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親愛的克倫威爾

狼廳 希拉里·曼特爾 第2頁,共2頁

「在那所房子裡,他們從沒提起你。」他心裡說,他倒是想聽聽愛麗絲會怎麼說。

「那他們談些什麼?」

「女人的惡毒和愚蠢。」

「我想你也加入了吧?話說回來,事實的確如此。多數女人都很愚蠢。而且很惡毒。我親眼見過。我在這種女人堆裡已經生活太久了。」

他說,「在這過去的兩天裡,諾福克和你父親正忙於會見各位大使。法國的,威尼斯的,還有皇帝的人。」

他心裡說,他們在合謀為紅衣主教大人設圈套。這一點我知道。

「沒想到你能提供這麼好的訊息。儘管有人說,你在紅衣主教身上花了一千英鎊。」

「我期待著這錢能收回來。從各種不同的渠道。」

「我想人們會感激你的。如果他們從紅衣主教的地產中分得一杯羹的話。」

他在想,你的弟弟喬治、羅奇福德勳爵,還有你的父親托馬斯、威爾特郡伯爵,難道他們沒有因為紅衣主教的失勢而獲利嗎?看看喬治如今的穿著吧,看看他在馬和女人身上花的錢吧;但我沒有看到博林家有多少感激的表示。他說,「我只是收取律師費而已。」

她笑了起來。「你看樣子收益不錯。」

「你知道,有各種各樣的方式……有時候,人們會告訴我一些情況。」

這是一種暗示。安妮垂下頭。她馬上就要成為這種人之一。但也許不是今晚。「我父親說,對那個人誰都沒有把握,誰都說不準他是在為誰效力。我本該想到——可話說回來,我只是個女人——你很顯然是在為自己效力。」

這倒是讓你我很相似,他想:但是沒有說出口。

安妮像貓似的打了個小哈欠。「你累了,」他說,「我該走了。順便問一句,你請我來是為什麼?」

「我們想知道你在哪兒。」

「那為什麼不是你父親或者弟弟派人請我?」

她抬起頭。此刻也許不早了,但還有時間讓安妮露出會意的笑容。「他們認為你不一定會來。」

八月:紅衣主教寫信給國王,信裡滿是牢騷,說他正被債主們所糾纏,「完全活在痛苦和恐懼之中」——但傳回來的訊息卻並非如此。據說他經常舉辦宴會,宴請當地的名流。他像以往那樣樂善好施,審理訴訟,對關係不和的夫妻耐心勸說,讓他們重歸於好。

六月份時,瑞斯里與國王寢宮的威廉•布萊裡頓一起去過一趟索思韋爾:讓紅衣主教在一份請願書上簽字——亨利在讓人傳籤這份請願書,他準備把它呈給教皇。這是諾福克的主意,讓貴族和主教們在請願書上簽字,請求克雷芒讓國王獲得自由。請願書中有些隱隱約約、不甚明確的威脅,但克雷芒對威脅已經習以為常——他最擅長讓問題懸而不決,使一方與另一方抗衡,然後自己從中調停。

據賴奧斯利說,紅衣主教看上去很健康。他的建築工作似乎不只是小修小補和幾處翻新。他一直在全國各地蒐羅裝玻璃的工人、木匠以及管子工;大人一旦決定改善衛生設施時,就是個不祥之兆。他每擁有一個教區,就一定要把塔樓加高;每下榻一處地方,就一定要制定排水規劃。過了不久,就會是土木工程,還有管道的鋪設。接著他還要修建噴水池。不管他走到哪兒,都會受到人民的歡呼。

「人民?」諾福克說,「就算看到一隻野猴子,他們也會歡呼。誰在意他們歡呼什麼呢?那些人都該死。」

「他們死了你向誰徵稅呢?」他說,諾福克憂慮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否在開玩笑。

紅衣主教受歡迎的傳言並沒有讓他高興,反而讓他擔心。國王已經赦免了沃爾西,但如果他被觸怒過一次,也就可能有第二次。如果他們能編出四十四項指控,那麼——如果想象不受事實的約束——他們還可以再編出四十四項。

他看見諾福克與加迪納交頭接耳。他們抬頭看著他;眼中有怒色,但沒有說話。

賴奧斯利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幫他寫機密信件,寫給紅衣主教,也寫給國王。他從來不說,我太累了。他從來不說,天太晚了。他記得要求他記住的一切。就連雷夫也不會比他更出色。

到了現在,姑娘們該參與家族的事務了。喬安抱怨她女兒的針線活很糟糕,不過,當她偷偷地把針轉移到反手上時,似乎縫出了一種笨拙的、讓人難以模仿的來回針腳。她得到了將他寫往北方的信縫起來的任務。

1530年9月:紅衣主教離開索思韋爾,分步驟不慌不忙地向約克進發。他下一部分的行程變成了勝利大遊行。鄉村各處的人蜂擁而至,在路邊岔口等待著他,希望他能用神奇的手撫摸他們的孩子們;他們稱之為「堅信禮」,但這似乎是某種古老的聖禮。他們成百上千地擁來,驚奇地凝望著他;他則為他們所有的人祈禱。

「樞密院在監視紅衣主教,」加迪納一邊從他身旁匆匆經過,一邊說,「他們已經關閉了口岸。」

諾福克說,「告訴他如果我再碰見他,我會將他連骨頭帶肉生吃掉。」他把原話寫了下來:「連骨頭帶肉」,然後送往北方。他能聽見公爵的牙齒嚼得「嘎嘎」響的聲音。

10月2日,紅衣主教抵達他位於考伍德的府邸,這裡距約克還有十英里。他的即位儀式安排在11月7日。有訊息稱他已經召集教會的北方代表開會;會議將於他即位的次日在約克舉行。這是他宣佈獨立的訊號;有些人還可能覺得這是叛亂的訊號。他沒有告訴國王,也沒有告知坎特伯雷大主教老渥蘭;他能聽見紅衣主教溫和而開心的聲音在說,得了,托馬斯,他們憑什麼得知道?

諾福克召見了他。他滿臉通紅,一見面就咆哮起來,嘴角糊著白沫。他原本在軍械官那兒試盔甲,有些部件此刻仍然穿在身上——比如護胸背的鐵甲——所以看上去就像一口裡面的水即將燒開的鐵鍋。「他以為自己能在那兒挖地三尺,給自己鑿出一個王國嗎?有了紅衣主教的帽子還不夠,非得要一頂王冠才能滿足那該死的天殺的屠夫崽子托馬斯•沃爾西,那我告訴你,我告訴你……」

他垂下視線,以免公爵停住話頭,來揣摩他的心思。他心裡想,紅衣主教大人會是一位多麼優秀的國王;他處理事情時那麼和善,那麼果斷,那麼老練,同時又那麼公正,那麼快捷,那麼明察秋毫。他的統治會是最好的統治,他的僕從會是最好的僕從;他會為自己的國家感到多麼滿意。

他的目光跟隨著公爵,只見公爵手舞足蹈,唾沫四濺;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公爵轉過身時,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瘦骨嶙峋的大腿,接著,他的眼睛裡湧出一滴眼淚——可能是疼痛,或別的什麼原因。「啊,你認為我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克倫威爾。我並沒有那麼狠心腸,以至於看不到你所處的現狀。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我說的是,就我所知,在英格蘭,再也沒有誰能像你一樣,肯為一個已經失勢和垮臺的人這麼竭盡全力。國王也這麼說。就連皇帝的人查普伊斯也說,對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傢伙,你真是無可指摘。我說,真是可惜,你先碰到了沃爾西。真可惜你沒有為我工作。」

「嗯,」他說,「我們大家的願望是相同的。讓你的外甥女成為王后。難道我們不能合作嗎?」

諾福克哼了一聲。在他看來,「合作」這個詞有些不妥,但他也說不清為什麼不妥。「別忘了你的身份。」

他鞠了一躬。「我會記著大人你長期的關照。」

「聽著,克倫威爾,我希望你能到肯寧霍爾去一趟,到我家去見見我,並跟我夫人談談。她是個很難對付的女人。她認為我不該為了自己享樂的慾望,而在家裡養個女人,你明白吧?我說,那她該去哪兒?你想讓我在寒冷的夜晚不得安寧,出門走結冰的夜路嗎?我好像沒辦法跟她很好地交流;你看你能不能去一趟,幫我處理一下這件事?」他急促地解釋道,「當然,不是現在。不是。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去見我外甥女……」

「她怎麼樣?」

「依我看,」諾福克說,「安妮恨不得要殺人。她恨不得把紅衣主教的內臟裝在盤子上喂她的獵犬,並把他的四肢釘在約克的城門上。」

這是個陰沉沉的上午,你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朝安妮看去,但在那一團亮光的邊緣,有個影子在晃動。安妮說,「克蘭默博士剛從羅馬回來。當然,他沒有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訊息。」

他們彼此認識;克蘭默有時也為紅衣主教效力,實際上,誰沒有呢?他現在正為國王的案子而奔忙。他們謹慎地擁抱了一下:一位是劍橋學者,另一位是帕特尼人。

他說,「先生,你為什麼不來我們學院呢?我是說,紅衣主教學院?大人對此深感遺憾。我們會讓你很舒適的。」

「我想他希望活得久一些,」安妮嘲諷道。

「但是恕我冒昧,安妮小姐,國王差不多跟我說過,他會親自接管牛津學院。」他笑了笑。「也許能以你的名字命名?」

這個上午,安妮戴的金項鍊上墜著一個十字架。她時不時地用手指撥弄著它,似乎很焦躁,接著又把手縮回袖子裡。這成了她的一種典型習慣,以至於有人說她是想掩飾什麼,可能是有殘疾;不過他覺得,她只是一個不願意把手露出來的女人。「我舅舅諾福克說,沃爾西出門時,後面跟著八百名全副武裝的人。據說他手中有凱瑟琳的信——這是真的嗎?他們說羅馬將做出判決,命令國王跟我分手。」

「那將是羅馬方面的一個明顯錯誤,」克蘭默說。

「的確是的。因為他是不會聽命於人的。英格蘭國王難道是個普通教士不成?或者是個孩子不成?法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他們的國王能管得住教士。廷德爾先生說,「一個國王,一種法律,這是每個王國的上帝之令。」我讀過他的《基督徒的順從》這本書。我還親自把它推薦給國王,並且標出了與他的權威相關的段落。臣民應該像順從上帝一樣順從國王;我理解得沒有錯吧?教皇將會明白自己的身份。」

克蘭默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她就像一個孩子——你在教她讀書,而她突然表現出的天資卻讓你感到驚歎。

「等一等,」她說,「我有樣東西要給你們看看。」她側過頭去。「凱里夫人……」

「哦,拜託,」瑪麗說,「這件事不要外傳。」

安妮彈了一下手指。瑪麗•博林走上前來,出現在亮光下,一頭金髮閃著光澤。「拿出來吧,」安妮說。她拿出一張紙開啟。「這是在我床上找到的,你們能信嗎?那是一個晚上,那個病怏怏的、面無血色的小鬼頭正在鋪床單,當然,從她嘴裡我什麼也沒掏出來,你橫她一眼她都會哭。所以我無法知道是誰放的。」

她展開的是一幅圖。上面有三個人。中間是國王。他魁梧英俊,而且為了確保你不會弄錯,他還戴著一頂皇冠。他的兩邊各站著一個女人;左邊的那個沒有腦袋。她說,「那是王后,凱瑟琳。這個是我。」她笑了起來。「無頭的安妮。」

克蘭默博士伸手想接過那張紙。「給我吧,我把它毀掉。」

她用手把它揉成一團。「我自己能毀掉它。有預言說,有位英國王后會被燒死。但預言嚇不倒我,就算是真的,我也甘願冒險。」

瑪麗像泥塑木雕一般,站在安妮剛才讓她所站之處;她的兩隻手合在一起,彷彿仍然捧著那張紙。哦,上帝啊,他想,把她從這兒帶走;帶到一個能讓她忘記自己是博林家一員的地方。她曾經這樣求我。我讓她失望了。如果她再次求我,我還是會讓她失望。

安妮轉身對著光。她臉頰凹陷——她現在可真瘦——不過雙眼發光。「ainsisera,」她說,「不管是誰不願意,反正會這樣的。我一定要擁有他。」

出來的路上,他和克蘭默博士都沒有說話,直到看見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朝他們跑來,那病怏怏的、面無血色的小鬼頭手裡抱著疊好的床單。

「我想這就是那個愛哭的姑娘,」他說,「所以別拿眼睛橫她。」

「克倫威爾先生,」她說,「這可能是一個漫長的冬天。再給我們送些橘子餡餅來吧。」

「我們很久不見了……你最近在幹些什麼,去哪兒了?」

「多數時間在做針線活。」她把每一個問題分開考慮。「要我去哪兒就去哪兒。」

「還暗中監視,我想。」

她點點頭。「我不大會幹這個。」

「我不知道。你個子很小,所以不顯眼。」

他本意是想恭維;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認同。「我不會說法語。如果您願意的話,請您也不要說。否則我就沒什麼可彙報的。」

「你是為誰監視呢?」

「我的幾位哥哥。」

「你認識克蘭默博士嗎?」

「不認識,」她說;她以為這是一個真正的問題。

「好了,」他吩咐道,「你得說說你是誰。」

「哦。我明白了。我是約翰•西摩的女兒。來自狼廳。」

他吃了一驚。「我還以為他的幾個女兒都在凱瑟琳王后身邊。」

「是的。有時候。但現在不是。我跟您說過,要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但你去的地方並不歡迎你。」

「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歡迎我。您瞧,王后的任何侍女只要想來陪侍安妮小姐,她一概不會拒絕。」她抬起眼睛,一絲淡淡的光芒一閃而逝。「很少有人願意。」

每一個正在上升的家庭都需要資訊。既然國王自認是單身,任何小姑娘都能掌握通向未來的鑰匙,而他的賭注也不全下在安妮一個人身上。「好吧,祝你好運,」他說,「我會盡量說英語的。」

「我不勝感激,」她向他鞠了一躬。「克蘭默博士。」

他轉頭目送她朝安妮•博林的方向快步走去。關於床上的那張紙,他腦海中冒出一絲小小的疑慮。但是不會,他想。這不可能。

克蘭默博士笑著說,「你認識的宮廷侍女真不少。」

「並不算多。我仍然沒有弄清她是第幾個女兒,他們家至少有三個。我想西摩家的兒子們都雄心勃勃。」

「他們我幾乎都不認識。」

「紅衣主教培養了愛德華。他頭腦很敏捷。而湯姆•西摩並沒有他假裝的那麼傻。」

「做父親的呢?」

「呆在威爾特郡。我們從沒見過他。」

「真令人羨慕,」克蘭默博士喃喃道。

鄉村的生活。田園的幸福。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誘惑。「在國王召你來之前,你在劍橋呆了多久?」

克蘭默笑了笑。「二十六年。」

兩人都穿著騎馬的裝束。「你今天要回劍橋嗎?」

「不會久呆的。那家人」——他指的是博林家——「想要我留在身邊。你呢,克倫威爾先生?」

「安妮小姐只是我的一位委託人。我不能靠著她氣沖沖的樣子養家餬口。」

侍童們牽著馬匹候在一旁。克蘭默博士從層層疊疊的衣服裡掏出用布包著的幾樣東西。有切成長條的胡蘿蔔,還有一個切成四瓣的皺癟的蘋果。他就像一個小孩,分東西的時候不偏不倚,給了他兩片胡蘿蔔和半個蘋果來喂他的馬;他餵馬的時候,克蘭默說,「你欠了安妮•博林不少的情。也許比你認為的還要多。她對你印象很不錯。但是要當心,我想她不會願意成為你的小姨子……」

兩頭牲口正彎著脖子,小口地吃著,一邊滿足地擺動著耳朵。這是寧靜的一刻,彷彿上天所賜。他說,「沒有不透風的牆,對吧?」

「是呀。沒有。絕對沒有。」神父搖著頭。「你剛才問我為什麼不來你們學院。」

「我只是順口說說。」

「不過……我們在劍橋都聽說了,你為學院盡心盡力……那些學生以及學院董事都對你讚不絕口……任何細枝末節都瞞不過克倫威爾先生。不過,你雖然以自己帶來的安慰而自豪……」他平靜溫和的語氣絲毫未變。「那個魚窖裡的事情呢?學生們死去的地方?」

「出了這種事,紅衣主教大人的心情並不輕鬆。」

克蘭默輕鬆地說,「我也是。」

「大人從不會讓自己的觀點凌駕於別人之上。你原本會很安全。」

「我向你保證,他不會在我這兒發現異端邪說。就連索邦神學院也找不出我的毛病。我沒什麼可擔心的。」他勉強笑了笑。「但是也許……哦……也許我從心底裡就是個劍橋人。」

他對賴奧斯利說,「他是嗎?各方面都很正統?」

「這很難說。他不喜歡僧侶。你們會合得來的。」

「他在耶穌學院受歡迎嗎?」

「據說他是個很嚴格的考官。」

「我想他沒有失去太多。不過。他認為安妮是一位貞潔的淑女。」他嘆了口氣。「而我們是怎麼想的呢?」

瑞斯里嗤之以鼻。他剛剛結了婚——跟加迪納的一位親戚——但總體而言,他跟女人的關係並不和睦。

「他好像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他說,「這種人只想遠離塵囂,過隱居生活。」

賴奧斯利幾乎是難以察覺地抬起淡色的眉毛。「他跟你說過那位酒吧女招待的事兒嗎?」

克蘭默登門拜訪時,他拿出美味可口的狍肉招待他;兩人單獨用餐,於是他毫不費力地從他口裡緩緩地、緩緩地聽到了他的故事。他問博士來自什麼地方,他回答說,是你不知道的地方,他便說,說來聽聽,我去過的地方可多呢。

「就算你去過阿斯洛克頓,你也不會知道自己到了那兒。如果一個人朝諾丁漢的方向走十五英里,只需讓他去別處呆上一個晚上,他就不會留下任何印象。」他家鄉的村莊甚至沒有教堂;只有幾座寒磣的小屋和他父親的房子,他家已經有三代人生活在那裡了。

「你父親是紳士嗎?」

「當然是。」克蘭默顯出幾分驚訝:他還能是什麼呢?「林肯郡的塔姆沃斯家是我的親戚。還有克利夫頓的克利夫頓家。還有莫利納家,你肯定聽說過他們了。對吧?」

「你們家有很多地?」

「早知道的話,我會把賬簿帶來的。」

「請原諒,我們經商的人……」

目光落在他身上,揣度著。克蘭默點點頭。「面積不大。而我並非長子。但他在世時給了我很好的教育。教會我馬術。給了我第一張弓。給了我第一隻獵鷹讓我馴養。」

他想,他父親不在了,早就不在了:他還在黑暗中尋找他的手。

「我十二歲的時候,他把我送到了學校。我在那兒吃了不少苦。老師很嚴厲。」

「對你一個人嗎?還是對大家都一樣?」

「老實說,我當時只想到自己。我無疑很脆弱。我想他很會找別人的弱點。做老師的都是這樣。」

「你不能向你父親反映嗎?」

「我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沒有。但不久他去世了。當時我十三歲。又過了一年,我母親把我送到了劍橋。我很慶幸得以離開。得以逃離他的教鞭。倒不是說劍橋的智慧之光有多麼明亮。東風把它吹滅了。在當時,牛津——特別是紅衣主教所在的莫德林學院——才是大家最嚮往的地方。」

他想,如果你出生在帕特尼,每天都看到河流,並想象著它奔向大海。就算你從未見過海洋,根據有時從下游上來的外國人告訴你的點點滴滴,你也會在腦袋中想象出它的樣子。你知道有朝一日你會走進另一個世界,那裡有大理石路面和孔雀,有熱烘烘的山坡,當你走過時,身邊瀰漫著被踩碎的藥草的馨香。你設想著此行將帶給你的驚喜:撫摸溫暖的陶俑,觀看另一種氣候的夜空,欣賞異域的花朵,感受石雕中其他民族的神祇。但是,如果你出生在阿斯洛克頓,出生在遼闊天空下的平原,你大概就只能想到劍橋:而不會想到更遠。

克蘭默博士試探地說,「我們學院有人聽紅衣主教說,你剛出生不久就被海盜抱走了。」

他愣愣地盯了他片刻,接著緩緩地露出開心的笑容。「我真想念我的主人。現在他去了北部,就沒有人為我編故事了。」

克蘭默博士小心翼翼地說:「這麼說不是真的?因為我一直懷疑你是否受過洗禮。鑑於這種情形,我擔心這可能是個問題。」

「但根本就不存在這種情形。真的。海盜會把我送回來的。」

克蘭默博士蹙起眉頭。「你是個野性難馴的孩子嗎?」

「如果我當時認識了你,我就可以幫你把老師打翻在地了。」

克蘭默已經停止用餐;他並沒有吃很多。他想,在心底裡,這人會永遠覺得我是異教徒;我現在再也無法讓他擺脫這種想法了。他說,「你懷念你的研究嗎?自從國王任命你為大使,讓你跨洋越海四處顛簸之後,你的生活就被打亂了。」

「從西班牙過來的時候,在比斯開灣,我們不得不跳船。我聽到了水手們的懺悔。」

「那一定很不尋常。」他笑了起來。「懺悔的聲音要壓過暴風雨的咆哮。」

在那次艱難的行程之後,克蘭默原本可以重返以前的生活,儘管國王對他出使的結果很滿意;但他偶然碰到加迪納時,提到可以在歐洲的大學就國王的案子做民意調查。你們找過精通教會法規的律師;現在可以找神學家們試一試。為什麼不呢?國王說:把克蘭默博士找來,讓他負責這件事。梵蒂岡說對此沒有異議,只是不許給神學家們付錢:這是那位姓德•美第奇的教皇發出的開心的警告。在他看來,這種提議幾乎毫無意義——但他想到了安妮•博林,想到她姐姐曾經說過:她已經不再年輕了。「聽著,你們在二十所大學找到了一百位學者,其中有些人說國王是對的——」

「是多數人——」

「而就算你再找兩百位,又有什麼用呢?克雷芒現在不聽勸。唯一的辦法是施壓。我指的還不是道義上的壓力。」

「但是關於國王的案子,我們要說服的不是克雷芒,而是整個歐洲。是所有的基督教徒。」

「恐怕女基督徒可能更難說服。」

克蘭默垂下視線。「我以前從來都說服不了我妻子。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做這種嘗試。」他頓了頓。「我想,我們是兩位鰥夫,克倫威爾先生,如果我們要一起共事,我就不能讓你自己去瞎琢磨,或是任由你聽信別人給你講的故事。」

周圍的光線在漸漸變暗,他緩緩地說著,他的聲音,每一聲低語,每一次猶疑,都消失在暮色之中。他們坐在房間裡,整幢房屋已經踏上走向夜晚的旅程;而外面響起了一陣碰撞和刮擦的聲音,就像有人在搬動擱板桌,接著是一陣模糊的歡呼和叫喊。但是他充耳不聞,只是將注意力放在神父身上。他說,瓊父母雙亡,在他以前常去的一位紳士家裡當傭人;她沒有親人,沒有嫁妝;他很同情她。嵌有裝飾板的房間裡的低語驚動了沼澤地的鬼魂,喚醒了故去的親人:劍橋的暮色中,沼澤地裡散發出陣陣溼氣,在一個空蕩蕩的、亮著微光的乾淨房間裡,發生了愛的行為。我娶了她,我是情不自禁,克蘭默博士說,說到底,對於娶親,哪個男人情能自禁呢?當然,他所在的學院解除了他的教職,總不能有已婚的教員。很顯然,她也得離開主家,他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把她安頓在海豚酒館,酒館是他的幾位親戚所經營,是——說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簾——他的幾位近親,沒錯,經營海豚酒館的的確是他的幾位近親。

「這沒什麼可羞愧的。海豚酒館是一座很不錯的酒館。」

噢,你也知道:他咬了咬嘴唇。

他端詳著克蘭默博士:他眨眼的樣子,把手指小心地放在下巴上的神態,多情的眼睛,還有那做禱告的蒼白的雙手。所以,他說,瓊並不是,你瞧,她並不是酒吧女招待,不管別人怎麼說,而且我也知道他們說些什麼。她是一位腹中懷有孩子的妻子,而他是一個窮學者,打算跟她守著清貧的日子,但到頭來天不遂人願。他以為自己可以找個職位,給某位有身份的人當秘書,或者是家庭教師,或者可以靠寫作謀生,但所有的設想都落空了。他以為他們可以離開劍橋,甚至離開英格蘭,但最終卻沒有這種必要。在孩子出生之前,他指望哪位親戚會幫他一把:但是在瓊難產而死的時候,他們誰也幫不了他,再也幫不了他。「如果孩子活了下來,我還能挽回一點什麼。但面對那種結果,誰也不知道對我說些什麼。他們不知道是該對我的喪妻之痛表示慰問,還是對耶穌學院重新聘用我而向我表示祝賀。我接受了聖職;為什麼不呢?在我的同事們看來,所有的一切,我的婚姻,我以為會擁有的自己的孩子,似乎只是某種判斷失誤。就像在林中迷了路一樣。回家之後,你就再也不會想起。」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奇怪而冷漠的人。我想,是那些神父。恕我冒昧。他們把自己訓練得沒有了自然的感情。當然,他們是出於好意。」

「那不是個錯誤。我們的確共同生活了一年。我每天都會想她。」

門開了;是愛麗絲送了幾盞燈進來。「這是你女兒?」

他沒有解釋自己的家庭,只是說,「這是我可愛的愛麗絲。這事兒不該你幹吧,愛麗絲?」

她朝教士微微屈膝,行了個禮。「是的,但雷夫和其他人想知道,你們是談什麼談了這麼久。他們一直在等著,想知道今晚是不是有信要送給紅衣主教。喬手裡拿著針線站在一旁。」

「告訴他們我要親自寫信,明天再送出去。喬可以去睡覺了。」

「哦,我們還沒打算睡覺。我們在大廳裡把格利高裡的獵狗追得到處跑,吵得死人都能醒過來。」

「我能明白你們為什麼不想休息。」

「是的,太棒了,」愛麗絲說,「我們的行為舉止就像廚房裡的女傭,這樣誰都不願意娶我們了。如果茉茜嬸嬸小時候也跟我們這樣,一定會有人敲她的頭,直到她滿臉是血。」

「那我們生活在幸福的時代,」他說。

她走了出去,隨手關上了門,克蘭默說,「這些孩子不捱打嗎?」

「我們儘量用模範來教導他們,就像伊拉斯謨建議的那樣,雖然我們都喜歡追著狗跑上跑下,鬧成一團,所以在這方面我們做得不怎麼好。」他不知道是否該笑一笑;他有格利高裡;他有愛麗絲,還有喬安和小喬,從眼角看去,在他視線的邊緣,還有那個監視著博林家的臉色蒼白的小姑娘。他的鷹棚裡有獵鷹,聽到他的聲音就會走上前來。這個人有什麼呢?

「我想到了國王的顧問們,」克蘭默博士說,「那些現在圍在他身邊的人。」

他還有紅衣主教,如果在發生這一切之後紅衣主教仍然對他有好感的話。如果他死了,他兒子的黑獵犬會躺在他的腳邊。

「他們都很能幹,」克蘭默說,「會貫徹他的任何旨意,但在我看來——不知道你怎麼看——他們似乎完全不理解他的處境……沒有任何愧疚或寬容。沒有任何寬容心。或者愛心。」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他會把紅衣主教召回來。」

克蘭默凝視著他的面孔。「恐怕不會有這種事了。」

他想一吐為快,把憋在心裡的憤怒和痛苦表達出來。他說,「有人在我們之間搬弄是非。讓紅衣主教相信我現在的所作所為不是為了他的利益,而只是為了我自己,說我已經被收買,說我每天都去見安妮——」

「當然,你的確是每天去見她……」

「如果不這樣,我怎麼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這兒現在的情形,大人無法知道,他無法理解。」

克蘭默輕輕地說,「你不能去看看他嗎?你親自去一趟,就會消除所有的疑慮。」

「沒時間了。他們為他設下了陷阱,我不敢輕舉妄動。」

空氣中有了一絲涼意;夏天的鳥兒已經飛走,穿著黑袍的律師們聚集在林肯會堂和格雷會堂的庭院裡,為新一期的開庭做準備。打獵的季節——或者起碼是國王每天打獵的季節——很快就要結束。不管別的地方在發生著什麼,不管有怎樣的欺騙和挫折,一旦到了原野上,你就可以將它們忘卻。獵人屬於最單純的人;著眼於眼前讓他覺得很純粹。晚上回來時,他全身痠痛,腦海裡滿是樹葉和天空的情景;他不想處理檔案。他的痛苦,他的困惑都漸漸淡化,它們會被棄之一邊,只要他——酒足飯飽,談過笑過之後——在天亮時起床,又開始同樣的一天。

但冬天時的國王不會這麼忙,他會開始考慮他的良心。他會開始考慮他的自尊。他會開始為那些能帶給他成效的人準備獎賞。

秋季的一天,發白的太陽在日漸稀疏、輕輕搖曳的樹葉後閃動。他們來到靶場。國王喜歡同時做幾件事情:一邊說話,一邊搭箭瞄準。「在這裡,我們可以單獨呆一會兒了,」他說,「我可以跟你說說心裡話。」

事實上,相當於一個小村——差不多就像阿斯洛克頓——的人正在他們周圍走動。國王不知道「單獨」意味著什麼。他自己有沒有單獨過,哪怕是在夢中?「單獨」意味著諾福克沒有跟在他後面喋喋不休。「單獨」意味著查爾斯•布蘭頓不在身邊——夏天時,國王有一次大發雷霆,要他走得遠遠的,不要踏進離宮廷五十英里以內的地方。「單獨」意味著身邊只有負責弓箭的衛士及其手下,只有寢宮的侍從,他們經過了嚴格的挑選,都是他的私交。其中兩個人總是睡在他的床尾——除非是他跟王后同床共枕的時候;因此,他們已經履職好些年了。

看見亨利拉弓時,他想,我現在明白了他的王者氣勢。不管是在國內還是國外,是戰爭時期還是和平時期,是高興還是苦惱,國王像普通的英國人一樣,每週都喜歡練上幾次;他利用自己的身高,還有手臂、肩膀、胸部經過訓練的好看的肌肉,隨著「啪」的一聲,讓箭直中靶心。接著他伸出胳膊,讓人解開並換上王室的護臂;讓人幫他換一張弓,並拿來備用品。有個畏畏縮縮的僕人遞來一條毛巾,讓他擦擦額頭,等國王隨手扔掉之後,再把它撿起來;有時候,碰到一兩箭沒有射中,英格蘭國王就會氣惱地彈彈手指,要上帝改變風向。

國王大聲說,「我從各方面聽到的建議都是,我應該認為,我的婚姻在信奉基督教的歐洲人心中已經被解除,我只要願意就可以再娶。而且是馬上。」

他沒有大聲回應。

「可其他人說……」一陣微風拂過,他的話被吹走,飄向了歐洲。

「我是其他人之一。」

「老天啊,」亨利說,「我都要崩潰了。你以為我的耐心能維持多久?」

他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您還在跟您妻子一起生活。你們在同一個屋簷下,在同一座王宮裡,不管你們一起搬到哪兒,她總是住在王后那邊,您總是在國王這邊;您跟紅衣主教說她是您嫂嫂而不是您妻子,但如果您今天射得不好,如果風向對您不利或者您發現淚水突然模糊了雙眼,您卻只能告訴凱瑟琳嫂嫂;您根本不能對安妮•博林承認您的弱點或失敗。

亨利練習的時候,他在一旁觀看。在亨利的邀請之下,他拿起一張弓,那些穿著金黃或紫紅色絲綢衣服、三三兩兩地站在草地上或者靠在樹上的侍從們不禁有些詫異。亨利雖然射得很準,他的動作卻不像天生的弓箭手;天生的弓箭手將全身的力量都凝注在弓上。拿他跟理查德•威廉斯——也就是現在的理查德•克倫威爾——比一比。他的祖父艾普埃文是一位弓箭大師。他從沒見過他,但他能肯定他的肌肉就像麻繩一般,而且從腳底往上的每一塊肌肉都被調動起來。觀察國王時,他很高興他的曾祖父不是傳說中的弓箭手伯雷波恩,而是約克公爵理查德。他祖父是王室成員;他母親也是王室成員;射箭時他像一位業餘愛好者,可他是地地道道的國王。

國王說,你的手臂不錯,眼神也不錯。他不屑地說,哦,這麼短的距離。他說,我們家每個星期天都有一場比賽。我們去保羅教堂聽佈道,接著去穆爾菲爾茲,跟同業工會的其他會員碰面,並將那些肉販和食品雜貨商一一打敗,然後我們共進晚餐。我們跟葡萄酒商總是互相較勁……

亨利轉向他,不假思索地說:我哪一週跟你一塊兒去怎麼樣?我喬裝打扮一下?老百姓會喜歡的,是不是?我可以幫你射箭。國王有時該展現一下自己,你看對嗎?一定很有趣,是吧?

不是太有趣,他想。他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但是覺得亨利的眼中有了淚光。「我們肯定會贏的,」他說。這種話你會對小孩子說。「葡萄酒商們會氣得像熊一樣大吼。」

天下起了小雨,他們走到一片樹叢中躲雨,一簇樹葉遮住了國王的面孔。他說,安安威脅說要離開我。她說世界上有的是男人,她是在浪費自己的青春。

1530年10月的最後一週,諾福克大為惶恐:「聽著。就是這個傢伙,」他的大拇指朝布蘭頓——他回到了宮廷,當然又回來了——粗暴地一指,「幾年前,就是這個傢伙,在競技場上突然衝向國王,差點兒要了他的命。亨利沒有把面甲放下來,只有上帝才知道是為什麼——但這種事情時有發生。這位大人舉起長矛——‘噹啷’一聲——刺向國王的頭盔,長矛頓時折斷——離他的眼睛只有一英寸,一英寸。」

由於演示時用力過猛,諾福克弄痛了自己的右手。他蹙著眉頭,但仍然氣憤而急切地繼續說著。「一年後的一天,亨利跟在自己的獵鷹後面——那兒是那種被鑿了溝渠的鄉村,看上去很平坦,其實不然,你也知道——來到一條溝邊,他撐著一根杆子想借力一躍而過,可那要命的工具卻斷了,真是該死,於是陛下一頭栽進一英尺深的泥水中,要不是有個僕人把他扒了出來,哎呀,先生們,我真是心有餘悸。」

他想,這樣就解答了一個問題。一旦遇到危險,你可以把他攙起來,或者撈出來。怎麼樣都行。

「萬一他死了呢?」諾福克問。「萬一一場發燒要了他的性命,或是他從馬上摔下來折斷了脖子呢?後面怎麼辦?他的私生子里奇蒙?我對他並不反感,他是個好孩子,安妮也說我應該把我的女兒瑪麗嫁給他,安妮可不是傻瓜,她說,我們要到處都安排上霍華德家的人,讓國王隨時都能看到。我對里奇蒙沒有意見,只是有一點,他是非婚生子。他能治國嗎?問問你們自己吧。都鐸家族是怎麼登上王位的?是世襲的嗎?不是。是憑武力?的確如此。承蒙天恩,他們打贏了。老國王的拳頭你在常人中難得一見,他什麼時候會捧著大本子,把心中的不滿寫在裡面,然後寬大為懷?從來沒有過。這才是治國之道,先生們。」他轉向他的聽眾,轉向等在一邊旁觀的顧問和宮廷以及寢宮侍從;轉向亨利•諾里斯,轉向他的朋友威廉•布萊裡頓,轉向秘書官加迪納;偶爾也看看托馬斯•克倫威爾,他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不該出現的地方。他說,「老國王有子嗣,而且在上天的保佑下有了兒子。但亞瑟去世的時候,整個歐洲都磨刀霍霍,他們想瓜分這個國家。現在的亨利當時還是個孩子,只有九歲。要不是老國王艱難地多活了幾年,戰火肯定重新燃燒了起來。一個孩子是守不住英格蘭的。何況是個私生子?上帝給我力量吧!而且又到了十一月!」

公爵的話幾乎無可指摘。他完全理解;就連從公爵心中發出的最後那聲吶喊也能理解。又到了十一月,自從霍華德和布蘭頓闖進約克宮,解除紅衣主教的一系列職務,並將他從自己家裡攆出去,已經一年過去了。

片刻的沉默。接著有人咳了一聲,又有人嘆了口氣。還有人——可能是亨利•諾里斯——笑了起來。他開口說話了。「國王有一個婚內所生的孩子。」

諾福克轉向他。他的臉色變了,漲成了深紫色。「瑪麗嗎?」他說,「那個嘰嘰喳喳的小不點兒?」

「她會長大的。」

「我們都在等,」薩福克說,「她現在已經十四歲了,對吧?」

「可是,」諾福克說,「她那張臉只有我的指甲蓋大。」公爵向在場的人展示他的手指。「女人坐上英格蘭王位,這違背天理。」

「她的外祖母就曾經是卡斯提爾女王。」

「她帶領不了軍隊。」

「伊莎貝拉帶領過。」

公爵說,「克倫威爾,你怎麼在這兒?聽貴族們談話嗎?」

「大人,您大聲喊叫的時候,街上的乞丐都能聽見。在加來的乞丐。」

加迪納轉向他;他有了興趣。「那麼,你認為瑪麗能夠治國?」

他聳了聳肩。「這取決於誰輔佐她。取決於誰娶了她。」

諾福克說,「我們必須儘快採取措施。凱瑟琳找了歐洲一半的律師幫她收集檔案。這種教規。那種教規。據說西班牙還有一種他媽的措辭不同的教規。不過沒關係。這已經不是檔案所能解決的問題。」

「為什麼?」薩福克說,「你外甥女懷孕了不成?」

「沒有!真是遺憾。如果她懷孕了,他就不得不有所行動了。」

「什麼行動?」薩福克說。

「不知道。授權自己離婚?」

有人換了一個站姿,有人在嘀咕,有人在嘆氣。有人望著公爵;有人看著自己的鞋尖。房間裡所有的人都希望亨利能夠得償心願。他們的生活和命運都有賴於此。他看到了前方的路:平坦的地面上,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遠處似乎一望無際,現在的都鐸身上臉上糊著不少泥漿,喘息著被人拖到新鮮的空氣裡。他說,「那個把國王從溝里拉出來的勇敢的人,他叫什麼名字?」

諾福克淡淡地說,「克倫威爾先生喜歡聽那些出身卑微的人的事蹟。」

他以為不會有人知道。但諾里斯說,「我知道。他叫埃德蒙•摩蒂。」

更像是馬蒂,薩福克說。他說話的聲音很大,笑得也很響。他們都愣愣地望著他。

萬靈節到了:正如諾福克所說,又到了十一月。愛麗絲和喬來找他談話。她們用一根粉紅色絲帶牽著貝拉——現在的貝拉。他抬起頭:我能為兩位女士效勞嗎?

愛麗絲說,「先生,您的妻子,我的伊麗莎白舅媽,去世已經兩年多了。您能寫信給紅衣主教,要他請求教皇讓她脫離煉獄嗎?」

他說,「那你姨媽凱特呢?還有你的小表妹們,我那幾個女兒呢?」

兩個孩子交換了一下眼神。「我們覺得她們在那兒的時間還不是太長。安妮•克倫威爾對自己的算術很驕傲,而且吹噓說她在學希臘語。格蕾絲為自己的頭髮很得意,還總是說她有翅膀,這是撒謊。我們覺得她們也許該多受一點苦。但紅衣主教也可以試一試。」

不是請求,不是尋找,他心裡想。

愛麗絲用鼓勵的語氣說,「您為紅衣主教的事情一直那麼上心,他不會拒絕的。雖然他在國王那兒不再受寵了,但在教皇那兒肯定還是受寵的吧?」

喬說,「我猜紅衣主教每天都給教皇寫信。雖然我不知道他的信是由誰來縫。我猜紅衣主教可能會因為他這麼勞累而送他一個禮物。我是說,送他一筆錢。我們的茉茜嬸孃說,教皇不管幹什麼都是用錢的方式。」

「跟我來,」他說。她們相互對視了一眼。他推著她們往前走。貝拉的小腿跑得很快。喬放下牽狗繩,但貝拉仍然跑在後面。

茉茜和大喬安坐在一起。兩人的沉默讓人不大自在。茉茜在看書,一邊默默地念著。喬安愣愣地望著牆壁,針線活兒放在腿上。茉茜在頁碼上做出記號。「這是怎麼了?來了一個外交使團?」

「告訴她,」他說,「喬,告訴你媽媽你們剛才跟我說什麼來著。」

喬哭了起來。愛麗絲開了口,把事情講了一遍。「我們希望麗茲舅媽能脫離煉獄。」

「你在教她們一些什麼?」他問。

喬安聳了聳肩。「很多大人都相信他們所相信的東西。」

「親愛的上帝,這個家裡都發生什麼了?這些孩子以為教皇能拿著一串鑰匙去陰間。而理查德卻拒領聖餐——」

「什麼?」喬安張口結舌。「他幹了什麼?」

茉茜說,「理查德沒有錯。當萬能的主說,這是我的身體,他的意思是,這代表著我的身體。他沒有許可神父變成魔法師。」

「但他說的是,這是。他沒有說,這像我的身體,他說的是,這是。上帝還能撒謊嗎?不會。他不會這樣。」

「上帝無所不能,」愛麗絲說。

喬安瞪了她一眼。「你這小妖精。」

「如果我媽媽在這兒,聽到這話她一定會扇你兩巴掌。」

「別吵了,」他說,「行嗎?」奧斯丁弗萊就像一個小小的世界。近幾年來,它與其說是一個家庭,不如說像一個戰場;或者說像一個帳篷營地,倖存者們絕望地看著自己的殘肢斷臂,感受著漸漸無著的期望。但是,這支心變硬了的殘兵,需要他來率領;如果不想在下一次戰鬥中一敗塗地,他就必須教會他們一種防禦性戰術——信仰和善行,教皇和新的教友,凱瑟琳和安妮,要兩邊兼顧。他看看茉茜,她正在得意地笑。他看看喬安,她的臉漲得通紅。他的視線避開喬安,也避開自己心中與神學不太相干的念頭。他對孩子們說,「你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但她們一臉的難過,於是他哄著她們說:「我要給你一個禮物,喬,因為我給紅衣主教的信都是你在縫;我也要給你一個禮物,愛麗絲,我相信我們不需要理由。我要送小長尾猴給你。」

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喬動心了。「您知道能在哪兒弄到它們嗎?」

「我想是的。我去過大法官的家,他妻子有一隻這樣的猴子,就坐在她的腿上,她說什麼它都聽。」

愛麗絲說,「它們現在不時髦了。」

「可我們還是謝謝您,」茉茜說。

「可我們還是謝謝您,」愛麗絲重複道,「但自從安妮小姐來了之後,宮廷裡就看不到小長尾猴了。為了時髦,我們想要貝拉的小寶寶。」

「那就等等,」他說,「也許會有的。」房間裡滿是壓抑的情緒,有些他無法理解。他抱起他的狗,夾在胳膊下,去看看怎樣再給那位喬治•羅奇福德弟弟弄些錢。他讓貝拉坐在書桌上,趴在他的檔案堆裡打個盹。它一直在吮吸絲帶的一端,想不經意地解開系在它脖子上的繩結。

1530年11月1日,年輕的諾森伯蘭伯爵哈利•珀西奉命去逮捕紅衣主教。伯爵抵達考伍德來逮捕他時,距離他計劃去約克即位只剩下四十八小時。他被押往龐蒂弗拉克特城堡,從那裡又到唐卡斯特,再到什魯斯伯裡伯爵的家謝菲爾德莊園。在塔爾波特的府裡,他病倒了。11月26日,倫敦塔長官帶著二十四名武裝士兵來押送他南下。他從那裡到了萊斯特修道院。三天後他離開人世。

在沃爾西之前,英格蘭是個什麼模樣呢?一個貧窮寒冷的近海小島。

喬治•卡文迪什來到了奧斯丁弗萊。他邊哭邊說。有時他擦乾眼淚,說教一番。不過多數時候他都在哭。「我們連晚飯都沒有吃完,」他說,「大人還在吃甜點時,年輕的哈利•珀西走了進來。他身上濺有路途的泥漿,手裡拿著鑰匙。他已經從門房那兒沒收了鑰匙,還在樓梯上佈置了哨兵。大人站起身,說,哈利,早知道的話,我就會等你一起用餐了。恐怕我們差不多把魚吃完了。我要不要祈禱發生奇蹟?

「我小聲跟他說,大人,不要褻瀆上帝。然後亨利•珀西走上前來:大人,我以叛國罪逮捕你。」

卡文迪什頓了頓。等著他火冒三丈嗎?但是他絞著手指,彷彿在禱告一般。他想,這是安妮策劃的,肯定讓她暗暗地狂喜;這是遲來的報復,為她自己,也為她那位曾經被紅衣主教所訓斥並收拾東西離開宮廷的舊情人。他說,「他看上去怎麼樣?哈利•珀西?」

「他從頭到腳都在發抖。」

「那大人呢?」

「要求看他的逮捕證和授權令。珀西說,我這授權令中有些條款你不能看。那麼,大人說,你如果不出示這個,我就不會束手就擒,這樣可就難辦了,哈利。走吧,喬治,大人對我說,我們去我的房間商量一下。伯爵的人緊緊地跟在他後面,因此我站在門口,擋住了他們。紅衣主教大人進了自己的臥室,控制住自己,然後轉過身來說,卡文迪什,看著我的臉。活著的人我誰都不怕。」

他,克倫威爾,走到了一旁,不去看對方痛苦的模樣。他望著牆壁,望著上面的牆板,望著他新裝的布軸式牆板,並伸出食指撫摸那些溝槽。「他們把他從房子裡帶出去時,小城的人都聚集在外面。他們跪在路邊,失聲痛哭。他們請求上帝讓哈利•珀西不得好報。」

不用勞駕上帝了,他想:我會接手這件事的。

「我們騎馬南下。天色越來越暗。我們到達唐卡斯特時已經很晚了。城裡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街上,每人手裡舉著一根蠟燭來照明。我們以為他們會散去,但他們在路上站了一通宵。他們的蠟燭慢慢地燒完了。天也差不多亮了。」

「他一定很受鼓舞。看到那麼多人。」

「是的,但到那個時候——我剛才沒有說,我該早點兒告訴你的——他已經一星期沒有吃東西了。」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那樣?」

「有人說他是想自我了結。我無法相信,一位基督徒……我找看守幫他要了一盤梨子,加香料烤過的——我沒有做錯吧?」

「他吃了嗎?」

「吃了一點兒。但是接著,他就用手捂著胸口。他說,我胸口裡有個冷冰冰的東西,又冷又硬,像磨刀石一樣。事情就是那樣開始的。」卡文迪什站起身。他也在房裡走動起來。「我請來了藥劑師。他配了一種藥粉,我讓他倒進三個杯子裡。我喝了一杯。藥劑師自己也喝了一杯。克倫威爾先生,當時我誰也不相信。大人喝下藥,疼痛馬上就緩解了,他說,你瞧,就像風一樣來去無蹤,我們都笑了,我想,他明天就會好起來的。」

「接著金斯頓就來了。」

「是的。我們怎麼能告訴大人,說倫敦塔長官是來這兒抓您的?大人坐在一隻行李箱上。他說,威廉•金斯頓?威廉•金斯頓?他不停地重複著他的名字。」

而與此同時,他胸中有一塊石頭,一塊磨刀石,一根磨刀的鋼棒,他心裡有一把越磨越尖的刀。

「我跟他說,要樂觀一些,大人。您會到國王面前,洗清自己的名譽。金斯頓也這麼說,可大人說,你們在把我帶進一個傻子的天堂。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我知道會是什麼下場。那個晚上我們徹夜未眠。大人開始便血,黑色的血。第二天早晨他非常虛弱,甚至站不起來,所以我們無法騎馬了。但後來還是騎了。就這樣我們到了萊斯特。」

「白天很短,光線也不好。星期一早上八點時,他醒了。當時,我正給他送了幾支點燃的蠟燭進來,把它們擱在櫥櫃上。他說,那牆上跳來跳去的是誰的影子?他大聲叫著你的名字。上帝寬恕我吧,我說你已經在路上了。他說,路途很險。我說,您瞭解克倫威爾,魔鬼都攔不住他——既然他說上路了,就一定會來這兒的。」

「喬治,長話短說吧,我聽不下去了。」

但喬治一肚子的話非說不可:第二天早晨四點,我們做了一碗雞湯,但是他不肯吃。今天不是該吃素麼?他讓人把雞湯拿走。到那時他已經病了八天了,不停地拉肚子,便血,很痛苦。他說,相信我,只有一死才能解脫。

大人遇到困難時,總是會有辦法;憑著他的機智和精明,他總是會有辦法,會有出路。是有人下毒嗎?如果是的話,也是他自己所為。

第二天早晨八點,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在他的床邊,念珠噠噠輕響;馬廄裡的馬兒在不安地跺腳,而房子的外面,冬天的月亮淡淡地照在倫敦的街上。

「他是一覺睡過去的嗎?」他希望他少受些痛苦。喬治說,不是,他到最後一刻還在說話。「他又提到我了嗎?」

提到了嗎?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喬治說,我幫他淨了身,準備好入殮。「在他那件很好的亞麻布襯衫裡,我找到一個用毛髮編成的帶子……很抱歉告訴你這個,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做法,但事情就是這樣。我想,他是在里士滿跟那些僧侶交往之後才這麼做的。」

「後來怎麼樣了?那根帶子?」

「萊斯特的僧侶們把它儲存起來了。」

「天哪!他們會用它牟利的。」

「你知道嗎?他們能拿出的只是一口非常簡陋的薄棺?」直到說到這裡,喬治•卡文迪什才終於控制不住;直到這一刻,他才罵出聲來,一邊說,老天啊,我都聽見了他們叮叮咣咣做棺材的聲音。一想到佛羅倫薩的雕刻家和他的墳墓,想到那黑色的大理石,青銅,他頭頂和腳邊的天使……不過我讓人幫他穿上了大主教的法袍,並開啟他的手指,把權杖放進他手裡,彷彿我覺得可以看到他在約克即位時手持權杖的樣子。離即位只剩兩天了。我們的行李已經收拾完畢,做好了上路的準備;可哈利•珀西卻闖了進來。

「你知道,喬治,」他說,「我懇求過他,要他滿足於從殘局中挽回的局面,到約克去,慶幸自己還活著……如果就這樣下去,他會再活上十年,我知道他會的。」

「我們派人去請來了市長和所有的市府官員,讓他們親眼看到他入殮,以避免再出現一些無稽之談,說他還活著並逃到了法國等等。有人還說起了他卑微的出身,老天,我多麼希望你當時在場——」

「我也希望如此。」

「因為克倫威爾先生,當著你的面他們從來沒有這樣,也不敢這樣。天黑了之後,我們就開始守靈,他的棺材周圍點滿了小蠟燭,直到凌晨四點,你知道,這是禱告時間。接著我們聽了彌撒。六點鐘時我們把他抬到了教堂地下室。把他留在了那兒。」

早上六點,一個星期三,使徒聖安德魯的紀念日。我,一位普普通通的紅衣主教。把他留在那裡,然後南下,在漢普頓宮找到國王。國王對喬治說,「就算給我兩萬英鎊,我也不願意紅衣主教死去。」

「聽著,卡文迪什,」他說,「如果有人問你,紅衣主教在最後的日子裡說了些什麼,你什麼也別說。」

喬治揚起眉毛。「我已經這樣做了。什麼也沒說。國王問過我。還有諾福克大人。」

「對諾福克你不管說什麼,他都會編造成叛國罪。」

「不過,由於他是財政大臣,他把拖欠的薪水付給我了。已經欠三個季度了。」

「你的薪水是多少,喬治?」

「一年十鎊。」

「你該來找我的。」

這就是事實。這就是數字。如果死神明天在國王的寢宮現身,為兩萬英鎊而製造一項拉撒路的奇蹟,把一個死人直接從墳墓中,從教堂的地下室裡送回來——亨利•都鐸就不得不湊齊這筆錢了。諾福克是財政大臣?很好;誰有這個頭銜,誰掌握著開啟那些空箱子的叮噹作響的鑰匙,這並不重要。

「你知道嗎,」他說,「紅衣主教以前常常問我,托馬斯,你想要什麼樣的新年禮物,如果他現在還這樣問,我就會說,我想看看這個國家的賬目。」

卡文迪什猶豫著;他張開口,但欲言又止;可接著還是開口了。「國王跟我說了一些話。在漢普頓宮的時候。‘三個人也能守口如瓶,如果兩個人已經不在。’」

「這是一句諺語,我想。」

「他說,‘如果我覺得我的帽子瞭解了我的秘密,我會把它扔進火裡。’」

「我想這也是一句諺語。」

「他的意思是說,他現在不會再找任何人當顧問:不管是諾福克大人,還是史蒂芬•加迪納,還是任何別的人,任何很接近他的人,像紅衣主教那樣接近他的人。」

他點點頭。這好像是合理的解釋。

卡文迪什一臉病容。是過於勞累所致,因為那漫長的不眠之夜,因為在棺材邊守靈。他擔心著紅衣主教路途中的各種費用,他去世的時候沒有拿到那些錢。他還擔心怎樣把自己的東西從約克運回家;諾福克好像答應給他派一輛馬車,並給他一筆交通補貼。他,克倫威爾,一邊談著這些,一邊想到了國王,他避開喬治的視線,將手指逐一彎起,緊緊地握進手掌裡。瑪麗•博林曾經在他的手掌上畫過一種形狀;他想,亨利,你的心握在我的手裡。

卡文迪什走後,他來到自己那個秘密的抽屜旁,拿出紅衣主教在啟程北上的那天交給他的小包。他解開繫著小包的細線。線纏住了,打了結,他耐心地解著;沒等他想到是怎麼回事,那枚綠松石戒指就突然滾進他的手掌,冷冰冰的,彷彿剛從墳墓裡挖出來。他想象著紅衣主教那雙白皙、沒有疤痕、手指修長的手,多年以來一直穩穩地駕馭著國家的航船;不過戒指很適合他,就像是為他定做的一般。

紅衣主教的紅色衣袍現在空空的,疊放在一旁。它們不能被浪費,而會被重新剪裁,做成其他的衣物。誰知道若干年後它們會在何處?你的眼睛會注意到一個紅色的坐墊,或者是一條橫幅、一面旗幟上的一團紅布。你會在一個男人的衣袖內側或者一個妓女掀動的襯裙上瞥見它們。

如果是另一個人,肯定會去萊斯特,去看看他的辭世之地並跟修道院院長談一談。如果是另一個人,肯定會難以想象那一切,但對他並不難。地毯底子的紅色,知更鳥胸脯或蒼頭燕雀的紅色,水漆封印或玫瑰花蕊的紅色:紮根在他的視野內,封存在他的內眼裡,映照在紅寶石的亮光和鮮血的紅色中,紅衣主教依然活著,還在說話。看著我的臉:活著的人我誰都不怕。

在漢普頓宮的大廳裡,正在表演一場幕間劇:劇名為《紅衣主教下地獄》。這使他想起了去年,想起了格雷會堂。在國王宮裡的官員監視下,木匠們正在拼命幹活,想獲得一些獎賞,他們搭起一些架子,在上面蒙上繪有折磨場面的畫布。在大廳的後部,幕簾被全部拉上,上面飾有熊熊的烈火。

劇情是這樣的:一個穿著紅衣的大胖子仰臥在地,大呼小叫地被裝扮成魔鬼的演員們拖了出來。共有四個魔鬼,分別拖著死者的一條胳膊或腿。魔鬼們戴著面具。他們拿著叉子時不時地戳戳紅衣主教,讓他不停地扭動,打滾,求饒。他曾經希望紅衣主教死去時沒有痛苦,但卡文迪什說不是這樣。他死的時候很清醒,還在談論著國王。他睡覺時突然醒了過來,說,那牆上是誰的影子?

諾福克公爵在大廳裡踱著步子,開懷大笑,「真是精彩,對吧?太精彩了,應該寫成書!看在彌撒的份上,我就該幹這個!我要找人把它寫下來,這樣我就可以把它帶回家,等聖誕節的時候,我們可以再演一遍。」

安妮坐在那裡大笑著,指點著,不停地鼓掌。他以前從未見過她這樣:滿臉興奮,光彩照人。亨利僵硬地坐在她旁邊。有時他也笑一笑,不過他覺得如果你能靠近一些,就會發現他眼中的恐懼。紅衣主教在地上翻來滾去,用腳踢那些魔鬼,但他們穿著黑色的羊毛服裝,不停地折磨他,口裡叫著,「走吧,沃爾西,我們得帶你去地獄,因為我們的主子別西卜在等著你共進晚餐。」

那座紅色的小山突然抬起頭,問道,「他拿什麼酒招待我?」他幾乎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我可不喝英國酒,」死者說,「也決不喝諾福克大人家的那種貓尿。」

安妮歡叫著,指點著;她指著她舅舅;坐席旁的人們笑著,喊著,胖主教哀嚎著,喧鬧聲與壁爐裡升起的煙一起直衝屋頂。不會的,他們向他保證,魔王是法國人,於是又響起一片噓聲、口哨聲,還有歌聲。魔鬼們用套索套住了紅衣主教的腦袋。他們拉得他站了起來,可他還在反抗。那拳打腳踢可不是做做樣子,他聽見了他們狠挨一記後的呻吟。但劊子手有四個,面對的只是一個囊中空空的紅色大袋子,大袋子喘不過氣來,伸手亂抓;所有的人都在喊著,「讓他下去!讓他活著下地獄!」

演員們鬆開了自己的手;他們跳開幾步,讓他摔倒在地。當他喘息著在地上打滾時,他們把叉子戳在他身上,並攪出一截截紅色的羊毛腸子。

紅衣主教破口大罵。他放著響屁,大廳四角的煙花也燃了起來。透過眼角的餘光,他瞥見有個女人手捂著嘴跑開了;但諾福克舅舅在走來走去,一邊指指點點:「瞧啊,他的腸子都出來了,是劊子手們掏出來的!哎呀,為了看這個,要我掏錢我都願意!」

有人叫道,「羞不羞恥呀,托馬斯•霍華德,為了看到沃爾西倒臺,你都可以出賣自己的靈魂。」人們轉過頭來,他也轉過頭來,但沒有人知道說話的是誰;不過他覺得也許是——可不可能是——托馬斯•懷亞特?魔鬼們拍掉身上的塵土,漸漸緩過氣來。隨著一聲「預備——起!」,他們猛撲過去;紅衣主教被拖進了地獄,那地獄似乎位於大廳後部的幕簾背後。

他跟著他們來到幕簾後面。小侍從們拿著給演員們的亞麻毛巾跑了出來,但驟然衝進來的魔鬼們將他們撞到了一旁。起碼有一個孩子的眼睛被胳膊肘撞了一下,一盆熱氣騰騰的水便失手打翻在腳上。他看著魔鬼們拉下面具,罵罵咧咧地扔到一個角落裡;他看著他們用力脫掉針織的魔鬼衫。他們轉身面對面地站著,大笑著幫對方把衣服從頭頂拉下來。「這就像內薩斯的衣衫,」喬治•博林在諾里斯幫他掙脫衣服時說。

喬治甩甩頭,讓髮型保持原來的式樣。他白皙的皮膚因為接觸粗羊毛而有些發紅。喬治和亨利•諾里斯是負責拖手的魔鬼,剛才拽著紅衣主教的上肢。負責拖腳的兩個魔鬼還在吃力地幫對方脫掉服裝。一個是叫弗朗西斯•韋斯頓的小夥子,另一個是威廉•布萊裡頓,他和諾里斯一樣年齡已經不小,不該做出這種事。他們一門心思在自己身上——又罵又笑,一邊叫人拿乾淨毛巾——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在觀察他們,不過話說回來,他們也毫不在意。他們把水濺在自己或對方的身上,用毛巾擦掉汗水,從侍從的手裡接過襯衫,套在自己的頭上。他們甚至沒有脫下分趾蹄,就大搖大擺地上臺謝幕。

在他們騰出的場地的中央,紅衣主教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幕簾將他與大廳隔了開來;也許他睡著了。

他走到那紅色的小山旁,停下腳步,低頭看去。他等待著。演員睜開了一隻眼。「這肯定是地獄,」他說,「這肯定是地獄,既然義大利人在這兒。」

死者扯掉面具。是塞克斯頓,那個弄臣:帕奇先生。一年前,當他們要他離開他的主人時,帕奇先生哭鬧得多麼厲害啊。

帕奇伸出一隻手,想讓他幫忙站起來,可是他沒有理會。這傢伙罵罵咧咧地自己爬了起來。他開始脫那身紅色的服裝,用手又拉又扯的。他,克倫威爾,站在一旁,抱著雙臂,寫字的手攥成了一隻看不見的拳頭。弄臣扔掉墊在衣服裡面的一團團羊毛。他身上瘦骨嶙峋,胸口長了一層硬毛。他說:「你到我的國家來幹什麼,義大利人?你幹嗎不呆在自己的國家裡,啊?」

塞克斯頓是個弄臣,但他的腦袋不是一團漿糊。他很清楚他不是義大利人。

「你應該呆在那邊,」帕奇用他自己的倫敦口音說。「現在應該有了你們自己的築有城牆的城鎮。有了大教堂。晚餐後吃你們自己的紅衣主教形小糖人。這樣過它一兩年,對吧,直到一頭更大的牲口過來,把你們從食槽旁趕走?」

他撿起帕奇扔掉的服裝。上面的紅色很鮮豔,是一種廉價的、易褪色的巴西蘇木染的紅色,散發著一股怪異的汗味。「你怎麼能扮演這種角色?」

「只要有人給錢,我什麼角色都演。你呢?」他大笑起來:那刺耳的笑聲就像是瘋子的狂笑。「難怪你最近總是憤憤的。沒有人付錢給你了,對吧?克倫穆爾先生,退休的僱傭兵。」

「還沒有完全退休。我可以修理你。」

「用你那把別在腰裡的匕首,你那腰現在已經不是腰了。」帕奇跳開了,歡欣雀躍。他,克倫威爾,斜靠在牆上,看著他。他聽見有個孩子在哭泣,但是沒看見人在哪兒;也許就是那個眼睛被撞的小男孩,因為摔了盆子而再次捱打,也可能就是因為哭而捱打。童年就是這樣;你受了懲罰,接著因為抗議而進一步受罰。於是,你就學會不去抱怨;這是來之不易的教訓,但你會永遠銘記。

帕奇正擺出各種姿勢,還打著下流的手勢;像是在為將來的某場表演做準備。他說,「我知道你是從哪條陰溝裡生出來的,湯姆,那條溝離我的不遠。」他轉向大廳,在被幕簾隔開的看不見的那一邊,國王大概在繼續他快樂的一天。帕奇叉開兩腿,伸出舌頭。「弄臣在心裡說,根本就沒有什麼教皇。」他轉過頭來;咧嘴一笑。「十年後回到這兒,克倫威爾先生,到那時再告訴我誰是弄臣。」

「你嘲弄我沒有用,帕奇。白白地浪費了你肚子裡那點貨。」

「弄臣可以口無遮攔。」

「在我的地盤上行不通。」

「你的地盤在哪兒?就連你在其中的水坑裡受洗禮的後院都不是。十年後的今天,到這兒來見我,如果你還活著的話。」

「如果我死了,你會嚇一跳的。」

「因為我會站得一動不動,讓你把我打倒。」

「我現在就可以把你的腦袋在牆上撞開花。他們不會想念你的。」

「沒錯,」塞克斯頓先生說,「等到早上,他們就會把我拖出去,扔到垃圾堆裡。一個弄臣算什麼?這種人在英格蘭滿處都是。」

讓他意外的是,天還有一點矇矇亮;他原以為已經是深夜。沃爾西仍然在這些宮裡留連;它們都是他負責建造起來的。走過每一個拐角,你都以為會見到大人——手裡拿著一卷設計圖紙,因為那六十塊土耳其地毯而欣喜,希望將威尼斯最好的制鏡師留下來款待一番——「聽著,托馬斯,在你的信里加上幾句威尼斯人常說的好聽的話,用當地的方言,並且儘量用最委婉的方式,很隱晦地暗示他們,我會付最高的價錢。」

於是他會加上幾句,說英格蘭人對外國人都很歡迎,說英格蘭的氣候很宜人。金色的鳥兒在金色的枝頭鳴唱,穿金戴銀的國王坐在一座錢山上,唱著自己譜寫的歌曲。

他回到奧斯丁弗萊的家時,走進了一個覺得陌生、空曠的地方。他從漢普頓宮回來花了幾個小時,現在已經很晚了。他望著牆上紅衣主教的紋章熠熠閃爍的地方:根據他的要求,那紅色的帽子已經被重新描繪。「你們現在可以把它們塗掉了,」他說。

「那在上面畫什麼呢,先生?」

「讓它空著吧。」

「可不可以畫一幅漂亮的寓言畫?」

「當然。」他轉身走開了。「留一塊空處吧。」

這兩句都是法語,第一句為「你真好」,第二句為「被拴住的猴子」。由於在法國宮廷呆過,安妮說話常常夾雜法語詞句或帶有法語口音,所以將「克倫威爾」念成「克倫穆爾」。後來法國國王接見克倫威爾時也這樣稱呼他。

廣泛教授給外國學習者的標準義大利語。

當時在義大利流行的一首歌曲,大意為「斯卡拉梅拉上戰場,帶著盾牌和長槍」。

純正的西班牙語。

復活節前一週。

英國中世紀司宗譜紋章的官員。

根據基督教傳統,驕傲、貪婪、淫邪、憤怒、貪食、忌妒、懶惰被稱為最為嚴重的七宗罪。

這裡的字母指代所有的人或動物,是針對後面提到的名字或姓氏的首字母而言。

漢斯•霍爾拜因(1497—1543),德國畫家和雕刻師,通稱「小霍爾拜因」,他在英格蘭成為一位著名的宮廷肖像畫家,並受亨利八世委託提供國王未來新娘的肖像。

這裡是指一種治療方法。

在基督教的聖餐儀式中,麵包代表耶穌基督的身體。

出自拉丁語「ainsisera,groignequigroigne」,意為「反正會這樣的,你儘管抱怨好了。」據說安妮有一段時間把這句話當成座右銘,甚至繡在自己的衣服上。

古代西班牙北部一王國。

原文muddy,也有「泥濘的」、「沾有泥漿的」之意。

萬靈節:又稱追思節。天主教會規定在11月2日這一天專門為煉獄中的靈魂祈禱。

《聖經》人物,源自《聖經》中耶穌讓已死去的拉撒路復活的故事。

指魔王。

希臘神話中被大力神殺死的半人半馬怪物,可是他的血浸溼了大力神的外衣,將大力神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