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0年春—十二月
他早早地來到約克宮。那些被捕捉的海鷗關在飼養的院子裡,朝河面上那些自由的兄弟們呼喊,那些兄弟嘎嘎地叫著,在約克宮的牆頭上盤旋。車伕們正把從河上運來的貨物搬到岸上,庭院裡瀰漫著烤麵包的香味。有些孩子正將成捆的新鮮燈芯草扛回來,他們直呼其名地跟他打招呼。由於他們的禮貌,他賞給他們每人一枚金幣,於是他們停下來跟他聊天。「這麼說,您是要去見那個壞女人。她給國王施了魔法,您知道嗎?先生,您有沒有聖章或者聖骨來保護自己?」
「我有過一枚聖章。但給我弄丟了。」
「您應該去找紅衣主教大人,」有個孩子說,「他會再給您一枚的。」
燈芯草的氣息濃烈而清新;早晨很晴朗。他對約克宮的房間很熟悉,當他穿過這些房間朝內室走去時,瞥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他說,「是馬克吧?」
那孩子原本靠在牆上,這時站直了身子。「你來得很早嘛。過得怎麼樣?」
對方不高興地聳了聳肩。
「重新回到約克宮,感覺一定很奇怪吧,現在一切都變了。」
「談不上。」
「你不想念紅衣主教大人嗎?」
「不想。」
「你快樂嗎?」
「是的。」
「大人聽到這話一定會很高興的。」他走開了,一邊在心裡說,你可以從來不會想起我們,馬克,但我們會想起你的。至少我會,我會想起你說我是個大罪犯,會不得好死。沒錯,紅衣主教也總是說,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沒有密不透風的牆,你在英格蘭向任何神父懺悔,還不如在齊普塞街上大聲宣佈你的罪行。但是,當我跟紅衣主教談起殺人的事,當我看到牆上有個影子時,旁邊並沒有人聽到;所以,如果馬克認為我是殺人犯,那只是因為他覺得我樣子很像罷了。
穿過八間前廳:他終於來到本該是紅衣主教所在的地方,見到了安妮•博林。瞧,所羅門王迎接示巴女王的掛毯又展開了,重新回到了牆上。一陣微風吹過;示巴女王朝他的方向飄動了一下,她面色紅潤,體態豐滿,他也跟她打招呼道:安塞爾瑪,羊毛製成的女士,我還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
他曾經捎信到安特衛普,謹慎地打探過訊息;史蒂芬•沃恩說,安塞爾瑪已經嫁了人,丈夫比她年輕,是一位銀行家。他說,那麼如果他淹死了或者出了別的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沃恩回通道:托馬斯,你得了吧,英格蘭不是滿處都是寡婦嗎?還有嬌嫩如花的年輕姑娘?
示巴女王襯得安妮很難看:面色蒼白,臉型瘦削。她站在窗邊,手指在捻弄、輕掐著一枝迷迭香。一看見他,她就扔掉迷迭香,將雙手縮回長長的袖子裡。
十二月間,國王舉辦了一場宴會,慶祝她父親被封為威爾特郡伯爵。王后當時在別的地方,安妮便坐到了原本屬於凱瑟琳的位置。地面有霜凍,空氣也結了霜。他們只是在沃爾西的府邸聽說了這件事。諾福克公爵夫人——她總是動不動就生氣——對她的外甥女地位超過自己十分生氣。而薩福克公爵夫人,也就是亨利的妹妹,則以絕食抗議。這些貴婦都沒有搭理博林的女兒。不過,安妮還是坐上了王國第一夫人的位置。
但眼下大齋節已接近尾聲,亨利回到了他妻子的身旁;耶穌受難的那一週即將來臨,他沒有臉面跟情婦呆在一起。她父親去了國外,處理外交事務;她弟弟喬治也在國外,他現在成了羅奇福德勳爵;托馬斯•懷亞特,那位備受她折磨的詩人,也不在國內。她在約克宮既孤獨又無聊;所以,她只好放下架子,派人找來了托馬斯•克倫威爾,看他能提供什麼消遣。
一群小狗——三隻——突然從她的裙邊衝出,汪汪叫著朝他奔來。「別讓它們出去,」安妮說。他伸手抱起小狗,動作熟練而溫柔——它們很像貝拉,耳朵尖尖的,小尾巴搖來擺去,在海峽的對岸,所有的商婦都願意養這種小狗。他還沒來得及把它們交還給她,它們就已經在輕咬他的手指和衣服,舔著他的臉,滴溜溜的眼睛渴求地望著他:彷彿它們早就盼望見到他。
他把其中的兩隻輕輕地放到地上;把最小的一隻交還給安妮。「vousêtesgentil,」她說,「我的寶寶們多麼喜歡你!你知道,我沒辦法喜歡凱瑟琳養的那些猴子。lessingesenchaînés。它們的小手,它們的小脖子都被拴住了。我的寶寶們從心底裡喜歡我。」
她的個頭真小。她的骨架那麼單薄,她的腰那麼纖細;如果說兩個法學院的學生才頂得上一個紅衣主教的話,那麼兩個安妮才頂得上一個凱瑟琳。有好幾個女人坐在矮凳上,正在或者假裝在做針線活。瑪麗•博林也在其中。她一直低著頭,這樣也好。還有瑪麗•謝爾頓,博林家的表親,一個大膽潑辣、皮膚白裡透紅的姑娘,她上下打量著他,並且——很顯然地——在心裡說,聖母啊,凱里夫人希望得到的居然就是這樣一個傢伙嗎?後面的暗處還有個姑娘,她的臉側向一邊,不想被人看見。他不知道她是誰,但他明白她為何目不轉睛地盯著地面。安妮似乎喜歡她們這樣;此刻,既然放下了小狗,他也在盯著地面。
「嗯,」安妮柔聲說,「突然之間,好像什麼事情都跟你有關了。國王時時刻刻都在引用克倫威爾先生的話。」她似乎說不好英語,把他的名字念成了克倫穆爾。「他那麼有道理,他在各方面都很正確……另外,別忘了,克倫穆爾先生還很逗樂。」
「我看到國王有時的確笑了。但是你呢,小姐?在你的情形下?你自己怎麼認為?」
她不高興地扭頭看了一眼。「我想我很少笑。思考的時候,我也會笑。不過我好久沒有思考了。」
「你的生活已經變成這樣了。」
一截截帶有灰塵的幹葉子和乾花莖順著她的裙襬掉了下來。她凝視著窗外的早晨。
「我不妨這麼說吧,」他說,「自紅衣主教被革職以來,你的事情有了多大的進展?」
「毫無進展。」
「對於基督教國家的運作機制,只有紅衣主教大人最為了解。只有他跟各國君王的關係最為密切。安妮小姐,你想想看,如果你能夠幫助消除這些誤會,讓他重新獲得國王的恩寵,他對你會是多麼忠心耿耿。」
她沒有回答。
「想想吧,」他說,「在英格蘭,只有他能讓你如願以償。」
「很好。你幫他說說看。給你五分鐘時間。」
「看來你真的是很忙。」
安妮不悅地望著他,用法語說,「關於我怎麼安排時間,你知道些什麼?」
「小姐,我們這次談話到底是用英語還是用法語?完全由你決定。但我們最好用一種語言,行嗎?」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有人動了一下;半藏在暗處的姑娘抬起臉來。她相貌平平,臉色蒼白;似乎大吃了一驚。
「你無所謂?」安妮說。
「是的。」
「很好。說法語吧。」
他接著告訴她:只有紅衣主教才能從教皇那裡獲得有利的裁決。只有他才能解除國王良心的不安,使它變得清清白白。
她聽著。他願意把這番話說給她聽。他常常納悶,不知道在那窸窸窣窣、一層又一層的面紗和麵罩後面,女人到底能聽進去多少,但安妮讓他覺得確實把他的話聽了進去。她起碼一直等到他說完;她沒有打斷他,直到最後才開口:她說,既然國王這麼希望,既然紅衣主教也這麼希望——他此前可是這個國家的頭號臣民,那麼我得說,克倫穆爾先生,它實現起來花的時間可是太長了。
她姐姐在角落裡用幾乎難以聽見的聲音介面道,「而她也不再年輕了。」
從他走進房間的那一刻起,女人們的針線活兒沒有動過一針。
「還可以繼續努力吧?」他勸說道,「還有一點時間吧?」
「哦,是的,」安妮說,「但只有一點時間:在大齋節期間,我的耐性很有限。」
他告訴她,對那些說紅衣主教阻撓她的目標的誹謗者要撤職查辦。他告訴她,由於國王的心願——也始終是紅衣主教的心願——不能得到實現,紅衣主教非常痛苦。他告訴她,國王的所有臣民都對她寄予厚望,希望能有一位王位繼承人;而他相信他們有理由這樣。他提起她以前寫給紅衣主教的那些優美的信:他把它們都儲存了下來。
「很好,」等他停下來時,她說。「很好,克倫穆爾先生,但是再試試吧。我們拜託紅衣主教的只是一件事,一件簡單的事,可他卻不願意。一件簡單的事。」
「你知道這並不簡單。」
「也許我是個簡單的人,」安妮說,「你覺得對嗎?」
「也許吧。我對你瞭解甚少。」
這個回答讓她大為不悅。他看到她姐姐在竊笑。安妮說,你可以走了:瑪麗也連忙起身,跟了出來。
瑪麗又一次雙唇微張,滿臉通紅。她把針線活兒也隨手帶了出來,這讓他覺得奇怪;不過如果留在房間裡,安妮也許會把它扯爛。「又喘不過氣來了,凱里夫人?」
「我們還以為她會衝過來扇你耳光呢。你還會來嗎?我和謝爾頓都迫不及待了。」
「她能承受的,」他說。瑪麗說,實際上,她喜歡跟與她不相上下的人過招。你在那兒繡什麼?他問,於是她拿給他看。是安妮的盾形紋章。他說,我想只怕哪兒都會繡的,她頓時滿臉笑容,說,哦,是的,她的襯裙,手絹,頭巾,面紗;她有些別人以前從未穿過的衣服,這樣就可以把紋章繡在上面,更不用說牆帷,餐巾了……
「你還好吧?」
她垂下頭,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累壞了。你可能會說,有點憔悴。聖誕節……」
「聽說他們吵架了。」
「開始是他跟凱瑟琳吵。然後他跑到這兒來尋求同情。安妮說,什麼!我告訴過你不要跟凱瑟琳吵,你知道你總是落下風。如果他不是國王,」她開心地說,「人們還可以同情他。她們讓他過的簡直不是日子。」
「最近有傳言說安妮——」
「是的,但是她沒有。我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她的腰圍哪怕是變粗一英寸,也會是我幫她改衣服。再說,她也不可能,因為他們沒有。他們一直都沒有。」
「她會告訴你嗎?」
「當然——出於惡意!」瑪麗仍然不肯與他對視。但她似乎覺得欠他一些資訊。「他們單獨在一起時,她讓他解開胸衣。」
「起碼他沒有讓你去幫忙。」
「他解開她的內衣,吻她的乳房。」
「能找到也算不錯。」
瑪麗放聲大笑;這是一種開懷的、絲毫也不像做姐姐的人的大笑。裡面肯定也能聽到,因為房門幾乎馬上就開了,那位藏藏掩掩的小姑娘從門後探出身來。她表情嚴肅,十分矜持;她的皮膚非常嫩滑,幾乎像半透明一般。「凱里夫人,」她說,「安妮小姐找你。」
她對她們的稱呼就像是在介紹兩個毫不相干的人。
瑪麗沒好氣地說,哦,天哪!接著轉過身,很熟練地拖著裙裾往裡走去。
讓他意外的是,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與他對視了一眼;在瑪麗離去的身影背後,她抬頭朝天上看去。
離開的時候——重新穿過八間前廳,去處理這一天裡剩下的事情——他知道安妮已經邁步向前,走到了一個他能看到她的地方,上午的光線照在她喉嚨的輪廓上。他看到了她那一彎細細的眉毛,她的笑容,以及她的頭在修長的脖子上扭動。他看到了她的敏捷、智慧和嚴謹。他認為她並不會幫助紅衣主教,但提一提又有何妨?他想,這是我向她提出的第一個建議;可能不是最後一個。
有片刻時間,安妮對他全神貫注:那勾人魂魄的黑眼睛凝視著他。國王也知道怎樣去看人;用那雙藍色的眼睛,那柔和的眼神具有欺騙性。他們就是這樣彼此對視嗎?或者用其他的方式?頃刻間他懂了;一轉眼又不明白。他站在一扇窗戶的旁邊。一群椋鳥停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上那緊緻的黑色花蕾叢中。接著,猶如黑色的花蕾同時怒放一般,它們張開了雙翅;它們拍著翅膀,鳴叫著,讓一切都活動起來,空氣,翅膀,音樂中的黑色音符。他意識到自己正在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它們:某種幾乎要滅絕的東西,某種面向未來的微小姿態,已準備好迎接春天;他懷著一種很少有、很急切的心理,盼望著復活節的到來,盼望著齋戒期和懺悔期的結束。在這個黑色的世界之外還有一個世界。還有一個可能的世界。一個安妮能成為王后的世界也是一個克倫威爾能成為克倫威爾的世界。他看到了那個世界;但接著它又消失了。這個時刻轉瞬即逝。但這種體會剝奪不走。你不可能返回以前置身過的時刻。
在大齋節期間,如果你知道怎麼走,就能找到肯賣給你牛肉的肉販。在奧斯丁弗萊,他到廚房去跟下人們談了談,他對主廚說,「紅衣主教病了,他不用齋戒了。」
廚師摘下帽子。「是教皇恩准的嗎?」
「是我。」他掃視著刀架上那一排小刀,還有剔骨用的大刀。他拿起一把,看了看刀鋒,發現需要磨一磨了,一邊說,「你們覺得我看起來像殺人犯嗎?我想聽你們說實話。」
一片沉默。過了一會兒,瑟斯頓開口道,「此時此刻,先生,我得說……」
「不,假設我是在去格雷會堂的路上……你能想象一下嗎?我拿著一沓紙和一個墨水瓶?」
「說實在的,我覺得那是職員拿的東西。」
「這麼說你想象不出來?」
瑟斯頓又摘下帽子,把它翻了個面。他看著它,彷彿那裡面裝著他的智慧,或起碼是有些提示,告訴他該如何答話。「我能想象出您當律師是什麼樣子。但殺人犯,我想象不出來。不過我說了您別介意,先生,您一直都像一個知道怎樣將動物卸塊的人。」
他吩咐廚房為紅衣主教準備牛肉卷,用鼠尾草和馬鬱蘭作填料,包緊後整整齊齊地擺在盤子裡,這樣里士滿的廚子們只需將它們烤一烤就行。告訴我《聖經》裡什麼地方說過三月份不能吃牛肉卷。
他想起了安妮小姐,想起她未能滿足的戰鬥慾望;還有她身邊那些可憐的女士。他給那些女士送了幾小籃用橙脯和蜂蜜做成的小餡餅。而給安妮本人則送了一盤杏仁酪。它是玫瑰香的口味,還點綴著製作過的玫瑰花瓣和蜜餞紫羅蘭。不過,他不願意騎著馬長途跋涉,親自去送食物;但也不是太不情願。在佛羅倫薩的弗雷斯科巴爾第家廚房的經歷並沒有過去多年;不過也可能已經過去多年,但他記憶猶新。他當時正在製作牛腿肉凍,一邊夾雜著法語、托斯卡納語以及帕特尼方言跟大家聊天,突然聽到有人喊道,「托馬索,他們要你到樓上去。」他的動作不慌不忙,點頭示意一位小工幫他端來一盆水。他洗了洗手,用亞麻布巾擦乾,然後解下圍裙,把它掛在鉤子上。就他所知,它仍然掛在那兒。
他看到一個小夥子——比他年齡要小——正趴在地上擦樓梯。他一邊幹一邊唱著:
scaramellavaallaguerra
collalanciaetlarotella
lazomberoboroborombetta,
laboroborombo...
「請讓一下,小夥子,」他說。為了讓他過去,小夥子退到牆邊的拐彎處。光線的移動抹去了他臉上的好奇,將它隱藏起來,使他的過去消失於過去,使他的未來一片清澈。斯卡拉梅拉上戰場……可我已經去過戰場了,他想。
他上了樓。耳邊還回蕩著那首歌的軍樂聲。他上了樓,就再也沒有下來。在弗雷斯科巴爾第會計室的一個角落裡,有張桌子在等待著他。他輕輕地哼著,斯卡拉梅拉去狂歡。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削好鵝毛筆。他心潮起伏,用托斯卡納語、帕特尼方言和卡斯提爾語發了不少誓言。但當他把自己的思想付諸於紙上時,寫出來的卻是拉丁文,而且非常流暢。
沒等他從奧斯丁弗萊的廚房走進屋子,家裡的女眷們就知道他去拜訪了安妮。
「怎麼樣,」喬安問,「她是高還是矮?」
「既不高也不矮。」
「我聽說她很高。臉色蒼白,對吧?」
「沒錯。很蒼白。」
「聽說她很優雅。舞跳得很好。」
「我們可沒跳舞。」
茉茜說,「可你是怎麼想的呢?她相信福音嗎?」
他聳聳肩。「我們沒有禱告。」
他的小外甥女愛麗絲問:「她穿的什麼衣服?」
哦,這個我可以告訴你;他將她全身上下——從頭巾到裙襬、從雙腳到指尖——的衣物的價錢和來源一一道來。安妮的頭飾模仿的是法國風格,圓形風帽襯得她臉部秀美的骨骼更加好看。他解釋著,儘管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商人一般,女眷們卻似乎並不領情。
「你不喜歡她,對吧?」愛麗絲說;這不是一個該他考慮的問題;也用不著你考慮,愛麗絲,他一邊說,一邊將她摟住,逗得她咯咯直笑。小喬說,我們家先生心情很好。茉茜說,那種松鼠帽簷,他說,是卡拉布里亞式帽簷。愛麗絲說,哦,卡拉布里亞式,說著還皺了皺鼻子;喬安說,我得說,托馬斯,你們似乎走得很近了。
「她的牙齒漂亮嗎?」茉茜說。
「看在上帝的份上,女人啊:等她用牙齒咬了我,我就會告訴你的。」
當紅衣主教聽說諾福克公爵要來到里士滿用牙齒把他撕爛的時候,他哈哈大笑,說,「哎呀,托馬斯,我們該離開了。」
但如果要北上,紅衣主教就需要資金。問題被提交給國王的樞密院,樞密院意見不一,當著他的面爭吵不休。「說到底,」查爾斯•布蘭頓說,「你總不能讓一位大主教躡手躡腳地去就任,就像偷了勺子的僕人似的。」
「他豈止是偷了勺子,」諾福克說,「能夠餵飽全國人的飯食讓他一頓就給吃掉了。上帝啊,他還偷走了桌布,並將酒窖裡的酒喝得精光。」
國王總是避而不見。有一天,他以為約好了是去見亨利,見到的卻是秘書官。「請坐,」加迪納說,「坐下來聽我說。你要有點耐心,有幾個問題我想跟你說清楚。」
他看著史蒂芬這個正午的幽靈在那裡來回踱步。加迪納的骨頭似乎連線不緊,身體的輪廓似乎隨時可能發生變化;他那雙大手毛乎乎的,當他用左手的手掌握住右手的拳頭時,指關節咔咔作響。
他領會了對方傳達出的威脅和資訊,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溫和地說,「你的表親向你問好。」
加迪納直盯著他。他的眉毛豎了起來,就像狗的頸背上的毛一樣。他以為克倫威爾是想——
「不是國王,」他安撫道,「不是國王陛下。我指的是你的表親理查德•威廉斯。」
加迪納目瞪口呆,他說,「那個老掉牙的故事!」
「哦,得了,」他說,「作為王室的私生子沒什麼丟臉的。起碼在我的家裡,我們都這麼看。」
「在你的家裡?他們能懂什麼規矩?我對這個年輕人毫無興趣,我跟他沒有任何親戚關係,我也不會為他做任何事情。」
「說實在的,你也沒有必要。他現在叫理查德•克倫威爾了。」他轉身欲走——這一次是真的要走——這時又說了一句,「別為這個寢食不安,史蒂芬。我調查過這件事兒了。你跟理查德也許沾親帶故,但跟我沒什麼關係。」
他笑了笑。但他內心裡非常憤怒,怒不可遏,彷彿他的血液已經變得很淡,全是稀釋的毒液,猶如蛇的無色血液。一回到奧斯丁弗萊的家,他就摟住雷夫•賽德勒,揉亂他的頭髮,讓它們都豎了起來。「天啊:這是人還是刺蝟?雷夫,理查德,我覺得很後悔。」
「這正是悔罪的節期,」雷夫說。
他說,「我希望自己能鎮靜自若。我希望能鑽進雞籠卻不攪亂雞毛。我希望自己不要像諾福克舅舅,而更像馬林斯派克。」
他與理查德用威爾士語進行了一席長談,感到非常寬慰。理查德常常笑話他,因為有些詞他一時想不起來,而且他經常夾進幾句英語,帶著一種邊境地區的油滑語調。他把珍珠和珊瑚手鐲送給了幾位小外甥女,這些東西他幾個星期前就已買好,卻忘了給她們。他下了樓,到廚房裡吩咐了一番,吩咐的都是些令人高興的事情。
他把府裡的所有員工以及職員都集中起來。他說,「我們需要計劃一下,看怎樣讓紅衣主教北上的旅途更舒適些。他想慢慢地走,好讓人們表示敬意。他需要趕到彼得伯勒去度聖周,然後從那兒分步驟地去索思韋爾,再在那裡計劃怎樣去約克。索思韋爾的大主教府裡有很不錯的房間,但我們可能還是得請些建築工來……」
喬治•卡文迪什告訴他,紅衣主教現在常常用禱告來打發時間。他在里士滿找到了些僧侶來陪他;他們給他講解肉中之刺、傷口之鹽的重要性,還有面包和清水的益處,以及自我懲罰的苦中之樂。「哦,就這麼定了,」他懊惱地說,「我們得讓他上路了。到了約克郡他就會好些的。」
他對諾福克說,「嗯,大人,我們該怎麼辦?你想不想要他走?想?那就跟我一起去見國王吧。」
諾福克「唔」了一聲。請求傳了上去。一兩天後,他們一同出現在一間接待室裡。兩人等在那兒。諾福克來回踱步。「哦,看在聖猶大的份上!」公爵說,「我們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吧?難道你們做律師的不需要新鮮空氣嗎?」
他們在花園裡溜達;或者說,他在溜達,公爵直跺腳。「這些花兒什麼時候開?」公爵說,「我小的時候,這兒什麼花都沒有。你知道,是白金漢讓這座設計精緻的花園有了這些玩意兒。哎呀,當時真是漂亮!」
白金漢公爵是一個熱衷於園藝的人,後來因為叛國罪被斬首。那是1521年:迄今不到十年。現在,面對著滿園春光,眼見每一叢灌木、每一棵大樹都生機勃發,提起這件事情未免令人傷感。
有人來傳他們進去。兩人起身去覲見時,公爵突然猶豫起來;他的眼睛轉動著,鼻孔張大,呼吸也變得急促。公爵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只好放慢步子——按捺住要跑開的衝動——拖著他一同前行,兩人就像混在乞丐隊伍裡的老兵。斯卡拉梅拉上戰場……諾福克的手在發抖。
但直到真正出現在國王面前,他才徹底明白老公爵與亨利•都鐸共處一室時有多麼惶恐。國王氣度不凡的活力襯得老公爵在自己的衣服裡隱於無形。亨利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說這一天真不錯,這個世界也非常美好。他在房間裡走動著,揮舞著手臂,吟誦著自己寫的幾首詩。他什麼都可以談,就是不肯提紅衣主教。諾福克十分沮喪,臉漲成了豬肝色,開始小聲嘀咕。召見結束了,他們正準備退下。這時亨利喊道,「哦,克倫威爾……」
他和公爵交換了一下眼神。「看在彌撒的份上……」公爵嘀咕道。
他把手放到背後,示意道,你先行一步,諾福克大人,我隨後會趕上你的。
亨利站在那兒,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眼睛望著地面,直到克倫威爾走近了才開口。「一千英鎊?」亨利低聲說。
有句話到了他的嘴邊:據我所知就我所看,您欠約克紅衣主教一萬英鎊已經十年了,這一千英鎊算是個開始吧。
當然,他沒有說出來。在這種時刻,亨利期待著你跪謝——不管你是公爵、伯爵還是平民,不管你是胖還是瘦、是老還是幼。他跪謝了;傷疤扯得發痛;到了四十多歲,我們很少人身上沒有傷疤。
國王示意道,你可以平身。接著他說,「諾福克公爵似乎對你很友好,很喜歡嘛。」他的語氣有些好奇。
他指的是把手放在他肩上:公爵的手掌搭在平民的身上時那微小的、令人意外的顫抖。「公爵是很在乎等級之分的。」亨利好像鬆了口氣。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本不該有的念頭:假設您,亨利•都鐸,突然發病倒在我的腳邊呢?我能把您扶起來嗎?還是應該派人去找一位伯爵,或者一位主教來扶?
亨利走開了,接著又轉過身,低聲說,「我每天都在想念約克紅衣主教。」頓了片刻,他輕聲說,把這筆錢連同我們的祝福一起拿去吧。不要告訴公爵。不要告訴任何人。讓你的主人為我祈禱。告訴他,我能為他做的就是這些了。
他仍然跪在地上,表達了謝忱,他滔滔不絕,千恩萬謝。亨利淡淡地望著他,說,我的上帝啊,克倫威爾先生,你的話可真多,對吧?
他表情鎮靜地退出來,極力不讓自己滿臉笑容。斯卡拉梅拉去狂歡……「我每天都在想念約克紅衣主教。」
諾福克說,什麼,什麼,他說了些什麼?哦,沒什麼,他說。就是要我向紅衣主教轉告一些特別的狠話。
***
行程已經安排妥當。紅衣主教的財產已經裝到岸邊的船上,將先運到赫爾,再從那裡走陸路。他已親自交代船上的人要以合適的速度行駛。
他對理查德說,你知道,讓一位紅衣主教搬家,一千英鎊真不算什麼。理查德問,「籌辦這件事您自己貼了多少錢?」
有些賬永遠也算不清,他說。「誰欠我的,我自己心裡清楚,但是老天作證,我也明白我欠別人多少。」
他問卡文迪什,「他帶了多少僕人?」
「只有一百六十人。」
「只有。」他點了點頭。「好吧。」
亨登。羅伊斯頓。亨廷頓。彼得伯勒。他派人帶著具體的指示,騎馬去打前站。
臨行前的晚上,沃爾西給了他一個小包。裡面裝的是一個硬邦邦的小東西,像是印章或戒指。「等我走了你再開啟。」
大家在紅衣主教的私人房間裡進進出出,把箱子和成捆的檔案搬出去。卡文迪什捧著一個銀製聖體匣走了出去。
「你會來北部嗎?」紅衣主教說。
「國王一下令召您回來,我就馬上去接您。」這種事情能否發生,他也半信半疑。
紅衣主教站起身。氣氛有些壓抑。他,克倫威爾,跪在地上等待賜福。紅衣主教伸出一隻手讓他親吻。他的綠松石戒指不見了。這沒有逃過他的眼睛。紅衣主教的手在他的肩上停留了片刻,他手指撐開,大拇指貼在他鎖骨的凹陷處。
他該走了。兩人之間已經談了太多,不需要再多說隻言片語。現在不該由他來為他們的交往做出動聽的定論,或者是總結教訓。在這種場合擁抱也不合適。如果紅衣主教再也無話可說,他當然也沒有。他還沒有走到房間口,紅衣主教就重新轉向壁爐。他把椅子拖到火旁,抬起一隻手擋住了臉;但他的手不是擋在自己與火光之間,而是擋在自己與正在關上的門之間。
他走到院子裡,腳步有些蹣跚;在一個燈光已經熄滅但仍然冒著煙的壁凹處,他靠在牆上。他在哭泣。他對自己說,但願卡文迪什不要過來看到我,然後將這一幕記下來,編進一齣戲裡。
他用多種語言低聲咒罵著:咒罵生活,也罵自己不該屈服於生活的要求。僕人們從一旁經過,口裡嚷著,「克倫威爾先生的馬已經來這兒接他了!克倫威爾先生的護衛已經到了門口!」他等了片刻,直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才走了出去,給下人們發了些賞銀。
他到家後,僕人們問他,我們要不要把紅衣主教的紋章塗掉?不,天哪,他說。恰恰相反,要重新繪一遍。他退開幾步看了看。「山鴉可以顯得更鮮活一些。我們還需要把那頂帽子繪得更紅。」
他幾乎沒怎麼睡覺。他夢見了麗茲。他想,他發誓不久要變成另一個人:要變得心如鐵石,手段溫和,維護國王的和平——到那時,不知道麗茲還會不會認出他。
天快亮時,他打了個盹;醒來的時候,他心裡想,紅衣主教此時此刻正要上馬;我為什麼沒有跟在他身旁?今天是四月五日。喬安在樓梯上碰見他;她清純地吻了吻他的面頰。
「上帝為什麼要考驗我們?」她低聲說。
他喃喃道,「我覺得我們通不過這場考驗。」
他說,也許我該親自去索思韋爾?我替您去吧,雷夫說。他給了他一張清單。將大主教府進行一次徹底的大掃除。大人會帶上自己的床。從國王計程車兵裡抽調一些炊事兵。檢查一下馬廄。找幾位樂師。我上次經過那兒的時候,發現府邸的牆邊有幾個豬圈。找到豬圈的主人,拿錢打發掉他們,再把豬圈拆掉。不要去皇冠酒館喝酒;那兒的酒比我父親釀的還難喝。
理查德說,「先生……該放開紅衣主教了。」
「這是一次戰術撤退,而不是潰敗。」
他們以為他走了,但他只是進了一間裡屋。他藏在檔案堆裡。他聽見理查德說,「他的心在指引著他。」
「那顆心身經百戰。」
「但是,做將軍的如果不知道敵人在哪兒,又如何組織撤退呢?在這件事情上,國王太兩面派了。」
「沒準就直接撤進國王的懷抱。」
「天啊。你認為我們主人也是兩面派嗎?」
「至少是三面派,」雷夫說,「你瞧,背棄那個老頭,對他沒有任何益處——除了落得個背棄之名,他還能得到什麼?也許堅守不棄反而能有所得。對我們大家而言。」
「那你就去吧,豬倌。還有誰會想到豬圈呢?比如說,托馬斯•莫爾就永遠不會想到它們。」
「也可能他會勸說養豬的人,老鄉,復活節到了——」
「——你準備好領聖餐了嗎?」雷夫笑了起來。「順便問一句,理查德,你準備好了嗎?」
理查德說,「這一週的任何一天,我都可以接受一片面包。」
聖週期間,有訊息從彼得伯勒傳來:人們蜂擁而至,來看沃爾西,在大家的記憶中,鎮上從來不曾有過這麼多的人。紅衣主教北上的時候,他根據記在腦海中的小島的地圖而跟隨著他。斯坦福,格蘭薩姆,紐瓦克;一行人四月二十八日抵達索思韋爾。他,克倫威爾,寫信去安慰他。他寫信去提醒他。他擔心博林家的人或者諾福克,或者他們雙方,在紅衣主教的隨行人員中安插密探。
查普伊斯大使覲見國王后匆匆出來,碰了碰他的袖子,把他帶到一邊。「克倫威爾先生,我原本想去你府上拜訪的。我們是鄰居,你知道。」
「我很歡迎。」
「但有人跟我說,你現在經常跟國王在一起,這真是令人愉快,對吧?我每週都會收到你過去的主子的來信。他很關心王后的健康。他問起她的心情好不好,並懇請她要有信心,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回到國王的懷抱。也回到他的床上。」查普伊斯笑了。他很自得其樂。「那位情婦是不會幫助他的。我們知道你試著找過她,但是沒有奏效。所以他現在又回頭寄希望於王后。」
他只好問,「那王后怎麼說?」
「她說,我希望仁慈的上帝覺得能夠原諒紅衣主教,但我是絕對不會的。」查普伊斯等待著。他沒有接話。大使繼續說:「我想,一旦教皇陛下批准——或者說是被迫批准——了這樁離婚案,就會出現什麼樣的混亂局面,你應該很清楚吧?皇帝為了保衛他姨母,會對英格蘭宣戰。你那些商人朋友就會失去他們的生計,許多人還會喪命。你們的都鐸國王就可能垮臺,那些古老的貴族就會東山再起。」
「你幹嗎告訴我這些?」
「我告訴了所有的英國人。」
「挨家挨戶嗎?」
對方是想要他向紅衣主教傳遞一個訊息:皇帝已經不再信任他了。這除了會使他向法國國王求助之外,還能有什麼用呢?無論怎麼做,都是叛國罪。
他想象著紅衣主教在索思韋爾的教士會堂裡,周圍都是教士,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主持會議,頭頂是高高的拱頂,他就像一位國王,自由自在地置身於一片林中空地,被雕刻的樹葉和鮮花所環繞。那些圖案是那麼柔和流暢,圓柱和拱肋似乎都有了生機,彷彿石頭也綻放出了鮮活的生命;柱頂飾有漿果,柱底是纏繞的藤莖,柱身有叢生的玫瑰,同一支莖梗上既花朵盛開,也花籽累累;一張張面孔在枝葉間張望,有狗,有野兔,還有山羊。還有人的面孔,它們栩栩如生,幾乎能變換表情;也許它們正驚訝地看著下面他的保護人那魁梧的紅色身形;也許在夜晚的靜寂之中,當教士們睡覺後,那些石頭人會吹吹口哨,唱唱歌。
他在義大利學過一種記憶法,並輔之以畫面。有些畫面來自於樹林和田野,來自於矮樹籬和雜樹林:膽小的動物睜著明亮的眼睛,藏在灌林叢中。有些是狐狸和鹿,有些是獅身鷹首獸和龍。還有些是男人和女人:修女,戰士,神學博士。他在他們的手中放進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聖厄休拉拿著一張弩,聖傑羅姆握著一把長柄大鐮刀,而柏拉圖則拿著一把湯勺,阿基里斯端著一隻木碗,裡面裝著十幾枚李子。如果想用平常的物品和熟悉的面孔來幫助記憶,根本就沒有作用。我們需要令人驚訝的並置,需要多多少少有些特別、荒誕甚至不雅的形象。等你構想出這些形象,就把它們放在你所選擇的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點,每個形象還附帶著自己的一套語彙和數字,一旦你需要,它們會隨時提供。在格林威治,一隻被剪了毛的貓可能從櫥櫃後面向你窺視;在威斯敏斯特宮,一條蛇可能從房樑上俯視著你,嘶嘶地叫著你的名字。
這些形象有些是扁平的,你可以從它們上面走過。有些穿著皮衣,在房間裡走動,但他們也許是些臉長在腦袋後面、或者拖著紋章上的豹子那般長尾巴的人。有些像諾福克那樣對你怒目而視,或者像薩福克大人那樣張口結舌地望著你。有些在說話,有些在呱呱叫。他將它們井然有序地儲存在自己腦海中的陳列館裡。
也許是因為他習慣了構思這些形象,他的腦海裡裝有上千出戲、上萬場短劇中的人物。因為這種習慣,他常常會瞥見已故的妻子,瞥見她仰著白皙的面孔藏在某個樓梯井,或者在奧斯丁弗萊或斯特普尼家中的某個角落一晃而過。現在那個形象開始與她妹妹喬安的形象融合起來,以前屬於麗茲的一切漸漸地屬於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態,那探究的眼神,那不穿衣服時的樣子。直到他說,夠了,並把她從自己的腦海中趕走。
雷夫騎著馬,長途跋涉去給沃爾西傳信,有些資訊十分秘密,不能寫在紙上。他倒是想親自去,不過儘管議會正在休會,他卻不能離開,因為他擔心一旦自己不在場幫忙辯護,不知道別人會怎麼說沃爾西;再說,國王或安妮小姐可能隨時要找他。「雖然我不能親身陪伴著您,」他在信中寫道,「但請您相信,此時此刻,以及在我的有生之年,我的心與靈魂都跟大人您同在,我會為您祈禱,為您效力……」
紅衣主教在回信中說:他是「我在這場災難中最真誠、最可信、最可靠的人」。他是「我最親愛的克倫威爾」。
他在信中還要鵪鶉。而且還要花籽。「花籽?」喬安說,「他打算在那兒紮根了嗎?」
傍晚時分,國王非常沮喪。在他爭取重新變成已婚男人的戰役中,又過去了一天;當然,他否認與王后有婚姻關係。「克倫威爾,」他說,「我需要找到辦法,擁有這些……」他朝一旁看去,不想把自己的意思說出來。「我知道有法律上的難題。我沒有不懂裝懂。在你開始之前,我也不想聽任何解釋。」
紅衣主教給自己的牛津學院和在伊普斯威奇的學校捐贈了不少土地,那些土地會帶來長久的效益。亨利想要它們的金器銀器,想要它們的圖書館,想要它們的年收益以及產生這些收益的土地;他想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二十九座修道院的財富被轉入那些機構——教皇允許將它們扣留下來,除非那些收益是為學院所用。但是你知道嗎,亨利說,我已經不怎麼在乎教皇以及他是否允許了。
現在是初夏。夜晚很長,空氣和青草散發著馨香。你可能會以為,一個像亨利這樣的男人,在這樣的一個夜晚,可以想上哪張床就上哪張床。宮廷裡到處都是飢渴的女人。但在召見克倫威爾之後,他將與安妮小姐去花園散步,她的手扶著他的胳膊,兩人喁喁私語;然後他會回去獨睡空床,而她大概也一樣。
國王問他從紅衣主教那兒得到了什麼訊息時,他說他懷念陛下臉上的神采;他在約克就任主教儀式的準備也正在進行。「那他為什麼還不去約克?我看他是在一拖再拖。」亨利不高興地看著他。「我不妨替你說了吧。你還是向著你的主子。」
「紅衣主教對我一直恩重如山。我怎麼會不向著他呢?」
「而你眼下沒有別的主子,」國王說。「薩福克大人問我,這傢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告訴他,在萊斯特郡,北安普敦郡,都有姓克倫威爾的人——他們擁有地產,或是曾經有過。我想,你沒準是那個家族某個不幸分支的後代?」
「不是。」
「你可能並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我會讓紋章官去查一查。」
「陛下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他們是查不出什麼的。」
國王有些不快。他沒有利用這個送到眼前的機會:查出世系,不管是多麼卑微。「紅衣主教大人告訴過我你是孤兒。他還說你是在修道院長大的。」
「哦。那是他的一個小故事。」
「他給我講的是小故事?」國王臉上的表情一連變了幾次:惱火,好笑,回想起往事時的神往。「我想沒錯。他告訴我你憎恨宗教生活裡的某些東西。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覺得你為他工作時很勤奮。」
「不是這個原因。」他抬起頭。「我可以說嗎?」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亨利叫道,「我希望有人說一說。」
他吃了一驚。接著就恍然大悟。亨利想找人談話,談什麼都行。只要不涉及愛情,打獵,或者戰爭。既然沃爾西走了,這種機會就很有限;除非你想跟哪個神父聊一聊。而如果你找來一位神父,到頭來會談到什麼話題呢?愛情;安妮;你想得到卻無法擁有的東西。
「如果您讓我談談僧侶,我會依據自己的經歷,而並不是偏見,儘管我毫不懷疑有些機構管理得很好,但我所看到的卻是浪費和腐敗。我能向陛下提個建議嗎?如果您想看看七宗罪的展示,那麼不用在宮廷裡組織假面劇,只管在不提前通知的情況下去修道院看一看就行。我曾經見到僧侶們像大地主一樣生活,靠的是那些寧可花錢祈福也不願拿錢買麵包的窮百姓的捐贈,而這不是基督徒的行為。我也不像有些人相信的那樣,認為修道院是學識的寶庫。格羅新是僧侶嗎?還有科利特,利納克爾,以及我們那些大學者?他們都是大學出身之人。僧侶們收留孩子,把他們當僕人使喚,甚至連蹩腳的拉丁語都不教給他們。我並不是說他們不該有一些身體上的享受。不可能總是大齋節。我無法忍受的是虛偽,欺詐,懶惰——他們那些磨損的聖物,老一套的禮拜,以及他們的毫無創意。修道院有多久沒有給我們帶來好東西了?他們不創新,他們只是重複,而他們重複的都是些陳腐的東西。幾百年來,僧侶們握著筆,我們以為他們寫下的是我們的歷史,但我覺得其實並非如此。我認為他們刪掉了他們不喜歡的歷史,而寫下的是有利於羅馬的歷史。」
亨利盯著他,似乎看透了他,直看到他背後的牆。他等待著。亨利說,「這麼說,一塌糊塗?」
他微微一笑。
亨利說,「我們的歷史……你知道,我在蒐集證據。手稿。輿論。還有比較,看看有些事情其他國家是怎麼定性的。也許你願意去跟那些學識淵博的先生們商討一下。為他們的努力指一指方向。跟克蘭默博士談談——他會告訴你需要些什麼。每年流向羅馬的錢,我可以派上好用場。弗朗索瓦國王比我富有多了。我的臣民不及他的十分之一。他可以隨意向他們徵稅。而我呢,卻必須經過議會。如果不經過議會,就會有暴亂。」接著,他又忿忿地加了一句,「就算我經過了議會,也還是會有暴亂。」
「不要學弗朗索瓦國王,」他說,「他太喜歡戰爭,卻不在乎貿易。」
亨利淡淡地一笑。「你不這麼認為,但我覺得那是國王的許可權。」
「如果貿易增加了,就可以多收稅。即使收稅受到抵制,也可以有其他的辦法。」
亨利點點頭。「很好。從學院開始吧。坐下來跟我的律師們談談。」
哈里•諾里斯在那兒將他帶出國王的私室。他滿臉嚴肅,沒有一絲笑容,說,「如果是我,我可不願當他的收稅員。」
他想,難道我生命中最不尋常的時刻要在亨利•諾里斯的監視下度過嗎?
「他殺死了他父親的得力干將。燕卜遜,達德利。紅衣主教不是得到過他們的一處府邸嗎?」
有隻蜘蛛從一張凳子底下爬過,讓他想起了一個事實。「位於艦隊街的燕卜遜府邸,十月九日賞賜的,在他統治的頭一年。」
「他輝煌的統治,」諾里斯說,彷彿在對他的話做出更正。
夏天開始時,格利高裡十五歲了。他騎馬的姿勢很優雅,劍術成績也不錯。至於希臘語……哦,他的希臘語原地未動。
但是他碰到了問題。「牛津的人都在笑話我的獵狗。」
「為什麼?」那兩條黑狗很般配。它們的脖頸曲線優美,肌肉結實,它們的腳也很漂亮;平常它們總是低眉順眼,溫和端莊,直到發現獵物。
「他們說,你幹嗎要養別人晚上看不見的狗?只有大壞人才養那樣的狗。他們說我違法在森林裡打獵。他們說我獵獾,就像下等人一樣。」
「那你想要什麼呢?」他問,「白狗,還是帶斑點的?」
「哪一種都行。」
「你的黑狗給我吧。」倒不是說他有時間出去,而是理查德或雷夫可以用上它們。
「可別人笑話怎麼辦?」
「哎呀,格利高裡,」喬安說,「這是你父親。我向你保證,沒人敢笑話的。」
當天氣太溼不能打獵的時候,格利高裡就坐在家裡,認真閱讀《金色傳奇》;他喜歡聖人們的生活。他說,「這些事情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他還讀《亞瑟王之死》,因為這是一個新版本,他們都圍在他旁邊,越過他的肩膀看書名頁。「這是關於最高貴、最傑出的亞瑟王——大不列顛以前的國王——的第一本書……」在畫面上最顯眼的位置,兩對男女在擁抱。有個男人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戴著一頂很蠢的帽子,帽子是用猶如粗蛇一般的環繞著的管子做成的。愛麗絲說,先生,您年輕的時候戴過這樣的帽子嗎?他說,我一週七天每天換一種顏色,但我的帽子要大些。
在這個男人的身後,坐著一個女人。「您覺得這是不是代表安妮小姐?」格利高裡問。「他們說國王不願意跟她分開,所以讓她像一位農婦那樣坐在他後面。」那女人長著一雙大眼睛,似乎因為顛簸而感到不適;可能就是安妮。旁邊有一座比一個人高不了多少的小城堡,還有一塊木板當吊橋。在空中盤旋的鳥兒看上去猶如飛刀。格利高裡說,「我們的國王的血統就來源於這位亞瑟。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死去,而是等在森林裡或哪一座湖中靜候時機。他已經有幾百歲了。默林是個男巫。是後來才出現的。你後面就會知道了。一共有二十一章。如果一直下雨的話,我就要把它們讀完。這些故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但它們都很精彩。」
國王再次召他進宮時,是想讓他給沃爾西捎信。一位布列塔尼商人的船於八年前被英國人扣押,他如今投訴說沒有得到許諾給他的賠償。誰也找不到相關的檔案。案子當時是紅衣主教處理的——他會不會還記得?「我肯定他記得,」他說,「是那艘拿珍珠粉當壓艙物、艙裡裝滿獨角獸的角的船吧?」
不會吧!查爾斯•布蘭頓說;但國王笑了起來,說,「就是那艘。」
「如果數目乃至整個案子有疑問的話,可不可以交給我來處理?」
國王有些猶豫。「我不確定你能否參與這件事。」
非常出乎意料的是,布蘭頓這時幫他說話了。「哈里,就交給他吧。等這傢伙辦完了,布列塔尼人就會酬謝你了。」
公爵們都在自己的圈子裡轉。當他們碰頭交流時,也不是為了從彼此的圈子裡獲得樂趣;他們喜歡身邊都是自己府裡的人,這些人像是他們的影子,對他們惟命是從。如果是為了找樂,他們既可能跟別的公爵為伍,也可能去找養犬員;因此,他跟布蘭頓檢視著國王的獵犬,和和氣氣地呆了一小時。現在還不到獵鹿的季節,追獵犬在養狗場裡被養得很壯,它們響亮的叫聲升入了夜空;而跟蹤犬受到的是保持安靜的訓練,這時蹲坐在後腿上,垂涎三尺地看著晚餐的到來。養狗場的孩子們送來了一籃籃的麵包和骨頭,一桶桶的動物內臟,還有一盆盆的豬血。查爾斯•布蘭頓愜意地深呼吸;就像置身於玫瑰園的老太君一般。
有位獵手把一條招人喜歡的母狗喚了過來,這條狗名叫巴巴達,已經四歲,白色的皮毛上點綴著栗色的花紋。他騎在它身上,拽起它的腦袋,讓他們看它的眼睛,只見上面有一層很薄的膜。他不願殺掉它,但又覺得在這個季節它難以派上用場。他,克倫威爾,伸手握著它的嘴巴。「你可以用一枚彎針把這層膜挑出來。我看到別人做過。手要穩,動作要快。它不會喜歡這樣,但話說回來,它也不願意變瞎。」他撫摸著它的肋骨,感受著那顆小小的動物心臟的不安跳動。「針必須很細。而且只能這麼長。」他用食指和拇指向他們比劃著。「讓我去跟你們的鐵匠說。」
薩福克轉臉看著他。「你懂得還真不少。」
他們走開了。公爵說,「你瞧。問題是我妻子。」他等待著。「我一直都希望亨利能心想事成。我對他一直都很忠心。哪怕是在他因為我娶了她妹妹而說要砍我頭的時候。但是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凱瑟琳是王后。對吧?我妻子跟她一直很要好。她最近經常嘮叨,說什麼我寧願為王后獻出生命之類的話。我妻子當過法國王后,讓諾福克的外甥女凌駕於我妻子之上,我們無法接受。你明白嗎?」
他點點頭。我明白。「另外,」公爵說,「聽說懷亞特就要從加來回來了。」是嗎,那又怎麼樣?「我在考慮是不是該告訴他。我是說,告訴亨利。可憐的傢伙。」
「大人,聽其自然吧,」他說。公爵沒有答話,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夏天:國王在打獵。他如果想見國王,就得去追趕他;如果國王要見他,他也是隨叫隨到。在夏季的巡遊中,亨利要拜訪威爾特郡、蘇塞克斯郡、肯特郡的朋友,有時也會呆在自己的宅邸,或者是從紅衣主教那兒沒收的府邸。有時候,即使到了現在,當國王在自己的某個大莊園或某位大臣的莊園——在這裡,鹿會被趕到弓箭手的射程以內——狩獵時,身材矮胖的王后也會帶著弓,騎馬隨行。安妮小姐也會隨行——但是在不同的場合——享受狩獵的樂趣。不過有一段時間,國王會將女士們留在家裡,帶著跟蹤犬和追獵犬深入林中;他會在黎明之前,東方剛現出一絲魚肚白時就起床;他會聽聽獵手的意見,然後讓人把選中的雄鹿從藏身處趕出來。你不知道他們會追到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
哈里•諾里斯哈哈笑著對他說,很快就要輪到你了,克倫威爾先生,如果他繼續像現在這樣喜歡你的話。給你一點忠告吧:天亮的時候,你騎馬出門時,想好一條溝。在腦海中設想一下它的情景。等他累垮了三匹好馬,而又一場追逐的號角響起時,你會想著那條溝,想象自己躺在裡面:你唯一奢望的就是枯葉和溝裡的冷水了。
他望著諾里斯:這麼迷人地自我貶抑。他想,在帕特尼,當紅衣主教大人跪在爛泥中時,你也在場;你有沒有向宮廷、向全世界、向格雷會堂那些法學院的學生說出你腦海中的情景?因為除了你,還能有誰呢?
在林中你可能會迷路,沒有任何同伴。你可能會來到地圖上沒有標示的小河旁邊。你可能會看不到獵物,忘記自己為什麼來到此處。你可能會碰見一個小矮人,或者活著的耶穌,或者一位宿敵;也可能是新對頭,直到看見他的臉在窸窸窣窣的樹葉中出現,直到看見他匕首上的亮光你才知道。你可能會看到有個女人在濃蔭下沉睡。一時間,你會以為她是你認識的某個人,直到你看清楚其實不是。
在奧斯丁弗萊,你很少有機會獨處,或者單獨跟某個人在一起。字母表中的每個字母都在看著你。會計室裡有一位年輕的托馬斯•艾弗裡,你在訓練他掌管你的私人財務。字母表的中間是馬林斯派克,瞪著那雙敏銳的金色眼睛在花園裡轉悠。快結尾的地方是托馬斯•賴奧斯利,簡稱為瑞斯里。他是個性情開朗的年輕人,二十五歲左右,有很好的關係網,是約克紋章官之子和紋章院長的侄子。在沃爾西府裡,他原本在你的手下工作,後來被秘書官加迪納要走,去為他效力。現在他有時呆在宮廷,有時呆在奧斯丁弗萊。孩子們——理查德和雷夫——說,他是史蒂芬的密探。
賴奧斯利先生身材魁梧,一頭金紅色頭髮,但習性與那些跟他膚色相同的人不一樣,比如說國王,心滿意足時就面孔泛紅,生氣時臉色鐵青;他總是蒼白而冷靜,總是那副英俊瀟灑的樣子,總是鎮定自若。在三一學堂的學生演出中,他是一位出色的演員,有時也有些做作,總是很自信,對自己的外表很自信;理查德和雷夫經常在背後模仿他,說,「我叫賴—奧—斯—利,不過我不想讓你們太麻煩,所以你們對我可以簡稱瑞斯里。」他們說,他把自己的名字弄得這麼複雜,只是為了能來這兒到處簽名,把我們的墨水用光。他們說,您知道加迪納,他特別煩用長名字,叫他時就直接喊「你」。這個笑話讓他們很得意,有一段時間,只要w先生一齣現,他們就喊,「是你!」
他說,對賴奧斯利先生寬容點兒。劍橋的人應該得到我們的尊重。
他想問問他們——理查德,雷夫,還有那位「簡稱瑞斯里」的賴奧斯利先生:我看起來像殺人犯嗎?有個孩子說我像。
這一年,夏天沒有發生疫情。倫敦人跪地感恩。在聖約翰節前夜,熊熊的篝火通宵達旦。黎明時分,人們從田野採來潔白的百合花。城裡的姑娘們用顫抖的手指將它們編成花環,掛在城裡大大小小的門上。
他想起那個像一朵白花似的小姑娘;安妮小姐的侍女,那個從門背後探出身來的姑娘。弄清她的名字並不難,但他沒有去問,因為他正忙著向瑪麗打聽秘密。下次見到她時……但這麼想有什麼用呢?她會是出身於某個高貴的家庭。他原本想跟格利高裡寫封信,說,我見到了一個很可愛的姑娘,我會查清楚她是誰,如果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我好好經營我們的家庭,也許你能娶她為妻。
他沒有寫信。在目前這種不確定的情勢下,這封信意義不大,就像格利高裡寫給他的那些信一樣:親愛的爸爸,希望你身體健康。希望你的狗也很好。由於時間關係,就此擱筆。
莫爾大法官說,「過來見見我,我們得談談沃爾西的學院。我能肯定國王會為那些可憐的學者們做點什麼。一定要來。來看看我的玫瑰,趁著酷熱還沒有把它們熱壞。來看看我的新地毯。」
這一天很悶熱,陰沉沉的;當他到達切爾西時,秘書官的船停在岸邊,都鐸的旗幟在溼熱的空氣裡懶懶地飄動。過了門房,是一座臨河新建的很風光的紅磚房。他穿過夾道的桑樹朝它走去。史蒂芬•加迪納站在門廊的金銀花下。切爾西的地上到處都是小寵物,當他走上前去,而主人出來迎接時,他看到英格蘭大法官正抱著一隻皮毛雪白的垂耳兔;兔子靜靜地蹲在他的手上,看上去就像白毛手套一般。
「您女婿羅珀爾今天來了嗎?」加迪納問。「真遺憾。我還想看他再一次改變信仰呢。我想親眼目睹。」
「在花園裡轉一轉?」莫爾說。
「我還以為會看到他坐下來時是路德的朋友,像他此前一樣,而等他們送來小葡萄乾和醋栗時,他又重返教會了呢。」
「威爾•羅珀爾現在已經確定了,」莫爾說,「信奉英格蘭,信奉羅馬。」
他說,「無核小水果今年的收成可不好。」
莫爾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他;然後微微一笑。他一邊領他們進屋,一邊親切地寒暄著。亨利•帕廷森一蹦一跳地跟在他們後面,他是莫爾的僕人,莫爾有時稱他為弄臣,對他沒有約束。他是個很能胡鬧的人;通常情況下,你收留一個弄臣是為了保護他,但就帕廷森而言,需要保護的是所有其他的人。他真的頭腦簡單嗎?莫爾這個人有些狡黠,他喜歡讓人難堪;收留一個其實不傻的人當弄臣,倒是符合他的性格。據說帕廷森曾經從教堂的尖塔上摔下來,傷著了頭部。他的腰間繫著一條打結的繩子,他有時說是他的念珠;有時又說是他的鞭子。有時還說,這是那條本該救他、不讓他摔下來的繩子。
剛剛進屋,你就會看到一家人掛在牆上。你先看到他們真人一般大小的畫像,然後才看到他們的真人;莫爾很清楚其中的雙重作用,他有意停留片刻,讓你打量一番,將它們記在心裡。掌上明珠梅格坐在父親的腳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其他人不太緊密地圍在大法官的身邊:他的兒子約翰;他的被監護人同時也是約翰的妻子安妮•克雷薩克爾;他的另一位被監護人瑪格麗特•吉格斯;他的老父親約翰•莫爾爵士;他的女兒西塞莉和伊麗莎白;鼓著眼睛的帕廷森;還有他的妻子愛麗絲,只見她低著頭,戴著一個十字架,在畫像最邊緣的地方。霍爾拜因先生用自己的視線將他們排好隊形,然後固定了下來,直到永遠:只要沒有蟲咬,火燒,黴爛或其他的破壞。
在現實生活中,他們的主人有點令人緊張,衣服似乎隨時會脫線;由於是閒暇,他穿著一件樣式簡單的羊毛長袍。等著給他們看的新地毯鋪在兩張擱板桌上。地板不是深紅而是淡紅色:他想,不是茜草玫瑰紅,而是一種混合了乳清的紅色染料。「紅衣主教大人喜歡土耳其地毯,」他喃喃道,「總督有一次給他送了六十張。」羊毛很軟,都是產自山地野綿羊,但沒有一隻是黑色;由於染色不均勻,在圖案顏色最深的地方,表面摸起來已經有些粗硬,隨著時間的流逝和不斷的使用還會掉毛。他掀起一角,用指尖撫摸著線頭打結的地方,估量著結與結之間的距離,這是一種簡單而習慣性的動作。「這叫吉奧得結,」他說,「但圖案卻是帕加馬圖案——看到八邊形裡的八角星了嗎?」他把地毯角撫平,退開幾步,又走回來,說「你瞧」——他走上前來,將手輕輕地放在一處瑕疵上,由於這處瑕疵,織物顯得不連貫,菱形稍稍變形,看上去有些歪斜。最糟的情況是,這塊地毯是由兩塊拼接而成。而最好的情況是,它出自村子裡的某位帕廷森之手,或者是去年由威尼斯的奴隸們在某個非法作坊裡拼接起來的。很顯然,他需要把實際情況說出來。他的主人說,「買虧了嗎?」
他說,很漂亮,他不想壞了他的興致。但下一次你要把我帶上,他在心裡說。他的手從華麗而柔軟的地毯表面拂過。織物上的瑕疵幾乎沒什麼影響。土耳其地毯也不是十全十美。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喜歡一切都清清楚楚,不差毫釐,還有些人允許在邊界上有幾分模糊。他既是前一種人,也是後一種人。比如說,他不允許租契中存在著因為疏忽而含糊其辭的情況,但直覺又告訴他,合同有時候不必制定得太嚴格。租約、令狀、法規等都是寫下來讓人讀的,而每個人則從利己的角度來解讀。莫爾說,「你們怎麼看,先生們?是墊在腳下,還是掛在牆上?」
「墊在腳下。」
「托馬斯,你的品味太奢侈了!」幾個人大笑起來。你還會以為他們是朋友。
他們出了門,走到鳥舍旁,站在那兒娓娓而談,鳥兒們在一旁飛舞、鳴唱。有個小孫子蹣跚著走過來;後面緊緊地跟著一個繫著圍裙的女人。小傢伙指著鳥兒,嘴裡發出表示歡快的聲音,並揮動著雙臂。孩子看見了史蒂芬•加迪納;小嘴撅了起來。保姆沒等他(她)眼淚出來就連忙把他(她)摟進懷裡;他問史蒂芬,你毫不費力就對小孩子有這麼大的力量,這是什麼感覺?史蒂芬惱怒地瞪了他一眼。
莫爾抓住他的手臂。「嗯,關於學院的事情,」他說,「我已經跟國王談過了,秘書官也盡力了——真的,他盡力了。國王可能會以紅衣主教的名義重建紅衣主教學院,但伊普斯威奇嘛,我看沒有什麼希望,畢竟它只是……很抱歉我這麼說,托馬斯,但它只是一個已經被革職的人的出生地,所以對我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對學者們來說太可惜了。」
「沒錯,當然。我們進去吃飯好嗎?」
在莫爾的大廳裡,談話完全用拉丁語進行,儘管莫爾的妻子愛麗絲是女主人,而且絲毫插不上話。他們的習慣是,念一段《聖經》經文作為餐前祈禱。「今晚該梅格了,」莫爾說。
他很願意炫耀一下他的掌上明珠。她拿起書,吻了一下;雖然弄臣不斷地打攪,她仍然用希臘語念著。加迪納坐在那兒,緊閉著雙眼;他看上去並不虔誠,而是很氣惱。他打量著瑪格麗特。她二十五歲左右。她的頭髮很有光澤,腦袋轉來轉去,很像一隻小狐狸的腦袋,莫爾說他馴養了一隻這樣的小狐狸;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是把它關在籠子裡。
僕人們進來了。他們上菜時用眼光詢問著愛麗絲;這兒,夫人,還有這兒嗎?當然,畫像上的那家人不需要僕人;他們只是獨自存在,飄浮在牆上。「吃吧,吃吧,」莫爾說,「除了愛麗絲,要不她的衣服會脹破的。」
她聽到自己的名字便轉過頭來。「那種既痛苦又驚訝的表情並非她與生俱來,」莫爾說,「它的形成是因為她把頭髮狠命地梳向腦後,然後用象牙大發夾卡住,髮夾幾乎要戳破她的頭骨。她覺得她的前額太低。當然,的確是很低。愛麗絲,愛麗絲,」他說,「提醒我一下,我當初幹嗎要娶你。」
「為了持家,父親,」梅格小聲說。
「沒錯,沒錯,」莫爾說,「只要看愛麗絲一眼,我就會免除慾望的誘惑。」
他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彷彿時間形成了某種迴路,或者讓自己陷入了一個圈套;他已經看到他們被漢斯定格在牆上的模樣,而現在他們正扮演著各自的角色,帶著不同的神情:有的冷漠,有的開心,有的溫和,有的優雅:一個幸福之家。他更喜歡他們的主人在漢斯畫中的樣子;更喜歡牆上的托馬斯•莫爾,你能看到他在思考,卻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而情況原本就該如此。畫家將他們巧做安排,讓彼此的間隙很小,再也插不進別的人。外人要想融進畫面,只能像一團無意的墨跡或汙漬;他想,當然,加迪納就是一團墨跡或汙漬。秘書正揮動著黑色的衣袖;跟他們的主人熱切地爭論著。當聖保羅說耶穌的地位比天使們稍低的時候,他是什麼意思?荷蘭人開過玩笑嗎?對諾福克公爵的繼承人來說,什麼樣的紋章才合適?遠處的聲音是雷聲嗎?這種熱天氣還會持續多久?正如畫中的一樣,愛麗絲有一隻拴在金鍊子上的小猴子。畫中的猴子在她的裙邊玩耍。而生活中的猴子則坐在愛麗絲的腿上,像孩子一般緊緊地依偎著她。她時不時地低頭跟它耳語幾句,其他的人都無法聽到。
莫爾用酒招待著客人,儘管他自己不喝酒。桌上有好幾道菜,全都是一種味道——有一種什麼肉,澆了些有點兒硌牙的醬,就像泰晤士河的泥漿——還有乳凍食品,外加一種乳酪,他說是他的某個女兒做的——女兒,被監護人,或者繼女,反正是滿屋子的女人中的一個。「因為你得讓她們幹活,」他說,「她們不能總是在看書,年輕的女人難免會搬弄是非或無所事事。」
「當然,」他喃喃道,「接下來就會上街去打架了。」他的目光很不情願地朝乳酪望去;它看上去不乾不淨,顫顫悠悠,就像出去廝混了一晚上的馬伕的臉。
「亨利•帕廷森今晚很興奮,」莫爾說,「也許該給他放放血。但願他沒有吃太油膩的東西。」
「哦,」加迪納說,「在這方面我毫不擔心。」
老約翰•莫爾——現在應該有八十歲了——也出來吃晚餐,於是他們都聽他講話;他喜歡講故事。「你們聽說過格洛斯特公爵翰弗裡與一個自稱是瞎子的乞丐的故事嗎?你們聽說過有人居然不知道聖母瑪利亞是猶太人嗎?」面對這樣一位精明的老律師,就算他已經老糊塗,你也以為會聽到些更為有用的東西。隨後,他講起了一些蠢女人的趣聞,這種趣聞他有一大堆,而即使在他睡著之後,他們的主人又接著講了下去。愛麗絲夫人坐在那兒,滿臉的不高興。以前聽過所有這些故事的加迪納則在咬牙切齒。
「你們瞧我的兒媳安妮,」莫爾說。那孩子垂下了眼睛;她繃緊了肩膀,等待著即將聽到的話。「安妮特別想——我能告訴他們嗎,親愛的?——她特別想要一條珍珠項鍊。她把這件事成天掛在嘴上,你們知道年輕姑娘就是這樣。所以想想看,當我給她一個搖起來叮叮響的盒子時,她是什麼神情。再想想看,當她開啟盒子時又是什麼神情。裡面裝著什麼呢?幹豆子!」
那女孩深吸了一口氣。她抬起臉。他看得出來她在竭力控制著自己。「父親,」她說,「別忘了講那個不相信世界是圓形的女人的故事。」
「當然,那是個精彩的故事,」莫爾說。
他看了看愛麗絲,她正痛苦而專注地盯著她丈夫,他想,她仍然不相信世界是圓的。
晚餐之後,他們聊起了邪惡的理查國王。許多年前,托馬斯•莫爾曾動手寫過一本關於他的書。他當時拿不定主意是用英語還是拉丁語寫作,因此就用兩種語言同時寫,不過他根本就沒有寫完,也沒有將任何一部分交給印刷商。莫爾說,理查天生就很邪惡;那本書是從他的出生寫起的。他搖搖頭。「血腥的事件。王者的遊戲。」
「一段黑暗的日子,」弄臣說。
「但願它們永遠不要重現。」
「阿門。」弄臣指著兩位客人。「但願這些人也永遠不要再來。」
有些倫敦人說,約翰•霍華德,也就是現在的諾福克的祖父,跟那些孩子的失蹤有很大關聯——那些孩子進了倫敦塔後,就再也沒有出來。倫敦人傳說——他認為他們還知道——王子們最後一次露面正是霍華德在當班;不過托馬斯•莫爾認為是佈雷肯伯里長官把鑰匙交給了殺手。佈雷肯伯裡已經死於博斯沃思;他無法從墳墓裡出來為自己申訴。
事實上,托馬斯•莫爾與現在的諾福克交往密切,所以急於否認他的祖先插手過任何失蹤事件——更不要說是兩位王室子嗣的失蹤。他腦海中浮現出現在的公爵的形象:他的一隻有力的、滴著血的手中拎著一具金髮的小屍體,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把人們在餐桌上用來切肉的小刀。
他回過神來:加迪納正手舞足蹈地向大法官強調他的證據。過了一會兒,弄臣咕咕噥噥的聲音越來越讓人無法忍受。「父親,」瑪格麗特說,「請您叫亨利出去吧。」莫爾起身訓斥了他幾句,然後抓住他的胳膊。所有的目光都跟著他。但加迪納沒有放過這個間歇。他探過身來用英語低聲說,「關於賴奧斯利先生。請提醒我一下。他是在為我工作呢,還是在為你工作?」
「我想,應該是為你,既然他已經是印璽秘書。他們就是輔助秘書官的,對吧?」
「可他為什麼總是在你府上?」
「他不是一位受約束的學徒。他可以來去自由。」
「我猜想他已經厭倦了神父。他想知道能從你——不管你近來怎麼稱呼你自己——身上學到些什麼。」
「一個人,」他平靜地說,「諾福克公爵說我是一個人。」
「賴奧斯利先生的眼睛盯著自己的利益。」
「希望我們都有自己的利益。不然上帝幹嗎要賜給我們眼睛?」
「他想的是怎麼發財。我們都知道,錢都粘著你的手不放。」
就像蚜蟲粘著莫爾的玫瑰不放。「哪裡,」他嘆了口氣,「錢都從我手裡漏掉了,唉。你知道,史蒂芬,我很喜歡奢侈。讓我看一塊地毯,我就會把它墊在腳下。」
莫爾把弄臣教訓一頓並趕出去後,又回來跟他們聊天。「愛麗絲,我跟你說過喝酒的事兒。你的鼻子在發亮。」愛麗絲拉長了臉,顯出反感和幾分恐懼。年輕一輩的女人都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於是低下頭,打量著自己的手,撥弄著戒指,轉來轉去地照出那亮光。突然,有什麼東西「嘭」的一聲落在桌上。安妮•克雷薩克爾不自覺地用母語叫了起來,「亨利,快住手!」上面有一條裝著凸肚窗的走廊;弄臣正從一扇窗戶裡探出身來,將碎麵包皮撒在他們身上。「別躲呀,先生們,」他喊道,「我是在把上帝扔到你們身上。」
老先生被他砸中,猛地一下驚醒了。約翰爵士朝周圍看了看,用餐巾擦掉下巴上的口水。「行了,亨利,」莫爾向上面喊道,「你把我父親弄醒了。而且你是在褻瀆上帝。還浪費麵包。」
「天啊,真該有人抽他一頓,」愛麗絲氣惱地說。
他看了看四周;感到心底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他知道那是同情。他相信愛麗絲有一副好心腸;即使在他起身告辭,可以用英語向她道謝,而她突然問出「托馬斯•克倫威爾,你幹嗎不再婚?」時,他仍然相信她的好心腸。
「沒有人肯要我,愛麗絲夫人。」
「胡說。你的主子也許失勢了,可你不差錢,對吧?我聽說你把錢都存在國外。你還有一幢好房子,是不是?我丈夫說,你在國王那裡也說得上話。而且據我在城裡的姐妹們說,你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愛麗絲!」莫爾說。他微笑著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地搖了搖。加迪納呵呵笑了起來:那笑聲很深,很低沉,彷彿是從哪個地縫裡傳出來的。
他們來到戶外,朝秘書官的船走去,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花香。「莫爾九點鐘就上床,」史蒂芬說。
「跟愛麗絲一起嗎?」
「據說不是。」
「你在他府上安插了密探?」
史蒂芬沒有回答。
已經是傍晚時分;燈光在河水中搖曳。「天哪,我肚子餓了,」秘書官抱怨道,「真希望我剛才把弄臣的麵包皮留了一點兒下來。真希望我剛才抓住了那隻白兔子;我可以把它生吃了。」
他說,「你知道,他不敢實話實說。」
「他的確不敢,」加迪納說。在頂篷下,他縮著身子坐在那兒,似乎很冷一般。「但我們都知道他的想法,我覺得他那些想法很固執,再怎麼爭都沒有用。就職的時候,他說自己不會插手離婚的事情,國王也接受了這一點,但我不知道他能接受多長時間。」
「我不是指對國王實話實說。我是指對愛麗絲。」
加迪納笑了起來。「沒錯。她如果知道他是怎麼說她的,一定會把他送進廚房,扒光衣服活烤了他。」
「假如她死了呢?他一準會傷心的。」
「她屍骨未寒,他就會再娶個妻子回家。可能長得更醜。」
他沉思著:依稀看到一個可以賭一把的機會。「那個年輕的女人,」他說,「安妮•克雷薩克爾。她是一位女繼承人,你知道嗎?是一位孤兒?」
「有不少傳聞,對吧?」
「她父親死後,她的鄰居把她騙了過去,想嫁給他們的兒子。那男孩強姦了她。她當時才十三歲。是在約克郡……當地的人就是這麼說的。紅衣主教大人聽說後非常氣憤。是他把她接走的。他把她送到莫爾的家裡,因為他覺得她會很安全。」
「的確也安全。」
但仍然免不了羞辱。「莫爾的兒子娶了她之後,就靠她的土地過活。她每年有一百英鎊。你會認為她可以擁有一串珍珠項鍊。」
「你覺得莫爾對他兒子感到失望嗎?他似乎幹不了什麼事情。不過,我聽說你有個兒子也是這樣。過不了多久,你就得為他找一位女繼承人了。」他沒有回答。沒錯,約翰•莫爾,格利高裡•克倫威爾,我們是怎麼教育兒子的?讓他們成了遊手好閒的年輕人——但是,我們只是想讓他們享受我們沒有過上的閒適生活,誰又能指責我們呢?關於莫爾,有一點毫無疑問,他從來沒有虛度過一小時,他一生都在為他認為有益於基督教組織的一切而閱讀、寫作和討論。史蒂芬說,「當然,你還可以有別的兒子。你難道不期待愛麗絲將為你找的妻子嗎?她對你可是讚賞有加。」
他不禁有些擔心。就像琴童馬克一樣:人們對自己無從瞭解的事情便肆意想象。他相信自己與喬安的事情很保密。他說,「你就沒考慮過要結婚嗎?」
水面掠過一陣寒氣。「我任的是聖職。」
「哦,得了,史蒂芬。你肯定有女人。對吧?」
沒有回答,在良久的沉默中,他能聽見船槳在泰晤士河水中起落時濺出的水聲;他能聽見船槳蕩過後留下的漣漪。他能聽見南岸那邊有一條狗在叫。秘書問道,「這算是什麼樣的帕特尼式調查?」
兩人一路沉默到威斯敏斯特。但總體而言,旅程還不錯。正如他下船時所說,誰也沒有把對方扔進河中。「我在等河水再冷一些,」加迪納說,「而且等到我能在你身上綁上重物。你總是有辦法重新浮上來,對吧?順便問一句,我怎麼把你帶到威斯敏斯特來了?」
「我要去見安妮小姐。」
加迪納大為不快。「你之前沒說過這個。」
「我所有的計劃都得向你彙報嗎?」
他知道加迪納正希望如此。聽說國王對他的樞密院正在失去耐心。他朝他們吼道,「紅衣主教處理起事情比你們任何人都強。」他想,如果紅衣主教大人回來了——依著國王的性子,隨時都有這種可能——那麼,諾福克,加迪納,莫爾,你們全都死定了。沃爾西是個仁慈的人,但肯定也是有限度的。
瑪麗•謝爾頓陪侍在側;她抬起頭,嫣然一笑。安妮穿著一件深色絲質睡袍,看上去很華貴。她的頭髮披了下來,秀美的光腳趿拉著一雙小山羊皮拖鞋。她慵懶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她一天下來已經耗盡心力。不過,當她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充滿敵意。「你去哪兒了?」
「烏托邦。」
「哦。」她來了興致。「有什麼見聞?」
「愛麗絲夫人有隻小猴子,吃飯的時候坐在她的腿上。」
「我討厭猴子。」
「我知道。」
他踱著步子。安妮允許他比較平常地對待她,除非有時候,她突然產生一種身為「準王后」的強烈意識,要他恭恭敬敬。她端詳著自己的鞋尖。「聽說托馬斯•莫爾愛上了他自己的女兒。」
「我想他們可能說得沒錯。」
安妮輕笑了幾聲。「小姑娘漂亮嗎?」
「不漂亮。但是有學問。」
「他們談到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