棒扔在羅勒的殘骸上。所謂殘骸,現在只是幾塊骨頭和一攤厚厚的泥灰。他撿起一根鐵棒,好作為武器來防身。他用手指摸了摸細細的棒頭,棒頭就像鑿子一般。他不知道自己離家有多遠,也不知道沃爾特是否會來找他。他有些納悶,不知道你是怎樣一點一點地整死別人,是用火燒呢還是用刀砍。法警們在這兒的時候,他該問問他們的,作為城市的公僕,他們肯定知道。

空氣中仍然瀰漫著老太太留下的焦臭味。他心裡想,不知道她現在是到了地獄,還是仍然在街上,但是他不怕鬼。他們為那些紳士搭建了一個看臺,儘管罩蓬已經拆了,但看臺離地面很高,他可以蹲在裡面藏起來。他為老太太祈禱,覺得這不會有害處。他一邊祈禱,一邊嚅動著嘴唇。雨水在他上面積累起來,大滴大滴地透過木板的縫隙流下來。他數著雨滴間隔的時間,並用手接住它們。他這樣做只是為了消磨時間。黃昏降臨了。如果這是平常的一天,他現在就會餓了,就會去找食物。

在黃昏中,來了一些男人,還有一些女人;因為其中有女人,他知道他們不是法警,也不是會傷害他的人。他們漸漸靠攏,圍著石碓上的木樁形成一個鬆鬆的圓圈。他從看臺下鑽了出來,朝他們走去。你們肯定不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麼,他說。但他們既沒有抬頭也沒有跟他說話。他們跪了下去,他就覺得他們是在禱告。我也為她祈禱了,他說。

是嗎?好孩子,有個男人說。他甚至沒有抬起眼睛。他想,他如果看看我,就會發現我並不好,而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孩子,只會帶著狗出走玩,卻忘了為鍛造好的東西準備好鹽水,結果等沃爾特大吼著要那該死的淬火桶時,它卻不在那兒。隨著肚子裡一陣咕咕的叫聲,他想起了自己犯的錯以及沃爾特為什麼要整死他。他恨不得大哭一場。彷彿疼痛難忍一般。

他現在看清那些男人和女人不是在祈禱。他們都趴在地上。他們是羅勒的朋友,正在收拾她的骨灰。有個女人張開裙子跪在地上,手裡端著一個陶缽。即使在朦朧的夜色中,他的眼睛也很敏銳,他從那些汙泥中撿起一片骨頭。這兒有,他說。那女人伸出缽子。這兒還有。

有個男人遠遠地站在一旁。他為什麼不來幫我們?他問。

他在望風。如果法警來了他就吹口哨。

他們會把我們抓起來嗎?

快點兒,快點兒,另一個男人催道。

當他們撿滿一缽後,端著缽子的女人說,「把你的手給我。」

他很信任地把手伸給她。她把自己的手指伸進陶缽裡。然後在他的手背上抹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有泥有沙有油有灰。「瓊•鮑頓,」她說。

如今,回想起那件事時,他對自己有缺失的記憶感到不解。那個女人的一撮骨灰作為他皮膚上的一團油膩膩的汙漬被他帶走,他始終忘不了那個女人,但為什麼他兒童時代的生活卻像零星的碎片,無法連成一體呢?他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回家的,也不記得沃爾特幹了什麼而並不是一點一點地整死他,還不記得他之前為什麼沒有準備好鹽水就逃走了。他想,也許我把鹽弄撒了,因為太害怕而沒敢告訴他。好像有這種可能。恐懼會造成失職,而失職會帶來更大的恐懼,到了最後,當恐懼終於變得太大時,人的精神便屈服了,一個孩子就稀裡糊塗、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到頭來跟著人群目睹了一次殺人的場面。

這個故事他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不介意跟理查德,還有雷夫,談起自己的過去——在一定程度上——但是他並不想把自己的點點滴滴都暴露出來。查普伊斯經常來吃晚餐,就坐在他的旁邊,一點點地套出他的往事,就像從骨頭上把肉一點點地剔下來一樣。

有人跟我說你父親是愛爾蘭人,尤斯塔西說。他等待著,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他對他自己都是一個謎呢。查普伊斯吸了吸鼻子;愛爾蘭人是一個粗暴的民族,他說。「告訴我,你真的在十五歲時就越獄並逃出了英格蘭嗎?」

「當然,」他說,「有位天使幫我砸開了鐐銬。」

這會給他寫信回國提供一些素材。「我就那個傳聞問了克倫穆爾,他用瀆神的話回答了我,陛下您不宜細聽。」查普伊斯從來不愁在信件中沒有訊息可以彙報。如果訊息不夠,他就拿流言蜚語來湊。有些流言是他從可疑的渠道獲取的,還有些是他有意透露給他的。由於查普伊斯不說英語,他的訊息有些是用法語從托馬斯•莫爾那裡得到的,有些是用義大利語從商人安東尼奧•蓬維希那兒獲取的,還有些是用天知道是什麼語言——沒準是拉丁語?——從倫敦主教斯托克斯利那兒得來的,主教家的餐桌他也頻頻光顧。查普伊斯在向他的皇帝主子宣揚一種觀點,說英格蘭人對他們的國王非常不滿,因此,只要有幾支西班牙軍隊的鼓舞,他們就會起來反抗。當然,查普伊斯完全弄錯了。英格蘭人也許支援凱瑟琳王后——總體而言,似乎是這樣。他們也許不贊成或不瞭解議會最近的舉措。但直覺告訴他,他們會團結起來抵抗外來的干涉。他們之所以喜歡凱瑟琳,是因為他們忘了她是西班牙人,是因為她在這裡已經呆了很久。他們依然是在邪惡的五朔節那天反抗外國人的那些人;依然是心胸狹窄、固執己見、眷戀故土的那些人。只有使用巨大的武力——比如說,弗朗西斯與皇帝聯手——才會讓他們改變主意。當然,我們不能排除出現這種聯手的可能性。

吃完飯後,他送查普伊斯回到他的手下那裡,他們都是魁梧壯實的小夥子,是他的衛士,懶洋洋地在那裡用佛蘭芒語聊天,經常是在談他。查普伊斯知道他曾去過低地國家;他以為他聽不懂這種語言嗎?也許這是一種刻意的虛實並用的伎倆?

曾經有些日子,不是太久以前,在麗茲去世之後,他早上醒來時,需要想清楚自己是誰以及為什麼,然後才能跟別人講話。有些日子,他夢見了逝去的親人,醒來時還在尋找他們。從夢的門檻上邁出來時,醒來的他還在瑟瑟發抖。

但那種日子不是這種日子。

有時候,當查普伊斯刨根探底,把沃爾特的屍骨都挖了出來,讓他對自己的生活都感到陌生時,他幾乎恨不得要為他父親以及他自己的童年時代做些辯護。但為自己辯護毫無用處。解釋毫無意義。談趣聞軼事是一種脆弱的行為。明智的做法是把過去隱瞞起來,哪怕沒有什麼可以隱瞞。一個人的力量就在於半明半暗,在於他若隱若現的手勢和令人費解的表情。人們害怕的就是缺乏事實:你開啟一道縫隙,他們便把自己的恐懼、幻想、慾望全部倒了進去。

1532年4月14日,國王任命他為珠寶屋管理員。亨利•懷亞特曾說,從這裡,你可以對國王的收入和支出有個總體的瞭解。

彷彿對所有從面前經過的大臣說話一般,國王大聲說,「我為什麼就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就不能,任用一位正直的鐵匠的兒子呢?」

聽到對沃爾特的這種描述,他幾乎忍俊不禁;這比西班牙大使說過的所有的話都要抬舉多了。國王說,「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是我一個人。你的一切職務,你擁有的一切東西,都將來自於我。」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愉快,這也可以理解。亨利近來心情大好,非常慷慨,而且願意聽取臣子的建議,所以他偶爾強調一下自己的身份,不管有沒有這種必要,你都得原諒他。紅衣主教過去常說,英國人會原諒國王的一切,直到他想向他們徵稅。他還常說,職務頭銜其實並不重要。讓樞密院的同僚們背過身去不理他好了,等他們再轉過身來,會發現幹事兒的是我。

四月的一天,他正在威斯敏斯特的一間辦公室裡,休•拉蒂摩突然走了進來,他剛從朗伯斯宮的軟禁中釋放出來。「喂?」休說,「你應該可以停一下筆,跟我握個手吧。」

他從桌子旁起身,給了他一個擁抱,抱住他沾有灰塵的黑外套,感受著他的筋骨。「怎麼樣,你對渥蘭發表了一場精彩的演講嗎?」

「我即興發揮,以我自己的方式。那些話第一次從我嘴裡冒出來,就像出自嬰兒之口一樣。也許老傢伙現在對火刑沒什麼興趣了,因為他自己的日子也快到頭了。他已經乾癟了,像在太陽下曬過的心皮,他走動的時候,你都能聽見他的骨頭嘎吱作響。反正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但是你看到我在這兒了。」

「他怎麼對你的?」

「讓我的藏書室四壁空空。所幸我的腦子裡裝滿了書本。放我走時他還警告了我。他跟我說,我身上如果沒有火的味道,那麼也有煎鍋的味道。這話以前也有人對我說過。自從我因為異端邪說而被帶到紅衣老鬼面前,離現在肯定有十年了,」他笑了起來。「不過沃爾西呢,把傳道的許可證還給了我。還有和平之吻。還有晚餐。怎麼樣?我們距離一位熱愛福音的王后是不是近了一步?」

他聳了聳肩。「我們——他們——正在跟法國人商議。協議還有待簽署。弗朗西斯有一群可能會在羅馬支援我們的紅衣主教。」

休哼了一聲。「還在指望羅馬。」

「事情本來就該這樣。」

「我們要轉變亨利。我們要讓他接受福音。」

「也許吧。不能操之過急。要一步一步地來。」

「我要去請求斯托克斯利主教允許我探視我們的貝恩漢教友。你要去嗎?」

貝恩漢是去年被莫爾逮捕並拷打過的那位大律師。就在聖誕節前,他被帶到倫敦大主教面前。他宣佈放棄自己的信仰,於是在二月份被釋放。他只是個平常人;他想活命,誰會不想呢?可自由之後,他的良心讓他寢食難安。一個禮拜日,他走進一座人群聚集的教堂,站到所有人的面前,手裡拿著廷德爾的聖經,公開表明了自己的信仰。現在他被關在塔裡,等待著宣判他的死期。

「怎麼樣?」拉蒂摩問,「你去還是不去?」

「我不應該給大法官提供口實。」

我可能會削弱貝恩漢的決心,他想。跟他說,隨便相信什麼吧,兄弟,就此發誓並在背後交叉手指。可話說回來,貝恩漢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對他不會再施以仁慈,他必須被燒死。

休•拉蒂摩大步離去。上帝的仁慈會降臨在休的身上。上帝與他同在,與他一起登上小船,然後在倫敦塔的影子下上岸;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托馬斯•克倫威爾了。

莫爾說,對異教徒撒謊或者誘使他們招供沒有關係。他們沒有權利保持沉默,儘管他們知道自己的話會當作呈堂證供;如果他們不肯開口,就敲斷他們的手指,用烙鐵烙他們,綁住他們的手腕把他們吊起來。這是合法的,實際上莫爾說得更好聽;這是上天的懲罰。

下院有一群人在王后頭像酒館與神父們一起進餐。他們捎出了一些話,並傳到倫敦人的耳朵裡,說所有支援國王離婚的人都會下地獄。他們說,上帝十分關心這些人的事業,所以議會開會時,有位天使也會拿著一卷紙出席,記下誰表示贊成並說了些什麼話,還在那些畏懼亨利更勝過上帝的人的名字上塗上墨團。

在格林威治,有位名叫威廉•佩託的修士,是聖方濟各會在英格蘭分會的領袖,他選取那位曾經住在象牙宮殿裡的倒霉的第七任以色列王亞哈的故事在國王面前佈道。亞哈王在邪惡的耶洗別的影響下,建了一座異教的廟,並讓巴力的祭司擔任自己的隨從。先知以利亞告訴亞哈,狗將舔他的血,你也想象得到,事情後來果真如此,因為只有成功的先知才會被人銘記。撒瑪利亞的狗舔了亞哈的血。他所有的男性子嗣都被滅絕。他們死在街上無人收屍。耶洗別被人從她宮中的窗戶扔了出去。野狗將她的屍體撕成了碎片。

安妮說,「我是耶洗別。而你,托馬斯•克倫威爾,則是巴力的祭司。」她的眼睛發亮。「由於我是女人,我便是罪惡進入這個世界的途徑。我是魔鬼的門道,是受詛咒的入口。我是撒旦用來攻擊男人的手段,他自己不敢攻擊那些男人,只好通過我。嗯,他們覺得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而我的看法是,學識淺薄、能力低下的神父實在太多。我但願教皇和皇帝以及所有的西班牙人都掉進海里淹死。如果有誰要被扔出宮殿的窗戶……哦,托馬斯,我知道我想把誰扔出去。除了瑪麗那個小丫頭,野狗不會找到一塊可以啃食的肉,還有凱瑟琳,她那麼胖,可以像球一樣彈起來。」

托馬斯•艾弗裡一回到家,就把裝著他全部家當的旅行箱放在石板地上,然後站起身張開雙臂,給了他的主人一個孩子式的擁抱。有關他在政府晉職的訊息已經傳到安特衛普。史蒂芬•沃恩似乎高興得滿面紅光,把滿滿一杯沒有兌水的酒喝了個精光。

快進來,他說,這兒有五十個人要見我,但他們可以等著,快來給我講講海峽對岸的所有人都怎麼樣。托馬斯•艾弗裡馬上講了起來。可一進入他房間的門內,他就頓住了。他端詳著國王賞賜的掛毯。他的目光搜尋著,接著轉向他主人的臉,然後又回到掛毯上。「那位女士是誰?」

「你猜不出來嗎?」他笑了起來。「是示巴覲見所羅門。國王把它賞給了我。它原本是紅衣主教大人的。他看到我喜歡它。而他也喜歡送禮物。」

「這肯定值一大筆錢。」艾弗裡滿眼敬意地望著它,顯出他精明的年輕會計師的身份。

「瞧,」他對他說,「我還有一份禮物,你覺得這個怎麼樣?這也許是從修道院裡出來的唯一一樣好東西。盧卡•帕喬利教友。他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才把它寫成。」

這本書裝訂著深綠色的封面,邊緣有金色壓印,書頁上都有鍍金的頁邊,所以在光線下閃閃發亮。書的搭扣上飾有光滑而半透明的黑色石榴石。「我都不敢開啟,」那孩子說。

「開啟吧。你會喜歡它的。」

這是《算術大全》。他解開搭扣,看到一幅作者的木刻畫,面前擺著一本書和一副圓規。「這是新印的嗎?」

「也說不上,只不過我威尼斯的朋友現在才剛剛想到我。盧卡寫這本書時,我當然還是個孩子,而你就更不知道在哪兒了。」他的指尖幾乎沒怎麼觸碰書頁。「瞧,這兒他討論了幾何問題,你看到這些圖形了嗎?他就是在這裡說,你得讓賬目平衡了才能上床睡覺。」

「沃恩先生就引用了這句格言。它讓我經常熬到天亮。」

「我也是。」在許多個城市的許多個夜晚。「你知道,盧卡是個窮人。他來自聖塞波爾克羅。他是很多藝術家的朋友,後來他成了一名出色的數學家,在烏爾比諾那座山區小城,當時著名的僱傭軍首領費德里格伯爵在那兒有間藏有一千多冊圖書的藏書室。盧卡先後在佩魯賈和米蘭的大學裡當過教師。我感到奇怪,這樣一個人為什麼安於當僧侶,不過當然,有不少研究代數和幾何的人被當成巫師關進了牢房,所以也許他覺得教堂能夠保護他……我聽過他在威尼斯的演講,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想,我當時像你這麼大。他講的是比例。各種比例,建築的,音樂的,繪畫的,司法的,聯邦的,國家的等等;講到君王和臣民的權力應該如何平衡,講到富人應該如何將賬目公開,並堅持祈禱和救濟窮人。他講到印出來的一頁紙應該是什麼模樣。講到法律應該如何措辭。還講到面孔,是什麼使一張面孔美麗。」

「他會在這本書裡告訴我嗎?」托馬斯•艾弗裡抬起目光,又朝示巴女王看去。「我想他們也知道,那些製作這幅掛毯的人。」

「詹妮可怎麼樣?」

孩子虔誠地用手翻動著書頁。「這本書真美。你威尼斯的朋友肯定非常敬佩你。」

這麼說詹妮可已經不存在了,他想。她要麼死了,要麼愛上了別人。「有時候,」他說,「我義大利的朋友們會給我寄來一些新詩,但我覺得所有的詩都在這裡……並不是說一頁圖形就是一首詩,但所有精確的東西都是美麗的,所有各部分保持平衡的東西,所有成比例的東西……你覺得呢?」

他有些納悶,不知道示巴具有什麼力量而吸引了孩子的目光。他應該不可能見過安塞爾瑪,不可能遇見或聽說過她。我跟亨利講起過她,他想。有些天下午,我向我的國王吐露一點,他就向我吐露很多:他想到安妮時如何因為慾望而渾身顫抖,他如何試過其他的女人,想用她們來排解一下慾火,好讓他能夠像一個有理性的男人那樣思考、說話和行動,但這些都沒有用……這種坦白很奇怪,不過他覺得這解釋了他的理由,表明了他的追求的合理性,他說,因為我所追求的只是一頭小雌鹿,一頭膽小而野性的奇特的鹿,她帶領我離開了其他男人走過的路,讓我獨自進入了樹林深處。

「好了,」他說,「我們要把這本書放在你的桌上。這樣,當你覺得沮喪時,它就能給你安慰。」

他對托馬斯•艾弗裡寄予厚望。僱一個孩子來,幫你加加減減,然後把賬目放到你的鼻子底下,再根據首字母順序排列整齊鎖進箱子裡,這樣做並不難。但有什麼意義呢?賬本里的賬是供你使用的,就像愛情詩一樣。不是放在那兒讓你點個頭,然後擱置一旁;它是為了讓你開啟心胸,接受各種可能性。就像聖經一樣:它是供你思索,讓你行動的。愛你的鄰里。研究市場。廣施善行。明年提供更好的資料。

詹姆斯•貝恩漢行刑的日期被定在4月30日。他不能抱著絲毫的被寬恕的希望去見國王。很久以前,亨利就被授予「信仰的捍衛者」稱號;他很想表明他仍然當之無愧。

在斯密斯菲爾德那座為達官貴人們搭建的看臺上,他遇見了威尼斯大使卡爾洛•卡佩羅。他們互相鞠了個躬。「你是以什麼身份來這兒的呢,克倫威爾?作為這位異教徒的朋友,還是由於你的職務?說真的,你的職務是什麼?只有魔鬼才知道。」

「而等你們下一次密談時,我敢肯定他會告訴閣下的。」

貝恩漢已經被烈焰所包圍,臨死之際還在高呼,「主啊,寬恕托馬斯•莫爾吧。」

5月15日,主教們簽署了一份歸順國王的檔案。沒有國王的許可,他們將不會制定新的教會法規,而且他們將把現有的全部法律提交給一個包含教外人士——如議會的議員和國王指定的人選——在內的委員會來審查。沒有國王的同意,他們將不會召開代表大會。

第二天,他站在白廳的一條走廊裡,朝下看去是一個內院,還有一座花園,國王正等在花園裡,諾福克公爵在忙前忙後。安妮挨著他站在走廊上。她穿著一件深紅色花緞長裙,裙子沉甸甸的,她那嬌小白皙的肩膀似乎被壓得耷拉下來。有時候——在一種幻想中的友情裡——他想象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拇指摩挲著她的鎖骨和喉嚨之間的凹窩;想象他的食指輕撫著她那在胸衣下隆起的胸部的輪廓,就像小孩子在印出的線條上描摹一樣。

她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他來了。沒有戴大法官的項鍊。他會把它怎麼樣了?」

托馬斯•莫爾顯出一副拱背曲肩、情緒低落的神態。諾福克似乎很緊張。「好幾個月來,我舅舅都想安排這次會面,」安妮說,「但國王不願走這一步。他不想失去莫爾。他想讓大家都高興。你知道是什麼情形。」

「他很小的時候就認識托馬斯•莫爾了。」

「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罪惡了呢。」

兩人同時轉頭,相視一笑。「快瞧,」安妮說,「你覺得他那皮包裡裝著的,會不會就是英格蘭國璽?」

當沃爾西交出國璽時,已經拖了整整兩天。而現在,國王站在下面的私人天堂裡,正張開大手等待著。

「那麼,現在會是誰呢?」安妮問。「他昨天晚上說,我的大法官帶給我的只有煩惱。也許我乾脆不要大法官了。」

「律師們不會喜歡那樣的。法庭上總得有人主事。」

「那麼你建議誰呢?」

「讓他考慮任命議長先生吧。奧德利會恪盡職守的。如果國王願意的話,叫他先讓他臨時履行那個職務試一試,如果到頭來不喜歡他,就沒有必要確認了。但我覺得他會喜歡他的。奧德利是一位好律師,而且很有主見,但他知道怎樣發揮自己的用處。而且他了解我,我想。」

「居然有人瞭解你!我們要不要下去?」

「你忍不住了嗎?」

「你也一樣。」

他們從裡面的樓梯裡下去。安妮的指尖輕輕地搭在他的胳膊上。在下面的花園裡,夜鶯被掛在籠子裡。它們無聲無息,擠成一團抵禦著陽光。一道噴泉正噴進一個水池裡。香草圃裡散發出百里香的氣味。從宮殿裡面傳來一陣笑聲,但是不見人影。那笑聲戛然而止,彷彿有一扇門突然關上。他彎下腰,摘了一根香草,把它的香氣揉在手心裡。這使他想起了另一個地方,一個離這裡很遠的地方。莫爾向安妮鞠躬行禮。她微微點了點頭。她朝亨利行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然後站到他身邊,眼睛望著地面。亨利握住她的手腕;他想告訴她什麼,也可能只是想跟她單獨相處。

「托馬斯爵士?」他伸出手。莫爾背過身去。但接著他改變了主意;又轉回身來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指尖冰涼。

「你以後幹什麼呢?」

「寫作。禱告。」

「我的忠告是少寫作,多禱告。」

「嗯,這是威脅嗎?」莫爾面帶微笑。

「也許吧。你不覺得,現在輪到我了嗎?」

國王一看到安妮,臉上頓時亮了起來。他的心熱情似火;他的委員的手能感覺到它陣陣發燙。

在威斯敏斯特的一座陽光永遠無法照進的陰暗後院裡,他找到了加迪納。「主教大人?」

加迪納蹙起濃密的眉毛。

「安妮小姐請我幫她找一處鄉村住宅。」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好,」他說,「我就把我的想法跟你直說了。那房子必須在河邊的什麼地方,便於去漢普頓宮,也便於她的船去白廳和格林威治。必須是一個修葺得很好的地方,因為她沒有耐心,不願久等。要有漂亮的花園,有一定的歷史……於是我想,史蒂芬成為秘書官時,國王不是把位於漢沃思的莊園租給他了嗎,那地方怎麼樣呢?」

儘管光線昏暗,他仍然能看到一個又一個的念頭在史蒂芬的腦海中奔湧而出。啊!我的城壕和小橋,我的玫瑰園和草莓地,我的香草園,我的蜂箱,我的池塘和果園,啊!我那些義大利風格的圓形陶飾,我的細木鑲嵌工藝品,我的鍍金飾品,我的畫廊,我的貝殼噴泉,我的鹿園。

「如果不等國王下令,你就主動轉租給她,會顯得你識大體。通過這件好事,也正好駁斥一下所謂主教頑固不化的說法?哦,行了,史蒂芬。你還有別的房子。你不至於會因此到乾草堆下去睡覺。」

「如果真到那一步,」主教說,「我想你的哪個下人肯定會牽著一條捕鼠狗,來鬧得我做夢都不得安寧。」

加迪納的青筋在跳動;他潮溼的黑眼睛在發亮。他內心裡正滿腔怒火難以抑制。但沉下心來一想,想到賬單這麼早就來了,而他也支付得起,他可能還有幾分輕鬆。

加迪納仍然是秘書官,而他,克倫威爾,現在幾乎每天都會見到國王。如果亨利需要建議,他就會提供,而一旦事情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就會另外找一個能提供建議的人來。如果國王有什麼不滿,他就會說,交給我吧:如陛下恩准,我這就去處理?如果國王情緒很好,他就會附和著說笑,而碰上國王心情鬱悶,他就會溫和而細緻地侍奉他。國王開始在其他人面前有所掩飾了,這一點沒有逃過目光一貫敏銳的西班牙大使的注意。「他私下裡見你,而不是在會見廳裡,」他說,「他不希望他的貴族們知道他經常找你商量。如果你塊頭小一點,就可以把你藏在洗衣籃裡帶出帶進了。而現在呢,我想,那些懷恨在心的寢宮侍從一定會告訴他們的朋友,而那些人會對你的得寵說三道四,並散佈流言中傷你,勾心鬥角地想整垮你。」大使微微一笑,說,「如果我能描繪一幅讓你喜歡的畫面的話——我有沒有一語中的?」

查普伊斯寫給皇帝的一封信剛好經由賴奧斯利先生之手,從那封信中,他了解到了自己的性格。「簡稱」把信念給他聽:「他說您的祖先是無名小卒,您年輕時魯莽粗野,未經教化,並且您長期以來都是一個異教徒,這對樞密院委員的職位是一種恥辱;但就他個人而言,他覺得您很勇敢,大方,出手闊綽,待人親切……」

「我早就知道他喜歡我。我該找他謀一個飯碗的。」

「他說您之所以贏得國王的信任,是因為您許諾將使他成為英格蘭有史以來最富有的國王。」

他笑了。

五月下旬,有人在泰晤士河抓到了兩條很大的魚,更確切地說,是它們被衝到了岸邊,奄奄一息地躺在泥地上。喬安進來告訴他訊息時,他說,「我該為此做點什麼嗎?」

「不用,」她說,「起碼我覺得不用。這是件怪事,對吧?只是個徵兆而已。」

七月下旬,他收到克蘭默從紐倫堡寫來的信。在此之前,他曾從低地國家寄過信來,就與皇帝進行商業談判之事向他諮詢,因為他對這類事情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他也從萊茵河上的一些小城寫過信,滿懷希望地談到皇帝必須與路德教的主教們達成妥協,因為他需要他們的幫助,以抵禦邊境上的土耳其人。他談到自己如何努力成為英格蘭常見的外交遊戲中的行家:表達英格蘭國王的友誼,許諾奉獻英國金幣作為誘惑,而實際上卻根本沒有兌現。

但這封信不一樣。這是由他口授、職員執筆的。它談到了聖靈在人心中所起的作用。雷夫把信念給他聽,並指著信紙下方以及左邊空白處克蘭默親筆寫的幾個字給他看:「發生了一些事情。不能寫在信上。可能會引起騷動。有些人會說我太輕率了。我會需要你的建議。請保密。」

「哦,」雷夫說,「讓我們一言以蔽之吧:‘托馬斯•克蘭默有了秘密,而我們不知道是什麼!’」

一週之後,漢斯來到奧斯丁弗萊。他在梅登路租了一套房子,眼下正在裝修,所以他暫時呆在斯蒂爾亞德。「讓我看看你的新畫,托馬斯,」他一邊說,一邊走了進來。他站在畫前。抱著雙臂。後退了一步。「你認識這些人嗎?是不是很像?」

兩位義大利銀行家,同行,目光望著觀看者,卻很想交流眼神;一個穿著絲綢衣服,一個穿著皮衣;畫中有一個插著康乃馨的花瓶,一個星盤,一隻金翅雀,一個沙流了一半的沙漏;透過一扇拱形窗戶看去,平靜如鏡的海上有一艘裝著絲綢的船,揚著半透明的帆。漢斯滿意地轉過頭來。「他是怎麼畫出那種眼神的,那麼無情而又那麼狡黠?」

「艾爾斯貝絲怎麼樣?」

「很胖。很糟糕。」

「這奇怪嗎?你回家,給她一個孩子,然後又走了。」

「我沒覺得自己是個好丈夫。我只管寄錢回家。」

「這一次你能在我們這兒呆多久?」

漢斯咕噥了一聲,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談起他撇在身後的那些事情:談起巴塞爾,以及瑞士的一些地區和城市。暴亂和激戰。偶像,不是偶像。雕塑,不是雕塑。這是上帝的身體,這不是上帝的身體,這只是一定意義上的上帝的身體。這是他的血,這不是他的血。神父可以結婚,神父不能結婚。有七項聖禮,只有三項聖禮。我們匍匐在地用嘴唇虔誠地親吻的十字架,我們在公共廣場上砍斷燒燬的十字架。「我不是教皇的擁護者,但我厭倦了這些。伊拉斯謨逃到了弗萊堡的天主教徒那兒,而現在我則逃到了你和junkerheinrich這兒。路德就是這樣稱呼你們的國王的。‘英格蘭國王卑下’。」他擦了擦嘴。「我只想好好地畫幾幅畫,掙一點錢。我不想看到我的一番辛苦被某個分裂教派的人用一桶石灰水給糟蹋了。」

「你來這兒是為了尋求和平與安逸?」他搖搖頭。「太晚了。」

「我剛才經過倫敦橋的時候,看到有人已經襲擊了聖母瑪利亞的雕像。把聖嬰的頭砸掉了。」

「那已經有一陣子了。肯定是該死的克蘭默乾的。你知道他一喝酒就是什麼德性。」

漢斯咧嘴笑了。「你想念他。誰會想到你們會成為朋友呢?」

「老渥蘭身體不好。如果他今年夏天去世了,安妮小姐會為我的朋友爭取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職的。」

漢斯大為驚訝。「不是加迪納嗎?」

「他在國王那兒毀了自己的機會。」

「他是他自己最大的敵人。」

「我可不會這麼說。」

漢斯笑了。「這對克蘭默博士是一次高升啊。他不會想要的。他才不會。那麼招搖威風。他喜歡他的書。」

「他會接受的。這會是他的職責。我們這些優秀分子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意願。」

「什麼,你也是這樣?」

「讓你的老保護人到我家裡來威脅我,還要默默地承受,這就是違背意願的事兒。我就是這樣做的。你去過切爾西嗎?」

「是的。那家人真是可悲。」

「聽說他正在以健康欠佳為由申請辭職。這樣就省得大家難堪。」

「他說他這裡痛,」漢斯揉了揉胸口,「而且只要開始寫作就痛。但其他人看起來還好。牆上那家人。」

「你現在沒必要去切爾西要訂單了。國王讓我在塔裡負責,我們在修復城牆。他讓人找來了建築工、畫師和鍍金工人,我們要把王室成員以前那些房間裡的東西全部拆除,再精心裝飾一番,我還要為王后建一座新住處。你瞧,在這個國家,國王和王后在加冕的前夜都要下榻在塔裡。等安妮的大日子到來時,你要乾的活兒就多了。要設計露天舞臺,還有宴會,全城的人都會訂購金銀器物好獻給國王。跟同業公會的商人們談談,他們會希望露一手的。讓他們籌劃起來。在歐洲一半的工匠們到來之前,把你那份工作抓到手。」

「她會用新的珠寶首飾嗎?」

「她會用凱瑟琳的。他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

「我想為她畫像。安娜•博林娜。」

「我不知道。她也許不想被人研究。」

「據說她並不漂亮。」

「沒錯,也許是的。你不會選她作為春天女神或者聖女雕像、和平女神的模特。」

「那是什麼模特呢,夏娃的?美杜莎的?」漢斯笑了起來。「不用回答。」

「她有一種非凡的儀態,智性……你在畫裡可能表達不出來。」

「我猜你是覺得我能力有限。」

「有些題材你難以把握,我很肯定。」

理查德走了進來。「弗朗西斯•布萊恩來了。」

「安妮小姐的表親。」他站起身。

「您得去白廳一趟。安妮小姐正在砸傢俱摔鏡子呢。」

他暗暗地罵了一句。「帶霍爾拜因先生去用餐吧。」

弗朗西斯•布萊恩笑得渾身打顫,他胯下的馬也在不安地發抖,常常竄到路邊,使過路人紛紛閃避。等他們到達白廳時,他終於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安妮剛剛聽說,哈利•珀西的妻子瑪麗•塔爾波特准備向議會請求離婚。她說,兩年來,她丈夫一直沒有跟她同床共枕,當她終於問他是為什麼時,他說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他們並不是真正的夫婦,從來都不是,因為他已經娶了安妮•博林。

「小姐氣瘋了,」布萊恩說。當他呵呵笑時,他那隻縫有珠寶的眼罩也在眨動。「她說哈利•珀西會毀了她的一切。她拿不定主意是該用劍一下把他刺死,還是將他折磨示眾四十天,像義大利人所做的那樣。」

「那些故事都是誇大其辭。」

他從來沒有見過,也不完全相信,安妮小姐怒不可遏大發雷霆。當他進去時,她正雙手緊握,在來回踱步,她顯得很瘦小,神經繃得緊緊的,彷彿有人把她縫了起來,並且把縫線束得很緊。三位女士——簡•羅奇福德,瑪麗•謝爾頓,瑪麗•博林——的目光都緊跟著她。有塊小地毯也許本該在牆上,現在卻皺巴巴地扔在地上。簡•羅奇福德說,「我們已經把碎玻璃掃走了。」托馬斯•博林爵士,那位閣下,坐在一張桌子旁,面前有一沓檔案。喬治坐在他旁邊的一隻凳子上。喬治用雙手託著頭。他的燈籠袖不是太大。諾福克公爵盯著壁爐,那兒擺好了柴火,但沒有點燃,也許公爵想用自己凝神注視的力量讓引火柴冒出火花。

「關上門,弗朗西斯,」喬治說,「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在這個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不是霍華德家的人。

「我建議我們給安妮收拾好行李,把她送到肯特郡去,」簡•羅奇福德說,「國王的怒火,一旦爆發——」

喬治說,「不要說了,否則我可能揍你一頓。」

「這是我真誠的建議。」簡•羅奇福德這個女人,上帝保佑她,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克倫威爾先生,國王已經指示要對此進行調查。必須提交樞密院處理。這一次不能敷衍了事了。誰也不能阻止哈利•珀西作證。國王不可能為一個隱瞞自己秘密婚史的女人做他已經做過和打算去做的一切。」

「我但願能跟你離婚,」喬治說,「我但願你以前有過婚約,可是上帝啊,根本沒有這種可能,當時的男人都躲避你唯恐不及。」

閣下舉起一隻手。「拜託。」

瑪麗•博林說,「把克倫威爾先生叫了過來,卻不告訴他已經發生的事情,這有什麼用呢?國王已經跟我親愛的妹妹談過了。」

「我一概否認,」安妮說。彷彿國王正站在她面前一樣。

「好,」他說,「很好。」

「伯爵曾經向我示愛,我承認。他給我寫詩,當時我還很年輕,以為這沒什麼壞處——」

他差點笑了起來。「寫詩?哈利•珀西?你還留著嗎?」

「沒有。當然沒有。沒有任何書面的東西。」

「這就簡單多了,」他溫和地說,「顯然也沒有承諾,沒有婚約,甚至提都沒有提過。」

「而且,」瑪麗說,「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圓房。不可能有。我妹妹可是眾所周知的處女之身。」

「那國王是什麼反應呢,他有沒有——」

「他走出了房間,」瑪麗說,「就讓她在那兒站著。」

閣下抬起頭來。他清了清嗓子。「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我覺得,有各種,有許多辦法可以——」

諾福克的怒火爆發了。他在地板上跺著腳走來走去,就像撒旦在基督聖體節的演出中那樣。「哦,看在拉撒路的臭狗屎面罩上!當你還在那兒挑選一種辦法時,大人,當你還在那兒表達一種觀點時,你的寶貝女兒正在被全國的人潑髒水,而國王會聽信那些流言,於是這個家族的命運就在你的眼前毀掉了。」

「哈利•珀西,」喬治說;他舉起雙手,「聽著,能讓我說兩句嗎?就我所知,曾經有人說服哈利•珀西忘掉自己的說法,所以,既然他被擺平過一次——」

「沒錯,」安妮說,「但擺平他的是紅衣主教,非常不幸的是紅衣主教已經去世了。」

大家一時沉默:如音樂一般美妙的沉默。他微笑地看看安妮,看看閣下,看看諾福克。如果說人生是一條金鍊子,那麼上帝有時會給它掛上一個墜飾。為了延長這美妙的時刻,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邊,撿起扔在那兒的掛毯。細密的織法。靛藍的底襯。不對稱的打結手法。產於伊斯法罕嗎?小動物們在上面僵硬地活動,穿梭於花叢之中。「瞧,」他說,「你們知道這些是什麼嗎?是孔雀。」

瑪麗•謝爾頓從他的肩膀後面探頭看去。「那些長著腳的蛇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是蠍子。」

「聖母瑪利亞,它們不咬人嗎?」

「它們蜇人,」他說,「安妮小姐,如果說教皇無法阻止你成為王后,那麼我想他也不能,哈利•珀西不會成為你的絆腳石。」

「那就把他搬開,」諾福克說。

「我能看出這對你來說為什麼不是一個好主意,作為一個家族——」

「幹吧,」諾福克說,「砸扁他的腦袋。」

「只是比喻性的,」他說,「大人。」

安妮坐了下來。她的臉背向其他女士。她的小手攥成了拳頭。閣下在整理他的檔案。喬治沉浸在思緒之中,他取下了帽子,把玩著上面的寶石別針,用食指尖試著它的針頭。

他把掛毯捲起來,溫和地遞給瑪麗•謝爾頓。「謝謝,」她小聲說,臉也紅了,彷彿他說了什麼曖昧的話。喬治叫了一聲;他終於扎著自己了。諾福克舅舅恨恨地說,「你這蠢小子。」

弗朗西斯•布萊恩跟著他走出來。

「請不必跟著我,弗朗西斯爵士。」

「我早就想跟你一起去。我想了解你幹些什麼。」

他停下腳步,在布萊恩的胸口上拍了一巴掌,順勢將他推到一旁,聽見他的腦袋「砰」的一聲撞在牆上。「快走吧,」他說。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賴奧斯利先生從一個拐角轉了出來。「在馬克與獅子酒館。五分鐘就能走到。」

自從哈利•珀西到了倫敦,「簡稱」就一直派人盯著他。他擔心宮中那些對安妮居心不良的人——薩福克公爵和他的妻子,還有那些相信凱瑟琳會歸來的夢想家們——在跟伯爵會面,並拿他們認為可以派上用場的那段往事來慫恿他。但看起來他們似乎還沒有碰頭:除非碰頭的地點是在薩里的河邊的澡堂子裡。

「簡稱」在一條巷子裡突然一轉,他們就出現在一家酒館的髒亂的小院裡。他朝周圍看了看;只要願意動手,拿一根掃帚花上兩小時,就可以讓這裡像模像樣。賴奧斯利先生那金紅色頭髮的漂亮腦袋像訊號燈一樣在閃亮。在他的頭頂上,聖馬克在嘎吱作響,頭剃得像僧侶一般。獅子很小,呈藍色,臉上笑吟吟的。「簡稱」碰了碰他的胳膊:「就在那兒。」他們正準備鑽進一扇側門,上面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兩個女人從一扇窗戶裡探出頭來,又叫又笑地將赤裸的胸脯挪到窗臺上。「天啊,」他說,「霍華德家的女人真不少。」

進入馬克與獅子酒館後,只見許多穿著珀西家制服的人趴在桌上或躺在桌下。諾森伯蘭伯爵在一個隱蔽的房間裡喝酒。說是隱蔽,但經常有面孔透過服務視窗向裡觀看。伯爵看見了他。「哦。我好像覺得你會來的。」他緊張地用手捋了捋自己的短髮,讓它們滿頭直立起來。

他,克倫威爾,走到服務視窗旁,朝那些看客豎起一根手指,然後劈臉把視窗關上。但當他坐到那孩子身邊跟他說話時,他的聲音卻跟往常一樣溫和。「好了,大人,現在該做些什麼?我能怎麼幫你?你說你無法跟你妻子一起生活。可她跟這個國家裡的所有女人一樣可愛,如果她有什麼錯的話,我可從沒聽說過,所以,你們為什麼不能和諧相處呢?」

但哈利•珀西來到這裡,可沒想讓人像膽小的獵鷹一樣對付。他是來這裡吶喊哭訴的。「既然在我們婚禮的當天我就不能跟她和諧相處,現在我又怎麼可能呢?她恨我,因為她知道我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夫妻。為什麼只有國王在這種事情上良心不安,而我就不能,當他懷疑自己的婚姻時,他可以向整個基督教世界大聲呼籲,而當我懷疑我的婚姻時,他卻打發他手下級別最低的人來對我花言巧語,要我回家去,好好過日子。瑪麗•塔爾波特知道我跟安妮有了誓約,她知道我的心在別人身上而且會永遠如此。我以前說的是實話,我說我們在證人面前締結了婚約,所以我們兩人都不再自由。我發過誓,可紅衣主教威逼我毀了誓言;我父親也說要跟我斷絕關係,但現在我父親死了,我再也不怕說出真相。亨利也許是國王,但他偷了別人的妻子;安妮•博林是我的合法妻子,到最後審判日那天,等他不再有隨身侍從而赤裸裸地站在上帝面前時,他該如何面對?」

他讓他把話說完。語無倫次,不合邏輯……真愛……誓言……她發誓要把自己的身體交給我,允許我對她那麼親密,只有一個訂了婚的女人才能那樣……

「大人,」他說,「你要說的話都說了。現在聽我說。你把自己的錢差不多花光了。而我知道你是怎麼花的。你把全歐洲都借遍了。而我認識你的債主。只要我一句話,你的賬單就一股腦兒地來了。」

「哦,他們能怎麼辦呢?」珀西說,「銀行家可沒有軍隊。」

「你也沒有軍隊,大人,如果你的錢箱空了的話。現在看著我。聽清楚了。你的爵位和領地是國王封的。你的職責是守住北方。珀西與霍華德兩個家族要一同保護我們免受蘇格蘭的侵略。現在想想看,如果珀西家做不到會怎麼樣。你的人可不會為了一句好話而戰鬥——」

「他們是我的佃戶,戰鬥是他們的職責。」

「可是大人,他們需要糧食,他們需要裝備,他們需要武器,他們需要修築完好的城牆和堡壘。如果你不能保證這些東西,你就比窩囊廢還糟糕了。國王會收回你的爵位,你的領地,你的城堡,然後把它們賞給某個能取代你履行職責的人。」

「他不會的。他尊重所有古老的頭銜。所有古老的權利。」

「那就不妨說我會吧。」不妨說我會毀掉你的生活。我和我的銀行家朋友們。

他能怎麼跟他解釋呢?這個世界的運作不是源於他的所思所想。不是源於他邊境上的城堡,甚至不是源於白廳。這個世界的運作源於安特衛普,源於佛羅倫薩,源於一些他從未想象過的地方;源於里斯本,源於那些揚著絲綢船帆、在明媚的陽光下西行的船隻所啟程之處。不是源於堡壘的高牆,而是源於會計室,不是源於號角的聲音,而是源於算盤的噼啪聲,不是源於炮彈上膛的咔嗒聲,而是源於筆尖在本票上寫字的沙沙聲——那些本票將用來支付槍炮、軍械工人、火藥和子彈的費用。

「我能想象出你沒有金錢、沒有地位的情景,」他說,「我能想象出你住在一間茅舍裡,穿著粗布衣服,帶回一隻兔子下鍋的情景。我能想象出你合法的妻子安妮•博林將兔子剝皮剁塊的情景。我祝願你們幸福美滿。」

哈利•珀西趴在桌子上。憤怒的淚水奪眶而出。

「你們以前根本就沒有什麼婚約,」他說,「你們許下的任何愚蠢的諾言都絲毫不具有法律效力。不管你自認為了解了什麼,其實都不存在。另外還有一件事,大人。如果你就安妮小姐的所謂親密行為」——他懷著強烈的厭惡之情說出這個詞——「再說一個字,那麼我跟霍華德家還有博林家的人都會找你算賬,喬治•羅奇福德對你本人可不會心慈手軟,威爾特郡伯爵大人會讓你顏面掃地,而諾福克公爵嘛,如果他聽到半句有損他外甥女清白的話,那麼不管你躲在哪個角落裡,他都會把你拖出來並咬掉你的命根子。好了,」他用之前的和藹語氣說,「清楚了嗎,大人?」他穿過房間,重新開啟服務視窗。「你們現在又可以看了。」幾張面孔出現了;或者準確地說,是幾個晃動的前額和幾雙眼睛。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再一次轉向公爵。「還有一點我要告訴你,免得你有疑慮。如果你以為安妮小姐愛你,那就大錯特錯了。她恨你。你現在能為她做的,除了一死了之,就是收回你對你可憐的妻子說過的話,並且該發誓就發誓,為她成為英格蘭王后掃清道路。」

出來的路上,他對賴奧斯利說,「我真的為他難過。」「簡稱」哈哈大笑得一發不可收拾,不得不靠到了牆上。

第二天,他早早地去參加國王的樞密院會議。諾福克公爵在桌子上首坐下,但聽說國王將親自來主持,便連忙讓開。「渥蘭也來了,」有人說:門開了,外面沒有動靜,接著,老態龍鍾的大主教緩慢地、十分緩慢地拖著步子走了進來。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的雙手放在面前的桌布上,不停地哆嗦著。他的腦袋也在脖子上顫抖。他的膚色跟羊皮紙很相似,就像漢斯給他畫的那幅畫。他像蜥蜴一般慢慢地眨著眼睛,環顧著桌子周圍的人。

出於禮節,他穿過房間,隔著桌子站在渥蘭的面前,問候他的健康情況;他顯然時日不多了。他說,「你藏在自己教區的那位女先知。伊麗莎•巴頓。她現在怎麼樣?」

渥蘭幾乎頭都沒有抬。「你想要什麼,克倫威爾?我的委員會沒有發現對那姑娘不利的任何證據。你知道的。」

「我聽說她告訴她的追隨者們,如果國王娶了安妮小姐,他在位的時間就只剩一年了。」

「這個我無法確定。我沒有親耳聽見過。」

「我知道費希爾主教曾去見過她。」

「哦……也可能是她去見他。不是這樣就是那樣。他為什麼不能去呢?她是一位受祝福的年輕女人。」

「誰在控制她?」

渥蘭的腦袋看上去似乎要從他的肩膀上掉下來。「她可能不夠明智。可能受到誤導。說到底,她只是一個單純的鄉下姑娘。但她有一種天賦,這一點我能肯定。別人到了她那兒,她馬上就能說出他們有什麼困擾。是什麼罪壓得他們良心不安。」

「是嗎?我得去見見她。不知道她能否說出我有什麼困擾?」

「安靜,」托馬斯•博林說,「哈利•珀西來了。」

伯爵被兩位看守押了進來。他眼睛發紅,身上有一股嘔吐物的味道,表明他不肯讓他的下人幫他打理乾淨。國王進來了。這天很暖和,他穿著淺色的綢衫。他手指上的紅寶石看上去就像一個個血泡。他就座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盯著哈利•珀西。

托馬斯•奧德利——代行大法官之職——主持了訊問,伯爵則一一否認。早就有了婚約嗎?沒有。有沒有任何形式的承諾?有沒有肉體上的——我很抱歉這麼問——關係?以我的名譽擔保,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很遺憾,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你的名譽擔保,」國王說,「事情已經太嚴重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