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9年冬—1530年春喬安:「你說,‘雷夫,去給我在新議會里找個席位。’而他也聽了就去,就像一個女傭被吩咐去把衣服收進來似的。」
「這事兒可沒那麼容易,」雷夫答道。
喬安問,「你怎麼知道?」
下院的席位多是上院的議員們所賜;是議員、主教以及國王本人所賜。為數不多的有選舉權的人如果受到上面的壓力,往往只會聽命於人。
雷夫幫他謀到了湯頓的席位。那是沃爾西的地盤;如果國王沒有點頭,如果托馬斯•霍華德沒有同意,他們可不會讓他進去。公爵的意圖是一片令人捉摸不定的領地,他派雷夫去倫敦打探過:去弄清那絲皮笑肉不笑的背後隱藏著什麼。「遵命,先生。」
現在他明白了。雷夫說,「諾福克公爵相信紅衣主教大人埋藏了金銀財寶,而且認為您知道藏寶的地點。」
他們在私下交談。雷夫說:「他會請您去為他效力。」
「沒錯。大概還不會多費口舌。」
他一邊揣摩著目前的形勢,一邊打量著雷夫的表情。諾福克已經是——除非你把國王的私生子也算進去——這個國家的首席貴族了。雷夫說,「我再三表達了您對他的敬意,還有……景仰,說您樂意——嗯——」
「聽他調遣?」
「差不多吧。」
「他聽了怎麼說?」
「他說,呣。」
他笑了起來。「就用這種語氣?」
「就用這種語氣。」
「還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是的。」
很好。我擦乾眼淚,擦乾萬聖節那天的眼淚。我陪著紅衣主教坐在伊舍的爐火旁,房間裡的煙囪多處冒煙。我說,大人,您以為我會離您而去嗎?我叫來負責煙囪和壁爐的僕人。對他吩咐了一番。我騎馬前往倫敦,去貝克法亞斯。那天大霧瀰漫,正是聖休伯特節。諾福克在等著告訴我,他會是我的好主子。
公爵現在已經年近花甲,但絲毫也不顯老。他面孔冷酷,眼神犀利,身材瘦得像被狗啃過的骨頭,心腸像斧頭一般冰冷;他的關節猶如用靈活的鏈環串在一起,當他走動時,還的確經常發出咔噠的響聲,因為他的衣服裡藏有聖徒的遺物:那些小巧的寶盒裡裝有一小塊皮膚,或者是一小撮頭髮,他還戴著用聖徒遺骨做成的吊墜。他一激動就說「瑪麗亞!」或者「看在彌撒的份上!」,有時還拿出不知藏在身上什麼地方的聖章或寶物,熱切地親吻著,祈求聖人或殉道者幫助他,讓他不要火冒三丈。他會高喊「聖猶大教我忍耐吧!」;可能他把聖猶大當成了自己小時候在第一位神父的膝前聽到的故事中的約伯。很難想象公爵小時候是什麼模樣,也無法想象他比現在年輕或者跟現在不同時的樣子。他認為《聖經》這本書對一般信徒來說毫無必要,雖然他知道神父們能將它派上一些用場。他認為讀書完全是裝模作樣,希望宮廷裡越少人讀書越好。他的外甥女安妮•博林總是在讀書,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她二十八歲了還嫁不出去。他不明白一位紳士幹嗎要寫信;這種差事可以交給職員嘛。
此刻,他那雙發紅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盯過來。「克倫威爾,很高興你成了議會的議員。」
他微微俯首。「大人。」
「我在國王面前幫你說了幾句,他也很高興。你在下院得貫徹他的旨意。還有我的。」
「兩者是一回事嗎,大人?」
公爵沉下了臉。他踱著步子;發出輕微的咔噠之聲;他終於吼了起來,「真該死,克倫威爾,你怎麼是這樣的……一個人?你似乎沒有這樣的資本。」
他面帶微笑地候在那裡。他明白公爵的意思。他是一個人,是一個幽靈。他知道怎樣悄無聲息地溜進房間而不被人發現;不過,那種日子也許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你儘管笑好了,」公爵說,「沃爾西府是毒蛇的巢穴。倒不是……」他的手碰到一枚聖章,不禁瑟縮了一下,「但願我不會……」
把紅衣主教比作毒蛇。公爵覬覦著紅衣主教的錢財,還覬覦著紅衣主教在國王身邊的地位:但另一方面,他又不願承受地獄之火。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擊了一下手掌;摩挲著雙手;然後轉過身來。「國王正準備跟你辯論一番呢,先生。哦,真的。國王想接見你,因為他想了解紅衣主教的情況,不過你還會發現,他的記性很好,能清楚地記得很久以前的往事,而他所記得的,先生,則是你上一次當國會議員時對他的戰爭所唱的反調。」
「希望他不是還在想著要入侵法國。」
「你真該死!哪個英國人不想呢!法國是我們的。我們得奪回自己的東西。」他臉上有塊肌肉在抽動;他焦躁地踱著步子;接著轉了個身,揉著臉頰;抽搐停止了,他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聲音說,「聽著,你說得沒錯。」
他頓了頓。「我們贏不了,」公爵說,「但我們得打仗,得裝著我們能贏一樣。不計代價。不計浪費——管它是錢、人還是馬和船。你瞧,沃爾西錯就錯在這裡。總是坐在談判桌上。一個屠夫的兒子怎麼能理解——」
「榮譽的問題?」
「你是屠夫的兒子嗎?」
「我是鐵匠的兒子。」
「真的嗎?釘蹄鐵?」
他聳了聳肩。「如果需要我乾的話,大人。可我想不出——」
「想不出?你能想出什麼?戰場,營地,大戰前夕——你能想出這些嗎?」
「我自己以前當過兵。」
「是嗎?我敢肯定不是在英國軍隊裡。你瞧,說對了吧。」公爵毫無敵意地咧嘴笑了。「我早就知道你這人不尋常。我早就知道我不喜歡你,但說不清是什麼原因。當時是在哪兒?」
「加里格利亞諾。」
「在哪一邊?」
「法國人那邊。」
公爵吹了聲口哨。「站錯了隊呀,夥計。」
「我也發現了。」
「在法國人那邊,」他呵呵笑著。「在法國人那邊。那你是怎麼從那場災難裡脫身的?」
「我去了北方。做起了……」「投資」這個詞到了他的嘴邊,但公爵不會理解投資一說。「布料生意,」他說,「主要是絲綢。你知道一旦有了當兵的,市場就會變成什麼樣。」
「看在彌撒的份上,是呀!那些僱傭兵——把錢都貼在身上。那些瑞士佬!像一班戲子。衣服上都是花邊呀,條紋呀,還戴著花哨的帽子。簡直是好靶子。你射箭嗎?」
「偶爾吧,」他笑了笑,「技術不怎麼樣。」
「我也是。嗯,亨利很會射箭。他拉弓的姿勢很美。他身材挺拔,手臂也長,適合拉弓射箭。不過。我們不會像以前那樣頻頻告捷了。」
「那麼,乾脆不打仗行嗎?談判,大人。這樣更節省。」
「要我說,克倫威爾,你倒是挺厚顏的,居然來這兒。」
「大人——是您請我來的。」
「是嗎?」公爵顯出幾絲驚慌。「都到這一步了?」
國王的顧問們為紅衣主教擬定了不下四十四樁罪行。從蔑視王權罪——也就是說,在國王的疆域內維護領土外管轄權——到以與國王同樣的價格購買牛肉家用;從財政上的瀆職到未能制止路德教異端邪說的傳播。
蔑視王權法源於另一個世紀。目前在世的人中,沒有人真正明白它的意思。長期以來,似乎都是國王怎麼說它就怎麼算。這件事情在歐洲所有的議事會里廣受爭議。在此期間,紅衣主教大人只是坐在那兒,時而喃喃自語,時而大聲叫嚷,「托馬斯,我的學院!無論我個人發生什麼事情,一定得挽救我的學院。去找國王談談。不管他是為了怎樣的莫須有的傷害而對我實施報復,他肯定不至於要撲滅學術之光吧?」
在伊舍這個流放地,紅衣主教來回踱步,焦慮不安。這位一度為歐洲事務運籌帷幄的智者現在卻一刻不停地掂量著自己的損失。他越來越沉默寡言,不願動彈,常常苦思冥想,直到天黑;卡文迪什懇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托馬斯,如果你來不了,就別跟他說你要來。
好吧,他說,不過我會來的,只是有時給耽擱了。議會一直開得很晚,而離開威斯敏斯特之前,我還得去取別人寫給紅衣主教大人的信件和請願書,並且跟那些想捎信卻不願寫在紙上的人談談。
卡文迪什說,我明白;但是托馬斯,他常常傷心痛哭,你無法想象伊舍這兒成了什麼樣子。紅衣主教大人會問,現在幾點了?克倫威爾會在什麼時候到這兒?不到一個小時,又問一遍:卡文迪什,現在幾點了?他要我們提著燈出去,然後告訴他天氣情況;彷彿冰雹或天寒地凍會攔住你克倫威爾這個人似的。接著他又會問,如果他在路上遇到了不測怎麼辦?從倫敦來的路上到處都是強盜;隨著夜幕的降臨,那些荒坡野地裡危機四伏。接著他就又說,這個世界滿是陷阱和騙局,我就多次陷入其中,我這個可憐的罪人。
當克倫威爾終於脫下斗篷,一屁股坐進爐火旁——上帝呀,那漏煙的煙囪——的椅子裡時,還沒等他喘口氣,紅衣主教就連珠炮似的發問了。薩福克大人怎麼說?諾福克大人看上去怎麼樣?還有國王,你見到他了嗎,他有沒有跟你說話?還有安妮小姐,她健康漂亮嗎?你有沒有想出辦法來討好她——因為我們必須討好她,你知道吧?
他說,「要討好那位小姐,有一條捷徑,就是讓她坐上王后的寶座。」一提起安妮,他就緊閉雙唇,不再多說。瑪麗•博林說她已經注意到他,但在不久之前,安妮並沒有任何表示。她的目光總是越過他,落在某個更吸引她的人身上。那雙黑眼睛微微凸起,像算盤珠子一樣閃閃發亮;不僅發亮,當她盤算著自己的優勢時,還總是轉個不停。但諾福克舅舅肯定跟她說過,「那邊那個人瞭解紅衣主教的秘密,」因為現在只要他進入她的視線,她的長脖子就會向前一伸;她上下打量著他,考慮著可以怎樣利用他,而那雙發亮的黑眼珠也滴溜溜地轉動著。雖然這一年即將過去,他覺得她很健康;既沒有病怏怏的總在咳嗽,也沒有缺胳膊少腿。他覺得她也漂亮,如果這是您的希望的話。
聖誕前的一個晚上,他很晚才到達伊舍,紅衣主教正獨自坐在那兒,聽一位少年彈奏詩琴。他說,「馬克,謝謝你,退下去吧。」少年向紅衣主教鞠了一躬;他朝他輕微地點點頭,很符合自己作為議會議員的身份。少年退出房間時,紅衣主教說,「馬克不僅琴彈得好,還很討人喜歡——在約克郡的時候,他是我的唱詩班的歌手之一。我想我不該把他留在這兒,而該把他獻給國王。或是獻給安妮小姐,因為這小傢伙這麼俊秀。她會喜歡嗎?」
少年還留在門口,傾聽紅衣主教的讚美。克倫威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猶如重重地踹他一腳——終於將他趕走。他希望人們不要問他安妮小姐喜歡或是不喜歡什麼。
紅衣主教說,「莫爾大法官有沒有給我捎信來?」
他把一沓紙放在桌上。「您好像病了,大人。」
「是的,我病了。托馬斯,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得收買一些人,」他說,「對大人您留下的財產,我們得慷慨大方——因為您還有聖俸可以對付,您還有土地。聽著,大人——就算國王拿走了您所擁有的一切,人們仍然會問,國王真的能把屬於紅衣主教的東西拿來隨意贈與嗎?即使得到國王的贈與,誰也不敢肯定自己有這種權利,除非得到您的確認。所以大人,您手上仍然握有幾張牌。」
「可說到底,如果他想給我定個叛國罪……」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如果……」
「如果他想定您叛國罪的話,您現在就會在倫敦塔裡了。」
「的確——讓我身首異處,對他有什麼益處呢?事情是這樣的:國王想通過將我削職,來好好教訓一下教皇。他想表明,在我自己的國家裡,只有作為英格蘭國王的我才能說了算。哦,可說了算的是他嗎?還是安妮小姐或者托馬斯•博林?這是一個不能問的問題,出了這個門就不要再問。」
現在的戰鬥是,要趁著國王身邊沒人的時候接近他;弄清他的意圖——如果國王明白自己的意圖的話——並達成一樁交易。紅衣主教急需現錢,這是第一仗。他日復一日地等待著召見。國王伸出一隻手,接過他呈上的信件,朝紅衣主教的印章瞥了一眼。他沒有正眼看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說了聲「謝謝」。有一天,他終於正眼看他了,並且說,「克倫威爾先生,是的……我不能談論紅衣主教。」而當他張口欲言時,國王說,「你難道不明白嗎?我不能談論他。」他的語氣溫和而為難。「改天吧,」他說,「我會召見你的。我保證。」
當紅衣主教問他,「國王今天看上去怎麼樣?」時,他說,他看上去像是徹夜未眠。
紅衣主教笑了起來。「如果他徹夜未眠,那是因為沒有打獵。冰凍的地面讓獵犬的爪子受不了,它們無法出去。他是因為缺乏新鮮空氣,托馬斯。不是因為良心不安。」
後來,他會回想起碰到紅衣主教聽音樂的這個十二月底的夜晚。他會在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想起這一幕。
因為正當他離開紅衣主教,並且心裡默想著路途和夜晚的時候,他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從一扇半掩的門後傳了出來:是馬克,那位琴童。「……所以,因為我的演技,他說要把我推薦給安妮小姐。而我會很高興的,因為呆在這裡還有什麼用呢?國王隨時都可能砍了那老傢伙的腦袋。我認為該當這樣,因為紅衣主教太狂妄自大了。今天他是頭一次說我的好話。」
停了片刻。有人說話了,聲音很模糊;他聽不清是誰。接著是那少年的聲音:「沒錯,律師肯定會跟他一起完蛋的。我雖然稱他律師,可他是什麼人呢?誰也不知道。據說他親手殺過人,但懺悔的時候卻隻字不提。不過這些狠心腸的人哪,見到了絞刑吏就總是痛哭流涕。」
他毫不懷疑馬克所盼望的是他的死期。在牆壁的另一面,那孩子在繼續說著:「所以,等我去伺候安妮小姐時,她肯定會注意到我,並賜給我禮物。」隨之是幾聲竊笑。「我會得到她的垂青的。你覺得呢?當她還沒有答應國王時,誰知道她會傾心於誰?」
頓了頓。又是馬克的聲音:「她可不是黃花閨女。絕對不是。」
下人們的談話真是有意思。接著是一聲含糊的回答,然後是馬克的聲音:「你想,她在法國宮廷裡呆過,回來時還會是黃花閨女嗎?會比她姐姐強多少嗎?而瑪麗當時跟什麼人都有一腿。」
不過這不算什麼。他感到失望。我還以為會聽到細節;原來只是些傳言。可他還在猶疑,沒有走開。
「再說,湯姆•懷亞特已經睡過她了,這一點誰都知道,就在肯特。我跟隨紅衣主教去過彭斯赫斯特,你知道,那兒離安妮小姐家所在的赫弗很近,騎馬去懷亞特家也很容易。」
證人呢?日期呢?
但接著是那個看不見的人的聲音,「噓!」隨後是幾聲輕笑。
對此你無可奈何。除了把它記在心裡。兩人講的是佛蘭芒語:那是馬克的家鄉話。
聖誕節到了,國王與凱瑟琳王后一起在格林威治度過。安妮呆在約克宮;國王可以到河的上游來看她。侍女們說,她的客人很小心;國王來的次數很少而且很謹慎,停留的時間也很短。
在伊舍,紅衣主教已經臥病在床。他以前可從來不會這樣,不過這一次他確實病得很重,應該臥床。他說,「當國王和安妮小姐還在交換新年之吻時,就不會發生任何事情。在主顯節之前我們會很安全,不會受到突襲。」他在枕頭上轉過臉來,熱切地說,「天啊,克倫威爾。回家去吧。」
在奧斯丁弗萊,家裡已經用由冬青和常春藤、或者月桂和帶狀紫杉編成的花環裝飾一新。廚房裡一片忙碌,為在世的人準備著食物,但今年省去了以往的聖誕歌和聖誕劇。這是最為不幸的一年。他的姐姐凱特及其丈夫摩根•威廉斯跟他的女兒們一樣,突然之間就撒手人寰,頭一天還在走動,說笑,第二天卻像冰冷的石頭一般躺進了泰晤士河畔的墳墓,他們長眠於地下,感受不到潮汐,既看不見也聞不到河水;如今,他們再也聽不到帕特尼教堂的破鍾發出的聲音,聞不到未乾的墨汁、啤酒花、麥芽以及仍然帶有動物氣息的毛織品的味道;再也聞不到秋天裡松樹樹脂和蘋果蠟的清香,聞不到烘烤蛋糕的香氣。快到年底時,家裡多了兩個孤兒,理查德和小沃爾特。摩根•威廉斯雖然愛吹牛,卻不乏精明之處,而且很勤勞顧家。還有凱特——哦,近年來,她對她弟弟的瞭解就像對斗轉星移一樣十分有限:她常常說,「你總是讓我弄不懂,托馬斯。」這完全是他教導無方,因為除了他,還有誰教過她掰著手指,去弄懂商人的賬單呢?
如果讓他給自己一條聖誕忠告,他會說,馬上離開紅衣主教,否則你會重新流落街頭,去玩三張紙牌的遊戲。不過,他的忠告只給予那些可能接受的人。
在奧斯丁弗萊,他們有一顆很大的金星,新年前夕總是把它掛在大廳裡。整整一個星期,它閃閃發光,迎接著主顯節的客人。從夏天開始,他和麗茲就會考慮三博士的服裝,一邊留心蒐集他們所看到的各種新奇的布料和新穎的飾物;然後從十月份起,麗茲就會暗地裡縫縫綴綴,在頭一年的長袍上添幾塊亮片,襯一副墊肩,加一道褶邊,每年還要做幾頂很別緻的新帽子。而他的任務則是想好給博士們的寶盒裡準備什麼禮物。有一次,當禮物突然唱起歌時,有位博士驚得扔掉了盒子。
今年,誰也沒有心情去掛那顆星;可他還是去看了看它,去了那個沒有燈光的貯藏室。他開啟那層保護著它的光澤的帆布套,確保它沒有受損或褪色。會有更好的年頭的,到那時,他們會把它重新掛起來;雖然他還想象不出具體是什麼時候。他小心地套上護套,看到它做工這麼精緻,大小也正好合適,不禁感到滿意。三博士的長袍被疊放在一口箱子裡,裡面還有為扮演綿羊的孩子們準備的羊皮。牧羊人的柺杖斜靠在一個角落裡;天使的翅膀掛在一個掛鉤上。他撫摸著它們。手指拿開時,已經沾上了灰塵。他把蠟燭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從掛鉤上取下翅膀,輕輕地扇動。它們發出柔和的嘶嘶聲,接著,空氣中有了一股淡淡的琥珀味。他把它們重新掛到鉤子上;他的一隻手掌從上面滑過,安撫著它們,讓它們不再顫慄。他端起蠟燭,退了出來並關上房門。他掐滅蠟燭,將門鎖好,然後把鑰匙交給了喬安。
他對她說,「真希望我們有個小寶寶。家裡已經好久沒有小寶寶了。」
「別看著我呀,」喬安說。
他當然還是看著她。他說,「威廉遜近來沒有對你盡義務嗎?」
她說,「他的義務我不樂意。」
他走開了,一邊在心裡想,我不該跟她談這個話題。
新年這天,夜幕降臨之際,他坐在寫字檯旁;他在為紅衣主教寫信,有時還穿過房間走到計算板前,把計數器推來擺去。如果紅衣主教正式承認自己犯了蔑視王權罪,國王似乎就會退一步饒他不死,並給他一定的自由;不過要維持他的排場,不管留給他多少錢,相對於他過去的收入而言都只是九牛一毛。約克宮已經被沒收,漢普頓宮早就不屬於他,而國王還在考慮怎樣對富裕的溫切斯特主教轄區進行徵稅和搜刮。
格利高裡進來了。「我給您送些燈過來。喬安姨媽說,去看看你爸爸。」
格利高裡坐了下來。他等待著,顯得很不安,然後嘆了口氣。他站起身,徑直走到父親的寫字檯前,猶猶豫豫地站在那兒。接著,就像有人對他說了句,「找點事兒做呀,」於是他怯怯地伸出手去,整理起檔案來。
他仍然埋頭於自己的工作,一邊抬起目光看了看兒子。自格利高裡出生以來,他可能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那雙手讓他吃了一驚:它們不再是稚嫩的小手,而是一位紳士之子的沒有勞作過的白皙的大手。格利高裡在幹什麼?他在把檔案堆成一疊。他是根據什麼原則呢?他讀不懂那些檔案,順序完全不對。他不是按內容分類。是按日期整理的嗎?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到底在幹什麼?
他得把這個句子寫完,裡面有很多重要的修飾語。他又抬頭瞥了一眼,終於明白了格利高裡的意圖。這是一種簡單至極的方法:大紙在下面,小紙在上面。
「爸爸……」格利高裡說,接著嘆了口氣,走到計算板前。他用食指輕輕地推動計數器。接著,他把它們攏成一堆,再一個一個地撿起來碼整齊。
他終於抬起頭。「那是一道算式。我不是把它們隨意扔在那兒的。」
「哦,對不起,」格利高裡禮貌地說。他在爐邊坐下,呼吸時想盡量不攪動周圍的空氣。
即使是最溫和的目光也能產生壓力;在兒子的注視之下,他問,「怎麼啦?」
「您覺得您寫的東西能停一下嗎?」
「稍等片刻,」他說,並抬起一隻手示意稍候;他在信末署了名,以自己慣常的方式:「您最可靠的朋友,托馬斯•克倫威爾。」如果格利高裡要告訴他家裡又有人病危,或是格利高裡自己已經答應要娶洗衣女工為妻,或者是倫敦橋已經倒塌,他都必須像個男人一樣去接受;不過他必須把這封信嚴密地縫好。他抬起頭。「說吧。」
格利高裡轉過臉去。他在哭嗎?這不足為奇,對吧,因為他自己不是也哭過嗎,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穿過房間,在爐壁旁面對著兒子坐下。他取下天鵝絨帽子,用雙手理了理頭髮。
兩人久久地沒有說話。他低頭望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掌心裡還藏有劃傷和燙傷的疤痕。他心裡想,紳士?說得倒是好聽,可是你想蒙誰呢?只有那些從未見過你的人,或者是那些你用禮節與之保持距離的人,你的委託人以及下院的同僚,格雷會堂的同行,大臣們的家僕,還有大臣們自己……他的思緒轉移到了必須寫的下一封信上。這時,格利高裡開口了,他的聲音小得似乎又回到了過去,「您還記得那個聖誕節嗎,當時的遊行隊伍中有個巨人?」
「在這個教區嗎?我記得。」
「他說,‘我是一個巨人,我叫馬林斯派克。’有人說,他跟麥山上的五月柱一樣高。麥山上的五月柱是什麼?」
「他們把它拆了。在發生騷亂的那一年。他們說,那是邪靈的五朔節。你當時只是個小孩子。」
「那根五月柱現在在哪兒?」
「市政府把它收起來了。」
「我們明年會把那顆星再掛起來嗎?」
「如果我們運氣轉好的話。」
「紅衣主教現在下臺了,我們會不會變窮?」
「不會。」
小小的火焰跳躍著,閃爍著,格利高裡凝視著它們。「您還記得我把臉塗得漆黑、身上裹著黑牛皮的那一年嗎?我在聖誕劇中扮演一個魔鬼?」
「是的。」他的神情柔和了一些。「我記得。」
安妮當時也想把臉塗黑,但是她媽媽說,這對小姑娘來說不合適。他但願自己說過安妮必須輪著扮演一次教區天使——儘管因為皮膚黝黑,她不得不戴上教區的一副編織的黃色假髮,那假髮常常滑向一邊,或者耷拉在孩子們的眼睛上。
格蕾絲扮演天使的那一年,戴上了用孔雀羽毛做成的翅膀。那是他自己的創意。其他的小姑娘們則裝扮成憨乎乎的小笨鵝,翅膀一旦在馬廄的某個角落絆住就會掉下來。但格蕾絲卻顯得光彩奪目,她的頭髮上纏著銀色絲帶;肩膀上繫著一道光芒四射的、顫慄的光環,隨著她的呼吸,簌簌響的空氣裡瀰漫著芳香。麗茲說,托馬斯,你的主意還真不少,對吧?她的翅膀是全城人所見過的最漂亮的了。
格利高裡站起身;他走過來跟父親吻別道晚安。一時間,他的兒子斜靠在他的身上,猶如孩子一般;又彷彿往事以及爐火中的畫面能令人陶醉。
兒子去睡覺之後,他把他堆好的檔案鋪散開來,重新清理了一番。他將簽了字的一面翻出來,以便隨後歸檔。他想起了那個邪靈的五朔節。格利高裡沒有問,為什麼會有騷亂?騷亂是針對外國人。他自己當時才剛剛回國不久。
1530年開年之際,他沒有舉辦主顯節宴會,因為太多的人都知道了紅衣主教的失寵,所以會拒絕他的邀請。不過,他把幾位年輕人帶到了格雷會堂,參加主顯節前夜的狂歡。他幾乎馬上就後悔了;今年的這裡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一年都更為喧鬧,更為粗俗。
律師學院的學生們表演了一齣有關紅衣主教的話劇。他們讓他從約克宮裡逃出來,奔往自己那艘停在泰晤士河上的船。有些人揮動著染過色的床單,模仿河流,接著另一群人跑了過來,用皮桶朝上面澆水。紅衣主教剛剛手腳並用地爬上船,就傳來了狩獵的叫喊聲,有個傻乎乎的弄臣衝進大廳,手裡還牽著兩條獵水獺用的獵犬。還有些人拿著漁網和魚竿跑來,要把紅衣主教拖回岸上。
第二場表現的是紅衣主教在奔往他位於伊舍的藏身地的途中,在帕特尼的泥濘中掙扎的情景。當紅衣主教傷心痛哭並舉起雙手祈禱時,學生們一片歡呼。他心裡想,當初目睹這一幕的所有人中,是誰把它當成喜劇說了出來呢?如果他當時知道,或者能猜到的話,就該他們倒霉了。
紅衣主教仰面躺在那兒,猶如一座紅色的小山;他胡亂擺動著雙手;他說只要有人能扶他重新騎到他的騾子的背上,他就把溫切斯特主教的職位讓給他。有幾個學生扛著一副披掛著驢皮的架子,扮成騾子,轉來轉去,用拉丁語開著玩笑,並朝著紅衣主教的臉放屁。他們拿「主教的職位」插科打諢,說成是「主教的雞尾」,如果他們是掃大街的,你也許會認為他們很風趣,但在他看來,學法律的學生這樣未免太下作。他十分不滿地從座位上起身,他的家人也只好跟著他起身出去。
他停下來對學院的幾位老資格說:是誰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約克紅衣主教已經病了,可能不久於人世,到那個時候,你們和你們的學生該怎樣站在上帝的面前?你們在這兒培養的是些什麼樣的年輕人,竟然敢攻擊一位交了厄運的偉人——如果是短短的幾個星期之前,他們還會乞求他的青睞呢!
那些老資格跟在他後面,不斷地道歉;但他們的聲音淹沒在從大廳裡傳來的雷鳴般的笑聲裡。他家裡的幾個年輕人還在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頭。紅衣主教正在拿他後宮的四十位處女做交換,求人扶他騎上騾背;他坐在地上,抽抽搭搭的,這時,一個用紅色毛線編成的軟軟的、蛇一般的東西從他的袍子裡面掉了出來。
外面的燈火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很黯淡。「回家吧,」他說。他聽見格利高裡在低語,「只有他允許了我們才能笑。」
「嗯,說到底,」他聽見雷夫說,「是他在當家。」
他退回一步,好跟他們談談。「不管怎麼說,養了四十個女人的是邪惡的博基亞教皇亞歷山大。而且我可以告訴你們,她們當中沒有一個是處女。」
雷夫碰了碰他的肩膀。理查德走在他的左邊,跟他捱得很近。「你們用不著扶我,」他和氣地說,「我可不像紅衣主教。」他頓住了,接著笑了起來,說,「我想,剛才還是……」
「是呀,剛才挺有意思的,」理查德說,「大人的腰圍肯定有五英尺。」
晚上到處都能聽見聖骨的碰撞聲,能看見無數的火把在閃爍。一隊竹馬唱著歌從他們身邊咔咔地經過,還有一群人頭上戴著鹿角,腳上繫著鈴鐺。快到家時,有個裝扮成橘子的男孩與他的朋友檸檬一起從他們身旁滾過。「格利高裡•克倫威爾!」他們叫道,並禮貌地朝作為長者的他舉起一片上面的果皮——而不是脫帽——致意。「上帝保佑您新年快樂。」
「你們也一樣,」他大聲說,接著又對檸檬說,「叫你父親來找我,好談談齊普塞街的租契問題。」
他們到了家。「睡覺去吧,」他說,「已經很晚了。」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上帝保佑你們平安。」
他們走了。他坐到工作臺前。他想起了格蕾絲,想起她扮演天使那晚後來的情景:她站在那兒,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因為疲憊而臉色蒼白,但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孔雀翅膀上的眼睛形圖案也在火光中發亮,每一隻眼睛都猶如黃寶石般閃著金光,如夢似幻。麗茲說,「離火遠點兒,寶貝兒,不然你的翅膀會點著的。」他的小女兒退開幾步,站到了陰暗處;當她朝樓梯走去時,羽毛呈現出菸灰色。他說,「格蕾絲,你準備戴著翅膀睡覺嗎?」
「等禱告完了再取,」她一邊說,一邊扭頭看了看肩膀。他跟在她的後面,有些為她擔心,擔心火以及其他的危險,不過他也說不清有什麼危險。她踏上樓梯,羽毛沙沙作響,並變成了黑色。
哦,主啊,他想,至少我永遠不需要再把她託付給別的任何人。她死了,我就不用把她嫁給哪個撅著嘴、只圖她的嫁妝的小氣鬼。格蕾絲肯定想要一個封號。她肯定覺得因為自己可愛,他應該為她買一個封號:格蕾絲小姐。真希望我的女兒安妮還在,他想,真希望安妮還在並許配給了雷夫•賽德勒。如果安妮再大幾歲。如果雷夫再小几歲。如果安妮仍然在世就好了。
他重新埋頭於紅衣主教的信件。沃爾西要給歐洲的統治者寫信,請求他們支援他,證明他的清白,併為他的事業而奮鬥。他,托馬斯•克倫威爾,但願紅衣主教不要寫,或者說如果非寫不可,這封密信可以寫得更巧妙些吧?沃爾西敦促他們阻止國王的意圖,難道不是叛國嗎?亨利會這麼認為的。紅衣主教並沒有請求他們為了他而向亨利宣戰:他只是請求他們不要讚許一位國王,而這位國王非常希望得到別人的喜歡。
他靠回到椅背上,雙手掩住嘴巴,彷彿要對自己隱藏內心的想法。他想,幸虧我愛戴紅衣主教大人,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如果我是他的敵人——設想我是薩福克,設想我是諾福克,設想我是國王——我下週就會把他送上法庭。
門開了。「理查德?你睡不著嗎?嗯,我就知道。那出戲讓你太興奮了。」
現在要笑並不難,但理查德沒有笑;他的面孔在黑暗中。他說,「先生,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我們的父親不在了,您現在是我們的父親。」
理查德•威廉斯,還有以沃爾特命名的沃爾特•威廉斯:他們都是他的兒子。「坐下吧,」他說。
「所以,我們要不要改隨您的姓?」
「這可讓我感到意外。就我現在的情形,姓克倫威爾的人都恨不得應該改姓威廉斯呢。」
「如果姓了您的姓,我就絕不再改。」
「你父親會願意嗎?你知道,他相信自己是威爾士親王的後裔。」
「哦,沒錯。只要喝一點酒,他就會說,誰願拿一個先令來買我的公國?」
「儘管如此,你們還是有都鐸家族的血統。根據一些說法。」
「別這麼說,」理查德央求道,「這讓我羞得無地自容。」
「沒有那麼糟,」他笑了起來。「聽著。老國王有個叔叔叫賈斯帕•都鐸。賈斯帕有兩個私生女,瓊和海倫。海倫是加迪納的母親。瓊嫁給了威廉•艾普埃文——她就是你的外祖母。」
「就這些嗎?為什麼我父親把它弄得那麼神秘?可如果我是國王的表親,」理查德頓了頓,「也是斯蒂芬•加迪納的表親……對我能有什麼好處呢?我們不在宮廷,也不可能去那兒了,因為紅衣主教……嗯……」他移開了視線。「先生……您當年在外漂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死?」
「想過。哦,想過。」
理查德望著他: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覺得,」他說,「很焦躁。似乎很不值,我想。遠離家鄉。漂洋過海。就這樣死了……」他聳了聳肩。「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理查德說,「我每天都為我父親點一支蠟燭。」
「這讓你覺得好受些嗎?」
「沒有。可我還是會點。」
「他知道你這樣做嗎?」
「我想象不出他知道什麼。我只知道活著的人得互相安慰。」
「你這話讓我很受安慰,理查德•克倫威爾。」
理查德站起身,親了親他的臉頰。「晚安。cysga’ndawel。」
睡個好覺;這是對離家很近的人經常說出的話。這是對父親和兄弟經常說出的話。重要的是我們選擇了什麼姓氏,我們給什麼姓氏爭了光。死在戰場上的人失去了姓氏,只是些沒有家世的普通的屍體,沒有人去尋找他們,也沒有教堂,沒有長久的禱告。他可以肯定,摩根的血脈不會失傳,雖然他已經死於一個大難之年——這一年倫敦一片愁雲慘霧。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那隻吊墜本該掛在這兒,凱特送給他的那隻神聖的吊墜;他的手指沒有摸到它,不禁有些意外。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明白自己為什麼把它取下來扔進大海。是為了不讓任何人能奪走它。海浪接納了它,海浪仍然儲存著它。
伊舍的煙囪還在冒煙。他去找諾福克公爵——公爵隨時都可以見他——詢問紅衣主教府上的人該怎麼處理。
在這件事情上,兩位公爵都願意幫忙。諾福克說,「失去主子的人是最不滿的,也是最危險的。不管人們對約克紅衣主教怎麼看,他的那些下人畢竟一直把他侍候得很好。把他們轉給我吧。讓他們到我這邊來。做我的下人。」
他探究地看了克倫威爾一眼。克倫威爾轉過臉去。他知道對方心裡想要的是他自己。他像女繼承人一樣顯出狡黠、羞怯而冷淡的表情。
他正在為公爵辦一筆貸款。他的外國朋友們興致不是很大。他說,紅衣主教垮臺了,而公爵則像早晨的太陽一般高升,成了亨利的心腹。他們說,托馬斯,說實在的,你拿什麼擔保呢?一個明天就可能翹辮子的老公爵——據說還是個暴脾氣?你拿公爵領地做抵押,在你們那個總在發生內戰的蠻荒小島上嗎?如果你們那位一意孤行的國王拋棄皇帝的姨母,而把那個妓女扶上王后的寶座,不是又要爆發一場戰爭嗎?
儘管如此:他還是能找到關係。在別的地方。
查爾斯•布蘭頓說,「你又來了,克倫威爾先生,把你的名單帶來了嗎?有沒有你向我特別推薦的人?」
「有,不過,恐怕這個人地位很低下,我去找您廚房的管事談可能更合適——」
「不用,跟我說說,」公爵說。他最怕吊胃口。
「只是個負責維護壁爐和煙囪的人,大人您不必親自……」
「讓他來吧,讓他來吧,」查爾斯•布蘭頓說。「我喜歡溫暖的爐火。」
大法官托馬斯•莫爾第一個在控告沃爾西的所有罪狀上籤了名。據說根據他的命令,還加上了一條奇怪的指控。紅衣主教被控對著國王的耳朵說話和對著國王的臉孔呼氣;由於紅衣主教患有法國花柳病,因此意在傳染給我們的君王。
聽到這個訊息時,他心裡說,設想一下,活在大法官的腦袋裡會是什麼情景。設想一下,要把這條指控寫下來,送到印刷廠,然後在宮廷裡乃至整個國家傳播,把它傳到人們什麼都信的地方;傳給山上的牧羊人,傳給廷德爾的耕田人,傳給路邊的乞丐以及牛棚馬廄裡忍辱負重的牲口;傳給刺骨的冬風,脆弱的初陽,還有倫敦花園裡的雪花蓮。
這是一個灰濛濛的早晨,天上的雲很低,一片連著一片;勉強透過玻璃的光線無精打采,猶如失去光澤的白蠟。國王卻是那麼光鮮照人,就像一副新撲克牌裡的大王:他那雙平平的藍眼睛是那麼細小。
亨利•都鐸的身邊圍著一群侍從;他們對他的到來視而不見。只有哈里•諾里斯朝他微微一笑,禮貌地說了聲早上好。隨著國王的一個手勢,侍從們遠遠地退開;他們都穿著色彩鮮豔的騎馬服——這是一個狩獵的早晨——時而走動,時而散開,時而聚攏;他們彼此交頭接耳,並且用點頭和聳肩製造了一套話語。
國王看了看窗外。「嗯,」他說,「最近……?」他好像不願提起紅衣主教的名字。
「在得到陛下的恩寵之前,他不可能會好。」
「四十四項指控,」國王說,「四十四項呀,先生。」
「恕我冒昧,陛下,每一項都能說清楚,如果舉行聽證,我們就可以解釋。」
「你能在這兒解釋嗎?現在。」
「只要陛下願意坐下來聽。」
「聽說你是一個隨時有準備的人。」
「沒準備好我會來這兒嗎?」
他說這些話幾乎是不假思索。國王笑了笑。紅色的嘴唇微微一彎。他有一張好看的嘴巴,幾乎跟女人的一樣;對他的臉來說顯得太小。「如果換個日子,我會讓你試一試,」他說,「但薩福克大人正在等我。你看,雲會散嗎?真希望在做彌撒之前我就出去了。」
「我想會散的,」他說,「這是個打獵的好日子。」
「克倫威爾先生?」國王轉過身,詫異地看著他。「你並不贊成托馬斯•莫爾的觀點,對吧?」
他等待著。他想不出國王準備說什麼。
「狩獵。他認為這很野蠻。」
「哦,是這樣。不,陛下,我贊成所有比戰爭要節省的運動。只不過……」他該怎麼說呢?「在有些國家,人們獵熊、狼還有野豬。我們英國以前也有這些動物,那時我們有廣闊的森林。」
「我的表親弗朗斯可以獵野豬。他總是說要給我運幾頭過來。可我覺得……」