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聽了顯出幾分歉然,似乎自己可能不太得體。「當然,」他喃喃道,「因為我是單身,沒有考慮到這些事情。」
「我也是單身。」
「沒錯。我忘了。」
「我前面說的話你不贊同嗎?」
「從各方面看都說得很好。就像你事先有準備似的。」
「我怎麼可能?」
「是啊。你是個極具創造力的人。不過……就福音而言,你知道……」
「就福音而言,我認為今晚乾得很漂亮。」
「但是我不明白,」克蘭默說,幾乎是自言自語,「我不明白你是怎麼看福音的。你認為它是一本里面全是白紙的書,任由托馬斯•克倫威爾寫下自己的願望嗎?」
他停下腳步,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說,「克蘭默博士,看著我。相信我。我是真誠的。如果上帝給了我罪人的一面,我也無能為力。他這樣肯定有其目的。」
「我敢說,」克蘭默笑了,「他是有意給了你這樣一張臉,好讓我們的敵人感到不安。還有你那隻手,能夠抓住機會——當你用力握住國王的胳膊時,我都感到畏縮。而亨利呢,也感覺到了。」他點點頭。「你是一個具有很強意志力的人。」
教士們總能這樣:談論你的性格。作出定論:這似乎是個讚賞性的定論,儘管博士只是像算命先生一樣,告訴他的不過是他已經知道的東西。「走吧,」克蘭默說,「你的孩子們肯定很焦急,正盼著你平安無事呢。」
雷夫、格利高裡和理查德圍在他身旁:發生什麼了?「國王做了一個夢。」
「一個夢?」雷夫大為驚訝。「為了一個夢,他就把我們從床上叫起來?」
「相信我,」布萊裡頓說,「為了更小的事情,他也會把人從床上叫起來的。」
「克蘭默博士和我一致認為,國王的夢跟其他人的夢不一樣。」
格利高裡問,「是不好的夢嗎?」
「起初是的,他認為是的。現在不是了。」
他們望著他,一時聽不明白,但格利高裡懂了。「小時候我夢到了魔鬼。我以為他們就在我的床底下,但是您說,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在河的這邊,這兒沒有魔鬼,守衛們不會讓他們穿過倫敦橋。」
「這麼說,」理查德說,「如果你過河到南華克,你就會很害怕?」
格利高裡說,「南華克?南華克是什麼地方?」
「你知道嗎,」雷夫說,口氣就像一位教書先生,「有時候,我在格利高裡身上能看到某種火花。當然,不是熊熊的大火。只是火花。」
「那你還要取笑!都是長鬍子的人了。」
「這是鬍子嗎?」理查德說,「這點稀稀拉拉的紅色短毛?我還以為是理髮師疏忽了。」
他們如釋重負,互相擁抱著。格利高裡說,「我們還以為國王把他關進了地牢。」
克蘭默寬容又好笑地點點頭。「你的孩子們很愛你。」
理查德說,「我們沒有了主心骨可不行。」
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這就像紅衣主教去世的那個陰沉沉的早晨。空氣中有一絲下雪的氣息。
「我覺得他還會召見我們的,」克蘭默說,「等他把你對他說的話都琢磨一遍,而且,可不可以說,等他順著自己的心思想到一定地步之後?」
「可我還是得回城裡去露個面。」換一身衣服,他想,等著下一件事情。他對布萊裡頓說,「你知道上哪兒找我。威廉。」
對方點點頭,走開了。「克蘭默博士,告訴安妮小姐,我們今晚為她乾得很漂亮。」他伸出胳膊摟住兒子的肩膀,輕輕地說,「格利高裡,你讀的那些默林的故事——我們還會再寫一些。」
格利高裡說,「哦,那些書我沒有讀完。後來太陽出來了。」
這一天的後來,他重新走進格林威治的一個鑲著牆板的房間。這是1530年的最後一天。他取下手套,那小山羊皮上還散發著琥珀的味道。他右手的手指撫摸著那枚綠松石戒指,把它小心戴好。
「樞密院在等著,」國王說。他哈哈大笑,似乎為了某種個人的勝利。「到他們那兒去吧。他們會讓你宣誓的。」
克蘭默博士正陪伴著國王;他很蒼白,很沉默。博士向他點頭致意;接著,他臉上出人意料地露出了笑容,照亮了整個下午。
隨後的一個小時裡,充溢著一種即興而為的氣氛。國王不想多等,因此,問題只是在最短的時間裡能找到哪些委員。公爵們都還在自己的領地,熱熱鬧鬧地過聖誕節。坎特伯雷大主教老渥蘭在這兒。十五年前,沃爾西把他趕下了大法官的職位;或者像紅衣主教經常所說的那樣,是幫他擺脫了世俗的公務,使他得以有機會在晚年潛心祈禱。「哎呀,克倫威爾,」他說,「你都成委員了!這世界都變成什麼樣子了!」他滿臉皺紋,一雙眼睛就像死魚眼。當他拿出聖書時,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威爾特郡伯爵托馬斯•博林也在場,他是掌璽大臣。大法官也在這兒;他有些惱怒地想,莫爾為什麼不能把臉刮乾淨呢?他就不能少抽自己幾頓鞭子,擠些時間出來?當莫爾走到亮處後,他才發現他比以往更加衣冠不整,看上去面容憔悴,有明顯的黑眼圈。「您碰到什麼事兒了?」
「你還沒聽說。我父親去世了。」
「那個善良的老人,」他說,「我們會想念他在法律方面的英明建議的。」
還有他那些無聊的故事。我看不會。
「他是在我懷裡去世的。」莫爾哭了起來;或者更準確地說,他似乎身體變小,全身都流出淚來。他說,我父親是我的生命之光。我們不是那些偉人,我們只是他們的影子。請你在奧斯丁弗萊的家人為他祈禱吧。「真是奇怪,托馬斯,但從他一走,我就覺得老了。彷彿幾天之前,我還只是個孩子。但上帝彈指一揮,我就發現我最好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您知道,我妻子伊麗莎白死後……」他想說,接著是我的女兒們,還有我姐姐,我的親人相繼離世,家裡的人一直穿著喪服,而現在紅衣主教也走了……但是他不會承認悲痛削弱了他的意志,哪怕只是短暫地承認。你不會有另一位父親,不過他不會想要的;至於妻子嘛,對托馬斯而言,簡直俯拾即是。「您現在不會相信,但激情會回來的。對這個世界以及您在其中應盡的義務的激情。」
「你經歷過喪親之痛,我知道。好了,好了。」大法官吸吸鼻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們先來處理當務之急吧。」
是莫爾帶領他開始宣誓。他發誓要如實勸諫,言辭要坦誠、公正,方式要隱秘,要忠心耿耿。他正說到要提出明智而周全的建議時,房門突然大敞,加迪納像一隻發現了死羊的烏鴉一般闖了進來。「我想,在秘書官不在場的情況下你們不能這樣,」他說,而渥蘭則溫和地說,看在上天的份上,難道我們得讓他重新宣誓一遍嗎?
托馬斯•博林捋著自己的鬍子。他的目光落在紅衣主教的戒指上,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接著只是顯出輕蔑。「如果我們不知道程式,」他說,「我想托馬斯•克倫威爾肯定會留意的。給他一兩年的時間,我們可能會發現自己全都成了多餘人。」
「我肯定是活不到那一天了,」渥蘭說。「大法官,我們要繼續嗎?哦,你這可憐的人!又哭了。真為你感到難過。但人總是要死的。」
親愛的上帝,他想,如果你從坎特伯雷大主教那兒得到的不過如此的話,那我也能幹這份活兒了。
他發誓要擁護國王的權力。擁護他的至高無上,擁護他的司法權。他發誓要擁護他的後嗣與合法的繼承人,這時他想到了私生子里奇蒙,還有那個嘰嘰喳喳的小不點兒瑪麗,以及諾福克公爵向大家展示他的拇指甲的情景。「好了,宣誓完畢,」大主教說,「我也表示贊成,因為我們還有什麼選擇呢?我們要不要來一杯熱酒?簡直是冷到骨頭裡了。」
托馬斯•莫爾說,「既然你成了樞密院的一員,我希望你會告訴國王他該做什麼,而不僅僅是他能做什麼。獅子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力量,就難以駕馭了。」
外面下起了雨夾雪。模糊的雪花飄落進泰晤士河的水中。英格蘭從他身邊綿延開去,紅色的太陽低垂在雪地上。
他回想起約克宮被搜的那一天。當他們翻箱倒櫃,把紅衣主教的法袍扔出來時,他和喬治•卡文迪什眼睜睜地站在一旁。法袍是用金線銀線縫製而成,上面有各種圖案,有金色的星星,有鳥、魚、雄鹿、獅子、天使、花朵以及圓花窗。當它們被重新收好並裝進旅行箱之後,國王的人又搜查起裝著白色長短法衣的箱子,每一件法衣都被很講究地疊出漂亮的褶痕。它們從一隻隻手上傳過,像安睡的天使一般輕盈,在日光下發出輕柔的光澤;有人說,展開一件,讓我們看看它的質地。有人拉扯著亞麻布帶子;行了,讓我來吧,喬治•卡文迪什說。展開之後,布料在空氣中飄動,白得炫目,薄如蟬翼。當裝著法袍的箱子的蓋被掀開時,傳出一股松木和香料的味道,莊重肅穆,隱隱約約,十分乾爽。但是,那些飄逸的天使被重新收起來時,放的卻是薰衣草;倫敦的雨打在玻璃上,夏天的氣息在昏暗的下午瀰漫開去。
希臘神話中環繞著地獄的河流。
15世紀晚期發展起來的一個英國民事和刑事審判法庭,專門審判影響到王室利益的案件,以專斷暴虐的審判而出名,於1641年被廢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